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不公”的分析
中国的“一些教授”在美国当了多年保姆的新闻在我国炒得沸沸扬扬。记得二十多年前我们宣传美国如何浪费人才,依据之一就是有的“教授”找不到工作,只有去开出租车。今天此类议论又起,只不过对象发生了变化,成了为在美国当了多年保姆的中国“教授”鸣不平。问问当事人为什么?为了生存,但也觉得很没有脸面。就是如此,也不回国,为什么?国人却认为此类事不正常,涉及到这方面的报道大部分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气:清华大学高材生当门卫、北大毕业生卖肉、大学毕业生成了修脚工、全国冠军当搓澡工等等。我们一方面叫“劳动光荣”、“不分贵贱”,可另一方面又为教授当保姆,名校毕业生守门卖肉修脚鸣不平!这样,当事者会觉得很冤屈,必怨恨这个社会的不公,如此,这些“人才”不“怨天尤人”才怪?!
中国特别关注公平,平等问题,这是有文化传统的。我的文字《凭什么你开宝马我拉板车》中,一位小学生也提出了“这个社会为什么如此不公”的问题。“仇富”、“仇贫”、“仇腐”的议论大都与此有关。但公平、平等从来只是相对的,任何国家都不敢夸口说自己存在绝对的公平、平等,“世界本无绝对的公平、平等,那里有?天国有!”
首先必须承认一个基本事实:现实社会的确存在不公问题。结构功能主义理论认为,社会的这种不平等是正常的。中国也有学者认为适度的“贫富差距”,对社会的进步是有好处的。宗教也不回避这一问题:“上帝的神意已毫无例外地替每个人安排了一个职业,人必须各事其业,辛勤劳作”,“现世财富分配不均本是神意天命”。
在美国社会,这一基本事实没人否定,认为任何社会都有一个社会分层问题,都存在一个社会地位的认同问题。过去我们叫“阶级”,现在国人也基本认可了“阶层”概念。教授与保姆,不属于同一个阶层,其社会地位太悬殊了,所以人们才为中国的教授在美国当保姆愤愤不平,在美国本土“声望等级”分布中,教授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内科医生,第三位是法官;而佣人排在倒数第四位,之后有垃圾清运工、看门人、擦鞋的。这些“声望等级”的评定,依据的是马克斯·韦伯提出的社会分层三个关键维度进行的。这些维度一是财富和收入(经济地位),二是权力(政治地位),三是声望(社会地位)。
几十年来,我国的主流意识形态认为,社会的不公,本身是不正常的,“不分贵贱”,“人人都是主人”,不但起点应公平,应平等,结果也应公平、平等。可现实社会,任何国家都不敢夸口说自己存在绝对的公平,提出“人生而平等”的卢梭将平等分为自然的不平等与政治的不平等,认为前者是无法改变的,如人的年龄,体力,智力,美貌等,后者却是可以改变的,如伦理,政治制度,法律等。现代社会学理论,有学者提出了“量的不平等”,“质的平等”概念。“把'量的或经济的不平等’同'质的不平等’区别开来,前者可能是消除不了的,后者也许是可以消除的;倘若'质的不平等’被消除,那么,'量的不平等’就失去了锋芒”。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提出了类似的观点:“贫困应该被理解为权利的缺乏、可行能力的被剥夺,而不仅仅是收入低下”。哈耶尔也说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与物质的平等不仅不同,而且还彼此冲突;我们只能实现其中一种平等,而决不能同时兼得二者”。
但可以肯定的是开放社会、民主国家,更看重机会的平等,十分关注人们之间的权利平等,反对人为的歧视,国民向上流动的机会更多。法国大革命时期流行一句话:“前程向人才开放”!社会,一般分“开放社会”与“封闭社会”。“'开放社会’,仍存在不平等的社会位置,不过这些位置将主要按功绩大小来填补,地位也是直接通过个人的努力就可能获得,依赖的是自致性身份地位。而'封闭社会’是一个完全的能人主导的社会,它使得社会分层体制僵化与恶化,人在社会上的位置更依赖的是先赋性身份地位“。
社会流动分代际流动与代内流动,向上流动与向下流动。开放社会,代际流动十分普遍,国民向上流动的机会更多。向上流动机会,教育的重要性就显现出来,出身社会低层的克林顿如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成为律师,当选总统是根本不可能的。中国的“教授”当保姆与美国的“教授”开出租车,却是向下流动的事例。
当前有一个争论的问题:在一个有些人钱那么多,生活那么好,而另一些人却这么穷的国家里,社会正义与“真正平等”是否能并存?在我国,社会主义主流意识形态认为这是不能并存的,这是社会的不公,是“旧社会”才有的;在美国这些观点得不到什么支持:“'美国梦’并不是指每个人应拥有同样数量的物质财富,而是指一切人都应能希望,渴望和努力改善他们的命运,特别是他们小孩的机遇(既代际流动)。因此,不论一个人目前经济状况如何,他应能设想事情会好起来,而且艰苦工作和敢冒风险将会得到回报”。美国主流意识形态,认为经济上的不平等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人人机会均等,起始条件相同。在美国,救济穷人使其获得机会均等,常常是通过保证个人不因偏见或贫困而处于不利地位来实现的。
为什么美国对此不平等之事视为正常,人们虽有议论,但不会怨天尤人?因为他们认为贫穷是因为努力不够,努力了,仍未改变,也只是认为自己运气不好,往往会从自身找原因。中国可不行,“怨天尤人”乃是常态,为什么?关键的问题在于中国仍是“封闭社会”,缺乏使国民,特别是处于下层的国民向上流动的机会太少,代际流动的可能性也不大,机会均等的条件仍不具备,所以有人愤愤,怨恨我们的社会不公:“社会不给我机会,假如给了,我没抓住,是我个人的原因,只能说明自己的无能,或运气不佳,可我没有机会!”可见,“没机会”成了国人提出“社会不公”的根本原因。
美国成功的因素之一是“迁徙”,通过有序的流动,找到更多的机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得到合理的配置。社会提供均等的机会,就业上的歧视,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在美国流动十分频繁,角色转换十分正常,人们习以为常,今天是总统,明天就去当农场主;今天是企业家,明天又当起了副总统,任期内为官,届满为民,下台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干起老本行。中国能做到吗?一任为官,终身为官,因只会为官,好在老了也不怕:“不进政协进人大”。
我们在提法上也有问题,什么叫“淘汰”,在市场经济,人才是在流动状态下实现合理的配置,市场规律,高层人士也一样会遇“炒鱿鱼”,如亚柯卡被福特解聘。但这只有社会流动的一个环节,这些人,有可能还会向上流动,如亚柯卡;向下流动也是正常的,教授,在竞争激烈的人才市场上,要保住职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特别是在美国,你面对的是全世界的人才与你竞争。人不能因失去一个职位就了结自己的性命,生活还得继续,所以总得找到吃饭活命的工作,找到适合你的新位置,“怨天尤人”无济于事,只有调整心态,重新定位。
我想,当今的中国更应将关注的目光从“教授”为美国人当保姆、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当门卫、北大毕业生去卖肉、全国冠军当搓澡工等等转移到努力构建一个开放的社会,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为国人,特别是为处于底层的国人提供更多向上流动的机会。过有我国有科举制,现在促进教育事业的发展,加快政治民主化进程更应引起高度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