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说说“疑问之一”。
如何求雨,这在古代农业大国可当真是件大事。商汤的求雨看上去并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可到了董仲舒这里,运用《春秋》精神,杂糅阴阳观念和五行观念,专门写了一篇“求雨篇”(《春秋繁露·求雨》),整个儿就是一篇《求雨实用操作技术手册》。因为内容太多,我只好简要讲讲:
原则上说,求雨一定要闭住阳气、释放阴气,在人间搞出阴盛阳衰的效果,上天被人间的阴气感应,就该下雨了。这个原理如果应用到现代社会,我们可以说,为什么这些年总有大雨,总有洪水,都是因为女子体育项目经常出彩,可男足总也踢不出亚洲。
董仲舒的求雨方法在操作上是极其复杂的,i比如,春天在求雨期间禁止砍伐山林,把侏儒聚到一起,把女巫暴露在太阳底下晒着,建坛挂旗等等,祭祀共工,找来三岁大的雄鸡和公猪,烧烤完后放在神庙里,关南门,在门外放好水,开北门,门外放一头公猪……如果真下了雨,就以一头猪来答谢老天爷。(看来老天爷也真够没出息的,闹了半天原来就是贪一头猪吃?!)
那,龙王呢?为什么是祭祀共工,而不是祭祀龙王呢?
答案是:龙在这时候还没有成为“王”呢。ii
当然,求雨不是单单祭祀共工,而是春天祭祀共工,夏天祭祀中霤,秋天祭祀少昊,冬天祭祀玄冥。——反正说到底也没有龙王什么事。
没有“龙王”却有“龙”。在董仲舒的求雨设计里,确实有不少工作是要龙来担纲的,但龙只是被用来舞的,并不是被高高地供奉起来的,这也就是说,那些酒肉祭品龙是一点儿也吃不着的。
春夏秋冬舞的龙各不一样,哪一天开始舞、舞多长时间等等,这里边有很多繁琐的技术细节和规矩讲究,搞仪式正是儒家之所长啊。
我们现在熟悉的龙的形象基本就是在这个时候确定起来的。据阎云翔反驳闻一多“龙图腾”的说法:“……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蛇氏族在不断的征服过程中也不断地将被征服者之图腾融于自己的图腾物上的事。这是现代人想像出来的征服者历险记,缺乏人类学报告的证明。……所谓具有多种动物特征的龙之定型不会早于汉代。只是从西汉开始,龙的形象才逐渐趋于统一,而在此之前,除了长身之外,龙的其他部分变化万千,互不相同。”iii(顺便一提,在2006年末,有所谓专家否定龙图腾的事成了热点新闻,其实正如“引子之一”所说的,新问题常是老问题,阎老师在他这篇文章里就详细论证过这个问题,其中讲到:“在远古时候,中国的土地上由一个龙图腾的华夏民族代表着中国文化,这种说法可能适应现代人的心理,但并不符合事实。”iv——这篇文章原载于香港《九洲学刊》1988年第2卷第2期,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谁想拍砖尽管去找他。^_^如果前推一百年,还有更能激怒大众的说法呢——“章鸿钊先生认为中国的龙就是西方文化中的毒龙(Dragon),约在黄帝时期传入中土。”v章文详见1919年北京法—*·#轮印刷局(别误会哦)出版的《三灵解》。当然,这个说法现在已经不被专家们当真了。)
看来西汉时代对于龙来讲是一段重要的日子。及至东汉,富有刺儿头精神的大学者王充论证黄帝不曾升天仙去,所着力攻击的一个重点就是黄帝乘龙的传说。王充说:“龙是不能真正升天的,它们只是随雨云而起,又随雨收云散而落入深渊罢了。如果黄帝当真骑上龙了,那等雨停的时候还不和龙一起落到深渊里了?”vi
龙终于变成操纵降雨的神物而获得官方的祭祀,这大概始于六朝隋唐,到了宋朝就相当普遍了。龙忍了这么多年,总算可以吃上丰盛的祭品了,地位提高了就是不一样呀。这真是货真价实的“多年潜龙勿用,一朝见龙在田”。但饱餐祭品的龙未必就真的快活,因为宋朝人祭祀的神灵实在太多了,龙混在芸芸众神里边毫不显眼。这就像我们的小学生争取入队,好容易戴上红领巾了,却发现全班已经成为“红领巾班”了。——单说求雨要祭祀的神灵们,说出来简直就像开玩笑,比如有子张和子夏,这两位都是孔子的学生,还有神医扁鹊,也不知道这些人和下雨究竟有什么联系,最搞笑的是,这里边居然还有单雄信,听过评书《隋唐演义》的应该都熟悉这位英雄吧?vii
后来,历元、明、清三代,龙的地位越来越高,而龙的地位到达顶峰还得说是在近现代:闻一多率先提出龙为图腾viii,但他的论证并不足够有力,自然也没有成为定论,直到很近很近的时候,归功于一首歌曲的流行,国人普遍认同了“龙的传人”这一充满感情色彩的说法,龙也许终于算是修成正果了。至于董派的求雨技术,也一直沿用到近代——1927年6月,北京某地绅商联合各界求雨三天,《世界日报》的报导是:“是用寡妇二十四名,童男女各十二名,并用大轿抬了龙王游行,用人扮成两个忘八,各商家用水射击他,鼓乐喧天,很是热闹。”当时周作人看着这个消息,大惑不解:“……那些家伙是什么用意呢?水淋甲鱼,大约是古时乞雨用蛇医的遗意,因为他是水族,多少与龙王敖广有点瓜葛,可以叫他去转达一声。那个共计四打的寡妇童男女呢?我推想这是代表'旱’的吧?经书上说过'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或者用那一大批人就是表示出这个意思来的?”ix ——我们对照一下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求雨》,x就能解一些周作人之惑了。不过,周作人的困惑正好说明了古老传统在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之后,很多本意都已经湮灭不清了,在细节上也慢慢发生着变化,比如,汉朝可没有什么龙王敖广的——舞龙求雨虽然不假,可龙只是一个配角,真正的主角当是女巫,而当女巫退出了社会主流之后,龙的地位就开始上升了,毕竟一出戏总是得有人唱主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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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i 虽然复杂,却未必是古人之道。参考丁山:《古代神话与民族》(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1版,第192页):求雨之法,《春秋繁露·求雨篇》详矣!然而非古也。《礼记·檀弓》:“岁旱,穆公召县子而问然。曰:天久不雨,吾欲暴尪而奚若?曰:天久不雨,而暴人之疾子,虐,毋乃不可与,然则吾欲暴巫而奚若?曰:天则不雨,而望之愚妇人,于以求之,毋乃已疏乎?”《左传》僖廿一年:“夏,大旱。公欲焚巫兀。臧文仲曰:非旱备也。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此其务也。巫兀何为?天欲杀之,则如勿生;若能为旱,焚之滋甚。”……
ii 汉人对龙的观念,在王充《论衡·龙虚》中记载甚详。不过王充是两千年前的打假斗士,花大力气把龙的种种传说一一驳斥。如果王充生在当代,一定不能上论坛,一上论坛必死无疑。^_^不过,对于董仲舒求雨的这套办法,王充倒是持肯定态度的,认为这是有唯物主义的依据。
iii 阎云翔:《试论龙的研究》(收录于《二十世纪中国民俗学经典·信仰民俗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202页)
iv 阎云翔:《试论龙的研究》(收录于《二十世纪中国民俗学经典·信仰民俗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202页)
v阎云翔:《试论龙的研究》(收录于《二十世纪中国民俗学经典·信仰民俗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97-198页)
vi [东汉]王充《论衡·道虚》:“龙不升天。黄帝骑之,乃明黄帝不升天也。龙起云雨,因乘而行;云散雨止,降复入渊。如实黄帝骑龙,随溺于渊也。”
vii 详见樊恭炬:《祀龙祈雨考》(收录于《二十世纪中国民俗学经典·信仰民俗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第1版)。至于龙,相关专论极多,就不列举了。
viii 见闻一多:《伏羲考》
ix 周作人:《再求雨》,收录于《周作人文类编》第6卷(钟叔河/编,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1版,第226页,本文原载1927年7月刊《语丝》140期,收入《谈虎集》)
x 既然是六月底的事情,那就看看《春秋繁露·求雨》对夏天求雨的规定吧:“夏求雨,令县邑以水日,家人祀灶,无举土功,更火浚井,暴釜于坛,臼杵于术,七日为四通之坛于邑南门之外,方七尺,植赤缯七,其神送尤,祭之以赤雄鸡七、玄酒,具清酒、膊脯,祝斋三日,服赤衣,拜跪陈祝如春辞。以丙刃日为大赤龙一,长七丈,居中央,又为小龙六,各长三丈五尺,于南方,皆南乡,其间相去七尺,壮者七人,皆斋三日,服赤衣而舞,司空啬夫亦斋三日,服赤衣而立之,凿社,而通之闾外之沟,取五虾蟆,错置里社之中,池方七尺,深一尺,具酒脯,祝斋,衣赤衣,拜跪陈祝如初,取三岁雄鸡豭猪,燔之四通神宇,开阴闭阳如春也。季夏祷山陵以助之,令县邑十日壹徙市于邑南门之外,五日禁男子无得行入市,家人祠中溜,无举土功,聚巫市傍,为之结盖,为四通之坛于中央,植黄缯五,其神后稷,祭之以母?五、玄酒,具清酒、膊脯,令各为祝斋三日,衣黄衣,皆如春祠。以戊己日为大黄龙一,长五丈,居中央,又为小龙四,各长二丈五尺,于南方,皆南乡,其间相去五尺,丈夫五人,皆斋三日,服黄衣而舞之,老者五人,亦斋三日,衣黄衣而立之,亦通社中于闾外之沟,虾蟆池方五尺,深一尺,他皆如前。”
再来看看疑问之二,回顾一下问题先:郑先生的这句话“因为他们的先人告诉过他们,只有国王才能担负了百姓们的罪:只有他一个人能成为他们的替罪的,在他的身上,一切毒害本地的不洁都放在他们身上”,读着虽然不太通顺(可能是编排有误吧),但猜想中心意思应该是说国王身上担负了全部老百姓的“毒害本地的不洁”,如果这样的话,国王岂不是成了麻风病人的角色,人们的合理逻辑应该是:既然我们所有的“不洁”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那么,把他给烧死(或者用其他什么类似的办法处死)不就同时也把所有的“不洁”都消除了吗?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逻辑,我们可以参考一下五月初五端午节的龙舟竞渡。
先提一个小小的、或许不是问题的问题:龙舟竞渡是为了什么?
呵呵,这问题如果是一个白痴来问,那就是一个十足的白痴问题,可是由我来问,必然是有缘由的。^_^
龙舟竞渡源出屈原投江,最早的记载应该是南北朝时代的一本笔记,叫做《荆楚岁时记》。人们引述龙舟出处往往会追溯到这本书,说当年荆楚百姓划船去寻屈原,于是留下了这个风俗。但《荆楚岁时记》并没有把这个说法当作定论,书中还谈到了另外一个说法,说事情不是源于屈原,而是源于伍子胥。
——对这个问题很多专家都作过考证,我这里只简要谈谈江绍原的《端午竞渡本意考》。i
江先生说,端午竞渡的来历在文献里有很多不同的记载,吴人认为是源于伍子胥,楚人认为是源于屈原,越人还认为是源于勾践,都拿自己地方上的名人说事。——看来这种风气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古已有之呀!
认真考证一下,竞渡风俗可能和以上三位名人都没什么关系,而是为了穰灾。江先生的重要依据是《古今图书集成·岁功典·武陵竞渡略》,书中说道:划船直奔下游,烧祭品,把酒倒进江里搞仪式,诅咒一切灾害、瘟疫、妖孽,煞是热闹。竞渡完后,人和船还是要回来的,可回程的景象却和竞渡恰成对照:也不张旗,也不打鼓,偷偷把船划回来,拖上高岸,还要拿东西给盖住。今年的事就算完了,再搞就要等来年了。如果有人生病,还会用纸做成龙舟的样子,拿到水边给烧了。
配合龙舟竞渡的,还有一大堆的巫术活动,所作所为怎么看怎么都像穰灾,却看不出纪念活动的样子,更看不出和屈原有什么关系。ii至于五月初五这个时间,事实上也并非各地普遍遵守的,还有五月初一、十五、十七,或者其他日子,惟一相同的是:全在五月。
再往下考察,发现五月在传统上一直被认为是个不好的月份,禁忌很多,究其原因,大概是人们发现夏至以后白昼渐短、黑夜渐长,是谓阴盛阳衰,于是心存畏惧。再往下推论,如果五月是个“恶月”,那么,也许“五”这个数字不大吉利,那么,两个“五”叠在一起应该更不吉利才对,于是,五月初五尤其为人所忌。(哦,五十五可明明是大衍之数哎!)——江先生没有讲到的是,第一,还有一些地方把五月初五当作介之推被烧死的日子而加以纪念,风俗是一连三天不生炉子,只吃冷饭,这看来是和寒食节的传说混在一起了iii;第二,把五月初五视为不吉,在史料里不乏例证,比如孟尝君据说就是这一天出生的,所以一直不受爸爸待见,晋朝有个将军叫王镇恶,为什么爹妈给起了“镇恶”这么个名字,就是因为他生在五月初五,《风俗通义》明确记载,说这天出生的孩子,男孩会害爹,女孩会害妈。
王充《论衡·四讳》也说过这事,拿孟尝君举例子,说俗传在正月和五月出生的孩子会杀父母,又说这传说由来已久,并给出了一个尝试性的解释。iv我还曾见《南社诗集》里郁庆云《东京柳枝词》,其中有“五月蒲人解辟邪,更开黄屋建高牙。生儿不相淮阴背,赤帜分明属汉家。”词下小注:“俗生儿于五月五日,张大帜曰五月帜。”看来近代日本竟也有这个风俗,却不闻纪念,只见辟邪。
——如果你自己或是你的孩子恰好也是五月初五出生的,那你就当我前边这些话没说好了,只要记得自己生在满怀伟大爱国主义情操的端午节就好。呵呵,不过严格来说,即便说屈原是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他也该算是个伟大的“外国”爱国主义诗人。(因为楚国原本只是加入过周人的“邦联”,后来又退出,最高领导人自称为王,和周天子平起平坐,和中原诸国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关系。)
不过呢,如果我们较真一下,这个五月初五的传说,当初从风俗传说上或许当真属于不祥的日子,但从历史查看却未必如此:孟尝君不就是一个典型的反例么,还有汉朝的王凤,也是这一天出生的——据《西京杂记》说,父母本来顾忌风俗传闻,不敢养他,是王凤的叔叔举出了孟尝君的例子,这才把孩子抚养起来,结果这位王凤后来非常发达,权势和地位就像是包青天故事里的那位著名的庞太师。
我还曾不止一次地在国外人类学作品中看到过以下的说法,或许多少也有一些参考价值:部落里的人因为生活资料匮乏而不得不杀死婴儿,这到底是个残忍的做法,于是他们发明出来一些折衷的办法,比如规定出吉利的日子和不吉利的日子,在吉日出生的孩子就让他活下去,在不吉利的日子出生的孩子就被杀掉或者被抛弃在森林里。而即便社会已经发展得使杀婴或弃婴行为变得毫无必要了,这类行为还是会顽固地以风俗或仪式等等形式被虔诚地传承下来,虽然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嗯,这或许正是“路径依赖”的强大作用——伟大的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在他的伦理学著作《道德情操论》里这样说到:“遗弃婴儿,即杀害新生婴儿,是几乎在全希腊、甚至在最有教养和最文明的雅典人中间都被允许去做的事;无论什么时候,父母的境况使他们难以把这个婴儿养大,从而把他遗弃在外任其挨饿,或者被野兽吃掉,都不受到责备或非难。这种做法可能始于最野蛮的未开化时代。人们在社会发展的最初阶段就已熟悉了这种做法,对这种习惯做法始终如一的承袭,妨碍了后代的人去察觉它的残暴。”v——“习惯做法始终如一的承袭”,这是后文将要说到的一个重点。
——好了,对第二个问题的解答只能到此为止,很难更进一步了。但以此来反溯汤祷的传说,似乎也能够给我们一些隐约的启发,虽然我们无法确切地说出如此这般或是如此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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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i 江绍原:《端午竞渡本意考》(收录于《二十世纪中国民俗学经典·社会民俗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第1版)
ii 还可参考[东汉]王充《论衡·解除》:解逐之法,缘古逐疫之礼也。昔颛顼氏有子三人,生而皆亡,一居江水为虐鬼,一居若水为魍魉,一居欧隅之间主疫病人。故岁终事毕,驱逐疫鬼,因以送陈、迎新、内吉也。世相仿效,故有解除。夫逐疫之法,亦礼之失也。行尧、舜之德,天下太平,百灾消灭,虽不逐疫,疫鬼不往。行桀、纣之行,海内扰乱,百祸并起,虽日逐疫,疫鬼犹来。……
iii 见李亦园《寒食与介之推》引汉代蔡邕的《琴操》和晋代陆翽的《邺中记》。
另见[唐]欧阳询《艺文类聚·职官部六·刺史》:周举为并州刺史,太原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小不堪,岁岁多死者,举既到州,乃作吊书,以置子推之庙,言盛冬去火,残损人命,非贤者之意,以宣示愚民,使还温食。
iv [东汉]王充《论衡·四讳》:四曰讳举正月、五月子。以为正月、五月子杀父与母,不得。已举之,父母祸死,则信而谓之真矣。夫正月、五月子何故杀父与母?人之含气,在腹肠之内,其生,十月而产,共一元气也。正与二月何殊,五与六月何异,而谓之凶也?世传此言久,拘数之人,莫敢犯之。弘识大材,实核事理,深睹吉凶之分者,然后见之。……实说,世俗讳之,亦有缘也。夫正月岁始,五月盛阳,子以生,精炽热烈,厌胜父母,父母不堪,将受其患。传相放效,莫谓不然。有空讳之言,无实凶之效,世俗惑之,误非之甚也。
v [英]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蒋自强、钦北愚、朱钟棣、沈凯璋/译,胡启林/校,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1版,第265-266页)
再看疑问之三:等社会发展了,国王的权力更大了,国家机器更厉害了(比如董仲舒及其以后的时代),国王(或皇帝)如果也面临商汤当时一样的巨大灾异,并且祭祀无效的话,那会面临怎样的结果呢?反正肯定不会真被扔到柴堆上烧死的吧?
——简单来说,这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事情当真如此,谁还敢当皇帝呢!
如果深究个中原委,却也值得多费一些口舌。
先别说“等社会发展了”云云,只说商汤其人,他老人家当真那么窝囊吗?
《尚书》里边有一篇《汤誓》,是商汤准备讨伐夏桀时对手下人发布的总动员令,这可是真正的“重要讲话”: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従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翻译过来就是:大王说:“大家都过来,听我讲话。不是我胆敢发难,实在是夏朝作恶太多,上帝命令我去消灭它。你们当中有人会说:'我们的大王不体恤人,为什么要我们荒废农活儿去打夏朝呢?’你们的想法我不是不知道,可这不是我想打仗,是上帝派我去打仗,我不敢违背他老人家的命令啊!
“你们当中还会有人不理解,说:'夏朝犯什么罪啦?’我来告诉你们吧,他们的领导夏桀驱使民力为自己建设都城,他们的人全都怨声载道,气愤地赌咒说:'你这个日头呀,赶紧完蛋吧,我们宁可跟你同归于尽!’啊,你们看看,夏桀够不够坏,所以我们非出兵不可!我们要解救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夏朝人民!
“你们都得帮我才行,执行上帝的命令去讨伐夏朝。你们不会白辛苦,大王我是不会吝惜赏赐的。你们也别不相信我,我这人说话算话。当然,丑话也得说在前边,如果你们不守誓言,嘿嘿,我会让你们去当奴隶,我还会大开杀戒!你们掂量着吧,我是不会手软的!”
——嗯,大家看出疑点了没有?
在这篇《汤誓》里,商汤不但公然谎称上帝的命令,对手下人还有着相当大的生杀予夺大权,如果这篇“重要讲话”属实,汤祷一事就显得可疑了。反正,这两者实在难以并存。
而事实上,汤祷的传说和这篇《汤誓》其实都很可疑,张飞和李逵谁也别说谁黑。郑振铎对汤祷传说的结论是:“虽然'旱’未必是'七年’,时代未必便是殷商的初期,活剧里主人公也许未必便真的是汤,然而中国古代之曾有这幕活剧的出现,却是无可置疑的事。——也许不止十次百次!”
至于《汤誓》,专家们从文字的风格上觉得,这东西不大可能是商朝的货色,尤其不可能是商朝初期的,而且,从周代文献里看,《国语》引述《汤誓》,引的句子是“余一人有罪,无以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i正是汤祷传说里商汤的祷词,却不载于《尚书·汤誓》,而见于《尚书·汤诰》;《墨子》里引述《汤誓》,引的句子是“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ii也是《尚书·汤誓》所无,却和《尚书·汤诰》里的“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很是相像。
这时候却看出郑振铎的“不厚道”了,他考释汤祷传说,连《尸子》这样的冷门书都检索到了,却放着《尚书·汤诰》这等醒目的文献不予理会,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我们查一下《尚书》,会发现“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这句话在这里根本就不是商汤求雨的祷词,而且和求雨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整篇“重要讲话”,是商汤灭掉夏朝之后返回首都,向同盟诸侯作的总结,说:“凡是归顺我商朝的诸侯,不能无法无天,要以遵纪守法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如果你们做得好了,我不会隐瞒;如果我有了过错,我也不会原谅自己,上帝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呢。”紧接着的话就是那句“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联系上下文,这句话应该翻译成:“如果你们四方诸侯有了罪过,这是我的罪过;如果我有罪过,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不会连累大家。”
唉,先秦文献可真是一团乱麻呀。
乱子还没完,继续深究一下,又会发现《汤诰》似乎也不大可信,因为这篇文章仅见于“古文《尚书》”,却不见于“今文《尚书》”,八成属于伪作。
这笔糊涂账咱们暂且放过不论,反正专家们的基本意见是:《尚书》里的《汤誓》绝非原文,至于真假成分各占多少,那就真不好说了。“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之别,背后是古文经系统和今文经系统之争,可谓是从汉到清两千年学术史上的第一大案,这里先放个话头,容后再讲。
话说回来,我们眼下的疑问是,商汤他们到底只是个大的氏族部落呢,还是已经有了比较成型的文明国家,这也不大好说。有一句流传极广、脍炙人口的格言,在现在的小学课本里我还见过,叫做“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话是“四书”中的《大学》引述的商汤一件器皿上的铭文。如果商汤时代能有如此深刻的道德箴言,想来文明程度已经相当之高了。可郭沫若对此起过疑心,他是金文专家,觉得商周两代金文多多,可拿道德箴言来作铭文的却绝无仅有。遗憾的是,这件器皿早已失传,没法拿实物来作验证了。郭沫若想来想去,终于发现,《大学》作者看到的那件青铜器应该是件残缺的东西,缺了顶上的一小部分,所以文字也就跟着残缺了,如果补上顶端的话,这句箴言就变成了“父日辛,祖日辛,兄日辛”,这就顺理成章了。iii另一位专家徐宗元则认为这三句话是历代大儒读了错别字,应当是“考日辛,且日辛,兄日新”。总之,无论郭说还是徐说,这句古话读出来都是商王的世系,而绝非道德箴言。——呵呵,这可不怪我们见识浅,要知道,从东汉顶尖大儒郑玄到唐代顶尖大儒孔颖达,再到宋代顶尖大儒朱熹,对这句话全是按照道德箴言来解读的。还有一点要说的是,这件青铜器(如果当真存在的话)只能推断出是属于商代的,却不一定就是商汤本人或商汤时代的。
把时间再往后推,商周两代之中,高宗雉雊、帝乙慢神、宋景守心,这几个著名的故事我在《孟子他说》里都已讲过。再往后看,滑过十四年的短暂的秦朝,就到了汉朝了。现在我们知道,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理论,阴阳五行学说,在当时并非全新的东西,并非突然间横空出世,而是早有了至少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铺垫,只有如此,董氏理论才能够水到渠成——这正是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而在我们的传统当中,总是把发明权归到少数名人的身上,比如周公制礼作乐,而像礼乐这样的复杂的社会行为规范和政治框架,如果当真是全新的东西,恐怕一经使用就会全盘砸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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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i 《国语·周语上》
ii 《墨子·尚贤》
iii 详见郭沫若:《金文丛考·汤盘孔鼎之扬榷》(收录于《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郭沫若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版)
(四)在老天爷的英明领导下……——最怕是日蚀——日蚀三十六,弑君三十六——学习汉明帝的重要讲话
刘邦的儿子汉惠帝刘盈死得很早,结果就造成了吕后专权的局面,这让刘姓贵族和老臣们颇为不满。吕后虽然是个女强人,手腕强硬,但她心里也知道自己理亏,更要命的是,吕后没受过系统的唯物主义教育,思想当中缺乏无神论观念,这一做了亏心事,最紧张的就是鬼敲门,何况她毕竟是个女人。
但鬼敲门的事情是防不胜防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这一年,发生了日蚀。吕后紧张坏了,不断念叨着:“坏了,坏了,老天爷这是冲我来的,是冲我来的啊!”
日蚀这种天象,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好兆头,加上人们一代代的渲染,搞得领导们看见日蚀就紧张。那么,日蚀到底预示了什么呢?
有些问题,如果你不去理它,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可你一旦捉摸上它,越是捉摸,结论就越是骇人,日蚀正好就是这样的一个问题。我们都知道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又是天空中最大的发光体,所以很早以前人们就把太阳和君王联系到一起了。如果继续深究的话……
汉朝人研究《春秋》非常透彻,从《春秋》文本当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巧合”:《春秋》记载弑君事件有三十六起,记载日蚀恰好也有三十六起,i这恐怕不能说是巧合吧,孔子一定是在其中蕴涵着什么深意的……哎呀,难道说,日蚀就是弑君的征兆吗?
——想像一下,如果是你我生活在汉朝,听专家学者们研究出了这样一个学术成果,怎能不吃惊呢?
但是,我们必须要向这些专家们提出一个问题:“你们这两个'三十六’,当真是从《春秋》文本当中挨个儿数出来的吗?”
——如果在清朝以前我们听说了“三十六”的这个学术成果,可能还真不会这么较真,估计也就信了,可到了清朝,汪中写了一篇《释三九》,专门分析古代文献里“三”和“九”这两个数字的用法,结论是:这两个数字经常是被当作虚数来用,表示“好几个”、“很多个”这样的意思,而不是切实地表达字面意思。ii
我们可以马上联想到的就是《论语》里的这句话: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意思是:曾子说:“我每天要反省自己好几次——替别人办事是否尽心负责了呢?和朋友交往是否诚实守信呢?老师教我的东西是否温习实践了呢?”
这句话前边说“三省吾身”,后边紧接着的恰好正是三件事,这是最容易迷惑人的,让人以为“三”是当实数来用的。杨伯峻就以汪中的研究为基础,说“三”在这里依然是个虚数,之所以配合上了后边的三件事,实在是碰巧了,而曾子如果当真想说实数“三”,这句话按照当时的语法就应该说成“吾日省者三”。iii这么看来,“三顾茅庐”什么的也不能太当真哦。
在汪中之后,刘师培又发展了这个的观点,认为古代文献当中不仅“三”和“九”常作虚数,就连和这两个字有关的一些数字也常作虚数,比如三百、三千、三十六、七十二。
看,这里边可有一个“三十六”,正是汉朝专家们说的《春秋》所载的日蚀数和弑君数。他们真是自己数出来的吗?
关于这个“三十六”,汉朝大学者刘向在他的《说苑》里引公扈子的话,说:“公扈子曰:……'《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董仲舒在《春秋繁露》说《春秋》:“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再多翻翻书——《淮南子》里也这么说,《史记》里也这么说,看来这是汉人的成说呀。
凡事最怕“认真”两字,如果当真要检验一番,我们就得辛苦一番,把《春秋》里的日蚀数、亡国数和弑君数挨个儿数数。——注《汉书》的颜师古是个实诚人,还真挨个儿数过,把“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给一一罗列出来了。可时至现代,又真得感谢杨伯峻前辈,他也替我们数过了,而且数出来一个新结果。iv杨先生说:我都替你们数过啦,《春秋》里边的弑君数和亡国数都不够三十六和五十二,日蚀记载倒真是实实在在的三十六次,可是,这三十六次当中有两次可能有误记和错简,再以现代的天文手段来作考察,发现还有一次也是不可靠的,所以真正可靠的只是三十六次中的三十三次。(我也不知道谁说的对,唉!)v这还没说完,《春秋》记事一共二百四十二年,其间在鲁国国都可以见到的日蚀应该在六十次以上,《春秋》只记载了一半,这是为什么呢?再考察古代学者对《春秋》篇幅的记载,曹魏时的张晏说全书总字数为一万八千字,南宋时的王观国说他那个时代里流行的《春秋》是一万六千五百多字,同为南宋时的李焘仔细数数,给出了一个精确答案:一千四百二十八字,这样看来,现在我们看到的《春秋》比曹魏时张晏看到的《春秋》字数要少一千五百字左右。vi
嗯,这样说来,也许刘向他们看到的《春秋》版本更加完善也未可知,我们还是把人多往好处想,相信他们是挨个儿数过好了。那么,《春秋》一书中记载日蚀和弑君都是三十六次,或许当真别有深意吧?
致力于探究这层“深意”的可绝不是个别人,而是一众儒家经师——尤其是《春秋》学家——的普遍学风。比如孔光说:太阳是所有阳性物质的宗主,代表着皇帝,如果君德衰微,那么在天上就会表现出日蚀。马严说:太阳是所有阳性物质的领袖,日蚀的出现说明了是有阴性的东西在侵犯阳性,是阴气太盛而凌驾于阳气之上的表现。——看来武则天和慈禧的时候都没少发生过日蚀才对。
话说回来,单就现在的吕后来说,她老人家紧张归紧张,却也没有因为日蚀就退了位。现代有人说“天人感应”之说虽然迷信得很,却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制约君权的作用。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皇帝多了老天爷这么个婆婆,做事多少也会有些顾忌。可这种制约作用到底有多大,这就真不好说了,至于是否被一些聪明的皇帝将计就计,那就更不好说了。毕竟从历史上看,就连骨肉至亲之情在权力面前都要退避三舍,何况其他?
确实,在《春秋》灾异理论流行的整个两汉时期,皇帝们经常因为日蚀等等“灾异”的降临而发布诏书作一些“恳切的”自我批评,这里边有几个例子值得一看。
东汉明帝的时候,有一年发生了日蚀,皇帝下诏书说:
【【朕奉承祖业,无有善政。日月薄蚀,彗孛见天,水旱不节,稼穑不成,人无宿储,下生愁垫。虽夙夜勤思,而智能不逮。昔楚庄无灾,以致戒惧;鲁哀祸大,天不降谴。今之动变,傥尚可救。有司勉思厥职,以匡无德。古者卿士献诗,百工箴谏。其言事者,靡有所讳。(《后汉书·显宗孝明帝纪》)】】
咱们现在开始深入学习汉明帝的重要讲话。
汉明帝说:我继承了祖业,却操持得不太好。最近又是日蚀、又是扫帚星的,唉,水旱不调,庄稼收成很糟糕,地主家里也没余粮了!我很努力想办法,可智商低也不是我的错(虽夙夜勤思,而智能不逮)。想当年楚庄王的时候,风调雨顺,可楚庄王却担心害怕;鲁哀公把国家搞得哀鸿遍野,可老天爷也不降什么灾殃。这样看来,今天我任上的这些天变倒也不算最坏,应该是有解决之道的。你们当官的都要尽职尽责来辅佐我这个缺德的皇上(有司勉思厥职,以匡无德)。古时候,大小贵族和各行的手艺人们都会向国君献诗,这是个好传统,咱们得学学人家,大家也多给我提提意见,别有什么顾虑,敏感字符也不用打叉叉。
这份诏书很是值得捉摸。开头这句“朕奉承祖业”,堂而皇之地表白:这汉朝江山是我们老刘家的私人产业,是祖宗传给我的。——我前边讲过古人没有明确的爱国观念,在先秦封建时代,重点在于爱家;到了秦朝以后的专制时代,重点在于忠君,而爱国仅仅是忠君的一个附属观念,其意义基本等同于“爱护皇帝主人的私有财产”。
再看诏书里描述的那些灾异,天变倒也没什么,我们现在都很清楚那只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天象,可水旱不调、庄稼收成不好,这可都是实实在在影响人们生活的事情。汉明帝这时候为什么突然脱离了现实语境而掉书袋讲起古了呢?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昔楚庄无灾,以致戒惧;鲁哀祸大,天不降谴”,这一句话,从文学角度来看,论用典之妙,论对仗之巧,都堪称典范。前半句说的是楚庄王的事情:楚庄王是“春秋五霸”之一,是楚国的一位有为君主,据刘向的《说苑》,楚庄王在位期间风调雨顺,天象正常,UFO从未出现,妖魔鬼怪也不显形,按《春秋》经师们的说法,一点儿灾异也没有,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可楚庄王却不这么想,他越捉摸越觉得不对劲,终于有一天,他诚挚地向天祈祷:“喂,喂,是老天爷吗?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嗯,我这么问您,您可能觉得我是吃饱了撑的,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问问:我在任期间,既没日蚀,又没扫帚星,什么灵异现象都没有,您,您,您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呀?”vii
——《说苑》称赞楚庄王是个模范君主,没灾没难的都知道戒惧,这就叫“安不忘危”,很难得,很难得!
下半句说的是鲁哀公,他是《春秋》记载中的最后一位鲁国君主,在位二十七年。鲁哀公比人家楚庄王可差太远了,国事一团糟,但有一点却和楚庄王一样:没遇上天灾。这很奇怪是吧,按照《春秋》经师的理论,像鲁哀公这样的坏典型,老天爷肯定少不了对他的警告,可是,事实居然相反,这是怎么回事呢?
对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老天爷就像班主任,君主们就像是班里的学生,学生表现好了,班主任就会表扬(降祥瑞),学生淘气捣蛋,班主任就会批评(降灾异),可也有个别学生,表现实在太差太差了,而且怎么管教都没用,死硬到底,班主任实在没辙了:算了,你算无可就药了,我也不管你了,随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鲁哀公就是这种情况,老天爷干脆不搭理他了。对了,还得说明一下,这个标准答案可不是我胡乱发挥的,出处见于《后汉书·显宗孝明帝纪》唐人注引《春秋感精符》。viii(这个很牛的书名一会儿我们还会遇到。)
汉明帝如此用典,意思是说:现在虽然灾异很多,这说明我还没有坏到家,老天爷还是愿意管教我的,再说了,真要没有一点儿灾异那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过了一段时间,汉明帝又遇上日蚀了,这一回的诏书是:
【【朕以无德,奉承大业,而下贻人怨,上动三光。日食之变,其灾尤大,《春秋》图谶所为至谴。永思厥咎,在予一人。髃司勉修职事,极言无讳。】】
意思是说:我这个缺德皇帝接下来一份丰厚的祖业,却操持得不太好,老百姓肯定尽是说我坏话的。大家的怨气太大了,感应了上天,造成日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春秋》图谶把日蚀说得怕死人啦!我反躬自省,唉,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一个人惹的祸啊!大家敞开了给我提意见吧,别有什么遮着掩着的,狠狠地批评我吧!
——现在咱们已经连续看了两份应对日蚀的诏书,隐隐能见到一些套路了,如果读上十份,绝对可以设计出一个诏书模板来,等哪位皇帝临时要用的时候,只要把几个关键词一换就万事大吉。只要专制体制不变,那么,凡是领导讲话、官样文章,就都是那些个模子,千百年来没什么太大的改变。某个朝代里有过外交人员感慨说:给高级领导作翻译其实是很容易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车轱辘话。——正是这个道理。
我就不罗列十份诏书了,单从这两份来看,文风上和《尚书》里那些圣王讲话有的一比。比如,用古色古香的“厥”字而不是用通俗的“其”,尤其是,“永思厥咎,在予一人”,这分明是承着商汤那句经典台词“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来的。如果我们细心的话,会发现商汤的这句台词已经成为历代帝王诏书模板当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了,在千百年间,它的出镜率相当之高。为何如此?我们还是先来听听郑振铎的意见:
【【我们可以说,除了刚从流氓出身的皇帝,本来不大懂得做皇帝的大道理的(像刘邦之流),或是花花公子,养尊处优惯了,也不把那些“灾异”当作正经事来看待(像宋理宗时,临安大火。士民皆上书诉济王之冤。侍御史蒋岘却说道:火灾天数,何预故王。请对言者严加治罪)之外,没有一个“为君”“为王”的人,不是关心于那些灾异的;也许心里暗笑,但表面上却非装出引咎自责的严肃的样子来不可的。天下的人民们,一见了皇帝的罪己求言诏,也像是宽了心似的;天大的灾患,有皇帝在为他们做着“挡箭牌”的;皇帝一自遣,一改过,天灾便自可消灭了。这减轻了多少的焦虑和骚动!ix】】
郑先生这番话使我们煞费脑筋:正史里那么多灾异,皇帝们那么多自我批评,到底有多少是因为怕了老天爷这位高高在上、明察秋毫的婆婆,又有多少仅仅是权谋的手段,或是走走过场的形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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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i 例子很多,比如《汉书·天文志》: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食三十六,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者各一。当是时,祸乱辄应,周室微弱,上下交怨,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ii [清]汪中《述学》“释三九(上)”:一奇,二偶,一二不可以为数,二乘一则为三,故三者,数之成也。积而至十则复归于一。十不可为数,故九者数之终也。于是先王之制礼,凡一二所不能尽者,则以三为之节,三加、三推之属是也。三之所不能尽者,则以九为之节,九章、九命之属是也。此制度之实数也。因而生人之措辞,凡一二之所不能尽者,则约之以三以见其多,三之所不能尽者,则约之以九以见其多。此言语之虚数也。实数,可稽也;虚数,不可执也……
iii 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年第2版,第3-4页)
iv 详见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前言(中华书局1990年第2版)
v 古人居然有把三十六次中的三十五次都推算出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关于这位高人的记载见于[宋]沈括《梦溪笔谈·技艺》,历法天才、数学天才卫朴演算《春秋》日蚀,打破了唐代高僧一行保持的“二十九次”的最高纪录,达到惊人的三十五次,惟一那一次没算出来的还怀疑是《春秋》记载有误:“淮南人卫朴精于历术,一行之流也。《春秋》日蚀三十六,诸历通验,密者不过得二十六七,唯一行得二十九;朴乃得三十五。唯庄公十八年一蚀,今古算皆不入蚀法,疑前史误耳。自夏仲康五年癸已岁,至熙宁六年癸丑,凡三千二百一年,书传所载日食,凡四百七十五。众历考验,虽各有得失,而朴所得为多。朴能不用算推古今日月蚀,但口诵乘除,不差一算。凡'大历’悉是算数,令人就耳一读,即能暗诵;'傍通历’则纵横诵之。尝令人写历书,写讫,令附耳读之,有差一算者,读至其处,则曰:'此误某字’。其精如此。大乘除皆不下照位,运筹如飞,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朴自上至下,手循一遍,至移算处,则拨正而去。熙宁中,撰《奉元历》,以无候簿,未能尽其术。自言得六七而已,然已密于他历。”——如果照杨伯峻的说法来看,这位天才卫朴倒很可能是个骗子,况且,他没算出的那个庄公十八年日蚀,《元史》提到过《春秋》可能把月份写错了(杨前辈说搞错的大概是《元史》),卫朴该不会是看过吧?
vi详见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前言(中华书局1990年第2版)
vii 《说苑·君道》:楚庄王见天不见妖,而地不出孽,则祷于山川曰:“天其忘予欤?”此能求过于天,必不逆谏矣,安不忘危,故能终而成霸功焉。
viii 《春秋感精符》曰:“鲁哀公时,政弥乱绝,不日食。政乱之类,当致日食之变,而不应者,谴之何益,告之不悟,故哀公之篇绝无日食之异。
ix 郑振铎:《汤祷篇》(收录于《二十世纪中国民俗学经典·神话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87页)
(五)纬书和伪书
说到这个问题,我们不妨由此引申,来看一段《老子》。
汉朝初年号称以“黄老之道”治国,励行“无为之治”。到底这“黄老”和“无为”是怎么回事,前文已经讲过一些,后文还会详细再讲。这里只先摘引《老子》当中的一个章节: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是《老子》通行本的第六十六章,是那句名言“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出处。翻译一下:江海之所以成为百川汇流的地方,是因为它比百川要低,水往低处流,这不就全流到江海里去了么。所以说,圣人若想高踞万民之上,嘴里一定得尽拣谦卑的词说,比如什么“我就是大家的公仆啊”,“我是为大家服务的啊”等等;圣人若想领导万民,就得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万民之后。于是乎圣人虽居上位而大家不感到负担,圣人虽作了领导而大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因此,天下人便拥戴圣人而不会厌弃他。圣人正是因为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人能和他争。
要谈《老子》,首先必谈版本。大家可千万别以为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通行本《老子》就是《老子》自古以来始终不变的样子,事实上,这个通行本是晚到唐朝才基本定型的本子,如果拿这个本子来揣测汉代的黄老思想那可就有些偏颇了。唐朝重视《老子》,这部书甚至曾作为唐朝科举考试的必读教科书——科举要考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儒家典籍哦。现在我们看到的《老子》,所谓“道”为上篇、“德”为下篇,五千言,八十一章云云,这都是唐玄宗搞出来的,圣旨一下,古籍原貌尽失,再等时间一长,人们忘记了当初这个缘由,就以为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老子亲笔写下的完整版本的原貌,而在这种张冠李戴的基础上大谈老子如何如何,这种事居然还很常见。i
汉朝的《老子》到底什么模样,可资参考的是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老子》。帛书《老子》和今本《老子》在篇章结构上差异不小,文字意义上则大致相同,就我引的这章来说,虽然字词有多处不同,主要意思倒还没什么大变。这就是说,大家看我上边的翻译,大概就是汉朝人的“老子说”了。
那么,这就是《老子》的原貌吗?当然不是。感谢考古发现,1993年在湖北郭店村的一座战国中晚期的楚墓里又出土了一部竹简《老子》,是为郭店简本,有甲、乙、丙三本,是迄今为止最原始的《老子》版本,其内容不仅和今本大有不同,和帛书本也很不一样。就拿上边这章来说吧,郭店简本写作:
【【江海所以为百谷王,以其能为百谷下,是以能为百谷王。
圣人之在民前也,以身后之;其在民上也,以言下之。其在民上也,民弗厚也;其在民前也,民弗害也。天下乐进而弗厌。以其不争也,故天下莫能与之争。ii】】
两相比较,乍一看,总体意思似乎差别不大,但细一捉摸,简本说“圣人之在民前也”云云,是一种叙述式的说法,是说:“圣人作万民的领袖,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万民之后;圣人高踞万民之上,言辞谦卑,把自己说成在万民之下。”而帛书和今本的意思却是:你“如果想”当万民的领袖,“就得”把自己扮成龟孙子;你“如果想”高踞于万民之上,“就得”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万民之下。——别看字句变动不大,意思却有了本质的区别。“如果想……就得……”这个句式,摆明了是在教授权谋诈术,这可像极了和韩非子齐名的法家巨擘申不害的思想,分明就是帝王御人之学,哪是什么清静无为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大疑点:老子不是一向反对仁义、圣人、忠孝什么的吗,怎么在这里(无论是今本、帛书本还是简本)却大谈圣人之道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由此引申的问题是:皇帝们不都想获得圣主的美名吗,如果老子反对圣人,为什么汉初要大行黄老之道呢?连带着还有一个问题:汉朝皇帝的谥号都带一个“孝”字,比如汉武帝应该叫做“汉孝武帝”,可见其以孝道为政治核心精神,而大家熟知的老子是明确反对“孝”的,为什么在汉初还能吃得开呢?
呵呵,问题先放在这儿,容后再讲,咱们先回到《春秋》灾异上去,回到东汉明帝方才那份诏书上去。
诏书里有一句“日食之变,其灾尤大,《春秋》图谶所为至谴”,是说“《春秋》图谶”把日蚀当作老天爷对皇帝的最最严厉的警告。——我们心里还得打上一个问号:《春秋》当真这么说过吗?不对,这是“《春秋》图谶”说的。那么,什么是“《春秋》图谶”呢,它和《春秋》有什么关系呢?
《后汉书》唐人注在这里引了《春秋感精符》,解释道:“人君位高权重,和老天爷是有感应的。人君圣明,则天道得正,日月光明,五星有度。太阳明亮,就说明政治搞得好;太阳昏暗,就说明政治有问题。”
——《春秋感精符》再次出现。这个书名看上去神神秘秘的,似乎有鬼神莫测之机、天地难言之理,不像《春秋》、《尚书》、《周易》那么简简单单、朴实无华。其实两汉期间,这种名字的书涌现了一大堆,还有比如《易纬乾凿度》、《尚书璇机钤》、《诗含神雾》、《河图括地象》、《春秋命历叙》等等等等,这就是所谓的“纬书”。汉明帝所谓的“《春秋》图谶”也就是指的这类东西,考证起来,应该全部诞生于新莽和东汉时期。
所谓“纬书”的“纬”,是相对于“经书”的“经”而言的,从纺织来看,经是直的丝,纬是横的丝,经纬纵横交错,这才能织出布来。而儒家“六经”号称成型于孔圣人之手,博大精深,可孔圣人担心“六经”太深了,怕人看不懂,所以又编写了一系列的“纬书”作为辅导材料,我们把经书和纬书交织起来,才见得圣人的深意。
但明眼人知道,所谓“纬书”,其实都是“伪书”。新莽以至东汉是一个大规模制造伪书的时期,其手段一般是绑名人、绑名著、跟风起哄、伪造名人作序、迎合政治风气而投机等等,这些手段竟然一直发展了下去,到明代的出版业“市场化”的时候达到成熟——别看咱们现在的图书市场上伪书成灾,销量惊人,花样百出,其实并没有多少比明朝人更新奇的创意,而推其滥觞,还得说新莽和东汉年间的那些成批的纬书。
这些纬书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孔圣人写的,通篇都是怪力乱神,更有不少明显是为政治投机而作的。但正是这些书煽乎着社会风气,一时之间,谈灾异、谈预言、谈老天爷的授命,比西汉董仲舒那套理论更加具体而微。而这些纬书后来虽然频遭质疑,却直到隋炀帝时期才遭到了灭绝的命运。——隋炀帝也搞过一次焚书,在全国范围内查禁谶纬图书,焚烧殆尽,如有私人胆敢藏匿,一经查出,死刑伺候。所以,《春秋感精符》我们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只能在古籍的一些古注当中还能瞥见一鳞半爪。
纬书虽然经过隋炀帝之火几近灭绝,但其中一些典故却和前文所讲的《老子》版本演变一样,时间一长,人们便忘记了当初的缘由,另因尊崇孔子的缘故,也就无所谓真假了。在这些典故当中,就有把孔子作《春秋》的来龙去脉讲得详详细细的,并且流传久远,直到近代还有不少人信以为真。
我们先来看一组五言诗,这是张尔田为自己的著作《史微》所作的题辞。张尔田于史学造诣深厚,《清史稿》就有他参与修撰。张尔田这一组五言诗,既对《史微》有着提纲挈领之功,其本身又是一个简约的儒学框架,正好值得在此一看:
(一)
日月麒麟鬬,乾坤凤鸟翔。
斯文留竹帛,大典在烝嘗。
冠带朝群后,蛮夷走八荒。
凭谁遵正朔,翼翼我文王。
(二)
万古苞符史,风雷柱下开。
人骑青犊去,帝杀黑龙来。
抱器周官缺,求书禹穴哀。
茫茫瞻六合,谁是素王才。
(三)
一脉传千古,微言奠九流。
文章推祭酒,仁义动诸侯。
河洛钩沈史,春秋考异邮。
八儒分派别,齐待汉皇求。
(四)
手定经纶业,艰难付后王。
诗书秦劫火,礼乐汉文章。
石室心传迩,兰台口说详。
至今过孔壁,丝竹有辉光。
(五)
洪范陈韬意,端门受命心。
世家尊太史,师统定刘歆。
五德传终始,群经列古今。
沾袍无限泪,感动一沉吟。
前四首我只简单讲讲。
第一首诗,麒麟和凤凰全是和孔子有关的高等动物,先渲染一下灵异现象,然后强调礼治的意义,末句点出了“遵正朔”的概念——“正朔”和前文提到过的“大一统”有关,一并留到后文再讲。
第二首诗,“苞符”云云即指汉代纬书,和第三首里的“春秋考异邮”是一样的东西,然后说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汉高帝刘邦斩白蛇而起义,叔孙通带领一班儒家弟子投奔刘邦,汉文帝广求民间典籍,而文化历经秦火与战乱愈发凋落,孔子那样的大儒是再也找不到了。末句里所谓的“素王”就是孔子,“素王”的意思用我们现代语言来讲就是“无冕之王”——如果联系西汉时人对孔子特殊的尊重,这话还有着更加深刻的涵义,也留待后文再讲吧。至于老子是否西去,刘邦杀的明明是白蛇却为什么诗里说黑龙,这些问题也容后再说。
第三首诗是说孔子开创儒家,后来有孟子、荀卿这样的巨擘接踵于后,儒家更分八派,越传越广,终于等到汉朝被皇帝定为一尊。
第四首诗是说孔子靠著述为后世立法,各种典籍虽经秦火,却终于在汉朝复兴了礼乐。“心传”与“口说”大概是借佛典来指晁错被公派到山东向伏生学习《尚书》,末句“孔壁”是儒学史上一件头等大事,也等后文再说。
第五首诗详细讲讲。
“洪范陈韬意”,典出《尚书·洪范》,说武王伐纣成功之后,向商朝的贤人箕子咨询执政方略,箕子发表了一番重要讲话,被周武王的史官记录下来,这就是《尚书》里的“洪范篇”。前文讲“天人感应”,说董仲舒设计求雨的方法,用什么颜色的旗帜,走什么方位云云,理论基础是五行生克,而五行概念的源头正在这“洪范篇”当中。
“五行”这个东西对于所有中国人来说几乎都是耳熟能详的,但多数人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么,五行的“事实”究竟是什么呢?
——这得看说的是哪方面的“事实”。事实有两种,一种是真实的事实,一种是正确的事实。真实的事实往往是很难辨认的,正确的事实却总是一目了然。
那么,我们含糊一下,循着“求实”的道路来看看这五行学说,就从“洪范篇”看起。
如果从现代研究来看,“洪范篇”是个非常可疑的东西,说它是箕子对周武王说的话这肯定是靠不住的,八成是东周人的伪托。但不管真假与否,尤其重要的是,“洪范篇”的五行观念明明确确是分类观念,和我们熟悉的五行绝然不同。这最早的五行,就等于我们把世界一切物质类分为固体、液体和气体一样,仅仅是分类,绝没有说固体生液体或者液体克固体什么的。我们熟悉的阴阳和五行的结合,还有五行的相生相克的关系,这都是汉朝人搞出来的,而且汉朝人为了能把这套理论说圆可真费老了劲了。那么,他们这么费劲,动机何在呢?很简单,无利不早起,全是为了迎合政治形势。——别看我们现在阴阳五行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可大家要是把《汉书》和《后汉书》看过一遍,我估计得有八成以上的人从此再也不会相信什么阴阳五行了。iii
汉朝确实阴阳五行理论的成熟期,各位大儒们实在太辛苦了,刚把一套系统编圆了,政治局面又变了,原来的理论又不适用了,怎么办呢,接着圆呗!我们如果单独来看某一个理论,或者某一个理论成型的事件,可能还是很有严肃感的,可要是把这些东西放到它们的发展脉络里一看,严肃感顿时就会烟消云散。但就是这套东西,影响了中国历史达两千年之久。
大凡政治一沾上神学色彩,便会产生这样的流弊。霍尔巴赫曾经写过一则寓言,把宇宙比作一个国家,把上帝比作国王,把神甫比作大臣,于是:这位君主希望人们知道他,爱他,尊敬他,服从他,可他什么事都不明说,大家都得经由大臣们的解释来了解国王的意思;但这些大臣虽然都自称是国王的代表,而大臣们之间对国王旨意的解释却从来都没有过一致过,他们经常互相矛盾,并且称其他大臣都是骗子和歹徒……(霍尔巴赫《健全的思想》)
事情往往如此,老百姓抬头仰望,以为是一群冠冕堂皇的圣人在为冠冕堂皇的神圣路线据理力争,其实只不过是一些阴谋家和势利小人在口蜜腹剑、钩心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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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i 可资参考的是尹振环:《楚简老子辨析——楚简与帛书〈老子〉的比较研究》(中华书局2001年第1版,第11页):武汉之罗浩、李若晖先生,将已知《老子》按时期分为四类:
(1)郭店楚简《老子》为形成期《老子》;
(2)战国末西汉初之帛书《老子》为成型期《老子》;
(3)汉、唐严遵《指归》本、河上公本、《想尔》本、王弼本、傅奕本为定型期本《老子》。
(4)嗣后为流传期本《老子》。
这种划分比较科学,基本正确,但是(3)、(4)两类还必须加上“变形”二字,即定型期变形《老子》与流传期变形《老子》因为帛书《老子》已经证明了其后诸今本《老子》已经变了形,而楚简《老子》又进一步证明了这种变形:
第一、 篇次被颠倒;
第二、
第三、 篇名不符实;
第四、
第五、 约四分之一的分章不符古意;
第六、
第七、 章序被调整、颠倒,因而章序混乱;
第八、
第九、 约有近140句文句被篡改。
ii 楚简文字极难辨认,异体字、通假字等等极多,对一些地方的认读与断句专家们仍有争议,但本文到底不是《老子》专论,所以尽量从简。对楚简释文主要依据尹振环《楚简老子辨析——楚简与帛书〈老子〉的比较研究》(中华书局2001年第1版)和聂中庆《郭店楚简〈老子〉研究》(中华书局2004年第1版),下同。
iii 关于五行的由来与发展,前辈们的论述很多,我就只举一家之言好了——齐思和《中国史探研》(中华书局1981年第1版),其中又“五行说之起源”,摘引片断:
……迟至春秋之时,五行之说,已甚普遍,此则可以以《左传》、《国语》证之。《左传》、《国语》记载当时言论,涉及五行者甚多,如:
(襄公二十七年传)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
(昭公二十五年传)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
(昭公二十九年传)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实列受氏姓,封为上公,祀为贵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
(昭公三十一年传)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
(昭公三十二年传)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
(哀公九年传)子,水位也,……水胜火。
(《周语》下)天六地五,数之常也。
(《鲁语》)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非是不在祀典。
(《郑语》)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
以上所举各条,除昭公二十九年传一条,有汉人窜乱痕迹,前人已有定论,不足为据外,余可信为春秋时之言论。观其所论,亦不过以五行为与人生关系最密切之五种实物而已,非有玄渺之哲理,存乎其中也。先民计数,源于屈指可数,手有五指,故数穷于五。罗马数字,至五而循环,吾国字码亦然,先民计数法,犹可藉是而考见。刘师培以“一二三四五,皆有古文,而六字以上,即无古文,以此为上世原人只知五数之证”(《太炎文录》卷二引)此虽未必,要先民计数,喜以五为单位,则可断言也。古人计数既以五为单位,故遇事物,多以五称之,取其整齐而便记忆。
——另外看看不同的意见。唐兰:《中国文字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版)第53页:“……由此可见古代数目字本是以'四’进和'八’进做单位,而不用'五’,所以'九’字就是从象龙蛇形的字借用了。'十’字用'一’字竖起来,和'廿’等,又是四进。……这种记数的方法,最初可能和绳子有些关系,假如用一根骨筹而把绳子横绕,一道代表'一’,到四道代表'四’,于是用两道作交叉形来代表'五’,歧出形来代表'六’,十字形来代表'七’,分开的两道斜线代表'八’。假如直绕呢,一道就代表'十’……”
再看“端门受命心”这句。这个典故和《春秋》直接有关,说孔子有一天梦见丰沛一带在冒红烟,不同寻常。醒了以后,孔子越捉摸越觉得这里边一定有事,于是驾车去看。等到了梦中之地,只见一个小孩捉了一头麒麟。这麒麟果然是头异兽,一见孔子走近,竟然大嘴一张——不是要吃孔子,而是从嘴里吐出了三卷书来。孔子也不嫌脏,拿起书一看,上边写着:“周亡,赤气起,火曜兴,玄丘制命帝卯金。”——老天爷说话从来不肯直说,非得跟人类玩文字游戏,其实,直接告诉孔子,让他给即将兴起的汉朝刘姓家族制定政治方针不就完了,还非要玩个“玄丘制命帝卯金”,万一孔子理解错了那不就麻烦了!至于“赤气起,火曜兴”,则是五行相克的说法。
事情还没完,过了些天,有血书从天而降,掉到鲁国的端门上,上边写的是:“趋作法,孔圣没,周姬亡,彗东出,秦政起,胡破术,书纪散,孔不绝。”这是在预言周朝就要完蛋了,秦始皇即将一统天下,还提醒孔子说:你的时间不多了,赶紧写书流传后世吧。第二天,孔子的学生子夏到端门去,看到血书变成一只红色的鸟儿飞走了,留下了一张图,画着孔子制定政治方略的样子,图上还有个标题,叫做“演孔图”。这就是所谓的“端门受命”,孔子在受命之后作了《春秋》和《孝经》,这都是为了汉朝的刘姓皇帝们而作的。
这事的真假暂不去论,但我们能够从中看出的是,汉朝在尊崇孔子以后,是以《春秋》和《孝经》来作为头等重要的政治理论经典的。关于《孝经》,我已经在《孟子他说》第三册里详细讲过,说“孝”的意思绝不仅仅是孝顺父母那么简单,《孝经》其实是一部《忠经》,是打着孝的幌子来教育大家要为皇帝尽忠的;至于《春秋》,从这故事来看,原来是孔子预先为汉朝制定的国家宪法——可是,有个问题呀:抛开神异的一面不论,凭什么孔子一个老百姓就有资格为未来的一个朝代来制订宪法呢?
——这时候才见得“素王”一词的分量,别以为这仅仅只是对这位文化大师的一个尊称,在一些汉儒的眼里,孔子当真就是一位帝王。
孔子是殷商贵族的后代,这一点应该是可信的,而商朝的创始人商汤,按照汉儒五行论的说法,是“水德”——这里的“德”并非“道德”的“德”,而是“属性”的意思,所以“水德”也就是“属性为水”,这看上去很像是现在RPG游戏里的角色设计。五行分别对应着天上的五位天帝,商汤是黑帝之子,孔子也是黑帝之子(不知道这辈分是怎么论的)。既是黑帝之子,就应该在人间称王,可孔子为什么一辈子都没称过王呢?汉儒给出的理由是:孔子生在周代,周是木德,按照五行相生的理论,木只能生出火,却生不出水,没办法,水德的孔子排不上顺序,所以无法继周而称王。木能生火,汉朝是火德,于是继周而兴,有命无运的孔子便预先替火德的汉朝制定政治纲领,写下《春秋》等等经典。
这个说法很合逻辑是吧?可问题是,周朝以后不是秦朝么,怎么不提秦朝而直接到了汉朝呢?难道孔子为未来立法,就不是为秦朝立法么?——汉儒解释说:因为秦朝历时太短,可以忽略不计。
就算这个说法合理吧,可有没有人注意到张尔田第二首诗里的那句“帝杀黑龙来”,难道“黑龙”就是指黑帝之子孔子吗?“帝”如果是指刘邦,难道这句诗是说刘邦杀了孔子而作了皇帝?
当然不是,张尔田所谓的“黑龙”应该是指秦朝,因为按照汉儒另一种五行说法,不把秦朝忽略不计的话,秦朝正是水德,颜色尚黑,而汉朝不是水德而是土德,颜色尚黄。
可能有人还是不解:“不对吧,就算秦朝是水德,汉朝是土德,可按照五行相生之说,水生的是木,不是土呀!”
——的确,这确实是个难解的问题,但再难的问题也是有答案的。这问题不但有确定的标准答案,而且有两个不同的标准答案。答案一是说:周朝是木德,汉朝是土德,木生土,这可没错,周和汉之间那个短暂的秦朝是“闰水”。看,有趣吧,五行里边还有置闰的。答案二干脆另辟蹊径,不从五行相生来解释了,而是发展出了一种五行相克的理论,说秦朝是水德,汉朝是土德,土克水,所以汉朝灭了秦朝。很多人都以为五行理论一开始就是有相生相克之说的,其实是先有了相生,后有了相克,分别属于不同的体系,最后这相生相克才联系在一起,而究其来龙去脉,原本全是因政治需要而圆谎,旧谎话的破绽需要新谎话来圆,补丁越补越多,理论就越来越复杂。这时再看张尔田这句“帝杀黑龙来”,既然说“杀”,在五行里应该就等于“克”,“黑龙”是秦朝水德,克水的是土,汉朝自然就是土德。——其实这只是西汉初期的说法,后来五行理论日趋复杂,董仲舒又搞出了一个类似的“三统论”,把水搅得更浑,后来汉朝摇身一变,又说自己是火德了。
再看下一句诗“世家尊太史”,这句话如果独立来看,还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可放在上下文当中来看,应该是指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里把孔子列入“世家”,给他以诸侯王的尊荣地位。
再下一句“师统定刘歆”则是赞扬刘歆对儒学传承所立下的汗马功劳。刘歆可谓是继董仲舒之后的儒家谱系里第二位重要人物,后文会有细说。
“五德传终始”,应该是说五行系统里帝业的轮回,这句和下句“群经列古今”成为对仗,我们不妨仅从字面理解:五行生克之说已经占据了儒学的半壁江山,成了儒学当中的头等要论了。至于末句“沾袍无限泪,感动一沉吟”就没什么可讲的了,一声感叹而已。
现在我们再来回顾一下董仲舒上了“天人三策”之后,汉武帝终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难道真是孔子的最后胜利吗?看来并非如此哦,汉朝的儒家比之先秦儒家简直已是面目全非了。
这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名词/名目/概念,在不同的时代里,字面也许是一成不变的,但实际的内涵却无时无刻不在变动着,甚至是剧烈地变动着。就拿儒家来说,孔子的儒家,孟子的儒家,荀子的儒家,这先秦三大儒家已经各有不同,儒家的“八派”也是各持一说,互相有看法,汉儒更是别具一格,然后唐朝的儒家,宋朝的儒家,元明清的儒家,何曾都是孔孟之道呢?我们又犯过多少次刻舟求剑的错误呢?那么,我们现在只就汉朝来作个管中窥豹,汉朝初年奉行“黄老之术”,难道其内容当真是我们心目中的道家思想吗?难道就真是先秦时代的老庄之道吗?进一步问个问题:如果儒非儒、道非道,它们的差异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又为什么有了儒家取代道家的这次思想嬗变?
还有一个看似荒诞的问题是:既然正统官方思想如此推崇《春秋》灾异理论和五行生克之说,这也就意味着官方是承认不存在万世不衰的朝代的,那么,假若当真有人看到了某个足以预言改朝换代的灾异,并且“勇于”向政府汇报的话,这该怎么处理呢?
(六)用灵异现象劝老板下台
先说第二个问题好了,这还真不用凭空设例,历史上确实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汉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南边突然间人声鼎沸,听上去足有数千人之多。这可真是怪了,本来是寂静所在,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呢?附近的老百姓越想越是好奇,忍不住跑过去看看究竟,这一看:哪有什么数千人在,分明一个人都没有!
——这可是件众目睽睽之下的灵异事件,载于官方权威正史《汉书》。那么,既然阒然无人,那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围观的百姓们眼睁睁地看着,全都惊呆了,只见一方巨石吱吱呀呀地自己从地上立起来了!
这块巨石,高达一丈五尺,四十八个人合抱那么粗,入地八尺深,另外还有三块石头就像脚趾一样围在巨石之旁。等巨石完全立起来了,天空中突然飞来数千只白鸟,聚集近旁。同一时间,昌邑社庙里枯树重生,上林苑内本有一株大柳树枯萎倒地,此刻竟自己立起来了,重新焕发了生机,而虫子在柳树的新叶上啮咬,树叶上竟然被咬出了文字:“公孙病已立。”
这一连串的事情实在骇人听闻,肯定是老天爷有什么最新指示了。只是,这指示并非明白地告知世人,而是以一套独特的密码传送到地球上。这倒难不倒汉朝人,因为一大堆儒家经师是专门吃密码破译这碗饭的,这回上场的解码专家名叫眭(sui-1)弘。
眭弘是山东人,而山东正是孔子的故乡,是儒者的摇篮。可眭弘年轻时候可一点儿也不老成持重,恰恰相反,他是个不良少年,讲究的是哥儿们意气,喜欢的是斗鸡跑马,等到年纪大了,《汉书》说他终于“变节”了——“变节”在这里可不是个贬义词,只是说眭弘改变了人生观,跟随一位叫做嬴公的老师学习《春秋》。知识改变命运,又正值“独尊儒术”成为国策之后,眭弘因为成绩优异而步入官场。(真让我妒忌呀,我《春秋》学得也不错,可现在公务员考试不考这个。)
《春秋》可不是迂腐的死知识,眭弘学以致用,以《春秋》原理破译老天爷这次降下的灵异事件其中的奥妙。眭弘说:“石头和柳树都是阴性物质,象征着处在下层的老百姓,而泰山则是群山之首,是改朝换代之后帝王的祭祀大典之地。如今巨石自立,枯柳复生,都不是人力所能为,这就说明即将要有平民百姓成为天子了。而社庙中的枯树复生,预示着以前被废的公孙氏该当复兴。”
眭弘这番话实在胆大包天,也不知道他这人是太老实了还是缺个心眼,不过呢,前边那些话确实合乎逻辑,可后边这句公孙氏复兴云云却不知道他是怎么破译出来的——越想越觉得可疑,这句话不会是哪位别有用心的后人给附会上去的吧?
《汉书》里真就没说眭弘为什么破译出一个公孙氏复兴来,往下记载的是:眭弘虽然讲了公孙氏复兴,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公孙氏到底是何许人也。不过呢,不知道也没关系,可以找嘛,眭弘紧接着就说出一番更让人大跌眼镜的话来:“先师董仲舒曾经有言,即便当政的是守成之君,也不碍于圣人受命于天。何况汉家刘姓是尧圣人的后代,肯定最后也得学着尧圣人那样把位子禅让给贤人。现在既然出了这个灵异事件,咱们皇帝就应该诏告天下,寻访真命圣人,把皇位禅让给人家,自己退位卸任,让新皇帝封自己一块方圆百里的封地,就像武王伐纣之后封殷商故旧于宋国一样,这才是顺应天命的做法。”
——汉朝刘家是尧圣人之后,这本来是为了政治目的而乱认祖宗,谁知却被眭弘给作了“禅让”的理解,真让人哭笑不得。
眭弘写完了自己的意见,托一位名叫赐的朋友奏报上去。当时在位的是汉昭帝,年纪还小,主政的是大将军霍光。霍光一看眭弘这封上奏,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奏疏转到公检法那边去了。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眭弘和赐两人以妖言惑众罪被判处死刑。眭弘自己犯傻自作自受倒也罢了,还把朋友给连累进去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交到一个正直的朋友未必就是一件好事。i^_^
说到这里,有人肯定会觉得奇怪:“老天爷那么显眼的灵异事件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泰山巨石自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枯柳复生的上林苑更是皇家苑囿,这又不是三更半夜里在乱葬岗子孤身遇鬼,《汉书》又堂而皇之地记载下来,难道真是老天爷跟大家开玩笑不成!所以说,答案只能是两者之一:要么是《春秋》这套玩意儿不够周密,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解释清楚;要么就是眭弘学艺不精,把老天爷的密码给破译错了。”
其实还有第三个答案,也是此事惟一的正确答案:《春秋》理论足够周密,眭弘学艺也足够火候,他的解释全是对的,只是,事情并非马上应验,还需等待,可眭弘没等到那天,自己就先挂了。——眭弘被处斩之后,世界又经过一番风雨,一位年轻的天子果真从民间走上帝座,这就是汉宣帝。但他绝对不是外姓,而是根正苗红的刘家人,是汉武帝的曾孙,是死于“巫蛊之祸”的那位卫太子的孙子,他在襁褓之时就进了监狱,后来以平民身份生活于市井之中,似乎今生再与帝胄无缘,谁知最后却阴差阳错地作了皇帝。看来,眭弘预言里的“公孙氏”原来并不是指某个复姓公孙的人,而是指这位卫太子的孙子,他也被人称作“史皇孙”。后来这位汉宣帝开创了汉朝的中兴局面,也正应了眭弘所说的“公孙氏复兴”。
可怜眭弘,如果能熬到汉宣帝即位之后,一定有压死人的荣华富贵在等着他呢。——嗯,不过也不好说,因为汉宣帝是以刑名治国,不喜儒生的。儒家的命运呀,可不是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就一帆风顺下去的。
有趣的是,“公孙”这个故事,等到王莽篡汉、光武帝刘秀打拼东汉江山的时候又一次小小地露了一面。
要说大搞谶纬迷信,王莽恐怕当得起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其后余风尚在,东汉建国,纬书满天飞,简直就要取代经学而成为官方的学术经典,这一时期的所谓儒家思想,大体上只是纬书思想罢了。这段历史让人很难看懂,因为那些时代的巨人们到底是真心相信这套东西,还是拿它当作愚民的手段,简直就说不清了。赵翼在《廿二史箚记》里有一条目,题为“光武信谶书”,专讲光武帝刘秀迷信的一生,说一开始天下大乱的时候,有人放出一个谶语,说有个叫刘秀的当为天子,结果王莽的国师,也是当时的首席儒家学术权威刘歆上了心了,为了应这个谶语,干脆改名为刘秀。有一天,真刘秀和朋友们聊天,谈起那个谶语,有人说:“这是指国师刘歆吧?”真刘秀一笑:“安知不是我呢?”后来刘秀真当了皇帝,对谶纬极其重视,好几次对轻忽谶纬的大臣严加惩处。赵翼罗列了很多这样的例子,似乎是说刘秀当真相信这一套,可他突然笔锋一转,提到了这样一件事情:
四川军阀公孙述趁着天下大乱,自立为帝。他也没能摆脱时代的局限性,以五行系统推论出自己当是金德,颜色尚白——“朝辞白帝彩云间”的那座白帝城就是由此而得名的。公孙述以谶纬为自己打造舆论攻势,说孔子作《春秋》为汉朝制法,裁断汉朝一共为十二代帝王,现在数一数,正好十二代全都结束了,可见汉朝气数已尽,该有刘姓以外的人接受老天爷的眷顾了。——公孙述这番话还真不能算是信口开河,要知道,孔子作《春秋》是为汉朝制法这种说法经过多少儒家知识分子的宣传早已深入人心,如果细心一点儿就会发现,《春秋》编年记事,上起鲁隐公,下迄鲁哀公,统共十二位国君,历时二百四十二年,那么,汉朝理应和《春秋》的记载一样,刘家人作满十二代皇帝,就该改朝换代了。公孙述又引述一部叫做《录运法》的神秘文献,说“废昌帝,立公孙”,而他自己就复姓公孙,正应该代汉而立。
刘秀拿这事还很当真,专门写信告诉公孙述:“你把文献理解错了,'废昌帝,立公孙’,明明说的是在汉昭帝死后,霍光先立了昌邑王,后来见昌邑王荒淫无道,就废了他,从民间招来卫太子的孙子立为皇帝,是为中兴汉室的汉宣帝,跟你公孙述可一点儿关系都沾不上。至于刘姓江山的受命期限,谶书上明明说代汉而立的是当涂高,可不是你公孙述呀!你可别学王莽搞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要知道,封建迷信是会害死人的!”
赵翼讲到这里,感叹一声:看来刘秀是个明白人,知道谶纬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玩的,可他又为什么还酷爱这一套呢?难道说王莽和公孙述看的纬书确实是伪书,而刘秀的纬书却是真货?
这问题还真不好作个定解,不过在很多时候,一件事的真假往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是否把它“当真”。
嗯,最后再交代两句后话:就像眭弘的“公孙氏复兴”果然应验一样,刘秀所谓的“代汉者当涂高”后来也应验了,曹丕手下的知识分子巧妙地把“当涂高”解释成“魏”,结果以魏代汉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曹丕接受了汉献帝的“禅让”,这恐怕是刘秀当初绝对没有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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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i 《汉书·眭两夏侯京翼李传》:眭弘字孟,鲁国蕃人也。少时好侠,斗鸡走马,长乃变节,从嬴公受《春秋》。以明经为议郎,至符节令。孝昭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南匈匈有数千人声,民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后有白乌数千下集其旁。是时,昌邑有枯社木卧复生,又上林苑中大柳树断枯卧地,亦自立生,有虫食树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孟推《春秋》之意,以为“石、柳,皆阴类,下民之象;泰山者,岱宗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外。今大石自立,僵柳复起,非人力所为,此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枯社木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者也。”孟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说曰:“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孟使友人内官长赐上此书。时,昭帝幼,大将军霍光秉政,恶之,下其书廷尉。奏赐、孟妄设袄言惑众,大逆不道,皆伏诛。后五年,孝宣帝兴于民间,即位,征孟子为郎。
(七)年号也是一门学问
《春秋》之学被玩到这个地步,真让人不知说什么才好。那些天意呀,受命呀,该当真的时候它就是真的,该不当真的时候它就是假的,你如果该当真的时候说它假,或者该当假的时候说它真,那就犯了政治幼稚病了,杀身之祸就在眼前。那么,假如你在汉朝为官,为了安全起见,肯定想找一个风向标之类的东西。其实风向标倒也好找,盯准皇帝的眼色也就是了,再要注意的就是:既要有好的记性,也要有好的忘性。
——这话从何说起呢?就从皇帝的年号说起,《春秋》之精义也是蕴涵其中的。
就拿这一年作个例子吧:汉昭帝元凤三年。还记得吗,这就是前文刚刚说过的泰山巨石自立、上林苑枯柳复生的那年。现在我们要看的是:年号元凤。为什么要叫元凤?
汉昭帝即位之初,定年号为始元,意思是说:新皇帝上任啦,万象从此更新。于是,世界从始元元年一直就走到了始元七年,在七月份上,出大事了:发生日蚀了。
日蚀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前文已经说得一清二楚,汉昭帝和霍光他们也不知道有什么想法,但也许就像民间冲喜的心态似的,既然有了灾异,那就拿个祥瑞来冲冲好了。但问题是,祥瑞可不是说有就有的。这个为难的时候,有聪明人追忆往事,想起始元三年曾经有凤凰云集东海,朝廷还派人去祭祀过的。咦,这不就是明摆着的祥瑞么!好了,那就拿凤凰说事吧,朝廷于是诏告天下,始元的年号到此结束。可是,始元七年不是才过到七月份么,一年才到一半难道就改年号?——不错,旧年号就用到七月了,不再往下用了,从八月算起就是元凤元年了,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议定年号自然少不得儒家知识分子的工作,而且这工作绝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一个年号虽然一般只是寥寥两个字,可你既要把握得住《春秋》理论,又要熟悉儒家典籍,更要揣摩得清政治风向。说到底,年号可绝不仅仅是纪年的一个标记,不是没有价值蕴涵的简单符号,而是政治手段之一,儒家之学、《春秋》之理、帝王之术,林林总总尽在其中。
我们只要留心一下就会发现:直到近现代,还有不少人在推崇帝国时代的好人政府,说现代民主政体的选举制度眼光过于短浅,因为领导人的一届任期无非短短几年,这种制度缺陷使他们很难做出十年、二十年乃至三五十年以上的长期规划,无法对国民做出长远承诺,而帝制则不然,长命百岁的好皇帝可以一统治就是好几十年,所以便不会有上述问题的出现。——这个论调一直小有市场,可是,所谓“长远规划”的可能性暂且不论,如果我们仔细看看历史,就会发现历史并没有为这种说法提供足够的证据。就以汉朝为例吧,单是这些换来换去的年号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改元有很多都是来自新的祥瑞,可究其根底,无外乎附会现实的政治需要。比如皇帝看看局面实在乱得不行,难以维持了,算了,改元吧!——这种时候往往会改作始元、更始、太始之类的年号,意思是:新时代开始啦,万象从此更新,大家把过去的事都放一放,咱们重新打造好生活;暗含的意思是:以前的胡搞乱搞都揭过去,谁也别再提了。所以我们才会看到一个皇帝的任期内会出现好多年号,翻来覆去地“万象更新”,这就像有些小学生写日记一样,一开始拿了个崭新的日记本,高高兴兴写了几天,结果发现字也难看、句子也不通顺,怎么办呢,好办,就把前边写完的那几页“呲啦”一撕,重新开始;等又写了几天之后,发现还是很差劲,那就再撕,再重新写。如果单是一个日记本,遭受这种颠三倒四的命运倒也罢了,可如果是全国的老百姓,禁得起多少次这样的折腾?皇帝倒也安心:反正撕下去的页码不许人提,谁翻旧账就整治谁。官员们也越来越聪明,都知道禁忌之所在,干脆美其名曰“放下历史的包袱,轻装整队朝前看”。嗯,这还真不失为一个响亮的口号。倒霉的总是老百姓,谁知道自己哪一天就会变成那个牛鬼蛇神一般的“历史的包袱”,而人家“朝前看”的坚毅目光便再也落不到自己身上了?
年号的变更或者其他一些类似事物在名号上的变更,其中蕴涵着不小的学问,用勒庞的话说,就是“当群体因为政治动荡或信仰变化,对某些词语唤起的形象深感厌恶时,假如事物因为与传统结构紧密联系在一起而无法改变,那么一个真正的政治家的当务之急,就是在不伤害事物本身的同时赶紧变换说法。”——这是改元之类手段的另外一层意义:新瓶装旧酒,给大家一些万象更新的美好联想。勒庞说道:
【因此,聪明的托克维尔很久以前就说过,政府和帝国的具体工作就是用新的名称把大多数过去的制度重新包装一遍,这就是说,用新名称代替那些能够让群众想起不利形象的名称,因为它们的新鲜能防止这种联想。“地租”变成了“土地税”,“盐赋”变成了“盐税”,“徭役”变成了间接摊派,商号和行会的税款变成了执照费,如此等等。
可见,政治家最基本的任务之一,就是对流行用语,或至少对再没有人感兴趣、民众已经不能容忍其旧名称的事物保持警觉。名称的威力如此强大,如果选择得当,它足以使最可恶的事情改头换面,变得能被民众所接受。泰纳正确地指出,雅各宾党人正是利用了“自由”和“博爱”这种当时十分流行的说法,才能够“建立起堪与达荷美媲美的暴政,建立起和宗教法庭相类似的审判台,干出与古墨西哥人相差无几的人类大屠杀这种成就”。统治者的艺术,就像律师的艺术一样,首先在于驾驭词藻的学问。这门艺术遇到的最大困难之一,就是在同一个社会,同一个词对于不同的社会阶层往往有不同的含义,表面上看他们用词相同,其实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i】】
从这层意义上说,“健忘”或许是老百姓最为优秀的品格,真正喜欢旧事重提的往往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这样的例子我们可以看看英国著名的掘地派领袖温思坦莱,他的文章曾被誉为“社会主义思想宝库中的一份光辉遗产”。ii温思坦莱在向克伦威尔谏言的《自由法》里辨析了“王国”和“共和国”在概念上的不同之处,他悲愤地点明:“人民说,如果看看诉讼程序就会发现事情同国王统治时期一模一样,只是改了改名称罢了”,“只要立法者把实现国王的意志和特权作为自己的目的,被压迫的平民就不能享有共和国的自由”。iii
温思坦莱的这番话反证了“改了改名称”对于统治者来说是个多么简单而有效的管理手段,暗示了所谓“共和国”其实只是打着共和国旗号的“王国”而已,除了字面上的差异之外,和以前的王国并没有多大的实质性不同。这时候我们再来回想一下董仲舒的那个看似非常形式主义的意见:“从《春秋》来看,政权交替的时候,新政权应该改变历法,改变服装和饰物的颜色,以此来表示接受了新一轮的天命”,嗯,好像别有一番感受了吧?
可是,肯定有人会出来质疑:“瞧你说得容易,老百姓就那么好糊弄吗?俗话说得好: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历史告诉我们:人民群众的眼睛很少会是雪亮的,当然,使人民群众相信他们自己有着雪亮的眼睛,这对统治者是大有好处的,人民群众往往会在这种盲目的自信里用他们“雪亮的”眼睛追随着聪明的统治者手指的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正通向悬崖峭壁。
是的,心理学的研究告诉我们:在有些情境下,糊弄一个人往往不太容易,糊弄两三个人也不那么容易,但是,糊弄一群人可就容易多了。这个道理可以简单地表述为:人数往往和理性成反比,也就是说,在人数越多的时候,理性也就越少,甚至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当一百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脑瓜儿加起来反倒不如这一百人中的任何一个人的脑瓜儿更加灵活。我们还可以在历史和现实生活中看到很多这样的例子:在向大众表达意见的时候,知识分子永远会输给义和团。
我们还是有必要再来听听勒庞的意见:
【【我们已经证明,群体是不受推理影响的,它们只能理解那些拼凑起来的观念。因此,那些知道如何影响他们的演说家,总是借助于他们的感情而不是他们的理性。逻辑定律对群体不起作用。让群体相信什么,首先得搞清楚让它们兴奋的感情,并且装出自己也有这种感情的样子,然后以很低级的组合方式,用一些非常著名的暗示性概念去改变他们的看法,这样才能够——如果有必要的话——再回到最初提出的观点上来,慢慢地探明引起某种说法的感情。这种根据讲话的效果不断改变措辞的必要性,使一切有效的演讲完全不可能事先进行准备和研究。在这种事先准备好的演讲中,演讲者遵循的是自己的思路而不是听众的思路,仅这一个事实就会使他不可能产生任何影响。iv】】
是呀,难道“文革”那一代人就真比我们更笨么?他们的脑容量很小吗?他们的平均智商只在70以下吗?他们在单个人与单个人打交道的时候不也表现出不亚于我们的精明吗?——而且,我们还不要急着把勒庞的论断归结为他的反动的阶级局限性在作祟,要知道,就连列宁的一些公开言论也能让我们体会出相似的潜台词:大众是麻木、冷漠、懒惰、墨守成规的,必须需要精英政党的领导。(出处就在老一辈人都很熟悉的一部著作:《共产主义的左派幼稚病》。)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呀,为什么同样的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表现为一种性格,身处于群体当中的时候却突然展现出了一些卑劣的新性格呢?这道理好像讲不通呀?
弗洛伊德对此有过一个解释——虽然勒庞大约要算是群体心理学的开山鼻祖,但弗洛伊德在他之后也曾关注过这个领域——他认为勒庞所谓的那些新性格其实并不是“新”的,而是因为人心的所有罪恶冲动都潜伏在人的潜意识里,平日里总是被压抑着,而群体的环境把“超我”的阀门打开了,这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匣子……
如果以群体心理学的眼光来观察历史,连带着会对未来也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当然,乐观的看法也是有的,比如曼海姆就觉得勒庞把问题看得太单纯了:“作为对勒庞(Le Bon)那样作者的简单化的大众心理学的答复,我们必须坚持认为,虽然聚集一团(亦即人群(crowd)或任何无差别无定形的聚集体)的人易于接受建议和受感染,但大多数人本身并不必然构成一团,进一步说,非理性并不必然瓦解社会……”其中缘由,有兴趣的读者就自己去曼海姆的书中去找吧。v但是,曼海姆的攻击目标可能有误,因为非理性在被利用的时候,其目的往往并不在于“瓦解社会”。
对于这个问题的研究是成果颇多的,再如,涂尔干虽然不是一位心理学家,却在研究图腾的起源和功能性时深刻触及了这个问题,如果管中窥豹一下的话:“一般来说,社会只要凭借着它凌驾于人们之上的那种权力,就必然会在人们心中激起神圣的感觉,这是不成问题的;因为社会之于社会成员,就如同神之于它的崇拜者。……而社会也给我们永远的依赖感。”“有些时候,社会这种赋予力量与生气的作用格外明显。在共同的激情的鼓励下,我们在集会上变得易于冲动,情绪激昂,而这是仅凭个人的力量所难以维系的。等到集会解散,我们发现自己重又孑然一身,回落到平常的状态,我们就能体会出我们曾经在多大程度上超越自身了。”vi——涂尔干使我们隐约看到:宗教似乎是无处不在的,即便在那些否定宗教的地方也依然如此,而作为个体总和的社会却像是一个活物,幻化成一个高踞于所有人之上的法力无边的家伙。任我行前辈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把这句话套用一下就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宗教——哪怕没有一个人相信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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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i [法]勒庞:《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冯克利/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第1版)。另外,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王明毅/译,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第1版)的第十一章里也仔细讲过类似的观点,对大众心理的了解与操作确是一项重要的政治能力,对此后文还会论及。
ii 见《温斯坦莱文选》中译本序(商务印书馆1965年第1版,任国栋/译)
iii 见温斯坦莱《自由法·给英吉利共和国军队将军奥利弗·克伦威尔阁下的信》及《自由法·致友好的没有偏见的读者》第六章(《温斯坦莱文集》,商务印书馆1965年第1版,任国栋/译)
iv [法]勒庞:《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冯克利/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第1版)
v [德]曼海姆:《重建时代的人与社会——现代社会结构的研究》(张旅平/译,三联书店2002年第1版,第50页)。详见该书第一部分的5-10章。
vi [法]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东、汲喆/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版,第276-277,280页)。这两段引文仅仅谈及了问题的一小部分,涂尔干的详细论述请看该书第二卷,当然,最好是全书都看。^_^
第四章 黄老,老庄,申韩,谁是真道家?
(一)乐毅是忠还是奸?——听文天祥讲爱情故事——海南人民的分裂运动或独立运动——乐毅后人的故事
现在我们该来谈谈前边问到的第一个问题了:汉朝初年奉行“黄老之术”,难道其内容当真是我们心目中的道家思想吗?难道就真是先秦时代的老庄之道吗?勒庞说:“词语只有变动不定的暂时含义,它随着时代和民族的不同而不同”。那么,进一步问个问题:如果儒非儒、道非道,它们的差异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又为什么有了儒家取代道家的这次思想嬗变?
前边讲过,读书切莫以经解经,更不可刻舟求剑,如果我们真拿现在的《老子》和黄帝的什么书来了解汉朝初年的无为之治和黄老之术,是很容易看错事情的。
先从文本来说,汉朝的《老子》有马王堆帛书本可以参考,和如今的通行本字句差异不大,但分章大为不同,和战国楚简本则差异极大。从文本引出的另外一个问题是:《老子》里边不少话都很难理解,我们现在倒不必去费力不讨好地去追求什么“正解”,而仅要知道汉朝人到底是怎么理解《老子》的。至于黄帝之书,近年也有考古发现——当然了,这些东西都只是托名于黄帝罢了,不大可能是他老人家(如果真有他老人家的话)亲自写的。
说到道家思想,迎面而来的一个问题是:谈道家一般都是老庄并称,为什么在汉朝这时候却通称黄老呢?黄帝是怎么变成道家人物的?庄子却又跑到哪里去了?
诸多问题,我们先从一个看似与此事毫无瓜葛的人物谈起。
这个人,就是乐毅。
乐毅在中国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他和管仲齐名,是诸葛亮的偶像。当年燕昭王高筑黄金台,高薪延揽外国人才,乐毅正是这些人才中的佼佼者。他为燕昭王带兵攻打齐国,连下齐国七十余城,战功极其显赫。
齐国被打得只剩下两座城池了,可说来奇怪,乐毅统雄兵摧枯拉朽,七十多座城池都顺利拿下了,怎么偏偏剩下两座拿不下来呢?——这是历史上一个著名的问题,个中原委,如果抛开严谨的历史考据的话,那么,用黄老思想可以解释,用儒家思想也可以解释,比如,一度很流行的解释大约当属苏轼的《乐毅论》,说乐毅要以仁义感化齐国民众……从中进一步推想,乐将军既可能是满腔儒者胸怀,也可能是一肚子黄老权谋。直到清代,崔述起而辩驳,以扎实的考据斥苏轼之非,乐毅的包袱这才算是卸了,“自然而然地”剩两座城池没拿下来。i按照《史记》的说法,正在这个时候,燕昭王去世,太子即位,是为燕惠王。这对齐国的残余势力来说称得上是个咸鱼翻身的机会,于是,齐国田单派人施展反间计,使燕惠王撤换了乐毅,后来就有了那场著名的火牛阵,田单随后一鼓作气地光复齐国。而乐毅呢,见燕惠王诏自己回国,担心回去没有好果子吃,干脆半路一拐弯,跑到赵国去了。
有人可能会骂乐毅:“怎么一点儿委屈都受不了呀,就算祖国母亲真的冤枉你了,你也不应该叛国而去呀!”
——但事实是,人家乐毅本来就是赵国人,赵国才是他的祖国呢。如果再往他的祖辈追溯一下的话,应该算是魏国人。
没有了乐毅的燕国军队被田单打得大败,燕惠王这时候又后悔又生气,还担心乐毅衔恨而去,趁燕国新败之机再带领赵国军队来个趁火打劫,那样的话,跟头可就栽得太大了!燕惠王想来想去:不行,我得拿话将住乐毅!
于是,燕惠王写了封信,派人到赵国送给乐毅,信上说:“老乐,我才即位没多久,政治经验还不够,偏听了左右的胡话,有点儿对不住你。可我拍胸脯说,我对你可绝对没有坏心。你再好好想想,当初我老爹对你可够意思,你现在自己跑到赵国去了,给自己打算得倒真不坏,可你对得起我那死去的老爹么!”
看燕惠王的意思,是想让乐毅回去,至少也要让他念念燕昭王的好处——到底乐毅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名将,不能为自己所用已经是天大的损失,真要是再为外国效力跟自己作对,那燕国可有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但乐毅就是不回去,他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信派人送交燕惠王,信里先是详细讲述了当初如何被燕昭王重用,如何为燕国立下汗马功劳,然后说道:“我听说贤明的君王功业成就之后而不被荒废,名字便会被著录于《春秋》之上;有远见的士人声誉建立之后而能一直保持下去,就会得到后世的称赞。先王(燕昭王)的功绩是足够辉煌的了,在他死后,他的政策也延续了下来,看来他是足以为万世楷模了。”——乐毅最后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反话,应该是在讽刺燕惠王的不肖,才即位就把爸爸的功业给毁于一旦了。乐毅紧接着说了一句名言:“我听说'能把头儿开好的人不一定也能把尾收好。’(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我们常用的成语“善始善终”就是这么来的。乐毅举伍子胥的例子,说伍子胥被吴王阖庐聘为高参,为吴国立下盖世功劳,可等阖庐死了,阖庐的儿子夫差即位了,他不明白伍子胥的本领和功业,所以逼他自杀而毫不后悔,伍子胥也不明白父子两代国君气量大有不同,所以都沉到江里了却还在倔着脾气。
乐毅把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他是在说:“我现在就处在伍子胥的位子上,你爸爸就是阖庐,你就是夫差,我在你爸爸手下就是建功立业的大将,可落到你手里就很可能小命不保。”燕惠王肯定看得懂乐毅的意思,不知心里得怎么生气呢。
乐毅接着说:我心中的上策是,既为国君效了力,自己也能平安无事。可如果我遭到诽谤,败坏了先王的名誉,这可是我最为忧虑的事情。至于冒着不测之风险,靠侥幸来牟利,这就是道义上说不过去的了。
——乐毅这番话还是比较含蓄,如果挑明了说,大意就是:有了伍子胥的前车之鉴,我可不打算有样学样。我的人生观是:我很愿意为君王效力,但结果得是双赢——君王得好处,我也得好处,至少也要君王得好处而我没坏处。我能打仗这不假,可要让我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我可不干!
乐毅接下来又有名言要贡献给大家了:“我听说古代的君子,绝交的时候不数落对方的不是;忠臣离开祖国,就算受了冤枉也不洗刷自己的名声。(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我乐毅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自然明白这些道理。那么,我之所以还是要给您写这封信,是怕您听信了左右的谗言,继续对我误会下去。”
——也许真是这封信的作用,乐毅和燕惠王虽然“绝交”了,但还算没把脸皮彻底撕破。乐毅继续留在了赵国,而燕惠王则善待乐毅留在燕国的家人,封乐毅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后来乐毅也常回家看看,往来于燕赵之间,燕国和赵国都以客卿相待,乐毅最后则是死在了赵国。
乐毅的态度非常耐人寻味,他的信里虽然又说君子、又说忠臣,可要以后世的眼光看来,别说忠臣,他可比奸臣都奸!而且,这里还有一问:乐毅说“忠臣离开祖国,就算受了冤枉也不洗刷自己的名声”,可见这是当时流行的一句格言,能够代表当时人们的普遍认识(至少也是有一定代表性的思想认识),可我们再以后世的眼光关照一下,却只觉得不是滋味:既然是忠臣,哪能受了委屈就随便离开祖国呢?就算被冤死也得心甘情愿地受死才是呀,说不定哪天皇帝明白过来了,或者继任的皇帝明白过来了,还有平反昭雪的机会。反正,世上没有不是的父母,也没有不是的皇帝,皇帝办的错事那都是因为受了奸臣的蒙蔽,罪在奸臣而不在皇帝。乐毅虽然以忠臣自命,但显然不是一个忠臣。——原因何在呢?前文讲过:封建时代的“忠”和专制时代的“忠”并不是同样的意思呀。
前文讲过的话题这里再借着乐毅来多谈一谈。说到尽忠死节,人们往往将之归于孔孟之道的儒家教育成果,其实孔孟思想里根本没有这套观念。当年,文天祥在元大都的监狱里写下了千古传唱的《正气歌》,其中有“三纲实系命,道义之为根”,所谓“三纲”,这才是汉代以后两千年专制历史上的所谓儒家正统思想,是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是董仲舒提出来的,别怪到孔孟头上。
孔子确实也讲过“忠”,见于《论语》的,摘录典型的几条,比如: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
曾子这里的“忠”,明显是说为人办事有没有尽到责任。比如说,领导派你给加西亚送信去,你半途不能偷奸耍滑;只要你认认真真地把事情办圆满了,那就是“忠”了。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
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论语·为政》)】】
权力人物季康子向孔子询问:“我想使人民严肃恭敬、认真办事、勤勉努力,该怎么做才好呢?”
孔子回答说:“你能做到庄重严肃地对待人家,人家自然也就对你恭敬;你能做到敬老爱幼,人家自然会对你的政令尽心竭力去执行;你能把好人提拔起来,把能力不足的人培养成才,人家自然会勤勉努力。”
这里的“忠”依然是认真办事、尽心竭力的意思,而且,孔子提出的“忠”是相对的:领导“孝慈”,人民才“忠”。也就是说,这个“忠”可绝对不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是无条件的。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
鲁定公问孔子:“君主使用臣子,臣子侍奉君主,各应如何才好?”
孔子回答说:“君主使用臣子要合乎礼的规范,臣子侍奉君主要认真负责。”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
子曰:“忠矣。”
曰:“仁矣乎?”
曰:“未知,焉得仁?”(《论语·公冶长》)】】
子张问孔子:“令尹子文三次做令尹的官,也没见他有什么高兴的表情,三次被罢官,也没见他面露怨恨。每次罢官的时候,他都会把交接工作搞好。您说这人怎么样?”
孔子说:“算得上'忠’了。”
子张问:“那他算得上'仁’吗?”
孔子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他还算不上'仁’吧?”
——看来在孔子那里,“仁”是最高的标准,“忠”比“仁”低着一头。而且,无论如何,这个“忠”也没有后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那个意思,用现在的话说,无非只是敬业尽责罢了。更要紧的是,“忠”并非臣子单方面的付出,“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相反,如果君使臣不以礼,那么臣事君也就自然没必要去忠。
再来回顾一下乐毅的人生观:“我很愿意为君王效力,但结果得是双赢——君王得好处,我也得好处,至少也要君王得好处而我没坏处,我能打仗这不假,可要让我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我可不干!”乐毅眼里的君臣关系更像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如果我们拿专制时代里君臣关系几乎等同于主人和狗的关系的那种标准来衡量先秦人物们,那只能觉得满大街都是奸臣了,就连孔孟也不例外。
但我们得承认的是,这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关系才合乎人之常情,毕竟没有几个人是天生的贱骨头,任凭别人怎么打你、骂你、侮辱你,你还能始终不二地效忠到底,甚至在这种受虐的过程中还能品味出自我牺牲的伟大快感。人总是本能地寻求公平的,而公平,在可敬的罗尔斯那里,等同于正义。如果我们把问题放到这个高度来看的话,反过来一想:无条件的效忠竟然是不正义的!在两千年的专制社会里,这种不正义的行为竟然成了官方宣传下的最最高尚的道德品质。如果这个专制时代的标准对封建时代也有追溯力的话,那么,伍子胥就是个不可原谅的大坏蛋了——楚王杀光你全家那又如何,再怎么着你也不能叛国呀,更不能带着外国兵杀回祖国复仇呀!
有那么多的人至今还站在伍子胥的一边,我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嗯,站在伍子胥的一边不就等于站在小山智丽的一边吗?
那么,我们说这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关系才合乎人之常情,也许合乎的是那些文化程度不高的人的“人之常情”吧,或者说,这是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