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谢韬: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
谢韬先生的文章《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是为辛子陵先生《千秋功罪毛泽东》一书所撰写的序言。谢先生说:“辛子陵以令人信服的历史考证说明,恩格斯晚年放弃了所谓'共产主义’的最高理想。他在《导言》里指出:没有什么'共产主义’大目标,这是一个被马克思主义创始人早年提出来晚年抛弃了的命题。1847年10月恩格斯写了《共产主义原理》一文,勾画了这位27岁的青年对未来理想社会的憧憬。1893年5月11日恩格斯73岁时对法国《费加罗报》记者发表谈话,否定了年轻时设计的未来社会模式”。谢先生向读者推崇的的关于恩格斯这一说法,简直令人震惊,而他所引出的“历史考证”就是恩格斯1893年5月11日与法国《费加罗报》记者的下述谈话(需要说明一下,为求意思的完整性,我这里比他多引了一句,即最后一句是谢文中没引的),让我们看看下述谈话能否证明恩格斯晚年放弃了“共产主义”的最高理想?
恩格斯说:“我们没有最终目标。我们是不断发展论者,我们不打算把什么最终规律强加给人类。关于未来社会组织方面的详细情况的预定看法吗?您在我们这里连它们的影子也找不到。当我们把生产资料转交到整个社会的手里时,我们就会心满意足了,但我们也清楚地知道,在目前的君主联邦制政府的统治下,这是不可能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628-629页)
究竟应如何理解和解读恩格斯的这番谈话?我认为,不应当撤开来、孤立起来理解和解释,而应当依据上下文的意思和语言环境,将恩格斯的这些话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和解读。
恩格斯与《费加罗报》记者的这次谈话,所谈内容是关于“对德国局势的看法”,特别是对德国即将举行的选举形势的看法,包括德国社会党人成功的可能性,甚至包括是否在所有选区都提出候选人这样的细节问题。这完全是时局性的,而非宏观理论的谈话。在接近结束时,记者“急转弯”式地问恩格斯:“你们德国社会党人给自己提出什么样的最终目标呢?”这究竟是指与这次选举有关的“最终目标”,如德国社会党人对选举的期盼、选举后的打算、以至更长远的目标呢,还是泛指社会党人一般所称的“最终目标”?看来,恩格斯听后是有所“琢磨”的,他“看了一下”记者,然后才做了上述回答。
从恩格斯这一回答的整体意思看,他虽然直截了当的说“我们没有最终目标”,但是他紧接着所说的三句话,实际上都是对为什么说没有“最终目标”的解释:
第一句,“我们是不断发展论者,我们不打算把什么最终规律强加给人类”。这是恩格斯否定“最终”目标的“哲学原则”。恩格斯曾无情地批判过杜林的“最后的、终极的真理”,并提出“社会主义是不断改革的社会”。至于理想中的“共产主义社会”,也只能看作是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不是什么“最高”、“最后”的阶段,决不是人类发展的“终点”,因为历史仍要继续向前发展的。恩格斯这里说“我们是不断发展论者,我们不打算把什么最终规律强加给人类”,就是从坚持这一“哲学原则”出发的。值得注意的是,在“我们是不断发展论者”这句话当中,“不断发展论者”这几个字是以“黑体字”标出来的,这显然是为了“强调”,是对“没有最终目标”这句话的注解——对于“不断发展论者”来说,当然不会有“终点”,因而是“没有最终目标”的。
第二句,“关于未来社会组织方面的详细情况的预定看法吗?您在我们这里连它们的影子也找不到”。记者所问的“最终目标”,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如果“最终目标”是指关于未来社会的“大原则”(如无产阶级的“解放”、人类的“解放”、“自由人的联合体”等)和“大方向”(建立一个比现在的资本主义更理想的社会),这样的“目标”称为“最终”是否科学姑且不论,但却是不能没有,而是应当有的。恩格斯在说完“我们没有最终目标”之后,进一步说“关于未来社会组织方面的详细情况的预定看法吗?您在我们这里连它们的影子也找不到”,这就等于解释了他所说的“最终目标”是指关于未来“社会组织方面的详细情况”,他是从这个角度来说,是不可能有“预定看法”的。
马克思和恩格斯历来是不愿对未来社会作任何具体的预言的。1881年l月,纽文胡斯写信问马克思社会主义革命胜利后,在政治和经济方面应当首先采取哪些立法措施时,马克思2月22日在回信中明确指出,这个问题“提得不正确。在将来某个特定的时刻应该做些什么,应该马上做些什么,这当然完全取决于人们将不得不在其中活动的那个既定的历史环境。”“现在提出这个问题是不着边际的,因而实际上是一个幻想的问题。”(《马克思恩格斯文选》第2版,第4卷,第643页)在恩格斯看来,离开社会主义社会的实践来谈论其具体蓝图,只能重蹈空想社会主义的覆辙,这种蓝图“越是制定得详尽周密,就越是要陷入纯粹的幻想。”
第三句,“当我们把生产资料转交到整个社会的手里时,我们就会心满意足了,但我们也清楚地知道,在目前的君主联邦制政府的统治下,这是不可能的”。恩格斯的这句回答是比较贴近访谈的主题的。从他的这一回答中,更不能得出他放弃了“共产主义”的最高理想的结论。我们知道,恩格斯1894年曾解释他在过去的文章里,处处不把自己称作“社会民主主义者”,而是称作“共产主义者”的原因,是因为当时各国那种根本不“把全部生产资料转归社会所有”作为目标的人也自称是社会民主主义者(《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489页)。可见,在恩格斯看来,是否赞成“把全部生产资料转归社会所有”是判断是否“共产主义者”的标准。在这次与《费加罗报》记者的谈话中,他恰恰明确地坚持“把生产资料转交到整个社会的手里”,随后,还分析了德国社会党在军队中的影响,说“整个军队会有一半站到我们这边”,还谈到世纪末“我们党能担负起掌握国家管理的使命”,“我们明天必须掌握政权”等问题(同上书,第629—630页)。现在看来,恩格斯当时对德国形势的分析仍然是“过于乐观”了。能说一位正在如此乐观地估计形势的革命导师,已放弃了“共产主义”的最高理想了,这能令人相信吗?
如果将恩格斯的回答作为整体而完整地加以解读,决不能认为恩格斯放弃了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共产主义”理想。至于说未来社会的“详细情况”我们的确不知道也说不清楚,但不能因此而根本不要任何理想。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还不是人类社会的“终点”,算不上“最高”、“最终”,但它毕竟是一种“目标”、一种“理想”。不能因为没有“最终”的目标,而根本不要“任何”目标。不能因为无所谓“最高”理想,而根本不要“任何”理想。马克思主义认为,未来社会一定会比现在的资本主义社会更好、更理想,这是肯定无疑的。因此,决不可据恩格斯的上述回答而说他已放弃了“共产主义”理想。我想,随着研究的深入,一定会有更多的资料和事实,来证明这种“令人震惊”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霜叶2007年1月22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