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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新湾渔民简陋的住所。有的渔民在陆地上没有房屋,只能住在船上
从1.2亿到3.5亿
“超出很正常,很正常。”张顺全淡定地说。
超出6月22日低保边缘户的统计截止日期已有1个月,广东省东莞市民政局救灾救济科科长张顺全办公桌上却只有17个镇区的数据,还有半个东莞没有上报。 “7月底就能报完。预计可能不到4亿,三四个亿吧。”张顺全慢条斯理地说,与外界舆论创造的紧迫气氛截然相反。5月底,东莞市政府吃了一回“螃蟹”:向 1.22万低收入户籍人口发放1000元临时补助。这种应对通胀的临时措施在发达国家常见,但在中国内地还是首次。
一时间东莞成了媒体聚焦地,甚至引起了中央的关注。然而好事多磨,低保边缘户的认定成了瓶颈,领“红包”的人数剧增到16万多,这个“大红包”从最开始的1.2亿变成了3.5亿元,几乎是预定的3倍。
与媒体舆论重点关注的期限、金额不同,张顺全更愿意强调在低保边缘户的认定上“不能错,不能漏”。无论是民政局还是财政局,都表示最终金额不成问题。“资金没有问题,只要符合标准就发。”市财政局局长詹文光说。
东莞市政府的底气来自不俗的财政收入。2007年达到539.5亿元,比上年增收133亿元。据内部人士透露,目前公务员工资还在用2006年的财政预算。
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今年上半年经济的关键词之一就是“物价上涨”,广东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上涨了7.5%,民生问题更加凸显在政府面前。
有时政观察家更愿意把“东莞红包”看成是“珠三角乃至中国民生改革中一只待解剖的麻雀”,它的争议和破题正折射了中国社会保障制度的改革之路。
“天上掉馅饼”
财政“红包”首次进入人们的视野,源于今年“两会”期间上海市政协委员刑普“给全民发千元红包”的建议。当时这一提议被认为“石破天惊”,诸多评论认为,受制于中国国情,这一提法并不现实。
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上掉馅饼”的事,几个月后竟然在全国相对富裕的东莞成为现实。东莞有个特殊群体:1.2万渔民及其子女一直生活维艰。渔民村土地极少,无法像农民一样入股分红。相反,村集体背负着四千多万的历史债务。水污染使渔获严重减少,油价飙升也令捕鱼成本剧增。
渔民群体在数年前已引起关注。从1992年开始,每年休渔期,市政府按照低保标准向渔民发放补助。2006年9月1日禁摩之后,政府相关部门也多次组织摩的司机培训,发放转岗补贴5000元。
今年春节后,东莞市委书记刘志庚数次来到虎门新湾村,了解当地渔民如何转型。有时候他会坐船四处调研,民政局局长郑锦堂随行。
渔民的生活再次进入市委、市府的关注视野。4月30日,在市政府组织的“新产业新东莞”民主党派负责人座谈会上,通胀导致市民收入相对减少、企业退休职工生活困难成为会议焦点。
东莞市委书记刘志庚在会上谈及物价对弱势人群的冲击,列举了报道中的三类群体:“当前东莞生活比较困难的群体有三类,一是国有企业转制后的下岗工人;二是渔民,继续捕鱼或者转业受到多种因素制约,都不容易;三是摩的司机,这类人的家庭收入有很多是靠摩的搭客。”
当时,澳门特首何厚铧宣布从特区财政收入中拿出20亿澳门元盈余,还富于民,永久居民发5000澳门元红利,非永久居民3000澳门元。
澳门“发红包”,触动了刘志庚,他“初步有个念头,在我们财政可以负担的情况下,也向市民发点钱,以抵消CPI高速增长的影响”。他将此称为“临时生活补贴”。
实际上,东莞在弱势群体救济上,一直有所动作。今年1月份,东莞市为了解决贫困家庭子女读书问题,决定向全市低保户读高中(含中专、职高)的子女每学年发3000元的助学金。
为了惠及更大范围的低收入群体,东莞市提出了“低保边缘户”的概念。由于低保户收入由以前的360元提高至今年的400元,低保边缘户的收入界限便定为401元至600元间,每学年的助学金,低保边缘户发一半。
在东莞市“两会”期间,财政局局长詹文光在报告今年财政预算时透露:2008年,将不断优化财政支出结构,更加关注民生,全力支持社会保障、医疗卫生、住房保障、基础教育、市民就业、公共交通等公共事业发展。
作为富裕程度在全国前列的城市,东莞有足够财力向民生和公共服务领域倾斜。5月28日,东莞市政府下发文件,决定对东莞市户籍困难人员发放“临时生活补贴”。随后,东莞市民政局立即下发配套文件,要求各镇街社会事务办,于6月22日前,将人数统计结果通过OA网络办公系统,报送到市民政局救灾救济科。
然而,东莞市32个镇(区),仅石龙镇按时上报。
“风箱里的老鼠”
位于东莞西北部、毗邻广州增城的麻涌,一直拖到7月19日才完成上报。原因很简单:申报低保边缘户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收到通知后,麻涌镇社会事务办副主任黄润发随即要求14个村委会主任分步骤审核。6月20日,再上报镇社会事务办,进行抽查。
东太村村委会主任陈以超参照年初的调查表,制订出新的调查表,让四个村民小组组长先目测,再给村民们发表。
结果令他难以控制。“绝大多数村民直接来村委会拿表,不给不行。”陈以超说。
事前,麻涌镇社会事务办根据年初的低保边缘户调查,预计此次申请的人数会占到总人数的约60%左右。但此次人数大大超出估计———“东村2000人,90%多,接近2000人都填了。”
村民们认为,这是一次难得的享受政府好处的机会,“不要白不要”。有一户老人,将在莞城教书的女儿月收入填为600元,与老两口400元的老人金均摊, 变成困难户。事后了解,东莞教师的年收入不低于7万元。老人转而改口称,子女户口与自己分开的:“子女跟我没关系”。有一些自己做生意、暂时歇业的村民, 找到村委会:“我没事做,全家都没事做,不属低保,属什么?”有村民的家里有部车,却向村委会称,“车是借的”。
经过初步审核,村干部们剔除有商品房、小车、电器多的人,总数接近申报的10%,然后将名单公示出来。
公示后,东村村民小组组长陈惠泉便不得安宁,“办公室和家里,(排进低保边缘户的人)都来吵”。原本关系不错的人,再也不理他了,还有人怪他撕烂了表, 不送上去。有人威胁,“以后选举不投你的票了”。“本来是好事,最后却加深了群众和干部的矛盾。”陈惠泉百思不得其解。
村民小组的名单送到村委会后,陈以超让熟悉小组情况的组长和村民代表、党员一起来再审核,但谁也不表态。他们不得不面对村民固有的成见:你给不给,还不是干部一句话的问题!
陈以超非常理解不发言的原因,“社会上传这次是政府补贴物价,不要白不要。误传很有力量,人多了,很难解释。都说哪个镇怎样。”他把自己比作风箱里的老鼠,“对得住村民,就对不住上级。对得住上级,就对不住村民。”
村干部们更怕得罪的是村里那些有钱的人,“有钱人在村里有势力、影响”。东莞至麻涌公路、麻涌中学、100亩的麻涌镇房地产项目,皆需要征用东太村的地,还要拆迁村民房屋。“如果不平衡好关系,给下面的工作增添好多麻烦。”陈以超说。
公示出来后,每天都有人来村委会问,有的坚称自己情况差。也有人来投诉,说里面有人比自己条件好,但也不具体指出是谁。陈以超他们连续加班了5天进行审核,一天晚上恰好碰上停电,便搬到餐厅包房审核,没料到居然也有村民找到他们。7月初,东太村的名单才上报到镇里。“吵的不加,漏的加”,东太村依据自己理解的原则,上报了低保边缘户3026户,占总人数的68%。
经过审核后,麻涌全镇低保边缘户为54477人,占人口比例的79.8%。7月18日,名单上报,成为民政局已知人数最多的镇(区)。
与人数最多的麻涌相比,相对富裕的凤岗镇是人数最少的,上报了仅70人。这个镇许多村民都填写了申请表,村民小组、村委会和镇政府3道严格关卡经过一系列“减法”,大量申请者没有通过。
“意外的高兴”
在低保边缘户仍在紧锣密鼓审核之际,前七类人群的“红包”已经派出。截至7月23日,已发放一亿七千多万元。
2007年,东莞城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7000多元,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万余元。在一部分人眼里,1000元红包并无实际用途。一些官员在闲聊时,也笑称这主要是市政府的“一点心意”。
但大部分低保户很看重这个“红包”。接受采访的低保户都没有把钱全部取出来花。“我计划每月取出来一点,补贴伙食。”一名残疾人说。
在38岁的阿蔡眼里,这是一份“意外的高兴”。她的收入主要是每月400元租金、亲戚救济和低保金,她把“大红包”储备在银行,以备将来不测之需。
她的存折上多了2000元(包括女儿一份)。5年前离婚后,她带着女儿,和父亲住在一起,最近刚动了手术。“以前能工作的时候生活好一点,现在生活水平在倒退,退得我有点害怕。”她觉得物价压力很大,原本3人两餐只需5元,现在至少要10元了。
不久前,她取出700元,再添上50元,送10岁的女儿上暑假学习班。“她在家就是看电视,开风扇,电费又高,我压力很大。”阿蔡笑道。
“让公共财政的阳光普照” ——专访东莞市常务副市长冷晓明
南方周末:这次东莞发放的“红包”似乎缘起澳门。在这背后,是否还有其它因素?
冷晓明:不能叫做“红包”。“红包”是特指春节时的利市。我们这个是给低保户等7类和低保边缘户发放的临时生活补贴。
东莞市委市政府始终把民生问题放在首位。特别这几年,加大对民生问题的投入。在全国,东莞最早免除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学杂费,最早一次性免除了农业、种植业和养殖业的相关税收。
南方周末:这次低保边缘户的标准界定原则是什么?
冷晓明:面向生活困难群体,发放1000元临时生活补贴在东莞是首次。我们坚持的原则是好事办好,办实,应补尽补。
边缘户调查和审核,工作量非常大。也存在有些村一级把关不严。我们要求公示,就是给群众监督,按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办好。
南方周末:我们在采访中发现东莞在社会保障方面已经有一揽子的政策。东莞市当初是如何进行前瞻性的考量?
冷晓明:加大公共服务均等化,让大家都普照到公共财政阳光,这是我们的出发点。
我们首先建立了城乡一体的社会保障制度。1997年7月1日,全市城乡一体化,东莞一步到位。二是加大对教育的投入,每年投入30亿。三是加大卫生、医疗的投入。现在各镇都建了三甲医院,市里最近投资9亿建了新的人民医院。同时,根据经济发展情况,四次提高低保对象的生活标准,其中1999年是按国家要求,提高30%。目前的400元,在全省和全国都是最高。
我们提高解决了低保边缘户子女读书的问题。低保对象的子女助学金,从小学到大学,边缘户按照低保户的50%发放。高中由1000元提高到3000元,大学由5000元到7000元。
在残疾人的就业、康复和生活保障方面,我们投入几千万建立康复设施,其就业亦进行培训,比如教会他使用电脑,开残疾人网吧、商店等。
我们还对全市的31间敬老院进行升级。
为了解决全民创业和就业问题,政府建立了“创业东莞”的专项资金,正在建设东莞市技能培训中心,又投资10亿建高级职业技术学院,今年9月招生。
南方周末:在大家的印象中,东莞没有穷人。市领导怎么关注到东莞的贫困群体?
冷晓明:市委和市政府各级领导,都有侧重联系的片区,在加强经济工作指导的同时,了解当地群众的生活情况。中堂、望牛墩、麻涌等地,大家经常去走访。市委书记刘志庚的帮扶贫困户定点在中堂镇。
我的帮扶对象是麻涌镇华阳村。5年来,每年我都去多次。那里是经济欠发达村,过去主要靠农业、种香蕉。5年前,我到那里,进村的路是一条泥路,没有一间工厂。现向工业园区转变,已经有村民在工厂就业。现在华阳脱贫了。工业园区建立起来,有8家工厂。帮助解决了信息化问题,每户家庭都能上网。
南方周末:看来,“临时生活补贴”有历史传承因素。
冷晓明:对,我们历届市委市政府都对民生问题高度关注。这几年,随着财力增长,民生成为财政的侧重投向。我们的公共财政,始终坚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方向。
南方周末:这样的阳光能否照到为东莞作出巨大贡献的新莞人?
冷晓明:在东莞工作,有社保,有稳定工作,企业的技术骨干,都可以入户。我们还出台了新莞人的子女读书政策。
南方周末:对他们有什么保障性政策吗?
冷晓明:对于在东莞务工人员,我们先后几次提高最低务工标准,目前是770元。同时,加大对企业工资发放问题的监管。成立劳动执法大队,专门对这项工作进行检查。对未落实的企业,进行相应的行政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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