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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风情:如梦蝶恋花(一)

2010-12-16  miyasa



  如梦蝶恋花 序

  公元七六一年春天,寓居在成都浣花溪畔的诗人杜甫,写了一首名叫《春夜喜雨》的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这是成都最美的时节。夜里春风悄悄潜入这座城市,像一群调皮而轻盈的精灵,轻轻撩动你的窗帷,同时也带来濛濛的细雨和潮湿清新的空气;清晨你推窗一望,只见天高云淡,郊外黄澄澄的油菜花和雪白的梨花开得烂漫,连院子的青石台阶上也落满了沉甸甸湿漉漉的海棠花。

  如梦如幻的季节,浅夏把她最好的礼物,《如梦蝶恋花——词牌名的古典风情》奉献给我们。这是一本优雅、沉郁而略带伤感的书,作者巧妙地借用词牌故事,抒发她对中国古代生活的缅怀与追忆。那些逝去的生活场景跟她的心灵是如此接近,以至于让你恍惚觉得,她就是从宋代的山水、画卷和闺阁深处走出来的那个人,浑身弥漫着雅致的书卷气息和古代女子特有的矛盾气质。既端庄,又妖娆。既看破红尘又感时伤春。正是这种在沉溺与抗争中的阅读,使她的书写具有柔韧的张力和苍凉的美感。

  词,又称“诗余”、“长短句”、“倚声”、“填词”,是古代诗歌的一种形式,萌芽于隋唐之际,兴盛于晚唐五代而极盛于宋。跟《诗经》最初是从民歌采摘而来一样,词也受到民间歌谣和当时盛极一时的律诗、绝句的影响,往往是可以配乐而歌的。因此,人们又称写词为填词,把一个个或苍凉沉郁、或典雅庄重的汉字填入到某种曲调的乐谱中,供宫廷或民间演唱。这种事先固定的音乐曲调跟词这种文学形式结合以后,就产生了词牌。如大家耳熟能详的《念奴娇》、《菩萨蛮》、《虞美人》、《西江月》、《鹧鸪天》、《点绛唇》、《蝶恋花》、《满江红》、《摸鱼儿》、《一剪梅》等,都是当时常见而流行的词牌。

  唐宋时期,词牌的由来往往都有故事可以追溯,比如《菩萨蛮》,就是唐代的女蛮国进贡过一些貌美如花的女子,她们梳着高髻,戴着金冠,满身璎络,貌如菩萨,因此教坊的乐师就借景生情谱成《菩萨蛮曲》供人们歌唱。同时,词牌的节奏和韵律因为约定成俗和逐渐固定的关系,到后来就形成了特有的风格。它们或慷慨激昂、或舒缓柔媚、或婉约含蓄,填词的人可根据表达对象的意境和当时的心情来选择词牌。

  那些从唇齿间轻轻吐出的词牌是多么让人怦然心跳。《浪淘沙》让人想起惊涛拍岸,抚古怀今;《蝶恋花》叫人想起庄周梦蝶和蝴蝶翩翩,状情写景都十分适宜;《点绛唇》则让人想起猩红如花的樱桃小口,是填写小令的最佳词牌……总之,音乐让词产生灵魂,长出翅膀,穿越漫长时空,滋养我们的心灵。

  浅夏的这本书,高明之处不在于擅讲词牌故事,而在于她把词的赏析和词牌的产生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使我们真正看到了中国古典诗词之美。有一类词,对她来说,简直心心相印,那就是表达男女之情、个人心境或隐秘情绪的词,往往能通过她的解说,变得摇曳生姿;而对那些表现人生际遇和生活态度的词,她用女子的细腻和直觉穿越性别的障碍,带领我们亲近千年前那一个个曾活生生的灵魂。对自然和自由的向往贯穿在她的文字中,让我们看到在遥远的古代,人们沉湎于月亮的光辉和美酒的甘洌,亲近自然,寄情山水,珍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渴望生活在一种身心自由而畅达的环境中,没有喘不过气的工作压力,没有复杂得令人心烦的人际关系,无论是隔墙看花、中秋赏月、赤壁怀古、花园愉情,都可以那么率真和浪漫。

  阅读浅夏的文字,仿佛在一个花园漫游。她巧妙地用两两词牌的组合带给我们全新的欣赏体验。《念奴娇》与《何满子》仿佛是一对大气的牡丹花,带着盛唐风韵的华丽;《菩萨蛮》与《破阵子》是一对带着异域色彩的郁金香,冷艳而妖媚;《浣溪沙》与《采桑子》是一丛开在山边溪谷的迎春花,仿佛闻得到早春的气息……词的花园里异彩纷呈,每一朵花在她的描画下呈现出以往被人忽略的色彩和姿态。这是这本书最有阅读价值的地方,这样的阅读让人既意外又会心。

  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

  愿浅夏的这本书能带给你梦回唐宋的感觉,在她细腻心灵和优美文字的指引下,去细细品味某一个月夜那飘浮不定的梅香、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一朵花或一个黄昏的命运、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一次春游或元宵夜的鬓影衣香,人生在如歌的好词中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念奴娇与何满子

  那是两个女孩子的名字。 一个是念奴,一个是何满子。盛唐诗之花的漫天烟火中两道绚丽的霞。芳魂一缕,破云裂锦,直至宋的小令长调里,终成词牌名。她们就这样永生。按照“诗言志,词表情”,诗庄词媚的说法,她们温柔的名字是那些长短句最美的载体,将气势开阔,天上人间的唐诗渡到宋词的旖旎惆怅里。有着这样让人无限憧憬的名字的,该是怎样的女子?

  第一次看到念奴这个名字是在李清照那篇著名的《词论》里,那时易安多大?小女子品评天下大家,何等意气张扬,犹似盛唐女子,纵使后来命运多舛,也难掩天赋神采。“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一句话,把北宋词家,统统否定。她主张词一定要能歌,要和音律。所以开篇就讲了一个歌者的故事,并提到了一个名叫念奴的歌女。可见,在唐,诗已能唱,并且是诗歌传诵最普遍最有效的途径。诗者歌者地位高下肯定不同,但其中的佼佼者在当时并不亚于现在的顶级流行歌手,而念奴就是这样。只可惜,易安太高傲,惜墨如金,不肯多说,可我却因为对宋词词牌的牵念,而对那字里行间惊鸿一瞥的念奴过目不忘。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尝一日离帝左右。每执板当席顾眄,帝谓妃子曰:‘此女妖媚,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宫妓中帝之钟爱也。

  《开元天宝遗事》这段话让人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真是声色俱佳啊。念奴,是当时宫内外的大牌,李隆基的“钟爱”。元稹的《连昌宫词》可以让我们看到当时一线红星念奴如日中天的盛景:“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须臾觅得又连催,特赦街中许燃烛。 春娇满眼泪红绡,掠削云鬓旋装束。 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

  玄宗是个喜聚不喜散的主儿,每年在宫门楼下赐宴群臣,常常一闹就是几天,颇有点狂欢节的味道。门楼下万众欢腾,连宫廷乐师们的演奏都听不清了,每当这个时候,玄宗就会让高力士在楼上大喊:“皇上想派念奴唱歌,邠王(二十五郎)吹笛伴奏,大家想不想听啊?”据说高力士这一喊,门楼下立刻安静下来,全体人民静待念奴的天籁之音。

  有意思的是,为了不影响长安城里娱乐场中的盛况,玄宗并没有将自己的这个钟爱宣进宫来,而是仍然让她在宫外驻留,只是东巡洛阳的时候把她带在身边。这个皇帝还真是体恤民情。据说有一次,玄宗驾幸到灞桥,自然也是万民欢腾,声震天日。有近侍进言,让念奴引吭高歌一曲,其声所至,四野屏息,则微风拂柳之音,河水流逝之声,陛下也会听闻。玄宗自然连称好主意,一试果然,念奴金声玉振的歌喉穿云裂石,真正的不同凡响。难怪具有艺术天赋的帝王,为之倾倒而“钟爱”了。

  古人的记载往往夸张而生动,现在读来不觉其不合理,而只觉其人其声如在眼前。不过元稹那“念奴潜伴诸郎宿”的话让人觉出念奴的无奈,再大牌也不免尴尬。突然想到《大长今》,皇帝爱上长今想纳妃。可闵政浩说长今的才能在济世救人,纳入后宫是埋没了她的才华。那是一个好皇帝,理想中的天子,居然听了进去,让长今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后宫少了一个平庸的妃嫔,韩国历史上多了一位大长今。史书中没有记载念奴后来的命运。充其量念奴也只是一个当红的歌者,一个以声色得宠爱的歌伎,她的命运是水上无根的浮萍,天边易散的朝霞,还远远不如李龟年。男人以声色伺人者,李龟年可算得蒙其主,并善终。“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安史之乱后,李龟年流落到江南,每遇良辰美景便演唱几曲,常令听者泫然而泣。这首诗就是杜甫也流落到江南,听到李龟年的演唱的感慨之作。男人毕竟是自由的,而念奴呢?唐皇身边女人如云,穿梭不息。从梅妃到玉环,从念奴到后来的许和子,一一俱成过客。这个痴情不绝的男人,最大的错误是他懂得美懂得艺术,更耽于享乐,一颗敏感柔软的心永远需要女人的温情和艺术气息的环绕。他有这份艺术鉴赏力,他更有这份风流,他不假装,不矫情。他是她的知音。唐风开放,汉胡杂处,音乐舞蹈奔放自由,在天宝开元年间的唐啊,那是我们难以想像的气势风华。

  二十五郎吹管笛,歌喉终让念奴娇。念奴所擅长的那种“其调高亢”的曲子,从此后成为她的代表作,更以她名为名,口耳相传。

  可是,念奴,念奴。这名儿终透着无奈和卑微,那是一个女人被决定了的命运,一生纵使被唤了千次,纵使他是她的知音,她仍然只是在御前轻展歌喉的乐女,当声色不再的时候,还能怀着旧日的恩情,“闲话说玄宗”。

  “寥落古行官,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就该到何满子的故事了。“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张祜的这首《何满子》,是唐诗里非常著名的断肠之作,和元稹那首《行宫》齐名。这个何满子比念奴更传奇。关于她的故事有多个版本。一种说法是开元年间,有一个叫何满子的沧州籍歌女,色艺出众,不知因何原因,被官府判处了死刑。死刑在京城长安执行。临刑,监斩官问她有无最后要求。歌女说,她别无他求,只想在告别人世之前唱一首歌。监斩官想,囚犯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让她唱一首歌,也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的,便答应了她。临死的何满子,此时涌起的感情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极度的悲愤。歌声像泉水从岩隙中喷涌出来一样,断人肝肠,直令天地昏暗。歌罢,圣旨也到。原来,当歌女那叙事性的悲歌初起的时候,宫中来监斩的人见何满子色艺超群,认为杀了可惜,便快马奏告唐皇,多情的皇帝果然降旨赦免了她死罪。何满子料不到一曲悲歌,竟救了自己一命。此后《何满子》成了悲歌的代名词。满子这名字带着异域色彩,不似中原寻常女儿名,有执拗勇敢的朴实勇气。

  真正让《何满子》成断肠之作的传说来自玄宗之后。武宗时候的一个才人——孟才人,因为擅长笙歌而受到了唐武宗的宠幸。武宗病重的时候看着她说:“我就快不行了,你有什么打算呢?”孟才人指着装笙的锦囊说:“就让我用它来自缢吧。”武宗哀伤。才人说:“让我来为皇上演唱一曲,以排解您的忧思。”于是她唱了一曲《何满子》,然后气绝倒下。太医检查过说:“她的脉搏尚有余温,但是肝肠已经断碎了。”这样的故事听来只是深深的哀伤,怎样的伤情可以让人一曲断肠?她不过是一个才人,他众多妾中的一个,以死相随并不一定是她的本意啊,但先皇已去,剩下的岁月只是等待白头而已,不过也罢。女人宫怨是一种极端的生命状态,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善歌,谁会知道?也许她来到世上只为那最后的发声,就像那只传说中的荆棘鸟,积蓄一生所有的能量只为最后的歌唱。余音缭绕,千载而下,犹伤之不已。何满子的故事在盛唐可以有一个喜剧的结尾,而到了晚唐只能成为女人的悲歌,这也是时运所致,由不得人选择。

  后来念奴的高昂嘹亮,何满子的哀切婉转都成了词牌名。《念奴娇》中最著名的当然是苏轼的《赤壁怀古》,但偏记得易安的那首“萧条庭院”,认定娇嗔女儿状才符了词牌名的气质: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骄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后来姜夔也填《念奴娇》: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姜夔用极清丽飘逸的笔触写夏末荷花,是他一贯的清冷空灵。其中“冷香飞上诗句”让人想起红楼中的宝钗。整首词哀而不伤,有“过尽千帆”的心意寥落。

  《何满子》后来也写作《河满子》,晏小山延续的永远是他的伤情路线:

  绿绮琴中心事,齐纨扇上时光。五陵年少浑薄倖,轻如曲水飘香。夜夜魂消梦峡,年年泪尽啼湘。 归雁行边远字,惊鸾舞处离肠。蕙楼多少铅华在,从来错倚红妆。可羡邻姬十五,金钗早嫁王昌。

  也许是《何满子》的曲调不如其他词牌来得跌宕起伏,音律在词中稍显平实,填的人并不多。但小晏将他钟爱的歌伎以何满子相比,此一阙让人为他善感的词心触动。不管怎样的生活结局都是一样,怜爱可以由男人给,但生活永远是自己的,爱情是命运转角处突然出现的花,运气不好遇到的就是断肠花。相比宫中处心积虑的寂寞女人,红楼中抚琴执扇的女儿们更自在快乐些。
 
 

  菩萨蛮与破阵子

  唐宣宗李忱是唐朝最后几个皇帝中极富传奇色彩的一位,从他继位到唐灭,不过短短的六十年,但他很有些作为。李忱是宪宗的第十三个儿子,在皇族中虽然辈分不低,是当时皇帝武宗的叔父,但因为母亲出身低微,从小就受歧视,痴痴呆呆,还曾被武宗扔到粪坑里戏弄。阴差阳错中李忱被当权的太监立为新皇。没成想这个傻皇帝原来一直是装傻,上台之后整肃朝纲,虚心纳谏,打击藩镇,使衰败的晚唐回光返照,俨然再显了一段贞观气象,哪怕只是仿佛的。是冥冥中上天也不忍看着盛唐气象就此消亡吧。如一点最后的余音划破长安城浓重的云层,宫殿里又响起霓裳舞曲,梵音鼓乐,这其中就包括那曲著名的《菩萨蛮》。

  安史之乱后,开元、天宝年间四方来朝、歌舞升平的盛况已不复现。但大国的威仪和灿烂美妙的文化依然强烈吸引着西域各国。除了进贡的珍宝、地方土产以外,那时唐皇们更喜欢的是具有浓郁异域色彩的歌舞,胡舞胡乐是从宫廷到坊间最流行的乐舞。我不知道宣宗是否也有他的祖上——风流玄宗一样的爱好,玄宗当年不仅自编自演还建了一个皇家音乐学院培养歌舞人才。大中初年,出身凄凉的他在大明宫里看到女蛮国入贡的舞蹈《菩萨蛮》时,心中也一定涌起过无数感慨。据史书记载,那一舞真个是流光溢彩,落英缤纷,梵音渺渺,如仙如佛。那些来自西域的女子,身上涂抹了香油,璎珞珠链当衣,脖子上挂着长长的花朵串起的花环,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简直就如世俗画像中的菩萨一般。舞随乐起,异彩纷呈,舞队一出,如佛临世,一定也会有类似我们现在看到的《千手观音》的造型。如此盛况不是空前,也是绝后了。

  《菩萨蛮》是一个礼佛的舞蹈,同时也是一个表演性舞蹈。宣宗痛恨武宗,处处反其道行之。武宗灭佛,宣宗一上台就宣布重建佛寺,本来佛教在中唐就已经进入了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众多的寺院和僧众有着唐朝中国特有的世俗喜庆的热闹,僧人们在念经说法的同时也在想方设法满足那些听众香客的要求,积极参与歌舞演出,寺庙道场实际也是戏场欢场,像《菩萨蛮》这样又美艳又庄严的乐舞正是那个时候普通人心目中可亲可爱的佛的形象,一如我们在壁画中看到的飞天和唐仕女图——佛界和生界最完美的结合。

  想起小时候看的印度歌舞片,从《大篷车》到《阿育王》,好莱坞的梦幻场景中,那华美的场面,纷飞的舞裙,玲珑的珠翠,舞娘漆黑的眼眸,眉心鲜红的朱砂,配合上曼妙的舞姿,奇异的音乐,怎么看怎么美。据说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湿婆大神就酷爱舞蹈,欢乐悲伤时都喜欢跳舞,所以也被称为舞蹈之神。在我心中,《菩萨蛮》这样的舞蹈就该像印度歌舞中那自由性感奔放的场面,带着些忧伤的宗教气息,这样的美与魅不要说现在,在当时也是让人觉得新鲜而刺激的,好在那时的我们有着足够健康的心智与体魄去接受那种美。可想而知《菩萨蛮》想不流行都不行,自有文人给它配上词在坊间传唱,唐五代时期一直也是最流行的词牌名。

  有点疑惑的是李白的那首《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这阙词被后人视为词体的发端之作,推崇李白到了完全不讲原则的地步,说他是诗仙不够,还是“百代词典之祖”。也许《菩萨蛮》一曲玄宗时就已传入中土,只是那时候奇乐太多,它不显著也有可能,但心底还是觉得《菩萨蛮》应该从温庭筠和韦庄算起: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温庭筠此阙精美浓丽却并不生动,徒如一只“画屏金鹧鸪”没有生命,用叶嘉莹的话来说,这是唐五代词兴起时的特点,到了韦庄的那五首著名的《菩萨蛮》,词已是一曲清丽婉转、充满生命和感情的“弦上黄莺语”: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敦煌曲子词中亦有《菩萨蛮》,用了这种曲调述说了一段最人世的男女之情,就是那首“枕前发尽千般愿”,也算得了曲中真意吧。很多由西域传来的教坊曲因为名称艰深或不雅后来都被改了名字,《菩萨蛮》倒没有,这名也透着可喜可亲的色彩和一股不管不顾的任性。

  在教坊曲中跟《菩萨蛮》相对应的完全另一种风格的,应当要算《破阵子》了。让我们再回到当初,回到那个海纳百川,风华绝代的当初,看看那个激动人心的年代。

  大唐雅乐融南乐北乐于一体,协调“吴楚之音”和“周齐之乐”,引进龟兹、天竺、西凉、高丽乐等,开盛唐音乐风气之先的《秦王破阵乐》就充分体现了这种聚合四方雄浑苍茫的气势。这是一部初唐真正的交响诗音乐剧,著名的歌舞大曲。主要是歌颂太宗的英勇战绩,太宗亲自设计舞阵,命乐工穿上铠甲持戟练习。奏乐起舞是,“擂大鼓,杂以龟兹之乐,声震百里,动荡山岳”。每每看到这里,太宗都会离席,忍不住要与众人共舞。那样的场面一定让人热血沸腾。后来就有人把其中的乐段填上词演唱,开始是长调名《破阵乐》,再后来取其中更短章,名为《破阵子》,“子”就是指短小罢了。

  可惜二百九十个年头之后,这个最令人怀念和追想的朝代还是结束了。鼓声阵阵,破得了千重敌,却破不了自己的命运。南唐旷世才子李煜一曲《破阵子》代多少亡国之君宣告了自己最无奈的结局: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这仿佛是一个讽刺,李煜的宫殿上肯定从来不会响起西乐大鼓之声。不过仔细想来,除了叹息还是只有叹息。谁能跟自己的命运决裂?谁能破得了世间千重迷障?红尘滚滚,人心惶惶,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后主如一个无辜的孩子,破了他的国,留下来一个千古词家。

  最后还是再录一首辛弃疾的《破阵子》吧,这是我印象中词义与词牌名熨贴配合得最完美的一阙了: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蝶恋花与如梦令

  两宋时代缺少英雄气概,但却是一个充满生活质感和文人气息的时代。在两宋如果生在帝王家那真是不幸,但我等小民,读了几本书,家有几亩田,倒是宁愿活在那个科举完备,名相辈出的时代。文人当政在北宋大行其道,从晏殊、范仲淹、欧阳修到王安石、苏轼、张先、宋祈,哪个不是大家。那个时候没有文联、作协之类的组织,没有哪个是专职作家和诗人,更不要说后来的辛弃疾、陆游了。相比晚唐时的抑郁不得志的文人,宋代的文人们总有过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也正因为如此,想到他们的时候总不能以纯粹的诗家词人之心待之,心思繁复,牵扯尤多。

  《蝶恋花》和《如梦令》这两个词牌就跟晏殊和苏轼有关。并不是自他们手上创制,却因他们而始有这样美丽清雅的名字,北宋的审美风尚由此可见一斑。这让我想起在博物馆看瓷器,排在前面的唐瓷华丽洋气,排在后面的明清瓷大红大绿,精工俗艳。而宋瓷或影青,或黑褐,或纯白,纤巧传神,这是一个以士大夫的眼光为社会标准的时代,耐人寻味。

  《蝶恋花》由晏殊自敦煌曲子词《鹊踏枝》改名,《如梦令》由苏轼自后唐庄宗《忆仙姿》改名。

  唐代产于西域的“胡乐”尤其是龟兹乐大量传入中土,与汉族原有的以清商乐为主的各种音乐相融合,产生了燕乐。燕乐中很多曲调本来就是民间歌谣的曲调,而民间歌谣本来就是有曲有辞的,像自然朴实、感情直率的敦煌曲子词,从那里我们可以看见词最初的形态和特征。这种来自民间的艺术带着活泼的生气。《鹊踏枝》就是其中一首:“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 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欲他征夫是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古时候,天地浑然,人也是自然,花鸟鱼虫都跟人亲,看到喜鹊心头就喜了,其实跟鸟儿何干?捉了来又问鸟儿凭何报喜,真正没有道理。所以鸟儿回答她,想要征人早回来,你赶快放了我。这是一个生动的生活场景,绝非士大夫所能言。

  唐教坊曲中的《鹊踏枝》兴起于盛唐时期,属于新的燕乐曲,到了晚唐五代时候,用这种曲调填词的文人多了起来,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五代南唐词人冯延巳的十四首《鹊踏枝》: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这是一个用韵很密的词调,流畅柔婉,沉郁低回,据说冯的词与当时流行的《鹊踏枝》曲调极吻合,流传很广。冯延巳处于南唐末世必亡之国,又位居高官,词中迷惘抑郁之情已脱离了词为艳体私情的境界,他的词风开启了北宋晏殊、欧阳修的创作之路。晏殊小时候是个神童,七岁的时候和一千多名进士一起在朝堂上考试,他神气自若,援笔立成,后来官做到宰相。他一生亲贤士,重教育,范仲淹、欧阳修都出自他的门下。晏殊一生富贵,词中无愁苦却有悲戚,没有离恨却有隐忧。一种潜伏的风情,暗暗动人伤情。也许是他觉得《鹊踏枝》太喜庆平俗了,从南梁简文帝萧纲的一首七言乐府“翻阶蛱蝶恋花情,容华飞燕相逢迎”中,取出“蝶恋花”三个字做了新词的名称,并写出了那句著名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被王国维喻为人生三种境界之一: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提到简文帝不能不想起他的哥哥萧统,就是那个编撰了著名《文选》的昭明太子。这兄弟俩的审美观也和他们的命运一样截然不同。混乱的魏晋和王朝更迭如走马灯般的南朝,人如草芥,幻生幻灭。能有一方山水静心读书已要感谢上天。梁朝短暂的承平岁月如金子一般宝贵,汉文化的血脉就在他们的手中流传。其中的南梁因为以萧统和萧纲为中心的文学流派更呈一时之盛。刘勰、钟嵘、徐陵、江淹等,才俊辈出。虽然只有短短的的五十五年,但南梁以文学上的卓越成就当得起一个盛世。在整个乱糟糟、闹哄哄的南北朝,以太子身份招贤纳士,读书著说的萧统如一株卓然独立的嘉木,芳香高洁之气熏染得整个江南一片清雅。他喜好山水,聪慧好学,喜欢诗文,立为太子后,礼贤下士,求贤若渴,游南朝各地后定居在镇江的招隐山,不问朝政,一心编书。萧统崇尚雅正,选择作品的标准是“丽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质彬彬,有君子之致”,这就像他的为人,隐居处身边没有一名女嫔,以左思的“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自遣,心性淡薄志向高远。而他的弟弟萧纲则完全不同。萧纲为人也仁厚,却极喜爱当时流行的吴歌艳诗,他的名言是: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兄弟俩的文学观和审美观完全不同,萧纲对当时人模仿古人写作深为不满,主张吟诗应该有真性情,他写下许多缠绵婉媚,流连哀思的艳诗,后人称为“宫体”。这也是兄弟俩分别编撰了《文选》和《玉台新咏》两部诗集,而在作品选择上有那么大差异的原因。

  萧统早逝,没有看到后来国破家亡,父兄惨死的悲剧,而萧纲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在侯景之乱中,他被侯景派人用装满土的布袋压在头上窒息而死。平心而论,萧纲的许多五言“宫体”作得不错,身为帝王常怀同情之心,那句立身与为文的话未尝没有道理,如果他生在晚唐或北宋,相信他一定是一位写小令的高手,风头不会输给冯延巳和花间词人们。

  还是说我们本节的词牌吧。鹊踏枝头,蝶恋花容,本是自然现象,民间的情趣和士大夫的审美也不见得就有高下,如活泼生动的农家女儿嫁入深宅大院,就这样,《鹊踏枝》变成了《蝶恋花》,从此这一曲中的惜春悲秋、凄怆怨慕也越发地精致旖旎、怅惘低徊起来。

  欧阳修也喜作《蝶恋花》,后人一直将他的词和冯延巳的搞不清楚,其实究竟是谁作的今天对于我并无多大的区分意义,两人处境和政治心情本来就相似: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喜欢的还是苏轼的《蝶恋花》,师出一门,一辈高过一辈: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词到了宋代文人的手中,再不是简单的酬酢应答之作,词的格律内容都有了极大的发展,词牌种类也得到了极大的丰富。词人们也越发地讲究起来。一种曲调和格律有不同的名称,或一个名称有不同的变体都是宋人对词这种文学体裁做出的探索和丰富。以苏轼这样的天才和高蹈的情怀,对词下功夫成就自不同常人,识人辨珠的本领也不一般。他就发现了后唐庄宗李存勖自创的一曲《忆仙姿》的妙处: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长记欲别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又是一个乱世。五代十国是晚唐最黑暗的时期,藩镇军阀掌权的朝代更替频繁,长的十几年,短的就只有几年。南唐冯延巳在陪太子李璟读书的时候,北方后唐庄宗李存勖从后梁的手中夺了天下。年轻时候的李存勖胆略绝人,骁勇善战,北退契丹,东灭燕,又灭梁,有勇有谋,英勇善战,当时有“生子当如李亚子”的说法,亚子就是李存勖的小名,可见他的英武。而且他自小就通音律,作战的时候,士卒们齐唱他自撰的曲子词,“人亡其死”。可见那是一些极其鼓舞斗志的豪情壮词,可惜这些词没有流传下来。

  可是这个行武出身的皇帝一旦登了皇位入了宫,立刻声色犬马起来,而且玩出了新花样。作曲是他的强项,随便写个《忆仙姿》《阳台梦》这样的新曲是他的拿手好戏。不光作曲,他最喜欢的是看戏演戏,那是一种从唐中期开始出现的表演形式,当时叫做“戏弄”,演出“戏弄”的演员要“涂面”,比如,戏里的人物暴躁易怒,演员就要把自己的脸涂成大红色,这也是后来舞台上脸谱的雏形。李存勖酷爱这种表演,经常亲自“自傅粉墨”登台演出,通宵达旦,还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粉墨登场”这个成语就是从他这来的。庄宗李存勖称帝后,宠爱宦官、伶人,再加上他还有一位见利忘义的皇后,没多久后唐也就亡了。可见皇位有时真不是好东西,毁起人没商量。

  皇帝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李存勖的小令却非常清雅婉丽,粗犷之人有清思,也算人性复杂多样的一证了。苏轼觉得这首“曾宴桃源深洞”曲调清婉,只是名不雅,就取其中“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给这一曲取名《如梦令》,并填了两首词,怀念黄州那一片可以自由躬耕的清远之地。其中之一为:

  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玉堂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

  从此这曲小令有了词牌中最轻灵柔美的名字:《如梦令》。而在我看来,疏离的月色,暮春的落花与夜阑时的迷蒙,是词之女性化特征最集中而传神的表述,那几乎是我想起宋词的时候出现在脑海中的第一幅画面。后来李清照的两首《如梦令》可以说把这个词牌的好处发挥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其一常记溪亭日暮,沈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其二她曾在那百花的深处逢着扑蝶的人,她曾在那微醺的春夜梦到一滴冰冷的泪。千年之后,人们依然能听到他们浅吟低唱的曲调中无休无止的忧伤,看到生命如流水潮涨潮落,他们的词句仿佛新墨未干,只是搁下了笔,出门去了……
 

  虞美人与沁园春

  夜晚不可避免地来临了,这是楚王和虞姬的最后一夜。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夜开始也在这一夜结束。而她已经跟随了他七年。

  从他在吴中揭竿而起,他的英武就成了她一生的魔障,她笼罩在他夺目的光芒下,心甘情愿地跟随着他。看他在新安杀了二十万秦兵,看他在洛阳烧了秦宫,大火三月不熄,看他追杀了楚怀王,眉毛都没有皱过一下。可看到部下生病,他会难过得流泪,他在鸿门执意不杀刘邦,在广武楚汉对峙,他居然像个天真的孩子对刘邦说,因为我们争斗天下,百姓不得安宁,不如我们两个单打独斗,一决雌雄如何?后来签订了鸿沟之约,他马上放了他的老父和老婆。他夺了咸阳秦宫中的无数美人,但把她们都分给了那些各怀心腹的诸侯。

  唉,他是人是魔?虞姬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搞懂过这个男人,南征北战中他只带着她。是因为她美吗?对,她不仅美还会舞剑,一边唱一边舞,歌是楚地自小就唱熟的曲调,词是她每次临场发挥的即兴之作,而舞更是随心而动,一柄越女剑让她舞得英气勃勃,缠绵跌宕。他爱她舞剑,常常在一场场激烈的战斗后让她舞剑给他看,有时他会在大帐闪烁的烛火中,在虞姬的歌声中沉沉睡去,微微卷曲着身子,手里还抓着一把金缕小刀。他是那么年轻,蓬勃的生命力,不熄的火,那样一种红色,壮阔简单到没有杂色,他的身上有天生的贵族气。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战斗就是他的目标,他只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他为战场而生也为战场死。

  哎,虞姬,你再为我舞一曲吧。反正你听外面已尽是楚声。他们唱的是罗敷曲还是越女歌?还是我来唱吧,虞姬,我为你唱垓下歌。他歌她和,剑风凛冽,歌声凄怆。突然,飞旋的软甲中殷红的血如桃花绽放,虞姬是秦末战乱中突如其来的一抹红,点缀在血雨腥风之中,盛开旋即凋谢。英雄美人的故事样本就此定型。

  唐人照样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故事,照例是教坊里常演不衰的保留曲目。太平岁月人们忘记痛苦的过程总是很快,帝王也愿意看到这样的前朝演绎,表面上是替天行道的天赋皇权,私底下未尝没有把自己比汉王,跟他比谁更狠,刘邦还只是在危难中置老父和老婆不顾,把儿女推下车,而太宗可是亲手杀兄屠弟。他们目标明确,绝不会心慈手软,楚王,不过是笑谈。你没有成王,那么多人白杀了,虞姬也是白死。

  《虞美人》早先有三种曲调,后来以李煜那首著名的“春花秋月何时了”为韵体正声,因为太有名了,这一曲也被后人叫作《一江春水》。想来当年乐人们演唱霸王别姬那一幕时一定是顿挫生姿,缠绵悠远,才会有这样长短错杂,促节曼声,音律起伏,汪洋恣意的曲调,这样的曲调只合等着后主“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无穷无尽之思。后来苏轼有一首《虞美人》,其中就受到了后主词中愁似东流水的影响,而更翻新意。

  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窥人小。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 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于泪。谁教风鉴在尘埃?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历史总是不断的循环往复。刘邦建立的大汉朝经过王莽乱政,光武帝复兴,直至东汉末年,天下再次大乱。乱世中英雄再次出世,这次不光是项羽刘邦两个人的戏了,你方唱罢我登场,洗去血腥屠戮,尸流成河的底色,我们津津乐道其中的故事,称之为精彩、生动。那个被曹操挟持以令诸侯的汉献帝像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淹没在那个群英荟萃,风云变幻的时代。他可怜的少年青年时代在奔波与屈辱中渡过,生命中惟一愉快安静的日子是跟一个叫“沁园”的地方连在一起,跟一个叫伏寿的女子连在一起。

  沁河穿越太行山,与它东边的丹河突然邂逅,拥抱在一起,孕育出无垠的竹海,在修武一带,扯起长江以北最壮阔的竹林长幔。当年汉明帝刘庄带着女儿刘致从洛阳来游竹林,见这里竹阴蔽日,公主流连忘返,明帝就在沁河旁建了一座园林,赐名沁园,同时封刘致为“沁水公主”。东汉初年的几位皇帝大多仁厚,那时的汉宫中有一种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温厚和瑞之气。可惜,这样的盛况也只是昙花一现,识理贤明的皇后阴丽华和马明德最怕出现的外戚干政和宦官当道的局面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公元一九六年四月的一天,豫北大地微风轻拂,麦穗初黄。远远驶来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两个少气无力的少年,那是献帝和伏寿。这时的汉献帝,已经十六岁了。二十岁的伏寿,美丽而憔悴,她紧紧地搂着她的表弟皇帝。小皇帝被董卓逼出洛阳流落在外,已经一天半没有吃饭了。突然,他们眼前一亮,沁园到了。这个美丽的栽满了翠竹和梅花的园子曾一度被外戚窦宪夺去,到这时已几易其主。可现在这里是他们最好的栖身之地了。这是他们成婚以来最安全轻松的日子,皇帝身体强健起来了,皇后也怀孕了。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小皇帝也不是一味沉缅,他是一个有志气的年轻人,下决心要除掉曹操,伏寿始终是他有力的支持者,这里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和气节。事败后,伏皇后被关进大牢,幽闭而死,而献帝从此不再与曹操对视。个人的命运在历史洪流的裹挟下滚滚而下,现在我们说那是历史的选择,古人说是天意。这天意究竟在哪里,冥冥中没有人知道,谁比谁更适合更恰当永远没有比较,无从知晓。

  沁园的春天依旧年复一年,可人却再也不复归来。这里还曾经是著名的“竹林七贤”饮酒下棋,抚琴长啸的地方,自然成了历代诗人发怀古幽思的好去处,后来唐人有诗咏沁园,韩愈就有“从今沁园草,无复更芳菲”的句子。

  最早用《沁园春》填词的是北宋的张先,就是那个写了“云破月来花弄影”的郎中,可是他这首《沁园春》用典过多,有些曲折难懂。

  倒是苏轼有一首,清新婉转十分可人。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也不须惊怪,沈郎易瘦;也不须惊怪,潘鬓先愁。总是难禁,许多魔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 凝眸。悔上层楼。谩惹起、新愁与旧愁。向彩笺写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书邮。料到伊行,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须知道,□这般病染,两处心头。

  有人说这是苏轼早期学柳永留下的痕迹,实是一个多情少年。《沁园春》的曲调韵味疏朗,格调开阔,读起来错落多致,意韵徘徊。但后来有政治词家以豪放气势入词,抒发激越情感,是国人都非常熟悉的了。
 
 

  乡韵篇

  浣溪沙与采桑子

  古时生于贫家的女子,因为要做许多的农事,受不得那许多礼仪的束缚,村前院后,河畔溪边的忙碌自顾不得许多,其中采桑采莲、浣纱濯锦更是水乡女子的本分。晨曦微露的春日,好风融融的午间,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劳动的欢愉和丰美踏着自然的节拍,从春到夏,且歌且行。青春的岁月中有着天然的希望和欢乐,何况还有谁家少年在一边厢不经意地相和,他们多少还是自由的,相比富家女和官宦人家的小姐只能借着到庙里上香的机会走出家门,劳作中的男女是幸福的,更是美丽的。就像浣纱的她和采桑的她,女儿的美是盛开在田野的花,不开则已,季节一到就是漫山遍野,自己浑然不觉,周围山光水色已因她们而改变。

  还记得那条叫若耶溪的小河吗?她在这条家门口的河里漂洗新纱,春光潋滟,比春光更盛的是她的姿容。初长成即名动乡野,命运在她微蹙的眉间隐隐闪现,让乍见到她的范蠡惊心动魄。若耶,若耶,这条溪水的名字仿佛一声叹息,为她堪怜堪叹的一生。水自东流,日日是新。西施踏上的却是一条不归路。

  你让我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去,爱上他,然后杀死他。家国是你们的事,我又能得到什么?

  每个为她叹息的人,未尝不是在表面的怜惜感慨之后藏着隐隐的轻蔑,她到底不再是纯洁的好女子,这里的关键是她为夫差生了子并爱上孩子的父亲。但男人是最要面子的,他们津津乐道的是其中的计谋、其中的倾轧,那些卧薪尝胆和成王败寇。血流成河,山河易主。西施是其中最红的血,雪一样白的新纱上刺目的艳,点染江山。

  就这样一直传唱,直到唐,乐师将她的故事编成曲,仍然是坊间最受欢迎的戏,一如今天我们在屏幕上不断看到的那样。一点没变。

  词为诗馀。说词初为可歌的诗,是有道理的。否则无法解释后来那么多的词牌名原来都是唐五代时期的教坊曲名。《浣溪沙》、《采桑子》都如是。

  晚唐一个叫韩偓的人,作《香奁集》,基本上可歌可唱。多以女性生活为题材,绮艳、轻靡,且“男子作闺音”,具有典型的词体特色。不仅体现了晚唐的审美风尚,而且成为后代词人借鉴的重要对象,《浣溪沙》最早亦出现其中。

  宿醉离愁慢髻鬟,六铢衣薄惹轻寒,慵红闷翠掩青鸾。

  罗袜况兼金菡萏,雪肌仍是玉琅玕,骨香腰细更沉檀。

  词曲极艳,却也空落。见花不见人,算不得好词,但从中看到后来对温庭筠等人的影响,精美深幽初显端倪。

  《浣溪沙》在词牌中算是异数,不似大多数的长短句。它句式整齐,音节明快,三句一片,朗朗疏落。才味到好处,却已戛然而止,常常有言尽而意不尽的低徊怅然,我以为是从诗变体为词的典型。

  《浣溪沙》可能是唐教坊曲中最流行的乐曲之一,关于这点,从苏轼翻新张志和的《渔歌子》就可以看出。苏轼爱极了张志和的这首小诗,说它“语极清丽”,但惜它不符曲度,不能更好地传唱,于是,“加其语以《浣溪沙》歌之”:

  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新词比老诗更多了一份苏东坡独有的洒脱和乐天。不独是一人独乐,而是化一人为众人,清丽淡雅中多了欣喜欢然。

  《浣溪沙》是唐宋时期被填写的最多的词牌,成百上千,历来名人佳作亦不胜数,其中翘楚要算晏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清人纳兰容若的那首“谁念西风独自凉”。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词情真意切,平实如话,却直抵人心。悼亡词在他手上算是言尽情尽,绝地花谢,再也翻不出新花样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不能深想。仿佛一个人中了无影掌,受的是内伤,外表看来完好无损,内心里已是肝肠寸断。当时,当时,有多少时候命运允许我们回到当时,所以至尊宝一句“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会撼动那么多人的心扉。

  还是容若,却要说到《采桑子》了。喜欢上“采桑子”的灵动婉转也是从他开始。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漂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这一阕像极了容若的自画像。相国公子,心性高洁,落落寡欢。愁心漫溢,恨不能收。却也是情发无端。

  《采桑子》三个字有烟雨江南的清新和妩媚,虽是小令但节奏感极强,简劲中有缠绵。特别是李清照在末句加字变为“添字采桑子”,再二三句用叠句后,更有一唱三叹的回肠荡气,让人惊艳。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有时想这样的愁绪蔓延,不加节制似乎不合了“采桑子”本身清新欢然的春色,那应该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喜悦,是一个新的刚刚开始的世界,美得天然去饰。就像她的来处,汉乐府《相和歌辞》里《陌上桑》中的秦罗敷。“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貌美如花,人见人爱,与使君斗嘴一段透着少女的天真和娇纵,而使君亦是君子,只是因为你生得美啊,你不肯展颜,我也只是喜欢。我愿意这样简单地理解这首乐府,罗敷的美有了田野上春天的桑树作背景,纵使她已为人妻,依然有天真纯洁的可爱,何况我更相信狡黠的女孩子并没有一个四十出头的太守丈夫,她只是说些大话气气那个使君,而她也不是穿金戴银的贵妇,只是陌上盛开的一朵迎春花。

  一首古乐府绵延流转演绎出长长短短的牵念,成就了无数好词。后来乐师们截取大曲中的一篇单独填词演唱,大曲成了《采桑子》。后来也有把《采桑子》叫《罗敷媚》的,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倒喜欢它另外一个名字《丑奴儿》,有村姑配傻小子的质朴可爱。

  关于《浣溪沙》和《采桑子》苏轼也作过一些有趣的文字,他用他喜爱的《浣溪沙》填过一组词,描绘的是他在徐州当太守时遇到的一次严重的春旱。作为当地长官他到石潭祈雨,后来雨终于来了,他再去谢雨。沿途看到一派雨后风趣生动的春日景色。其中第三首这样说:

  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挨踏破茜罗裙。

  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

  这里苏轼自比使君,穿着茜草汁儿染就的红罗裙的农家女子为了一睹他的尊容,匆匆地在脸儿上抹上胭脂,叽叽喳喳挤在门边向他张望。好个自得的太守,向他张望的女孩子也有罗敷一般的可爱。

  年年才到花时候,风雨成旬。不肯开晴。误却寻花陌上人。两个以美貌著称的乡间女子,她们的名字借着那些千载之下仍日日如新的诗句,在寂寞的夜里和我们相伴。春夜的雨丝,细细的蚕声,闻得到田野的气息,寻花人若真的怜花,就让花儿自由地开放凋谢吧,这一季的生命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啊……
 

  长相思与忆江南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古诗》中的怀人之作坦荡真切。不婉转不委屈,直直地说,我就是如此地思念着你,你也是一样吧。你的信我放在怀里小心翼翼,看了太多遍,小心地不让眼泪落在上面,不能让字迹迷糊,就像我不能模糊你在我心里的样子。《长相思》是南朝的民歌,在乐府中有多首记录,每首都以长相思开头和结尾。从乐府到古诗,悲喜哀乐都没有那么多的遮掩迂回,谁能饥不食,谁能思不歌?

  唐人把民歌编入教坊配词演唱长相思,久离别。关山阻,风烟绝。台上镜文销,袖中书字灭。不见君形影,何曾有欢悦。长长短短的句子更配合乐曲的起伏,但实在并没有古诗中来得质朴天然。

  在《长相思》还没有成为一个固定的词牌的时候,它还只是一种自由的可供演唱,以抒发男女相思之情的歌行体,李白也作《长相思》,但境界一下子大开,儿女情长从来都不是他关注的主题,所以他的诗从来都不会遭误读: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高远是高远了,却并不如何摧心肝,怀人之作一变而为思君的咏叹,也不如屈原来得忧切,没有真正的入也就没有真正的出,有些曲调可以扩展喻义,但显然《长相思》这样含义明确的用语并不见得适合别有怀抱。还是白居易聪明,《长相思》到了他手里回到了乐府那条路数上,成就了一首千古好词: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喜欢白乐天的那些新乐府,那里面有太多说理的味道,同样反映现实,他就不如杜甫舍己就诗,焚心练字,那是真诗人的境界,而乐天不够感人,大部分时候他和他写的诗文是分开的。本来他就信奉作文“当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露出道德警察的面目也就很自然了。比如那句“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我是很喜欢的,但他接着又说“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就很没劲了,看他在诗歌里告诫女孩子不要为爱情而“淫奔”,以免遭受恶果,看他指责自天宝以来,胡乐、胡舞、胡妆盛行,人心不古,连皇帝也受到了迷惑,以致雅正之乐无人问津,社会风气遭到破坏,就像不是在读诗而是在看教科书了。一个时代兴起了复古之风,只能说明那不是一个有自信心的时代,要么社会动荡要么死气沉沉。以复古之名行改革之实那是另外一回事,但乐天的乐府诗并没有太多新意,不过求个明白通俗,再来说教就有些让人不耐烦。

  但这首《长相思》是真的好,通俗如一首儿歌,论深情也有足够的容量和空间来承载你的忧思,得了乐府精髓。诗歌终究是用来抒情的,对这样的句子我基本上没有什么抵御能力,光是音节的抑扬顿挫就让人心折,三字短句本来难以入诗,如若连用一般都表现急促迫切的心绪,而这曲小令却有意外的悠长低婉,三十六个字,也是双调词牌中最短的一曲。自从乐天创制了这个曲调后,后来的相思就有了这样简洁经典的表达形式。

  汴水就是隋炀帝开凿的通济渠,关于他开通大运河到扬州看琼花的传说,是后来人反省历史的简单做法,所以汴水出现在诗词中大多是起个借古咏今的象征作用,像“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就把隋亡的罪责都推到了汴水上,“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为害亦相和”;“汴水东流无限春,隋家宫阙已成尘”都是这种思路。而白居易没有这样想,在他这里,汴水负载的只是一个女子无限的相思,而他塑造的“月明人倚楼”的形象不能不说是后来温庭筠在《望江南》中那个“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女子的最初原形,而温庭筠用“过尽千帆皆不是” 让这一形象有了更深刻的人生意味。从此后,汴水也就成了离恨相思的代名词。从王安石的“汴水无情日夜流,不肯为我少淹留”到苏轼的“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汴水成了一条感情最丰富的河,它和江南的山连在一起,真个是山含情水相思。到了北宋林逋的眼里,那愁更由吴山蔓延到了江对岸的越山。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古时钱塘江北岸属吴国,南岸属越国,所以有吴山越山之称,林逋隐居杭州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看他这首《长相思》倒仿佛年轻时有一段过往,总是好事遇阻,心灰意冷。事过境迁,再大的心潮也终于是平静了。他这一曲虽不见得如何好,但能让人看到他的另一面,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处士神仙的。

  《长相思》虽短,又有了老白的开山之作,后来佳作不多,惟到纳兰容若,这一曲才突破局限,化情愁为乡愁。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像容若这样的男子纵使他生在北国,他的气质和文风绝对是承袭江南一脉。随康熙出巡塞外,风雪声在他成长的京城并不会陌生,那他梦里的家园是哪里呢?在他的《饮水词》中常把海淀、玉泉山一带的水域风光比作江南,菱荷舟帆、平堤沙岸,十里湖光载酒游,平堤走马披春风,骨子里我总把他当了江南才子。

  而江南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地方啊,她的折戟沉沙,她的烟雨楼台,她的春花秋月,她的吴音乡愁哪一样不是文人们相思与回忆的理想对象?

  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霭中。春来愁杀侬。 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

  南北高峰是西湖胜景,苏小小是南齐钱塘名妓。南宋康与之的这首《长相思》直接化用乐府杂歌《苏小小歌》“我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的诗句,好处只在质朴明朗。其实除了这首乐府诗,小小的身世和故事都模糊不清。引起我兴趣的是,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文人雅士为这个身世不明的小小写下诗词,更将“苏小门前”当了江南的代称。这女子一多情起来真不得了,引得后世文人们都发了狂,恨不能立时飞身到她的身旁作个护花使者。老白就曾为小小写下过多首《杨柳枝》。小小是文人臆想中江南的无边春色与情意的化身。袁枚刻闲文私章“钱塘苏小是相亲”,引起当时尚书苛责,袁才子不屑地说,恐怕百年后,人们只知道有一个苏小小,而不会知道有你这个尚书吧,这话听来还真是解气。

  门前春水年年绿,杨柳玉笛别又青。是谁先给江南染上这样轻柔的色彩?以后词人们忆的望的梦的那个地方可还是同一个江南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依然是白居易,依然是平易通俗的词句,可你真得承认他的好。只要他不说教,只要他放下架子,这样的小作不见得当不过《长恨歌》。这个曲调原名《谢秋娘》,是唐武宗时的宰相李德裕为亡妾谢秋娘而作的,李德裕政治上有建树,诗文也作得好,只是困于当时的牛李党争,宦海沉浮很是波折。他的这首《谢秋娘》最大的作用是为古典文学贡献了谢娘或秋娘这个特指,后人常把自己爱慕的女子称为谢娘或秋娘。

  《忆江南》和《长相思》一样,起源不在白居易,但却收功在他,本来默默无名的《谢秋娘》经过白居易点石成金的手,立刻拥有了全然不同的文化意境。六十七岁的白居易在洛阳香山寺里回忆起当年他在杭州白堤上植下的红桃绿柳时,江南不仅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也是他年轻时施展治世才能的地方。晚年的他有向佛之意,却并无清洁安静的心。后人多因他蓄妓过百、沉溺声色以及对后生的排挤打压非议他的人品,我觉得他确乎不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骨子里将现时的生活看得更实在,入与出的问题并不曾困扰他。人心人性本就复杂,品德和文才两相完美的毕竟是少数,对他也没有过多的感情,读他的诗词的时候倒常把他的人不知不觉忘了,那些好处好像天然就存在,这正是他的魅力吧,并不着力,也无痕迹,就像他的《长相思》和《忆江南》,浑若天然。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萍洲!

  再回到那个凭栏远眺长相思的女子吧。温庭筠用同样的曲调填了上面这一曲《梦江南》,江南于他总是跟离愁别恨连在一起。如果不局限于此,我们也大可以为那远眺的不是一个归人,他们是《忆江南》也好,《望江南》也罢,或者是《梦江南》,江南是白居易的情人,是温庭筠的理想,是李煜的家国。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其一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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