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脉菜与花生麸

 

      离开家乡已经二十多年了，在外漂流的日子里，我品尝过酸甜苦辣，经历过风霜雨雪，但无论顺境逆境，贫富痛快，我都不敢忘记那活命的苦脉菜与花生麸，更不敢忘记父亲那份浓浓的爱！

小时候，我家兄弟姐妹多，六个哥哥一个妹，加上父母十张口，爸妈正当壮年，整天战天斗地（劳动），一餐要吃几碗饭，我们兄妹几人有的正处发育期，有的嗷嗷待哺，也是食量惊人，生产队分的那份口粮简直食不裹腹，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天旋地转，两眼直冒金星。番薯吃光了，芋头吃光了，田里的番薯秧吃光了，地里的野菜吃光了，水里的小鱼小虾石螺也吃光。能吃的都吃光了！眼看孩子就要饿死，父亲愁眉苦脸，一筹莫展。我是家里最小的男孩，体弱多病，患有支气管炎，气喘起来如拉风箱，又没有吃的，眼看活不成了，妈妈以泪洗面。为活我命，爸妈曾欲把我送给隔河的一户没有儿子的人家养，但我大哭大闹，死活不肯去，最后只好作罢。

我三岁那年，一天上午，饿得的确不行了，便去找妈妈吃奶。（别笑嘛，五、六十年代农村孩子吃奶吃到三、四岁是平常事！）当时妈妈正跟村里的妇女们在禾坪上干活，我从背后看见一个身材苗条、扎着两条长辫子模样的妇女，便飞身扑过去扯衫就要吃奶，“干什么？饿昏了，连妈妈也认不了！你妈在那边，去吧。” 她揉了揉我的头说。我抬头一看，原来她不是我妈，是隔壁四婶。她跟我妈一样，也扎着两条辫子，身材相仿。天哪，居然认错妈！我羞得无地自容，满脸通红地哭着一头扎进妈妈的怀抱半天不敢抬头。（唉，都是饥饿惹的祸！）

“以阶级斗争为纲”之声震天动地，不绝于耳，饿殍遍地，很多人因没东西吃而饿得全身浮肿，甚至死亡。难道就这样饿而待毙？天无绝人之路！父亲身材高大，一米七八的汉子，年轻时又习过武，是村上的强劳动力。乡里花生油厂看中了他的力气，把他抽去榨油。为救一家的性命，父亲便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利用晒麸之机，趁人不注意，天天拿二、三个花生麸藏到晒场边上的杂草丛中，晚上下班再用衫包回家里。我妈是个勤快的家庭主妇，在大“割资本主义尾巴”之下硕果仅存的自留地里种了几畦苦脉菜。爸就让妈用花生麸熬一大锅糊糊，熬好后把切好的苦脉菜放进去，再放点盐花，便成了香喷喷的苦脉菜花生麸粥。嘻，简直是人间美味！我们吃得津津有味，啧啧有声，肚皮滚圆。在这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是父亲强有力的爱支撑着我们的生命！是苦脉菜和花生麸延续着我们的生命！

读完书后我到外面谋事，春节回家父子几人每每坐谈至夜深，父亲多次提起这件事，反复强调那年是花生麸和苦脉菜救了我们的命，叮嘱我们要好好工作，好好做人，珍惜幸福，热爱生命。父亲已离去多年了，但他的话仍深深铭刻在我的心中。

故乡，虽然离开你二十多年了，花生麸和苦脉菜也被时代远远地抛离你的怀抱，可我永远思念着你们，活我救我的花生麸与苦脉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