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寡妇之死与罗中立的油画
(长篇《天猎》节选)
哲夫
事实上三寡妇在几天前就已经知道蛤蟆头在村头的磨刀石上霍霍地磨刀,一边磨刀一边说些莫明其妙的话:三寡妇是一口肥猪,有一付好下水......
一边说一边对着日头照那白森森的刀锋。
蛤蟆头不是一只陆上动物而是一只水陆两栖的动物--赖蛤蟆。蛤蟆头的爹是村里的屠户,娶了个傻女人,一连生了几个傻儿子,最聪明的一个便是蛤蟆头。
蛤蟆头生的五大三粗,一脸福相,手脚利索,从小跟爹练就一手杀猪宰羊的手艺,就是脑子不够用。
蛤蟆头是三寡妇的老相好,总穿一件油光光的黑布大襟棉袄,一年四季也不系扣子,只用一根草绳拦腰拴着。
大凡村里逢年过节,杀猪宰羊的勾当都归他干,总能赚些头蹄下水,拎去给三寡妇打牙祭。三寡妇没少吃蛤蟆头的头蹄下水,但也没有少给哈蟆头吃自己的头蹄下水。你身上一股猪肠子味,再来洗净些......三寡妇总这么说,一边咔咔啦啦的嚼蚕豆,嘴里喷出一股豆腥气。
蛤蟆头喘着粗气,不答,只一心一意在起伏的丘陵上蹦蹦跳跳。
你身上一股猪肠子味,再来洗净些......三寡妇总这么说。
三寡妇一边咔咔啦啦地嚼蚕豆一边说,就这么说了十几年,就这么着一边嚼着蚕豆一边说了十几年。蛤蟆头也就在那块丘陵地上蹦蹦跳跳了十几年,也听三寡妇这么说了十几年,三寡妇说的不认真,蛤蟆头也当耳边风。
可是有一天忽然听不见三寡妇这么说了,也嗅不到三寡妇嘴里的豆腥气了。你身上一股猪肠子味,再来洗净些......于是就失魂落魄,浑身不自在。
三寡妇走进乔的窑洞的几天后,蛤蟆头便跑到村头的磨刀石上霍霍地磨他的宽身厚背薄刃的杀猪刀,一边磨一边和人们说:嗨,看咱这刀多亮......
一边就拿磨亮的刀锋照太阳,太阳在刀锋上闪着白光活物一样游走。
村头的磨刀石是村里公用的,有三块,每块足有上百斤,一块很粗,一块很细,还有一块不粗不细。村人每每在上边磨菜刀,镰刀,锄片,偶然还磨一磨性情。日久天长那磨刀石已被打磨的像一张没有弦的弓,一弯外方内弯的月芽。

蛤蟆头拿一只铜盆盛了水,蹲在那儿,一手握了刀柄,一手捏了刀背,撩一捧白晃晃的水,磨几下亮闪闪的刀,再撩一捧亮闪闪的水再磨几下白晃晃的刀,磨了这一面再磨那一面,让刀身泛着白光,亮成一面照得人面的镜子。
村里的闲人懒汉围着蛤蟆头寻开心,这帮闲人懒汉有一半是光棍儿,也就是说有一半是三寡妇的相好。
哗哗的磨啥哩?
要眼出气哩?
谁家的猪又要挨刀啦?
三寡妇是一口肥猪,嘻嘻,一口肥猪......
蛤蟆头翻着白眼冲人们傻笑。
鬼说哩!闲人们发笑。
杀了猪,能得一付好下水......蛤蟆头说,脸上是极神往极认真极滑稽的表情,将刀子放下,捏一把腥臭的鼻涕,抹在五月的日子里。
从五月的那一天开始,一直到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蛤蟆头天天在碾盘上霍霍地磨刀。起初还有人围着看,后来就不再有人看,习以为常了。

那家伙干啥老磨刀哩?
干啥?发神经哩!
看狗日的愣的,那刀不能这么老磨,把好端端的锋钢全磨尽啦!
一付好下水......蛤蟆头呲着牙花子说。
那柄阔面薄刃厚背的杀猪刀,在蛤蟆头的不间断的磨砺下,渐渐瘦削,成了窄窄的一溜,象一柄匕首了。
三寡妇也曾走去看蛤蟆头磨刀,蛤蟆头眨着一双蛤蟆眼睛,愣愣地盯着三寡妇,一边拿刀子在指头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你还我头蹄下水......蛤蟆头说。
嚼啥蛆哩?我娃乖乖的,给姨磨磨切菜刀......
蛤蟆头就接了刀,低下头,霍霍地磨,磨的十分认真,也十分地道。
三寡妇就在一边踮着脚尖,咔咔啦啦嚼蚕豆,一边吐出黯红的带黑点儿的豆皮。
蛤蟆头将那菜刀磨到好时候,便起身,冲三寡妇举起菜刀,大声吼道:哈,你是一口肥猪,有一付好下水......你是口肥猪,你是付好下水!
霎时间,五月的阳光变得寒气逼人。
菜刀在阳光下像时针一样铮铮的作响,沙沙的走动,如一尾银鳞闪闪的活蹦乱跳的鱼儿在白花花的水里游,泼喇喇溅起一片耀眼的水花。
三寡妇脸上的五官有一霎哪全都化成了一团被鱼儿咬住纠缠在一搭儿的红色蚯蚓,眼睛象村里的那口水井一样映着恐怖的乌云。
这时乔的爹担着一付空桶,拿着三把镰刀,晃晃悠悠的走过来说:喂,蛤蟆头,你爹让你磨磨镰,过些天要割庄稼啦!
蛤蟆头怔一怔,慢慢垂下手,将菜刀给了三寡妇。
三寡妇哗哗地笑了一回,疑疑惑惑的走了。
过后三寡妇和爹说:狗日的蛤蟆头,没成色的,想是要杀我这个当姨的哩!
爹说:你先是给人家种地,后来又撂荒了,甩下人家,让人家饿,能不怨你!
那我回哇!三寡妇说,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又说,那我回哇!
爹不说话,只一味吸他的小兰花,搂着乔,将烟喷在乔的脸上。
呛着娃啦!三寡妇说,听见没,呛着娃要闹咳嗽哩!不行,我得回,狗日的不正色的,啥事也能做出来......那些腌萝卜都捂得起蛆啦!
我可不怕!爹说,你甭走,看狗日的咋!
我得走,三寡妇瞅着乔说,不为别的,为了娃!
爹垂下头,五官错位,狠狠啐一口痰,道:他妈的!
三寡妇如果稍微精明一下,也就不会有杀身之祸了。
那天爹狠狠唾了口痰,却再没有了下文,三寡妇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收拾了东西就回村东自己的那孔窑里去了。
三寡妇回了自己的窑,就换了一付脸子,和伙计们说:蛤蟆头是个什么东西?是一付猪下水,是一条猪大肠,臭死啦!
三寡妇和老相好的说,说了又说:让他来,任他拿再多的头蹄下水,三姨也不尿他!给他一句话,三姨的炕这一辈子他甭想上,死活不要狗日的啦!
蛤蟆头厚着面皮来了几回,让三寡妇堵在门口,呸呸的唾了够,说:你臭哄哄的一条猪大肠,来做啥?远远的跑开,再也甭想来,三姨我恼你哩!
蛤蟆头嘻嘻的傻笑,说:三姨我不敢啦!
三寡妇咬牙,满嘴的蚕豆皮儿全吐在蛤蟆头脸上,说:你坏了三姨的事,三姨一辈子的大事叫你给坏啦!你以为三姨是根木头?木头也得有根扎在土里头才能活。三姨想有条根,想有片土。三姨看上老腾和他那孩孩啦!可叫你给败啦!三姨不想要再看见你,你跑得远远的,别叫三姨恶心!
蛤蟆头就说:三姨我娶你做女人,我天天价给你吃头蹄下水,我有本事,我会杀猪,我想插个婆姨哩!三姨我不是个愣子,我不是......
三寡妇只说一句:跑你妈的脚后跟!就连推带搡的将蛤蟆头赶了出去。
蛤蟆头不走,蹲在三寡妇门坎边上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胸脯,嘴张的像个窑门。三寡妇在门里听,一边听一边和来看热闹的人们说:还说他不愣哩,你们看看他哭的啥情由,愣不愣?给我拿粪叉子拾上他走,扔他远远的!
就有伙计们揪蛤蟆头,揪住他拖了走,直送回他爹那儿去了。
三寡妇很粗心,她只知道恨,只知道笑,却忽略了蛤蟆头眼里的失望和怨毒,犯了一个大错误。
现在乔一方面为女医官,一方面也为三寡妇,为她们做为女人的粗心大意,感到真心的遗憾。
乔想:女人最要不得的就是粗心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