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受佛学影响,经常用一句话:“人生如梦”。不错,人生是如梦,但是梦也是人生。
卷七 西湖香市
陶庵梦忆 05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尽于端午。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至则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
然进香之人市于三天竺,市于岳王坟,市于湖心亭,市于陆宣公祠,无不市,而独凑集于昭庆寺,昭庆寺两廊故无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骨董、蛮夷闽貊之珍异,皆集焉。至香市,则殿中边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棚,棚外又摊,节节寸寸。凡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经典木鱼、儿嬉具之类,无不集。
此时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无留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袁石公所谓“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波纹如绫,温风如酒”,已画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杂来,光景又别。士女闲都,不胜其村妆野妇之乔画;芳兰芗泽,不胜其合香芫荽之薰蒸;丝竹管弦,不胜其摇鼓欱笙之聒帐;鼎彝光怪,不胜其泥人竹马之行情;宋元名画,不胜其湖景佛图之纸贵。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开,牵挽不住。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阅月方罢。恐大江以东,断无此二地矣。
崇祯庚辰三月,昭庆寺火。是岁及辛巳、壬午洊饥,民强半饿死。壬午虏鲠山东,香客断绝,无有至者,市遂废。辛巳夏,余在西湖,但见城中饿殍舁出,扛挽相属。时杭州刘太守梦谦,汴梁人,乡里抽丰者,多寓西湖,日以民词馈送。有轻薄子改古诗诮之曰:“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吹得死人臭,还把杭州送汴州。”可作西湖实录。
西湖的香市,从二月十五花朝节开始,到五月初五端午节收市。在这一段日子里,北边到普陀去进香的人每天都有到来,嘉兴府、湖州府来天竺进香的人每天都有到来。从各地来的人,就和西湖边的人在这里做买卖,所以叫香市。
各地到这里来进香的人,在三天竺做买卖,在岳王坟做买卖,在湖心亭做买卖,在陆宣公祠做买卖,可说是无处不做买卖,而在昭庆寺最为集中,昭庆寺两侧长廊里,是没有一天不开市的。三代八朝的古董,边远地区的珍宝,都齐集在这里。设香市的地方,大殿门的两边,走道前后,放生池左右,山门里外,有屋子就有摊,没屋子就搭房,房外再搭棚,棚外再摆摊,一摊一摊,接连不断。那些胭脂,花粉、发簪、耳环、骨牌、木尺、剪刀,还有佛经、木鱼、小孩玩具等等,样样都有。
这正是在春暖时节,桃花盛开,垂柳碧绿,乐声悠扬。岸旁没有停留的船,客店没有停留的客,酒馆没有留下的酒。袁宏道写的“山色象是美女的娥黛,花色象是美女的红颜,湖上波纹象绫罗绸缎,和风拂拂象醉人的美酒”,已经描绘出了西湖三月风光;而这时因有各地香客来西湖,又是一番光景。文雅优美的士女,比不上那乡付姑娘的乔妆打扮;幽兰的清香,比不上那野草闲花浓郁的香味;琴笛丝竹的乐声,比不上那手摇鼓和唢呐的合奏;奇形怪状的古玩,比不上那泥人竹马的行情好;宋元各朝的名画,比不上西湖风景画和佛象图的畅销。人们来来往往,追赶奔忙,拉不开,牵不住,几百几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天在寺的前后左右,挤来挤去,足足热闹四个月才散市。恐怕在长江下游,除去这里决没有第二个地方象这样的罢。
崇祯庚辰年三月份,昭庆寺遭火灾。这一年到辛巳年、壬午年,接连发生饥荒,百姓大半饿死。壬午年交通阻塞,北方香客断绝,没有来到的,香市就废止了。辛巳年夏季,我在西湖,只见城里抬出的饿死的尸体,一个接一个扛抬过路。那时作杭州太守的是刘梦谦,汴梁人,各乡各镇打秋风的好多人住在西湖边,每日包揽诉讼,把贿赂送给刘太守。有位好开玩笑的文人把首古诗改了几个宁讥讽他,诗句是:“山不象青山楼不象楼,西湖的歌舞全罢休,暖风吹来了死人的臭,要把杭州全送给刘汴州。”这首诗,可以说是西湖实况的写照。
明朝末期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时期,与之相应的意识形态也出现了新的变化。晚明很多作家戏曲家小说家已经有了相当的“平民意识”,像主张“童心说”的李贽,写《金瓶梅》的兰陵笑笑生。张岱生活在这一时期,自然而然的要受到很深的影响。要知道,中国处在这一时期时西方正值文艺复兴后期,一些进步文人身上也具备了人文主义的光辉!
可惜满清政府一入山海关,八旗铁骑就横扫中原直指南方。尽管满清政府迅速汉化,但毕竟他们原来相当于汉族的奴隶社会时期,怎能赶上“汉人”的意识水平?这不,张岱笔下的“西湖香市”也遭到了很大的破坏。如果不是满清王朝统治中国,如果他们不大兴文字狱,实行严酷的思想控制,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是不是可以迅速长大呀!
明代由于开国皇帝朱元璋,因为当过和尚,所以建立明朝的官职,有的是完全照寺院里僧职称呼和做法,如“都察”、“都监”,乃至封僧官为“总统”、“统领”等,都是禅门丛林制度设立的名称。所以明代佛教文化特别发达。就有了西湖的香市。
晚明文人在平淡地记事中追求情思逸志,特别是在描写生活情趣时,往往借助现实中的一些景物传达心意,如袁宏道描写第一次游览西湖时的感受:“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己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吋也。” ((西湖》, (明人小品选》)
简短的文字,灵巧的语言.就将西湖万千之美展现于我们的眼前,其艺术效果诚如李泽厚所言“几棵小树。一个茅亭,远抹干坡,半枝风叶,这里没有人物.没有动态,然而在这极其简单的景色中,通过精练的笔墨,却传达出闲适无奈,淡淡哀愁和一种地老天荒式的寂寞和沉默.”
张岱、袁宏道都是“性灵”文学的代表,万物的创造,归根结底,在于人的性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