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宜中
一九九○年三月三十一日,二十万英国民众涌入伦敦的特拉法加广场,抗议撒切尔人头税政策。当时,镇暴警察率先攻击和平示威者,部分示威者遂展开反击,双方打成一团。经过了这场所谓的「人头税暴动」或「特拉法加之战」后,撒切尔被迫辞职下台,由同属保守党的梅杰继任首相。
「特拉法加之战」只不过是「公民不服从」运动的一个近例而已。再往回看,还有六十年代的反越战运动与黑人民权运动。
已故的美国自由民主主义大师罗尔斯,在巨著《正义论》中,特别阐释了公民不服从运动之于宪政民主的重要性。他认为,当极为严重的不正义情事在既存民主体制下难以获得解决时,即便是违反实存法律的反抗运动,都未必是不正当的。照他的说法,正当的公民不服从运动,关键的功能正在于捍卫宪政民主的基本价值。
在相对成熟的民主社会,类似于「特拉法加之战」的公民不服从运动,以及罗尔斯式的自由民主理念,都不是陌生可怕的事物。相形之下,虽然台湾已经有了选举民主,但是追求政治与社会正义的公民文化却仍十分浅薄。龙应台的民主谬论,似乎正是此种现象的最佳写照。
龙应台说「激情的“人民革命”,革掉的会是民主」。她担心人民拿捏不住分际,不如她冷静和理性。她问:有了选票,「为何还要谈坦克车」?又问:「被一个难以忍受的无格总统所折磨、所惩罚…… 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是不是正是我们和民主制度定下的契约?」
最后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我们和选举民主的「契约」,绝不包括放任民选统治者为所欲为。按照龙应台的逻辑,你手中既然有选票,那还去街头抗议越战、人头税干么?要怪,也只能怪自己选错人!但这种龙式的民主契约,与阿扁那种「我就是选上了,不然你要怎样?」的论调,又有何差异?
龙应台问:「为何还要谈坦克车」?但这句话,是不是应该先拿去问吕秀莲和今天台湾的民选政府?难不成,天安门事件要怪的不是出动坦克的政府,而是手无寸铁的抗议者?难道,只因为台湾已是选举民主,所以任何大型群众运动的潜在冲突风险,都要运动者完全承担?
龙应台批评媒体炒作拒马、红线、天安门和坦克,可是,不满、担心台湾的民选统治者以赤裸裸的国家暴力(包括师法南非种族隔离政权的旧型或新型拒马、以及红线后的冲锋枪、天安门云云)恫吓乃至于对付抗议民众,究竟何错之有?这不正是适时的公民教育,有助于台湾公民更加了解国家暴力的本质,以及严加看管国家权力的重要?龙应台不批统治当局动辄出言恫吓,反把矛头指向运动者和媒体,这不是「犯众怒」而根本是「文不对题」。
龙应台忧心「革掉的会是民主」,这话实在是言重了,而且搞错了批评对象。试问:「特拉法加之战」革掉了英国民主吗?反越战和黑人民权运动在美国民主体制之下遍地烽火,革掉了美国民主吗?都没有,反倒「深化」了英美民主。
更何况,施明德发起的百万人民倒扁行动,激情有之,但距离「革命」何止十万八千里?连「特拉法加之战」那种警民打成一团的情况,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公民不服从」而已,说它是「革命」会气死马克思和孙中山。目前「合法的」(即遵照集游恶法申请获准的)倒扁行动,甚至连「公民不服从」都称不上,更别提「革命」。
当然,我们的自由民主还不够成熟,我们统治者的脑袋还充满了威权遗毒。当龙应台与台湾的统治当局血腥化、妖魔化即将到来的倒扁行动时,任何常见于民主体制下群众运动场合的小规模冲突,都有可能被拿过来大做文章,甚至变成镇压、反制的借口。基于此,我们必须呼「百万人民倒扁行动」的每一位参与者,务实地贯彻「自我克制」的原则。
归根究柢,以台湾低落的民主水平,浪漫的革命想象大可不必,甚至连「特拉法加之战」的冲突场景都不必幻想。如果百万人民倒扁行动能为台湾的准公民不服从运动立下历史典范,能为大家(包括龙应台)上几堂深入浅出的公民教育课,那其实已经功德无量。
(作者为中央研究院人文社会中心副研究员)
□ 中国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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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我怎么上「陈水扁」这一课——一个「甘犯众怒」的微小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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