谈到我国历史上的几次大规模的移民活动,人们多会想起“湖广填四川”、“洪洞大槐树”、“下南洋”、“走西口”,但对“闯关东”似乎知之甚少。最近热播的电视剧《闯关东》,约略地反映出一些有关“闯关东”的历史情况,引发了人们对这一大规模移民现象的关注。那么,真史中的“闯关东”是怎样形成的?究竟是哪些人在“闯关东”?如何从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以及文化学的角度来认识这段移民史?“闯关东”体现和孕育了怎样的人文精神?请看—— 主持人李庆英
□话题特邀嘉宾
葛剑雄(复旦大学教授)
徐彻(辽宁古籍出版社原社长兼总编辑)
王振忠(复旦大学教授)
刘德增(山东教育学院教授)
■“闯关东”是中国近代向东北移民的略称,其数量之多、规模之大,堪称中国移民史上最大的移民运动之一 主持人:最近热播的电视剧《闯关东》,再现了近代中国发生在东北大地上的一段移民史。在我国历史上,几次有名的大规模的移民现象都形成了一种特定的文化符号,如“湖广填四川”、“洪洞大槐树”、“下南洋”、“走西口”,其形成都有深刻的历史背景和原因。那么,为什么把关内向关外移民的这种现象称为“闯关东”呢?
葛剑雄:“闯关东”的形成有深刻的历史背景。1644年清兵入关后,满族人口几乎全部从东北迁入关内,原来汉人相对集中的辽东也变得人口稀少。直到顺治十八年(1661年),辽东一带还是“有土无人”,“自沈阳至卜奎(今齐齐哈尔),中间数百里无居民”。为了限制蒙古人内迁和汉民外迁,划分游牧地和农业区,清朝于顺治年间沿明朝辽东边墙旧址筑了约900里长的“柳条边”,康熙年间又加筑了新边墙。边墙设20座边门,每门常驻数十名官兵,稽查出入,禁止边内居民越过篱笆打猎,采人参,放牧。
“卖儿卖妇路仓皇,千里音书失故乡。”这句竹枝词反映了“闯关东”者的无奈和悲苦。上图:山东人徒步北上“闯关东”(1929年)。(照片选自《闯关东——2500万山东移民东北的历史与传说》,刘德增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出版)
由于关东长白山地区盛产人参,从事采参与贩运获利丰厚,关内人出关买卖人参的人日渐增加。顺治十一年(1654年)规定,凡出入山海关者都须凭印票,禁止挟带人参入关。但对出关于“柳条边”之内垦殖依然允许。但至康熙七年(1668年),关外之地都被列为封禁范围。康熙十六年(1677年)清政府派大臣探求鸭绿江源头,寻访长白山清朝发祥圣地。根据大臣的回报,康熙帝认为长白山与清朝的龙脉相连,因而将长白山周围地区都列为封禁范围。尽管有封禁的规定,但遇有灾害,关内百姓往往强闯或偷渡出关。一方面由于“柳条边”长逾千里,常驻官兵人数有限,难以阻拦。另一方面,为减少关内灾民的压力,不止一次变通规定,允许灾民出关,或者采取默许态度。但在多数情况下,出关是被禁止的、非法的,因此只能“闯”。
“闯关东”的另一层意思,是迁往关外前途未卜,风险很大。关东气候寒冷,人烟稀少,大多数地方还是无人区,能挖到人参,采到东珠,获得丰收固然能发财致富,也可能历尽千辛万苦却一无所获,甚至冻馁而死。加上没有设立行政机构,得不到保护和救援,盗匪横行,所以随时都有危险。闯出关的人可能得以维持温饱,就此安顿,再接来家属。也可能占上大片土地山林,或者带上白花花的银子衣锦荣归,来年带更多乡亲“闯关东”。但同样可能当了“胡子”,或者沦为奴仆,甚至客死异乡。但由于内地特别是山东,早已人满为患,农民无地可耕,加上天灾人祸频繁,官府地主压榨,穷人流民只能以“闯关东”为唯一出路。
王振忠:“闯关东”是17至20世纪中国内地向东北移民运动约定俗成的一种略称。进入20世纪30年代,由于“九一八事变”后日军侵占东北地区,“闯关东”的移民浪潮才有所消歇。纵观“闯关东”的历史,其移民数量之众,规模之大,历时之长,均堪称中国移民史上最大的移民运动之一。
徐彻:“闯关东”中的“关”,指山海关。近代历史上,鲁、豫、冀、晋、陕五省流民,大多经过山海关往东北走,去“闯关东”。“闯关东”的路线分为陆路和海路两条路。陆路是从山海关、喜峰口、古北口等长城各关口出关,进入辽沈地区。海路则由山东半岛或福建沿海乘船到达辽东半岛。前者为“闯关”,后者为“偷渡”。实际上,“闯关东”只是指清代以来向东北移民的一个阶段性的代名词,并不是东北移民史的全部。历史上,东北大地至少曾出现过五次较大的移民潮:清初移民、清末御俄、关内逃荒迁徙、日本侵略者殖民移民、新中国成立后支援东北建设。
■顺治八年(1651年)是“闯关东”的起点,很多族谱把“闯关东”的年份定在了这一年
“渤海风掀恶浪摧,三更雨打断船桅。乡人尽做波中鬼,不敢回头任泪垂。”这首流传的竹枝词反映了从海路去“闯关东”的凶险与艰辛。上图:乘汽轮“闯关东”的人群。(照片选自《关于满洲铁路情况的报告》,1929年)
主持人:“闯关东”这一移民现象具体是从何开始出现的?
刘德增:真正意义上的“闯关东”是从清朝开始的。顺治元年(1644年)八月二十日,清世祖爱新觉罗·福临从盛京(今辽宁沈阳)起驾,迁都北京。辽沈地区人口大多“从龙入关”,留住东北地区的人口约40万人。东北地区土地肥沃,地广人稀,如果移民开垦,将成为一个重要的财源。就是在这种形势下,顺治八年(1651年),清廷下令:“令民愿出关垦地者,山海道造册报部,分地居住。”(乾隆官修《八旗通志》卷八一《食货略》)一般认为,顺治八年是“闯关东”的起点,很多“闯关东”者的族谱把他们“闯关东”的年份定为这一年。顺治十年(1653年)九月十七日,满汉九卿官员将他们议定招民开垦的方案上报:“今将辽东为省,先以辽阳城为府,设知府一员、知县二员,招募人民前去收养开垦。若招民一百名者,文授知县,武授守备。百名以下六十名以上者,文授州同、州判,武授千总。五十名以下者,文授县丞、主簿,武授百总。”(金毓黻《静晤室日记》卷一五二)招募者将所招人数、籍贯、姓名,具册上报户部,户部核准之后,由招募者带领出山海关,赴辽东知府、知县处交接。从遗存至今的文献资料来看,浙江义乌人陈达德是第一个招募百姓到辽东垦荒之人。顺治十一年,他招徕民户140家,被授予辽阳知县。顺治十一年(1654年)六月,清世祖爱新觉罗·福临又颁布了一道命令,允许个体百姓自行赴辽东垦荒。从顺治十一年六月起,有组织地移民与个体自行移民辽东,二者并行。
为了鼓励百姓开垦荒地,清政府规定新开垦的土地三年起科。康熙十一年(1672年)又改为十年起科。康熙十五年(1676年)恢复三年起科旧制。康熙十八年(1679年)又定为六年起科。辽东一带肥沃的土地,优厚的起科年限,吸引大批贫苦百姓移民辽东。大批百姓拥入,必然危及满族“龙兴之地”自然环境。为了保护满族的“龙兴之地”,从顺治十一年开始修建“柳条边”。“边外”划为禁区,不准移民越雷池一步。但是,这条边墙未能完全阻挡移民的步伐。如嘉庆八年(1803年)十一月十一日山海关副都统来仪上奏:自十月初一至十一月初九在40天内,出关的山东人、直隶人、山西人多达8218人,平均每天205人。这些都是合法出关的,从海上偷渡者,则不知有几。从嘉庆年间(1796~1820年)起,陆续放垦“边外”土地,到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最后一片“边外”土地放垦,二百多年的封禁至此结束。此后“闯关东”进入高峰期。
■“闯关东”的人口在3000万左右,山东人占80%左右,是“闯关东”的主体
主持人:《闯关东》这部历史剧是以一户山东人家“闯关东”为线索展开的,这是否也反映了山东人是移民群中的主体?历史上到底是哪里的人在“闯关东”?
徐彻:“闯关东”的多是流民,大多是来自山东、河北、河南、山西、陕西等省的受灾民人,也有福建、浙江一带的流民。
刘德增:在“闯关东”的人群中,山东人最多,其次是河北人、山西人、河南人。一份统计资料显示,民国十八年(1929年),关内各地“闯关东”人数列前三位的分别是山东、河北、河南。一般认为,“闯关东”的人口在3000万左右。在“闯关东”的人群中,山东人占80%左右。例如,《申报》光绪二年(1876年)八月二十四日报道:
兹据牛庄来信云:山东避荒之人,至此地者纷至沓来,日难数计。前有一日,山东海舶进辽河者竟有三十七号之多,每船皆有难民二百余人,是一日之至牛庄者已有八千余名,其余之至他处码头者尚属日日源源不绝。
牛庄,即今辽宁海城西20公里处的牛庄,当时为一河港。这则报道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闯关东”中山东人之多。据不完全统计,1949年以前,山东各地“闯关东”的比例一般占山东总人口的5%左右。自清迄民国,“闯关东”的山东人达2500万人。高峰时节,一年便有上百万人。“闯关东”的山东人是开垦东北的主力军,他们在白山黑水间“放山”、淘金、垦荒。挖人参,俗称“放山”,也叫“走山”。民间传说,“闯关东”中的第一个放山人是山东莱阳人孙良。他原是个穷苦的长工,听说长白山有种名叫“棒槌”的植物,比金子还贵重,便与同乡张禄跋山涉水到了长白山,翻山越岭去挖人参。俩人干了三年,挖了不少人参,商定再分头干三天,然后打点行装回山东老家去。谁知,张禄一去,再也未归。孙良急了,到处寻找,找了七天七夜也没找到。干粮早吃光了,他又累又饿,昏倒在蝲蛄河旁边。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捧了几口河水喝了,看见水底有只蝲蛄,抓来活嚼生吞了。身上有了点力气,他抓起一块尖石,在一块大石头上刻画着:
家住莱阳本姓孙,漂洋过海来挖参。
路上丢了亲兄弟,沿着古河往上寻。
三天吃了个蜊喇蛄,不找到兄弟不甘心!写完,便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在今吉林省通化市快大茂镇西,滔滔远去的蝲蛄河北岸,有一座坟,就是孙良的。后来的放山人尊奉他为“老把头”,即开山祖。金帮的开山祖是山东人孙继高,金帮称之为“把头始祖”。不仅金帮的开山祖是山东人,金帮亦多为山东人。在淘金的山东人中,最著名的是夹皮沟金矿的韩宪宗。
主持人:为什么山东人不避风寒,不畏艰险,不远千里去“闯关东”呢?
刘德增:历史上,山东曾是富庶之地。战国时的苏秦,汉武帝时代的司马迁、主父偃皆曾赞叹齐地之富。不曾想,入东汉以后,每况愈下,山东逐渐衰落了。谚云:“死逼梁山下关东。”为何山东人只有这两种选择?一方面,这是由山东人“种地为上”思维定式所造成的。山东人曾经重农贱商,他们把淳朴的农家生活看作无与伦比的,把种地视为最高尚、最正经的谋生方法。山东民间有谚云:“千行百行,种地才是本行。”“三十六行,种地为上。”耕而食与贾而食,不是谋生方式的差异,而是道德上的善与恶、美与丑之分。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那些惯于土里刨食而又被抛出土地的破产农民举目四望,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逼上梁山,扯旗造反。一条路是闯入关东,刨口饭吃。而扯旗造反,最终还是为了争得一块养家糊口的土地。
山东人“闯关东”除了经济原因外,与他们的传统性格也有密切的关系。诚实、尚义、节俭、好客、粗犷、豪放,就是山东人的鲜明特征。这是山东人“闯关东”的文化素质根源。在天灾人祸的逼迫下,粗犷、豪放的性格使得山东人敢于“闯关东”;勤劳、节俭的性格使得他们能够在东北获得生存的空间;诚实、尚义、好客的性格使得他们能够与他人和睦相处,赢得他人的尊敬与信任。
■在由血缘、地缘、业缘编织成的移民网络中,东北地区的内在拉力和华北地区的驱动力被发挥到了极致,从而形成了极具特色的“闯关东”现象
主持人:作为一种移民现象,“闯关东”有何特点?
刘德增:历史上的移民有“政治型”移民、“经济型”移民。“闯关东”属于“经济型”移民,而且这种移民多是“候鸟式”,即春去秋归;或在东北待上三两年,然后就回归故里。这种“候鸟式”的移民活动,在东北地名上也留下了印痕,如山海关外三里,有“凄惶岭”,又名“欢喜岭”,这里曾是“闯关东”人的暂居地。
王振忠:与其他移民现象相比,“闯关东”的形成有其独特的历史特色。一方面,历经数千年发展所形成的错综复杂之人地关系,自然灾害,兵燹战乱,繁重赋役,人口压力,在华北各省形成强大的驱动力,驱使大批移民外出;而另一方面,白山黑水,地广人稀,物产丰饶,东北各地相对优越的某些自然条件,又形成了巨大的拉力,吸引着毗邻省份的下层民众。一推一拉,循环往复,一旦有人在迁入地站稳脚跟,在由血缘、地缘、业缘编织而成的移民网络中,此种拉力和驱动力便被发挥到了极致,从而形成了极具特色的“闯关东”现象。“闯关东”的移民构成了东北人口增长的主体,极大地密切了东北与山东等华北各地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