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对象: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葛剑雄
采访日期:2007年5月17日
采访地点:上海浦东沪南路葛剑雄教授家中
魏城问(以下简称“问”):尽管中国是农业社会,有“父母在,不远游”、“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说法,但实际上中国历史上也不乏大规模移民的例子,原因何在呢?
葛
剑雄答(以下简称“答”):如果我们谈中国的常态,的确,因为农业文明造就了中国人安土重迁的习惯,对中国农民来说,只要土地能够满足他的要求,他就不会
迁移的。所以,在正常情况下,中国农民是不愿意迁移的,因此形成了家族“聚族而居”、宗族势力很强大的文化。但是,在非常态情况下,特别是碰到天灾人祸的
情况下,中国农民也会被迫迁徙。
还有一种情况,中国一方面是农业社会,另一方面,中国又是一个专制社会,统治者会根据自己的意愿,强迫人民
迁居。比如说,战胜方会强迫迁移战败国的人民,中国战国时代,商鞅变法就有一条,叫揽民,即招揽外国的人民;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也曾大规模实行移民。明朝
初年,朱元璋还是在大规模移民,一直到清朝,政府才不需要强制,因为那个时候人口够多的了,稍微引导一下,人民就会迁移。
另外,即使在常态
的情况下,也有一个情况:在人口稠密的地区,由于人口增加,土地满足不了人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也有人口迁移现象,尽管中国的儒家思想强化了安土重迁的
习俗,但“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只对社会的上层、中层有一定的约束力,下层早就突破了这一古训,因为家乡没田种了,而其他地区还有富余的土地,所以他们
就迁移。只不过因为这些移民都是下层的没有文化的农民,上层不重视,史书也不记载,而遇到天灾人祸时,逃难的人中也有中、上层人士,史书才会记载。
所以,我们要把常态和非常态区别开来。“安土重迁”只是一个理念,没法做得到。民间还有一句话,叫“随遇而安”。从全国总体来讲,到清朝以后,中国才出现因人口压力而不得不往外迁徙的情况,因为那时中国人口已经突破四亿,而且还在不断增长,那时就出现了人口压力的问题。
问:您曾经主编过《中国移民史》,根据您的概念,移民与流动人口有什么不同?
答:
我认为,移民不同于流动人口,一个重大的不同是:移民有归属感,而流动人口没有归属感,具体到挣的钱,如果是流动人口,他就会把挣的钱寄回家,如果是移
民,他就会在当地储蓄和消费。这个差别是很大的,特别是在中国,如果外来人口在一个城市取得合法的居留权,取得户口,他就会有归属感。但现在大多数农民工
根本无望获得城市户口,所以他们心里想,你们改革开放有成绩,你富裕,与我是没有关系的,这就是为什么中国普遍有一种仇富的心态,仇视本地人的心态,有些
犯罪,并不纯粹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发泄。
中国历史上也有土著和客民的冲突,所谓土客之争,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客民没有取得定居的权利或者没有享受与土著一样的待遇,而本地人为了保护自己狭隘的利益而抵制外来人口,所以就产生了冲突。
问:那您认为中国是否应该取消户口制度?
答:
我认为,户籍制度如果作为一种人口登记、管理、社会治安、人口统计的手段,还是有必要的。但是,中国的户口制度实际上已经演变成为一种身份、等级制度。
1958年,中国通过了城市户口管理条例,规定农村人口进入城市都要有证明,如入学证明、就医证明等,这意味着农村人口不得随意进入城市,宪法规定的迁徙
自由被废除了。后来,中国有规定小城市居民不得迁入大城市,其他城市居民不得进入北京,同时把取消城市户口作为一种惩罚手段,这样,户口制度实际上已经不
是人口管理、登记的手段,而是通过户口制度把人固定在一个特定的阶层,而不同的阶层其权利也是不同的。我们反对的就是户口制度中的这一块儿,我们希望把户
口制度恢复到作为人口管理、登记手段的本来的功能,而去掉那些身份性的、歧视性的、限制人口自由流动的附加功能。
问:也有人担心一旦取消户籍制度,城市容纳不下那么多人?
答:
很多人感到,北京、上海放开了户口,全国人都来了,怎么办?其实这是很荒唐的,宪法规定了公民的迁徙自由,为什么只有你才能住在城市?当然,每个城市都应
该有进入的门槛,这是正常的,伦敦、纽约也有进入的门槛,在英国,伦敦的房价就比其它地区高,你有钱就住,没有钱就不要住,应该是同样的门槛。但北京人抱
怨外地人进京抢我们的饭碗,这就说不过去了,如果他纳税比你多,为什么一定要先保证你,不保证他呢?是应该有门槛,而且不同的城市应该有不同的门槛,但这
个门槛是由市场和政府调节的,但问题是,现在已经进了城的人所考虑的门槛是限制人家,从来不是考虑限制自己。
至于说到贡献,第一,他在外地
缴的税,一部分是国税,对中央政府也是有贡献的,第二,反过来,政府对公民的基本需求负有义务,包括义务教育、基本的医疗保障、基本的人身保障等,即使是
外地人,政府也要承担这方面的义务,至于地方的福利,例如北京市政府、上海市政府可以有个规定,外地人在你这里纳税多少年,就可以享受地方的福利,临时来
的人则让他买保险。这些事情都应该通过合理、合法的手续来解决。
有人说,外地人找不到工作,应该让他走,我要问:你本地人找不到工作,是不
是也要走啊?上海以前的租界为什么有那么强的活力,就是因为在制度上是先进的,当时,上海是一个移民城市,70%到80%的居民是外来的移民,为什么他们
都能定居得很好呢?就是因为制度保证进上海的人都能享受基本权利。
问:还有农民工子女的教育问题,现在地方政府以经费不足为由拒绝外地户口或农村户口的儿童入学。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呢?
答:
中国在过去一段时期是没有迁徙自由的,现在有了一定的迁徙自由,但没有法律保障。农村人现在可以进城经商务工,但没有法律保障。其实,从技术上讲,现在的
人口管理应该没有什么困难,现在都是全国互联网联网,现在的身份证,从理论上讲,全国没有重复的号码,很容易管理。至于谈到农民工的子女教育问题,现在湖
南农民出外打工,但所在城市的教育部门因此不接受其子女入学,说这些农民工其子女的教育经费还留在湖南。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国家应该把教育经费按
每个学龄儿童来划拨,这些儿童的身份证应该有相应的信息,他到哪里入学,一刷卡,身份证上就应该有相应的信息,学校就可以向国家申请相应的教育经费。
问:您一直在研究中国的移民史,那么,中国历史上也有户籍制度吗?
答:
有啊。中国自从商鞅变法以来,中央政府一直推行很严格的户籍制度,一是人口登记,二是保甲制度,五甲为保,互相连坐,三是没有迁徙自由。法律规定,离开家
乡必须登记,另外,国内也设置层层关卡,不让人民随意出入。例如,汉朝时,首都长安周围设有关,进入是要登记的。当时也是有户籍登记的,首都长安的户口是
迁不进来的,到什么程度?有个例子:汉朝有个人叫陈汤,老家在东海郡,就是今天的江苏北部,他在长安做官,做到了相当于现在部长级这么大的官,在长安娶了
本地的女人,生了孩子,这孩子生长在长安,当然不愿意跟着父亲回他不熟悉的东海老家去,但是,根据当时的户籍管理法规,尽管陈汤已经在长安做到了部长级的
大官,但他的户口永远是东海郡的户口,他退休以后必须回到东海老家。这么大的官,儿子又不肯跟着他走,怎么办呢?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他听从了。结果,他
就劝皇帝赶快造一个陵墓。因为西汉初年时,是皇帝造一个陵墓,旁边就另外成立一个县,凡是有功劳的大臣或者是朝廷中一定级别的官员,就可以跟着皇帝的陵墓
把户口迁过去了。你看,一个部级的官员,为了让自己的户口迁入长安,有多么难。
当然,我刚才说过,这是常态下的人口控制,非常态情况下,例如发生了天灾人祸,人口流动就很难控制了。山东人闯关东就是一个例子。
问:历史上的中国移民,除了官方强制的移民之外,其它大规模的移民是不是都是出于经济原因或追求更好生活的移民?
答:我把中国的移民分为两类:一类是生存型的移民,这是大多数,另外一类是发展型移民。什么是发展型移民呢?就是通过移民手段主动追求改善自己的物质生活的移民,尽管这类移民人数比较少,但对历史的贡献是相当大的。
大多数移民是生存型移民,是被迫的,不移民就无法生存。这批移民,数量最多,但贡献未必比发展型移民大。当然,这两类移民也是可以转换的。
问:您也一定非常关注当代的移民,大概是人类历史规模最大的移民潮,您怎么看这批当代移民?
答: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这样写道:没有移民,就没有中国的现代化。也就是说,中国的现代化过程,很大程度上是人口和资源的重新配置,必然是一个城市化的过
程。改革开放刚开始时,中国城市人口不到20%,现在的城市人口,有人说是40%,但这个比例有水分,不太精确,因为现在的县改市,原来的农业人口一下子
就变成了城市人口。真正严格意义上的城市人口,我想中国也不到40%。
另外,为什么说城市化的过程要取决于移民呢?城市化的来源有两种:一
是本地人口的就地消化,二是从外面迁徙。从就地的城市化来讲,一般只有在中国东部的发达地区才有可能,不发达地区则很难就地城市化,只能更多地靠吸收外来
移民。中国政府历来主张控制大城市,合理发展中小城市。其实,这个话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因为大城市,或特大城市,其经济上的重要性和效应是中小城市不能替
代的。
问:现在上海的外来农民工主要集中在什么行业?
答:一是基建,有的也不是直接的,而是发包的,初来人都
是干体力活,时间长了,就会干一些技术活,因为上海基建的规模非常大,那么多路,那么多桥,还有地铁。二是企业,特别是在郊区的企业,包括台资企业、私
企、甚至还有一些国企等,在这些企业打工的农民工都是从事比较低的工作,如装配工、辅助工、清洁工,还有服装企业中的流水线工人,真正高的白领比较少。三
是自己创业,主要是低层服务性的工作,如收废品、清洁工等。当然,还有一些流民,干一些非法的勾当。
问:与其它发展中国家相比,中国为什么没有出现大面积的贫民窟?
答:一个原因是,这些年来,由于中国城市建设的速度比较快,就出现了一些城乡接合部,为农民工提供了廉价出租房,像广州、深圳扩建,原来郊区的农民就在自家宅基地上盖房,然后出租给外地来的农民工。
另外一个原因是,中国的城市管理不同于西方,政府经常拆除违章建筑,中国也没有私有土地,像北京的建设,已经建到五环、六环了,即使有什么温州村、回民村,后来也都被拆掉了,所以不可能出现稳定的、大片的贫民窟。
此外,许多企业为了便于控制,就集中为农民工解决住房,像现在珠江三角洲的一些台商港商企业,就为企业员工提供集体宿舍,所谓的“包吃包住”,但这类宿舍条件很差,像集中营,员工的身份证都押在雇主那里,你跑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