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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诒和:我和《伶人往事》(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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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7月,拙作《伶人往事》的台湾版与香港版同时推出,其中几篇,如《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尚小云往事》、《可萌绿,亦可枯黄——言慧珠往事》、《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杨宝忠往事》、《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叶盛兰往事》等,也已先后在内地报刊上刊出。

有人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些唱戏的艺人?”

答:“艺人太有魅力了,他们是吸引我的独特群体。”

我仔细想了想,自己第一次听京戏不是在剧场,是在杨虎(国民党龙华警备司令)家中。这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事了。一天上午,父亲对我说:“今天爸爸、妈妈带你去杨啸天(杨虎字)家吃饭。”

杨家离我家不远,也是一座四合院。那天去的客人挺多,主人也高兴,拿出齐白石的两幅新作请大家鉴赏。饭后回到客厅,重新上茶。我端着玻璃茶杯瞧,先前的茶水是绿的,怎么又换成红色的了?待客人坐定,杨虎笑眯眯地说:“现今小女在学梅派,想献上一段……”没等说完,大家就鼓起掌来。

杨虎的小女儿一身布衣,清秀标致;身后是她的琴师,穿着长衫。只见杨家小女儿鞠躬后,即双膝跪地。

我对妈妈说:“京戏怎么是跪着唱呢?”

母亲凑在我耳边,悄声道:“她演的是一个在公堂受审的女囚,当然要跪下了。”后来才知道,这戏名叫《三堂会审》,她扮演的角色叫苏三,一个含冤负屈的风尘女子。是京剧旦行,都会唱这一出。回到家中,我宣布:自己也要学两段京戏!可母亲告诉我,杨虎的小女儿每次学戏,继母都坐在旁边,一刻不离。错了,就呵斥;再错,就拧嘴,能拧到出血。于是,我不嚷嚷着“学两段”了。后来,我从事戏曲文学理论的专业学习,几乎是天天看戏了。我叹服伶人的高超和聪颖——居然能用形式感、程式性极强的歌咏、表情、身姿和手势,道出人类灵魂中的一切深浅不同的欢乐、忧愁、愤恨、哀伤、痛苦和惆怅来。

后来,父母都划为右派。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时尝尽,这时伶人的温厚谦和,能让你的内心在瞬间颤栗却又难以名状。而受父母牵连的名伶叶盛兰、叶盛长、李万春、奚啸伯等人在1957年以后的不幸遭遇,更令父母内心充满自责和歉疚。  

再后来,就是在四川省川剧团被管制的日子了。受辱多年,多年受辱的同时也使自己有机会接触到艺人生活的深处和底部。高贵与卑贱、义气与世故的融合,万丈光焰与灰暗惨淡的交替,台上表演与台下做派的错位,令人惊愕不已。刚刚还精神抖擞地扮演一身正气、浑身是胆的英雄,下场就钻进单人化装间给自己扎“杜冷丁”。“文革”中我被两个武生演员强按住,用剪刀在头上乱剪乱戳,身边的一个擅演粉戏的老艺人(男旦)死死盯着我,那曾经风情万种的眼神里流露出恐惧和怜悯。他是同性恋者,被公安局定为坏分子。当时中共四川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也有鸡奸行为。可这位官员怎么就没事儿呢?

总之,人性中美与丑,都聚集在艺人的身上。而且生活形态的东西比艺术作品生动多了,也深刻多了。伶人扮演的角色都是艺术典型,其实最典型不过的就是他们自己。你想忘掉他们,都不可能。

去年,我重返四川省川剧团,进门就打听那个男旦。

答:他早死了。
我问:“死在了哪儿?”

“就死在剧团办公楼的过道。” 顿时,一片寂静。

“他埋在哪里呢?”我又问。

答:不知道。

伶人带着他们的往事是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的,只是不知消失于何时何处?真的不知消失于何时何处吗?
 
2007年1月,香港《明报》出版社的潘耀明先生通知我,拙作《伶人往事》卖得好,要第三次印刷了,希望我写篇“再序”。就在这同一个“钟点儿”,大陆的新闻出版署某副署长宣布《伶人往事》属于2006重要违规书目,要查禁;出版社要惩处。我是一个公民,《宪法》赋予我的言论和出版自由,就这样随便被一个官吏剥夺。文人文化在两地之遭际,何以有此不同。世运乎?文运乎?吾命乎?我都不懂。

《伶人往事》不过是一本书,讲的都是琐细之事,立脚亦浅。但中国艺人的文化生命却永难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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