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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农村

原创
2011-03-14  山乡武侠

清晨,三月的薄雾还裹着寒意,悬挂在山边,弥漫在田头,飘浮在空间,山头上闪烁着淡红微光的晨曦还在徘徊,仿佛还未从沉睡中苏醒,巍巍山峰,茫茫田野,片片农舍都沉在晨晓前的暗淡,深幽的夜帘下默默不语,天空、大地在此时是这样地宁静、深沉。

但在文星中学的操场上,一幅凝重而壮观的场景却在这清晨的弥漫中展现。几十辆解放牌汽车整齐地排列在广场上,挤满了大半个操场,声声起伏车鸣不时划破晨空的宁寂,显得格外刺耳和搅人心烦;操场上早已聚集了一大片人群,并且还有不少人从四面八方向操场中走来;成千的人们停立在广场上,一簇一簇的围在车的周围,每一簇人群都由一家的父母孩子和亲属组成,大人难舍着孩子,把孩子围在中间,拉到身边,孩子依恋着父母,紧紧地靠偎在大人的跟前,面临分离的时候,他们已没有太多的话语,他们的眼光含着忧虑,带着不舍,他们的细语含着叮咛,带着无赖。是啊,离别的悲情牵着年迈含泪的父母,牵着心情沉重的兄弟姊妹,牵着依依难去的亲朋好友,更牵着即将乘车离去的十七八岁的这一大群的下乡的我们,聚集在这里,等待着—离去。这宏大的场面,没有激情的流动,以前的豪情这时已不见足迹,亲情的眷顾、生活的离别在这别无选择的选择氛围中,显得十分的沉闷十分的悲状。这是一个难忘的早晨,这是一个揪心的早晨,这一天,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三日,是我们上山下乡的日子。

我没有参加我当时在读的红星民中的上山下乡行列,几年的文革,几年的停课,那所学校,那些同学,在我孤独惨淡的心目中,已无太多的印象。几年的家中生活,几年的街头生活,把小学的同学,街邻的同龄又聚在了一起,天天同玩同乐,嘻游时光。在面临相同的下乡命运之时,我们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我,我小学的同班,初中同校加邻居而住的黄朝志、袁守毫决定跟随与我家同一门进出的,高我们一年级的,在文星中学就读的朋友袁守远一道步入下乡的道路。

在家中的日子里,父母对我的管教是松懈的,在父母那里,我没有感受到父母对子女的期待,没有感受到父母对子女前景的美好愿望。社会的无情,生活的艰辛,心灵的痛苦,岁月的催残,把父母心底仅存的一点点生存自尊,一丝丝生活自信挤压得荡然无存,自己都无法顾及,还有什么条件去思考子女的事情。我体会我的父母,在经过风风雨雨后的现在,我更能感知父母心情的渴望不能表达,绝望折磨心底的沉默和苦楚。报名上山下乡,是我自己决定的,当时的心情是响应毛的号召,到农村去,去干什么?没想过,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更没去想过。在回家拿户口时,告之了父母,父母没有对此事的发生而动容,话语极少,只简单地问了几句。舆论宣传的力量已宣布了社会的走向,已规定了人们的步调,路,只有这么一条,不走也得走,谁都明白。

这天早晨,父母没有去送我。在这远离故土,远离家人,首次奔赴遥远、陌生山乡之际,父母未来送行,其时我心情的沉重是难以陈述的。我提着一只破旧的小箱子—一只在家中经历了几十年,箱面已有一个很大破洞,长期蒙着一层灰尘,闲弃在床下的一只象皮箱又不象皮箱的箱子,里面只有几件平时穿的衣服,另一个随身大件就是两条棉絮,重叠着捆在一起,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全部去安家立业的资产。值得一提的是,我还带走了我表弟陈真国借给我的一把旧的龙头二胡,不好意思,没把二胡还给表弟,因我空虚的心里需要一点音乐的安慰,让它陪伴我吧。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按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当时人们是很信奉这种号召的,包括自己在内,都把它作为行动的指南。我们是知识青年吗?我是知识青年中的一员吗?那时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思考,现在回想起来还有愧于这种称谓。我这就读于半工半读的民办学校,整天忙于爬坡上坎,挑沙运石,上学只有一年多的初中生,加之文革期间闲逛几年,心中已无一点所谓的知识。但那时不管你是什么,时代的狂潮将夹裹着你,夹裹着一切疯跑。

天刚蒙亮之时,汽车起动了,几十辆汽车在约定的时间一起发动了,轰轰的启动声,嘟嘟的车鸣声,混成震撼人心的合声响个不停,顿时沸腾了广场,激荡了山野。该出发了。我们静立在车箱内,望着车下拥挤的人群,望着车下人们忧郁的脸庞,望着车下人们难舍难分的目光和泪水,我们没有什么话可说,我们的心麻木了。车动了,排着队一辆按一辆地缓慢地向校门门口走去,人们相互挥着手,嘴里喃喃着,起伏的哭泣声在车上下骤然而起……。再见了故乡,再见了朋友,再见了我的爸爸妈妈。

车子出校门后,车速仍然很慢,公路的两边,街道的两边站满了人群,茫目地注视着这长长的车队,目送着这成百上千的故乡儿女远去他乡。这人群中的什么地方,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一定在那里,翘首在寻找我,心中在默默地祝福我—走好。

出校门不远,有人给我说,有人在车下叫我,我挤身到车边时,来人已被车抛在下面的人群中,未能相见。一位下乡的同事递给我一个纸包,说是我的学校我读书时的班主任给我带来了学校发的上山下乡补助费。钱是多少现在已不大清楚了,十几块钱或三十多块钱,,但当时这笔款也不是小数,是我必需的,因我父母给我的钱也只有十几块钱。我上山下乡是在文星中学报的名,没有在我读的学校报名,所以也没有去理会什么补助款,也可能当时自卑的原因,没胆量去那久别的学校办理此事。感谢我的班主任魏老师,她还记得我这个被社会轻视的几年前的她的学生,她的心是善良的,我祝福她,永远地祝福她。

满载我们的汽车出校门不远,就加大了速度。车辆载着天府地区文星中学和红星民中两所学校的一千多名所谓的知青,浩荡的车队一辆接一辆连接数里。每一辆车里载着去同一公社的知青,每一辆车内人数可能不等,一般在三十多人左右,车上都有一个下乡当地的带队干部,他不坐在车厢上,他在汽车驾驶室内压阵。汽车顶铺挂着棚布,不知是为我们挡灰挡光,或是隔挡我们与外界的联系,总之我们只能从车后的空间,看着后面长长的车龙,和扬起的阵阵尘土。我们把棉被靠在车厢边,人坐在棉被上,把箱子这类的物品都堆放在车的中间。当车子行驶在我们家乡的路段时,人们还挤在车的后面,用难舍的目光搜寻抓捕那熟悉的山,那熟悉的坡,那熟悉的街 那熟悉的路……,多想尽情地把它们都拥入心间。

车继续走着,家乡已在山的那边。

车继续走着,带着我们走向哪里。

车队向北培方向行驶。到仪陇,走三汇,华莹,插花桥,到蓬安河舒这条路更近,而车队却绕道而行。经北碚,到澄江后,车队车辆更多了,车队的行车线拉得更长了,绵绵长长的公路,行驶的车辆望不到头。原来,同一天北碚区的学校和澄江镇的二十三中的全部知青也加进了这个行列。

这一年,当“很有必要”发表后,全国形成了一个上山下乡的高潮,全年上山下乡知青199.68万人(不含大专毕业生),其中到人民公社插队165.96万人,到国营农场、林场33.72万人,此处还有60万城镇居民下乡。(摘自网上文)

相同的一代,相同的命运,相同的一群,相同的遭遇,相同的年龄,相同的坎坷,就因这股潮流,就因这一号召。

车轰鸣着,车颠颇着,向着一个遥远的我们十分陌生的地方驶去。时间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点一点过去,车上的我们已恢复了平静,没有什么想的,也没有什么谈的,身体的疲劳,心中的疲惫,使大家静静地坐靠在车厢边默默地承受过去的一切,现在的一切,以及将要发生的一切。

车到南充时已是下午了,车子把我们拉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可能是一所学校吧,空空的房间成了我们住宿的地方,把自己的铺盖往地下一放就成了。吃了饭后,就近走了一下,天就黑了。南充市区在那里?能不能走出这所学校看看外面的景象?坐了一天的车我们那有心思去考虑这些,我们早早地裹着铺盖睡了。这里的我们,是指去同一公社的男伙伴。

第二天天还未亮,急骤的哨声把我们从沉睡中惊醒,,又要走了。经过一阵慌忙整理和匆匆吃饭后,又跨入车厢,随着车的长龙向北驶去。

车沉闷的走着,沿着河边,绕着山间。路很长很长,把我们的思绪抛在了远方,山间的路很窄很险,又把我们送进了无望无底的心境。随着车流,随着车走,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心往何处…。

下午两、三点钟点时,车厢里人们泛起一阵燥动,“仪陇到了”的声音把大家从疲惫中提醒,大家争着把头伸向车外。在一山脊处,陈旧的矮房铺撒在上面,连成不大的一片,象一个大的村镇,这就是仪陇,我们心中的目的地。到了,终于到了,从来没有出个远门,从来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从来没有带着这么沉重的心情,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艰辛的旅程,这下全领受了,也该了一段落了,这时的心情也随之有所轻松,心想该下车了吧。车掠过这一片房屋,沿着城边,沿着环山公路,继续向前而行,我们被告知,我们去的公社还有几十公里。其实我们不知道,进入仪陇境内后,一些车辆已分流而去,已分别驶向了各个公社。

仪陇,位于四川盆地东北部,南充北部,地处四川北部低山与川中丘陵过渡地带,其间山峦起伏,簇拥层叠,低山丘陵海拔309—793m,气候属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区。这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山区,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一眼望去,山连着山,山裹着山,群山耸立,绵绵无边,眼前的群山,山色枯黄,在阳光下显得特别苍茫凄惨,山顶、山间没有树木,没有绿色,块块庄稼围在其间,也改变不了它苍白的面容;路边的农舍,多是泥土草房,低矮陈旧,与山同色,星星点点地洒在山的怀抱之中,也显得异常的凋零。这里的山,这里的土,这里的人,这里的景象,这里的一切,跟带队干部给我们讲的完全不一样,带队干部在给我们作动员报告时讲:我们那里,哪有你们这儿的山多、山大,我们那儿一马平川…….。对照一看一想,真有点受骗的感觉 。

车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在一处大山的山垭处停了下来,这就是我们下乡的地方—仪陇县日兴区大风公社。

迎接我们的没有人群,没有鼓声,没有板凳,没有茶水,一下车就把我们分配给了下面早已等候的来领我们的各生产队的人。当我们还在慌乱整理之时,载我们的车又走了,未等我们向车内同一公社的知青道一声再见,车子又把他们带向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去该公社五大队的有我、黄朝志、朱兴明、袁守远、袁守毫五人,我和黄、朱分到五大三队,二袁分到五大二队,这是我们下乡前的约定,五人下乡在一起。朱并不是我们的同学或邻居,现在记不清楚了怎么会跟我们在一起。我、黄朝志、袁守毫是小学同学,初中又同在红星民中读书,袁守远是我的邻居,又天天在一起玩耍厮混,在一起是为了便于在异乡相互照顾。我们虽分在同一大队,但去的路上我们却分道而行,二袁他们沿着山腰环山的路平行而走,路弯弯曲曲、上上下下,伸向大山的深沟,这条路在我们眼前,隐约可见 。我们去队上的路就有点摸不着边,沿着山的脊梁向山上爬去,爬到山上又一个山垭,再沿着山顶下的小路走了五、六里 ,又到一个山垭处,说到了,山垭处下面就是我们的生产队,就是我们几百里风尘赴赴拔涉而去的地方。

我们下乡的地方地名叫罗家沟,地处山沟的底部,三面临山,山高坡陡,再加上山间山顶树林深幽,灌木丛生(这个队的树木生长较好,走出这个队山很多都是光秃秃的,当然,树木生长较好的地方不了这一处,但与大多数光山秃岭相比,还是少得可怜),使这个地方显得阴沉十分。

我们踩着高低不平的石块路拾级而下,在一块窄小荒凉的地块处我们被叫停了,这块地的边上耸立着一座新盖的泥墙瓦房,高高大大,孤孤单单,新新载载,凄凄凉凉,远离农舍安在这荒地边。这房一拖三间,一间厨房,里边一个土灶一口铁锅外加一个风箱,一间饭堂和放东西的房间,陈放着一张桌子几把长橙,可能还有三把锄头,显得有点空           敝,一间住人的所谓寝室,三张新作的简易木床紧紧相依,地下没有多余的地方,但纳入这高而空的房间,再加上刚修的房屋里重重的阴冷的湿气弥漫其间,阴森的感觉时时从心底升起。这就是我们的新家,这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一个建在乱坟地处的泥巴新房。

当年我十八岁,就遇上和赶上了这么个年头 。

那个年代的人是愚味的,愚味得难以想象,社会的染缸造就了他们,他们躲不掉,他们逃不掉社会的燥动,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随着大潮默默地忍受,默默地活着,这是他们活着的本能。

2011-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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