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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浩荡:我所见到的谭天荣(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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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 远 的 思 想 探 索 者
——我所见到的谭天荣
彭浩荡

在1957年整风运动中,北大物理系学生谭天荣的名字,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还流传他种种富于传奇色彩的传说。后来,谭天荣在湘乡一中时的一位校友告诉我,谭天荣读高中时,因其聪颖、活跃、胆大,同学们都亲切地唤他“天狗”。在57年那个不平凡的夏天,谭天荣确似一条划破大学校园天宇的“天狗”,气势磅礴,闪耀着逼人的锋芒和才气。即使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翻开“思忆文丛”中《原上草》卷,读到当年谭天荣贴在北大未名湖畔的大字报,仍会感到一股如“五四”时代狂人般的虎虎锐气扑面而来。

我第一次见到谭天荣是1977年秋天。

那时,“文革”名义上已结束,对“黑五类”的管束有所松动。一次,我一位朋友从乡下进城来看我,闲谈时他提到,他们村里有个叫谭天荣的,我不禁愕然,谭天荣竟然是我同乡?当即托这朋友向谭天荣发出邀请,不久,谭天荣来了,那天正下雨,他光着一双脚,两手张开一小块塑料薄膜——就是农村常用来盖秧田和温室的那种,顶在头上挡雨,他就是这样子走了二十多里小路到县城来的。我凝视着面前这个脸色有些苍白的汉子,内心发出叹息:他除了这赤条条单瘦而高挑的躯体,确乎被剥夺得一无所有了。但我不能不庆幸,这“钦定”的头号学生右派,居然在漫长的劳改中没饿死,没累死,没被人打死,自己也没寻死,还在世上活着,这真是伟大的奇迹了。那天晚上,我们一首接一首,一连唱了几十首俄罗斯歌曲,宛然又回到整风前的大学校园里。

1978年,右派改正,谭天荣被安排到湘潭师专(后改为湘潭师院)任教。当时听说有这样一段插曲,校方拿了一本物理教材给他看,谭天荣草草翻了一遍,说了一句:“这教材要不得,要重新编过”。这一下子对方楞住了,他们私下里议论:“谭天荣劳动了二十年没上讲台,竟瞧不上高教部正式出版的教材,这个人是不是有神经病?”后来,这话传到谭天荣耳朵里,他若无其事付之一笑:“右派都是神经病!”

谭天荣回到大学讲台,讲授统计力学,其间,我们见过几次面,但都是来去匆匆,未及长谈,后来,他寄了一本他的物理学专著《哥本哈根迷雾》给我。又过了一些年头,听说他调到青岛大学去了。待我们再聚首时,已是2004年4月,那是在苏州举行的林昭骨灰安葬仪式上。

我发现谭天荣的身体壮实了,不再单薄而显出魁梧。与会的北大老同学见了他,无不欣慰地称赞他的状态,晚宴上,有同学风趣地改动他当年在大字报上的署名,呼他为“一个强壮的能吃能喝的小伙子”。而更令我惊叹的是,他一直在不停地思考,这次我读到了他的《新中国与文化大革命》,观点新颖,说理透辟,那完全是用自己的脑子和心灵锻铸出来的。

在庄严的下葬仪式上,谭天荣代表北大同学致辞,四周静悄悄,在灵岩山的微风中,充满良知的心灵在倾听,历史老人在倾听,这位林昭最亲密的同学和朋友发出了字字铿锵的声音:

“……今天,随着骨灰的下葬,林昭飘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块棲息之地。作为生者,我们神圣的职责是拒绝遗忘。林昭,你是女中丈夫,你是巾帼英雄,你是剑你是火焰,你是新时代的秋瑾,你是体制外的张志新,不,你是无与伦比的林昭。”

参加这次活动,我与谭天荣被安排同住一个房间,因此我就有了充裕时间与他谈心。

彭:当年的整风,你是怎么介入的呢?

谭:这是一场误会。或许和我学习的专业有关系,我是物理系的,物理学本身就是考虑因果关系,想什么都是逻辑思维,把社会问题当作物理学问题来思考。我不愿介入政治,对政治厌烦,但是对社会问题感兴趣。苏共二十大批判斯大林个人崇拜的文章出来后,我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义愤填膺,而是从逻辑的角度考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当时我对北大选拔留学生、选举共青团代表等问题并不感兴趣,而苏联为什么会出现个人崇拜,我觉得很值得思考。糟糕的是,社会问题不容你去想,一想就会出问题。所以,物理系学生中打成右派的很多。

彭:你的家庭对你有影响吧?

谭:我爸爸是中学教师,妈妈是小学教师,我在农村中长大。我上的初中是国立中学,免费的,思想比较自由。我接受现在称之为自由主义或人本主义的思想,都是在我十岁到十五岁期间。这些思想我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后来我接受党的教育的时候,我还是按照这样一个思想去接受它,一开始并没有感到抵触,等我感觉到抵触的时候,那也就快成为右派了。

彭:上北大前,你在哪些学校就读?

谭:小学在家附近,初中在溆浦国立十一中,高中在湘乡一中,1952年夏天考上北大,我是湘乡一中历史上第一个考上北大的。

彭:你怎么决定读物理系呢?

谭:我比较喜欢数理,更对文史感兴趣,但我家里不赞成,我想跟家里过意不去也不好,我哥要我考工科,可我不想学工,就考理了,也许就是一种折中吧。

彭:你打成右派后,劳教了多少年?

谭:从58年到69年,十一年。

彭:在哪个农场?

谭:讲几个主要的吧,天津清河农场,北大荒的兴凯湖农场,北京大兴县的团河农场。

彭:这十一年劳教中,你最苦的是哪一段?

谭:最苦是在兴凯湖农场,冬天打乌拉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上有冰,你呆不了多久,时间长一点就会冻僵了。干了一天的活,又累又饿,还要背一袋玉米走十几里地,饿得走不动了,啃两口生玉米又往前走。

彭:你当时年轻力壮,能熬得过来吧?

谭:初期身体还好,后来到清河农场粮食定量一减再减,说是每月十五斤粮食,但三分之二是代食品,慢慢就三级消瘦,处在生与死的奄奄一息中。当时倒下去的人不少,有一次寒潮一来,隔壁一屋子的十五个人全部死了。

彭:这个时候,精神上是不是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你?

谭:我认为,在物理学上我会有重大发现,而且只有我才能发现。一言以蔽之,人们相信物理学规律,宏观世界有宏观世界的规律,电子有电子的规律,而我认为它们是一样的。所以我觉得我的事情还没做完,我绝对不能倒下去。

彭:69年后你离开农场,回湖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直到哪一年?

谭:一直到79年摘掉帽子,去了湘潭师专。

彭:你什么时候去的青岛大学?

谭:86年,干到95年退休。

彭:今天回眸57年,如何看待你当时的举动?

谭:层次太低,太幼稚了,但我当时并没有错。

彭:倘时光倒流,再回到当年呢?

谭(笑):我当然会明智些,不会再中“阳谋”了。政治不是我的能耐,我不是干这行的,我的全部能耐是动脑子思考物理学,也许我也会思考社会问题,但我绝不会拿这个去得罪*。

彭:你属于思考型,现在仍然如此,没有多大改变。

谭:过去我看问题是用望远镜来看,现在是用显微镜,前者看出一个*廓,后者深入细节。你看了我写过的文章《新中国与文化大革命》吧,我认为,新中国成立后所发生的事情都非偶然,一环扣一环,有人说毛发动“文革”有一个赫鲁晓夫情结,我不同意。49年后的斗争是毛与*的斗争,毛要建立皇帝与臣民的两极社会,党要建立的是贵族与平民的社会。贵族社会与专制社会是不同的。文章体现了我思考的东西。
彭:你现在思考得最多的是什么?

谭:是物理学,几乎用了80%的时间。比如说贝尔不等式,现在人们看成是时代论与定域性原理的矛盾,我认为是简单的概率论的问题。法国物理学家也有类似观点。

彭: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是谁?

谭:恩格斯

彭: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呢?

谭:《自然辩证法》。

彭:能用一句话概括你对人生的领悟吗?

谭:我思故我在。

彭:你恋爱过几次?

谭:就只有和林昭的恋爱算得上是恋爱,也就这一次。

彭:我知道你的交谊舞跳得好,现在还能跳吗?

谭(大笑):我跳华尔兹可跳十分钟。

彭:像你这样的人,能活下来就是伟大的奇迹了。当人们今天看到你,身体还这样棒,思维仍然如此敏捷,无不惊叹,真是为你高兴。退休以后你做些什么?今后还有什么打算?

谭:主要写文章,88年出版《哥本哈根迷雾》,95年出版《揭开GDR关连之迷》,还完成了《传输理论中的提早响应问题》、《新中国与文化大革命》、《脑力劳动与劳动价值论》等十五篇论文。

北京大学钱理群教授以可贵的良知和胆识,在《谭天荣:右派学生的另一个代表与象征》一文中,对谭天荣作了精辟的分析,称谭天荣是继“五四”以后又一代为真理而向庞然大物挑战的狂人,他的大字报是1957年觉醒的中国青年的宣言,并指出谭天荣从思考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到思考“文革”的产生,坚守着1957年有志气的中国青年对历史的承诺:“我们要思考”,这正是右派精神的核心。

是的,谭天荣一刻不停地在思考,这几年,继《一个没有情节的故事》、《新中国与文化大革命》之后,在网上我们又读到了他的《古稀之年忆往事》、《当时我们太年轻》等非常有分量的文章。

选择了思想者的道路,就必然选择了另一种命运。启明星是美丽的,在天边放射着圣洁的清辉,但她又是孤独寂寞的。谭天荣远在青岛,那里有一片汹涌不息的蔚蓝的大海,让我们祝福他善自珍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五柳村2007年9月25日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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