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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自远方来,饮茶相对,谈起了民主社会主义等问题。
客:《炎黄春秋》今年第2期刊登了谢韬老先生的《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在海内外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海外的华人学者颇有一些好评;国内是既有赞赏的,也有反对的,褒贬不一,毁誉参半。你是怎么看的?
振聋发聩的好文章
主:谢韬老在这篇文章里的观点,我基本上是赞成的。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八九镇压之后,许多老同志都在苦苦反思历史的经验教训,探索中国的发展前途。其中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怎样看待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在我接触到的一些老朋友中,普遍对列宁斯大林式的社会主义感到失望,并且从一些介绍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特别是北欧诸国情况的文章里,感知到这些国家比我们的“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更像社会主义。有些朋友还说起,真正继承马克思主义的是第二国际,而不是第三国际;十月革命后建立的苏联,不是社会主义国家,而是前资本主义的专制主义国家;等等。但是,这些看法都比较零碎,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认识。谢老的文章为大家提供了对马克思主义进行再认识的榜样,使很多人感到豁然开朗。过去萦绕在心、虽然有所认识却又模糊不清的问题,都被谢老的文章澄清了。
客:读了谢韬老的文章,的确有一种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感觉。我摘了一下,文章的主要内容有六个方面:(1)北欧的几个国家基本上消灭了三大差别,“铸就了民主社会主义的辉煌”,“和平进入民主社会主义”。(2)民主社会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正统,“马克思恩格斯晚年是民主社会主义者,是'和平长入社会主义’的倡导者”;“民主社会主义剔除了马克思主义中的空想成分,使马克思主义由空想变成了现实”,“坚持马克思主义就是坚持民主社会主义”。(3)推崇暴力革命的“列宁主义是布朗基主义的继承和发展”,列宁斯大林的根本错误是“在小生产占优势、工业不发达的前资本主义国家,用变动生产关系将生产资料收归国有的办法建设社会主义”。(4)“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送来的是列宁主义,而不是马克思主义。我们走上暴力革命的道路,“放弃新民主主义即资本主义发展道路,坚持要搞共产主义”,就是受布朗基——列宁主义的影响。(5)“恩格斯晚年放弃了所谓共产主义的最高理想”,“共产主义成了乌托邦的旗帜”;共产主义是从基督教文化传统的终极目标里衍生出来的,“是基督教天国理想的现代版”。(6)改革开放以来的“一系列新政策属于民主社会主义”,“2004年3月第十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将'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保护私有制的重要条文载入宪法,这标志着中国踏上了民主社会主义道路”。这六个方面都是对传统观念的反叛,可以说是振聋发聩,惊世骇俗。
马克思主义的主题和正统的转变
主:我对前五个问题是完全同意的,谢老在这几个问题上作了很有说服力的论述。特别是他指出:“保留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平地长入社会主义”,“才是马克思主义的主题,才是马克思主义的正统”。对于我们这些长期把阶级斗争、暴力革命看做是马克思主义的主题和正统的人来说,的确有些振聋发聩。马克思和恩格斯晚年都论述过和平过渡的理论。马克思是从经济的角度谈这个问题的。在《资本论》第三卷里,他认为股份公司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转化为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的过渡点、过渡形式;在股份公司里,私人资本已经转化为社会资本,私人企业已经转化为社会企业。可见,他已经认识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可以经过股份公司,和平地转变为社会主义生产方式,而不必通过“剥夺剥夺者”,不必去敲响“资本主义的丧钟”。恩格斯则主要是从政治斗争的角度来谈这个问题。1884年德国社会民主党参加国会选举,取得24个席位,1890年取得35个席位;1894年,比利时工人党参加众议院选举,获得30个席位。形势发展使恩格斯受到极大鼓舞,认识到“历史表明我们也曾经错了”,承认“我们当时的观点只是一个幻想”,并且主张“利用选举权夺取我们所能夺得的一切阵地”。从马克思恩格斯的这些叙述里,我们不难发现,马克思主义的主题,确实已经从暴力革命转变为和平过渡。一百多年来的发展完全证实了马克思恩格斯晚年理论的正确性和预见性。谢老文章指出:“社会民主党人成功地创造了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民主框架内和平过渡到社会主义的道路。”更用事实肯定了马克思主义的这个主题和正统。
客:这不但对于我们很有启发意义,而且对于那些热中于阶级斗争、动不动就挑起“姓社姓资”的争论、怀着强烈的反帝思维的“左派”,更是有力的当头棒喝。
主:其实,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看,这个主题和正统的转变是很自然的。我们都熟悉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的经典论述:“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活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这只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还有一段脍炙人口的话:“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们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存在的物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对照这个著名的论述,我们便可以知道,马克思恩格斯的社会主义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是在对形势作了错误的判断之后得出来的结论。当时欧洲主要国家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并没有成为生产力发展的桎梏,资本主义的全部生产力,远没有充分发挥出来。但他们却认为“社会革命的时代”已经到来,所以提出推翻现存生产关系和夺取政权的理论。马克思说:“人类始终只提出自己能够解决的任务。”他们所提出的,恰恰是自己所不能解决的任务。当他们发现形势发展并不符合于自己的判断时,当然要改变看法。我认为,恩格斯在晚年承认“历史表明我们也曾经错了,我们当时所持的观点只是一个幻想”,主要是就这个问题而发的感叹。从这个意义来说,马克思主义的主题和正统的转变是有它的必然性的。
怎样看待共产主义
客:谢老文章说共产主义是乌托邦,引起了一些人的反感。
主:说共产主义是从基督教文化的终极目标里衍生出来的,“是基督教天国理想的现代版”,“成了乌托邦的旗帜”,这从马克思的文化背景来看,是可以理解的。我1947年暑假期间在一本杂志上读到吴耀宗的一篇文章,就谈到共产主义同基督教的理想有共通之处。我在接受共产主义的时候,也多少有《启示录》里的“新耶路撒冷”的影响。但对于共产主义这个概念恐怕也不能绝对否定。当然,把共产主义作为终极目标是完全错误的,设置终极目标、终极理念,都是唯心主义的东西。但是,社会发展是没有止境的,社会主义将取代资本主义,这个趋势我们可以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特别是北欧诸国的实际状况里看得出来。当然,目前还只能说他们已经处在由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转变的过渡时期,真正建成全面的社会主义,恐怕还需要经历上百年的发展进程。那么,未来取代社会主义社会的将是什么样的社会呢?我们不妨称它为共产主义。问题在于如何看待它。一方面,我们现在还没有具备足以论证共产主义的物质条件,更不用说是马克思那个时代了。因此,任何试图具体描述共产主义的理论观念,都不免会流于乌托邦。但是,另一方面,对于比社会主义更高的社会发展阶段,在总体上进行一些探讨也不是不可能的。如马克思说的“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前提条件”,作为人类对未来社会的追求的哩念,还是不应该抹杀的,至少是可以探讨、可以研究的。
客:你的意思是可以把共产主义看做是后社会主义的发展阶段,而不能作为终极目标;这个发展阶段,我们目前还没有条件去具体论证和描述。
主:对。也就是说,要超越基督教文化的终极目标来看待共产主义,但没有必要对它进行种种具体的描述和预测。
客: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玄。还是谈中国前途吧,你认为现在中国的做法是在实行民主社会主义吗?
中国实行的不是民主社会主义
主:我不认为改革开放以来实行的是民主社会主义,更不同意说把“三个代表”写入宪法“标志着中国踏上民主社会主义的道路”。
客: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希望你详细谈谈。
主:先说民主社会主义这个提法。其实,社会主义本身就包含着民主,民主是社会主义的题中应有之义,本来没有必要在社会主义前面加上民主二字。但自马克思恩格斯去世以来,全世界出现了许多各种各样的社会主义。为了区别于那些离开了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模式,包括影响最大的苏联模式(香港温辉先生在《列宁主义批判》一书中称之为“专制社会主义”),用民主这个概念来修饰恩格斯晚年倡导的社会主义,当然也未尝不可。
客:民主社会主义同社会民主主义是不是相通的?
主:不。社会主义同民主主义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它们分别表示两个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不论加上什么定语来修饰,都不能改变两者的根本差别。毛泽东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只有经过民主主义,才能到达社会主义”。换句话说,不经过民主主义,就不能到达社会主义。他也认为它们是分别代表两个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的。从民主主义到社会主义,是一个渐进的不平衡的发展过程,因此,两者之间并没有绝对的界限。比如现在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既有资本主义的因素,也有社会主义因素。也许可以这样说:社会民主主义是最接近社会主义的民主主义;民主社会主义是最接近民主主义的社会主义。
客:这有点像绕口令了。
主:中国真正可以说是民主主义社会的时间只有三四年。1949年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1953年就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但这个时候反封建的民主革命远未完成,民主主义没有充分实现,在这样的条件下,是不可能建设社会主义的。
客:那么,你认为现在中国处在什么发展阶段,社会主义?还是民主主义?
主:既不是社会主义,也不是民主主义,而是从前资本主义向民主主义转变的过渡时期。目前的改革开放,是经济领域的反封建反专制反垄断,它的性质不是民主社会主义,而是民主主义。没有经过民主主义,当然就达不到社会主义。我们离社会主义还远着呢!
客:现在官方文件和报刊文章都说我们现在已经是初级阶段的社会主义,或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你却说离社会主义还很远。你不怕人家说你和党中央不保持一致吗?
主:不能这样说。社会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既然接受社会主义,打着这个旗号,就应当根据马克思的论述来理解和解释社会主义。不能拿列宁斯大林的说法去理解和解释社会主义。中国共产党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党中央应该与马克思主义保持一致。
客:你的意思是说,所谓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不是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社会主义?
社会主义的基本特征
主:是的。社会主义是一个有特定含义的概念。它应该以它的创始人马克思的论证为依据。按照马克思的见解,社会主义社会,首先是生产力高度发达。
客:怎样才算高度发达?你能提出一个标准来吗?
主:这个辫子算是让你抓住了。所谓生产力高度发达确实很难提出一个具体的量和质的标准。列宁曾经说,共产主义就是苏维埃加电气化。他把电气化看成是与共产主义相适应的生产力发展水平,因为当时电气代表着最先进的生产力。而几十年后的世界,先进生产力的发展已经远远超过电气化,共产主义却渺无踪影,结果这个断语反而成了笑柄。所以,要想给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发展水平确定一个量和质的标准是不现实的,不可能的。我们只能笼统地说,它是在资本主义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充分发挥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客:这就是说,社会主义生产力是建立在资本主义高度发展的基础上的。这是社会主义的第一个条件吧,第二个条件呢?
主:第二个条件可以从生产关系来考察。社会主义应当实现劳动者与生产资料所有权的结合,每个劳动者在共同占有的生产资料中,享有一份属于他个人的所有权。所以,这是一个人人有产、人人都是有产者的社会。也就是邓小平说的“共同富裕”的社会。但“共同富裕”这个说法太笼统,已经去世的黑龙江大学副校长熊映梧有一个提法很好,叫做“公民产权本位”,就是说,每个公民都享有一定的产权。这个说法更贴近马克思的观点。
第三个条件是从政治制度来考察。社会主义应该是一个高度民主的社会。什么是民主,通俗地说,就是人民当家作主。作为自由权利在政治领域的体现,民主是人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但它的实现却有赖于生产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从民主的发展历史来看,它向来是有产者的民主。马克思说,生产者没有生产资料所有权是不能获得自由的。自由如此,民主也一样。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一方面,民主是有限度的,起初广大无产者没有民主可言;但另一方面,民主会随着生产发展和社会文明而不断扩大。民主的扩大往往同劳动者的有产化相联系,因为劳动者有产化正是生产发展和社会文明的确切反映。在社会主义社会,人人有产为全民民主提供了可靠的物质基础。人民不但有权利、而且也有条件参与政治活动。我们说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高度民主的社会,道理就在这这里。
客: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社会主义民主高于资本主义民主,就因为社会主义是人人有产,而资本主义社会并不是人人有产。
主:可以这样说吧。但我不同意把民主划分为社会主义民主和资产阶级民主。因为民主就是人民当家作主,并没有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之分;只是在不同的社会里,实现程度不同罢了。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无产阶级有产化的进程同民主的扩大是同步发展的。
社会主义的最后一个条件或特征,是社会高度自治。很多国家职能将转到社会,由社会承担。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发育成长的各种各样的公民组织,到了社会主义社会,将在很大程度上取代国家机器,成为管理社会、服务社会的主要力量。
客: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国家的消亡?
主:不。国家消亡是一个浪漫的乌托邦。至少在目前,我们还没有条件去预测国家消亡的前景。但国家职能必将为社会组织所取代而逐步削弱,则是毫无疑义的,我们可以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里看到它的朕兆。从许多非政府组织所发挥的作用,现在就可以预见这个发展前景。
中国现在还不是社会主义社会
客:你说了这么多来描绘社会主义,无非是要说明中国现在还不是社会主义社会吧。
主:不错。邓小平生前曾再三说,什么是社会主义我们还没有搞清楚。看来主要是没有正本清源地从马克思主义的源头上去探索,一直被列宁斯大林的社会主义模式所蒙蔽,所以不愿否定过去所搞的那个假社会主义,自欺欺人地把改革说成是社会主义的自我完善。用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来对照我们的社会,可以说没有一条是相符的。十分明显,我们的社会远不是社会主义社会。
客:可是现在舆论宣传的主流思想还肯定我们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怎样去破解这个意识形态之结?
主:这可以从中国民主革命的历程和五十多年前的“社会主义革命”说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的革命性质是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其实主要还是反封建,因为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侵略势力存在时间不长,社会基础不广不深,而封建专制主义(李慎之称之为皇权主义),却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它的影响深入到社会的每个角落、每个细胞。打败了蒋介石,推翻了国民党政府,只是在政治上、经济上完成了民主革命的第一阶段,而对文化意识形态的封建专制主义和作为它的补充的奴隶主义,却丝毫也没有触及。这个领域的民主革命,即肃清意识形态的封建专制主义,任务更加艰巨。因为它不但存在于思想文化领域,而且渗透于政治领域,渗透于整个社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为深入开展民主革命创造了良好的条件。摆在执政党面前的主要任务,是在恢复生产发展经济的基础上,建立民主的政治制度,肃清封建专制主义。可惜,当时的领导人却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这一项艰巨复杂的历史任务。
客:这是有历史根源的。中国共产党从成立的那一天起,就把斗争的主要矛头指向资本主义、资产阶级。后来提出新民主主义论,才确定了革命的民主主义性质,把反封建列为革命的主要内容。现在看来,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夺取政权的需要,而不是在理论思想上有了深刻的理解。
主:是的,中国共产党对实现民主主义既缺乏理论上的认识,也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而反对资本主义、剥夺资产阶级的观念则根深蒂固。所以,夺取政权以后,便完全抛弃了继续反封建的民主革命任务,而把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当成必须对付的主要敌人。这样,封建专制主义就在一切社会领域受到全面的庇护而得以继续发展,特别是在政治领域。君临天下的毛泽东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就是封建专制主义的集中表现。“三反五反”、批判《武训传》、“胡风反革命集团”,都是毛泽东个人独裁专断的结果;批判“巩固新民主主义秩序”、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更表现出毛泽东把个人意志强加于全党全国的专制主义本质。实现过渡时期总路线的结果,经济上剥夺资本家、小工商业者以至独立劳动者和农民的生产资料所有权,全面地垄断了国民经济。这就是经济上的“社会主义革命”,接着又进行了所谓“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就是反右派。通过这个政治运动,彻底压制了知识分子对民主自由的诉求,剥夺了社会的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在这种全面剥夺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社会,被称为“社会主义社会”。它的基本特征是,经济上垄断生产资料所有权,政治上垄断国家权力,文化上垄断真理裁判权,在社会领域则垄断公民权利。这样的社会,哪里还有什么社会主义的成分呢?它具有封建专制主义的全部特征,连资本主义都比不上。所谓的社会主义革命,实际上是封建专制主义的全面复辟,是对刚建立不久的新民主主义的大倒退、大反动。经过这个革命所建立起来的社会,不是什么社会主义社会,而是前资本主义的封建专制主义社会。
客: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就是这个制度造成的灾难。
主:是啊!如果是社会主义社会,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么些大灾大难呢!把这样的社会称为社会主义社会,简直是对社会主义的亵渎!
中国人民面临着继续民主革命的历史任务
我们看清了经过“社会主义革命”建立起来的社会的专制性质,就可以进一步得出结论:从那个时候开始,中国人民就再一次地面临着反封建反专制反垄断的历史任务,也就是继续民主革命的历史任务。反右时大量知识分子对专制体制和政策的批评建议、四五天安门事件、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和以西单墙为代表的群众论坛、理论务虚会、1986年和1989年的学生运动,都反映了人们对民主自由的诉求,带有反封建的意义和作用,因而也可以看作是民主革命的继续。至于改革开放,更是对专制制度的经济基础的直接冲击。从包产到户和乡镇企业的兴起,到民有经济的发展,国有企业的改革,都是对国家垄断所有权的突破。我国国民经济的巨大发展,正是经济领域的民主革命的伟大成果。
客:邓小平说的改革就是第二次革命,大概就是从这个角度去看待的吧。
主:没错。改革就是第二次革命,但不是第二次社会主义革命,而是第二次民主主义革命。现在,我们可以回到谢韬老的话题了。他说只有民主社会主义可以救中国,民主社会主义的核心是民主,立意很好,就是中国需要改革政治体制,实现政治民主化。但理论上还值得商榷。我在不久前写的一篇文章里说:没有任何主义可以救中国。现阶段中国需要的,不是任何形式的社会主义,而是要把民主革命进行到底。在经济领域进一步突破垄断、完善市场经济的同时,还要在政治、文化、社会诸领域实现改革开放,实现政治民主、文化自由、社会平等。这些都带有反封建反专制反垄断的性质,体现的是民主革命的基本要求。只有在完成民主革命的基础上,才谈得上社会主义。所以把改革说成是民主社会主义的政策,我认为是不恰当的。至于把“三个代表”写入宪法作为“中国踏上社会主义的标志”,我更不敢苟同。把“三个代表”写进宪法,早已成了海内外的笑柄。说它是民主社会主义的标志,似乎是有辱于民主社会主义。
客:这么一篇好文章,却出来这么一个说法,实在有些可惜。
主:尽管有这个缺陷。但也不能削弱谢老这篇文章的重大意义。它在理论上宣传了民主社会主义,澄清了马克思主义的主题,同时也是为继续民主革命树立了一个重要的标志。
客:这就怪了。宣传民主社会主义的文章,怎么成了民主革命的标志呢?
主: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从宏观的民主革命的态势来考察,我国现阶段的民主革命有三个主要形式:一是改革,二是维权,三是启蒙。这三者都是以反封建反专制反垄断为住旨的。在前年五四时我与李锐老等联名发表的一篇文章里(有人称之为“五四宣言”),曾提到要开展一个新的启蒙运动,既要启自由民主之蒙,也要启马克思主义之蒙。有的人很不以为然。其实,这完全是从中国的实际情况提出来的,可以说是有中国特色的启蒙。因为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歪曲马克思主义的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我们一直把这种东方化专制化的马克思主义看做马克思主义的正统,“一边倒”,照搬照抄。结果不但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而且在人们的思想上,深深地烙下了列宁斯大林的学说就是马克思主义的错误观念,由此也就产生了对马克思主义的怀疑和厌恶。而主管意识形态的执政当局却仍然执迷不悟地坚持这样的假马克思主义,继续向人们灌输这种谬误的伪真理,就更加深了人们对马克思主义的反感。长期以来,这个从苏联舶来的假马克思主义、假社会主义已经成为维护专制制度的法宝,严重地阻碍着我们社会发展的步伐。而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却是我们反封建反专制反垄断的强大武器。例如,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序言里论述的一段话:“任务本身,只有在解决它的物质条件已经存在或者至少是在形成过程中的时候,才会产生。”就可以用来对照苏联和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发现它们的谬误所在。所以,拨开假马克思主义的迷雾,还马克思主义以本来面目,对于推进民主革命,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上世纪八十年代周扬、王若水为人道主义辩护,我在2003年写的《为自由化正名》,都带有启马克思主义之蒙的意义。
客:《为自由化正名》发表了吗?
主:全文还没有发表过。但有一部分内容已经在《炎黄春秋》2004年第9期上发表,标题是《马克思是怎样论述自由的》。发表后反响还不错。现在,谢老的文章又为马克思主义的启蒙打开了一座大门,引导人们跳出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的樊篱,去探索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坚持斯大林主义的极左派可以不同意谢老的观点,却不能制止人们跟着他去思考,去探索。正是从这意义上,我们不妨把谢老的文章看作是启蒙运动的一个重要标志。
客: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民主社会主义是把社会主义思想和自由民主理念结合起来的理论。
主:我看可以这样说。因为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对欧洲的先进思想、包括自由民主理念的继承与发展。
所谓“马克思主义的危机”
客:马克思主义陷于危机已经很久了,谢老的文章是不是还有复兴马克思主义的意味?
主:所谓马克思主义的危机,这个说法是粉碎“四人帮”以后才出现的。在此以前,人们对马克思主义(实际上是列宁主义和斯大林主义)是很少有怀疑的。当人们从文化大革命的噩梦中苏醒过来之后,就逐渐怀疑那个给我们带来反右、大跃进、文革那样巨大灾难的指导思想的真理性。但这与其说是马克思主义的危机,不如说是假马克思主义、假社会主义的危机。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打开了思想解放的闸门,沿着对“两个凡是”的批判的深化,从实践方面,可以从理清几十年的群众运动的前因后果入手,探索文革的制度性根源,分析批判存在于现行制度中的封建专制主义,为进而全面改革政治、经济、文化、社会诸领域的专制体制,奠定思想基础;从理论方面,批判列宁斯大林的假马克思主义、假社会主义,探寻马克思主义的真面目,进行马克思主义的正本清源。但是,思想解放的这个顺理成章的发展进程,却被邓小平的“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打断了。思想解放运动只开了一个头就停顿了下来,煮成了夹生饭。因此,列宁斯大林的假马克思主义、假社会主义便得以继续以马克思主义的面貌被掩护了下来。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的危机,也就继续被认为是马克思主义的危机。几年来网络上许多批判马克思主义的文章或帖子,都是把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当作马克思主义来批。因此,不分清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的区别,就分不清危机的实质所在。谢老的文章,十分明确地把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作了区分,为人们重新认识马克思主义提供了一个范例,同时也使马克思主义摆脱危机。从这个角度来说,文章确实具有复兴马克思主义的意味。不过,严格说来,提复兴马克思主义也未必恰当。因为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从来就没有兴盛过,谈不上“复兴”。
客:马克思主义的危机不仅来源于假马克思主义对中国社会发展的危害,而且还由于在认识上把它看做是绝对真理,是必须坚持的原则,把马克思主义神圣化宗教化。
主:不错,这也是造成马克思主义危机的一个重要原因,要实现马克思主义的正本清源,还它以本来面目,就要把它从神坛上请下来,放在世界思想史的应有地位上。马克思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他的学说里有许多十分有价值的宝贵思想,值得我们继承和发扬。但是,由于受所处时代和主观条件的限制,他的思想体系里也有不少错误的成分:有些是对未来的乌托邦遐想;有些是出于对无产阶级的悲惨境况的同情,以致道德的激情掩盖了理性的思考;有些是由于对经济形势和革命前景作出过于乐观的判断,提出一些不符实际的结论。另外,对于马克思主义,还应该从发展的观点来考察。从马克思青年时代的人道主义,到他中期的暴力革命,再到晚年的和平过渡,他的思想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总之,他不是神,而是凡人,是凡人中间最优秀最出色的思想家理论家。把他的理论思想奉为绝对真理,像欧洲中世纪的神学那样神圣不可侵犯,当然是完全错误的;但不加分析地任意贬斥,把它说得一文不值,甚至把中国几十年来的灾难都归罪于它,显然是没有道理的。网络上那些谩骂马克思主义的文章,如果不是恶意污蔑的话,至少也是无知加偏见的表现。
客:你的意思是说,应该把马克思主义视为一种伟大的但不是没有缺陷的学说?
主:是的。千百年来,中外的哲人智士给我们留下了无比丰富的文化思想遗产,我们都应该尊重,都应该继承。马克思是这些哲人智士中的佼佼者,他的思想更值得我们珍惜。目前社会上有一种思潮,就是把过去很多错误和灾难,都算在马克思主义的账上,对它肆意侮辱。谢老的文章把民主社会主义列为马克思主义的正统,就划清了马克思主义同假马克思主义的界限,帮助人们正确地认识和对待马克思主义,促使大家更切实地面对我国当前存在的问题。这是很有积极意义的。我很希望围绕谢老文章的讨论能够继续开展下去,扩大开来。真理是愈辩愈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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