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青山8 / 对联篇 / 自怡轩楹联剩话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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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怡轩楹联剩话四卷

2015-01-11  云在青山8

自怡轩楹联剩话卷一 故事 应制 庙祀 廨宇

 ○故事

  包晓村上舍祖同云:许姓为粤东望族,现任浙省方伯星台先生应鑅,阀阅传家,簪缨绍美,其任苏臬也,为光绪十年,于十一月为文孙完娶,衔牌甚多,除吏部右侍郎、户部左侍郎、江苏按察使、浙江布政使及方伯历任官阶不计外,另有五代同堂、七代同居,壬辰、庚戊、王子、癸丑伯侄兄弟翰林,己酉、庚戌、壬子、癸丑兄弟叔侄乡会联科,嘉庆己卯、光绪己卯父子周甲同科,己酉、戊午、辛酉、丁卯、庚午、己卯兄弟叔侄五届同科,癸卯、己酉、戊午、辛酉、甲子、丁卯、庚午、己卯十兄弟登科,己酉、甲子、丁卯、庚午、己卯七子登科,己卯、甲子、癸卯、丁卯、己酉、庚午、戊午、乙亥、辛酉、丙子父子登科,同治丁卯、光绪己卯同怀兄弟登科,又有伯侄按察使等牌十余对,皆极一时之盛,因述及方伯己卯兄弟同科,家庙联云:“历子丑辰未戌亥,十六科鼎望蝉联,酉岁再叠双,午岁又叠双,卯岁三叠双,双双喜报金花帖;合父子叔侄弟兄,廿余载声华鹊起,同封荣四代,同堂逢五代,同居刚七代,代代名登玉笋班。”又家庙联云:“轺乘四辅,节拥双江,兄弟建鸿猷,喜膺五代嘉祥,何止一门三进士;嗣迈六贤,孙逾八俊,曾元承燕翼,渥荷九重恩宠,又看十子七登科。”由一至十,用数目字巧妙之至。科第如此之盛,不特粤省罕逢,亦海内罕匹,足为熙朝佳话。特详述之,以志盛事云。此本宜入佳话,然亦一大故事,爰首列之以冠全集。吉祥文字,观者莫不兴起焉。

  桐城张文端公予告归里,其子文和公已入相。公置别业,署联于门曰:“绿水青山,任老夫逍遥岁月;紫扉黄阁,看吾儿黼黻升平。”至今传为美谈。《两般秋雨盦随笔》及《熙朝新语》、《楹联丛话》皆载之。考之《满汉名臣传》,则文端薨时,公尚历官左庶子,其后十年方入相。是联也,好事者为之也。

  六合徐彝舟太守鼒,文笔凌厉,学问渊博,多著作,《小腆纪年》,其最著也。楹联余技耳,亦俊拔可喜。团练时,偶宿离城二十里之僧舍,僧款之厚。次早遄行,僧以笺索联,倚装付之云:“正关心军务仓皇,几点疏钟,此地离城二十里;喜到眼秋光明净,一杯浊酒,昨宵知己两三人。”送林子经赓文渐逵云:“公侯奖誉,宗族交推,能撑持乱后乡闾,如君几个;樵子烹茶,村童进酒。得消受闲中风月,待我重来。”

  吾乡张桂山先生启图,嘉庆戊辰举人,庚辰进士,任长洲、常熟两邑广文。士林景仰,文行堪师。汤敦甫相国赠以联云:“经训传家,姑苏姑熟;文章华国,戊辰庚辰。”相国一代伟人,乃小道可观,巧不伤雅,亦堪传世,殆形上形下一以贯之欤。

  嘉庆辛未大考,歙县洪宾华修撰四等第一,钱唐戚蓉台编修一等第四,二人乃同年。先是,京师有句云:“三月十八,八月十三,圣祖祖孙双万寿。”无有能对者。至是,或为之对曰:“一等第四,四等第一,编修修撰两同年。”工力悉敌,固于金汤。

  隐士万斛泉,湖北兴国州人。生平以朱子小学《近思录》为宗,尤精研《大学衍义》。与其徒结茅山中,读书讲道,不求仕进。贼至,正襟危坐,弦诵不辍,贼皆引退。中丞胡文忠公入告:奉旨赏七品顶戴,其徒宋、邹二人赏八品顶戴。此咸丰丁巳年事。大吏赠联云:“绛帐一时培后辈;黄贴三舍避先生。”此草野难副之盛名,亦国家非常之旷典也。

  道光壬寅,夷船入长江,破镇城,扬属汹惧,醵金十二万两贿夷,得免。吾乡颜柳桥崇礼,实为使者,凡三往,乃得成。盖颜之为人,有胆有口才,非他人所及也。其寿也,茅松门森赠以联云:“具菩萨心,有圣贤学,兼豪侠风,及身拥十万金钱,到今日仍然赤手;拯黎元争,靖妖孽氛,排国家难,却敌抵三千铁弩,笑凌烟少此丹忱。”颜虽不足当之,而此联却豪宕可喜。

  先大夫于嘉庆丙子科乡试,额满见遗,遂弃举子业,以幕游四方,足迹未到者,陕甘滇黔耳。虽到处,逢迎有主人,然辛苦实甚。五十八岁,自粤东归,尚拟赴江西饶州太守之约。伯兄得殿撰,乃尼行。后三年,伯兄视学粤西,复往就养,归,始息辙焉。尝自为联,颜于寓斋曰:“有才不用今老矣;无媒自荐谁识之。”濮栩生丈以悬针篆书之。及六十寿辰,蜨庵师赠联曰:“分雅良辰,近重九日寿辰九月朔;承欢有子,为第一人。”

  先太淑人以二月十一日生,六十寿辰,值伯兄粤西学使任满,入都请假,三月归里称觞,邑人称盛事焉。楹联有云:“春酒称觞,百花献寿;宫袍舞彩,四牡还朝。”为隙鹿宾祁龄作。余多不及。其中究推陈莲史方伯继昌为首作云:“鼎甲宫袍花甲酒;皇华羽斾白华诗。”简括堂皇,不愧三元手笔。

  余戚尹某,工楹联,写作敏捷,日数十副不疲。馆于六合张大令义臣署,冬日凛冽,围炉聚饮,阍人白曰:某巡检禀辞到任。张曰:“此人极风雅,君为我书联送之。一须切其人,二须勉以政体,三要得上司送行口气。”遽呼童磨墨拂纸。尹已被酒,信笔直书曰:“诗酒琴书,及时行乐;恭宽敏惠,临别赠言。”掷笔大笑,连举数觥以自贺。张与众友拜服不已。尹归,述于余,犹勃勃有生气焉。余曰:“五者不可偏废,而君独遗信,岂信之不足为政耶,抑其人风雅可以不信治民耶?”尹大笑不能答。

  江阴县城门额曰“忠义之邦”,字如斗大,不署名。江口为君山,山半为梅花书院。上有楼,名“一层楼”。山顶为无梁殿,登高一望,山高城卑,想见守者之难。殿联云:“列嶂俯孤城,每为登临思往事;大江流浩气,始知钟毓有英才。”督学使者姚文田书。

  镇城失陷,文生某降贼,黄马褂。黄风帽,顾盼伟如。破瓜州、仪徵皆与焉。吾乡北固山巅,有多景楼,代贼为联云:“且把第一江山,从新整顿;愿与亿兆黎庶,共乐升平。”闻者切齿。金陵围,急逃出,被官军所获,献于帅。帅久闻其名,立命斩之。某曰:“愿薙发而死。”帅曰:“云何?”某曰:“此发,贼发也,不能见先人于地下。”帅笑而允之。既薙,帅怒渐平,问之曰:“汝代贼为某联乎?”曰:“然。”曰:“何无心肝若此?”某曰:“所谓戏玩之也。吾辈书生,陷贼不能杀贼,口诛笔伐,某之责也。公不见且字乎?且者,言其不久也。”帅笑而释之。既归,同学人鸣于学师,欲为报劣学。师曰:“劣不足蔽辜,而劣迹又无据,不如其已也。”遂获保首领,以功名终。

  刘文正公夫人九十一寿辰,阮文达公联载《丛话》中,又《续话》载吴山尊学士为朱文正制联云:“夫作宰相,子作宰相,伫见文孙成宰相,古今一品太夫人,能有几个;天许长生,帝许长生,更闻多士祝长生,富贵百年曰寿考,请增十龄。”似不如期颐之浑。

  少时读书于袁宅,斋中悬一联云:“铁肩担道羲;辣手著文章。”嘉靖年月,铁崖杨继盛。书法苍老之至,而赝本无疑,以铁崖非椒山号也。然作伪者不取他人号,而独取人所共知之铁崖老人,似无此理。转疑椒山公亦字铁崖,而他处不传此联,或为真迹也。然欤?否欤?

  昔于翁文端公第中,见某相国所赠联云:“东海南滨,选士造士;三天六馆,经师人师。”盖翁方以祭酒直上书房,而尝视学广东、福建者也。同见者皆称善。然选士造士分属两省乎?经师人师分属两地乎?抑皆笼统言之乎?两难之局也。同人皆笑,无以应。

  翁药房先生同书,幼时梦人赠楹联云:“芳草有情皆碍马;春城无处不飞花。”众谓此登科之兆也。绘图索题,得诗盈帙。道光庚子,果入词垣,扬历中外。咸丰末,巡抚安徽,以军务逮诏狱,几不测。同治初,发陕甘军营效力,以疾终于花马池,乃知赠联之兆,在此不在彼。

  赵昼三先生允晋,耽于音律,不失累黍。年八十余,每发音,曼若游丝,闻者疑为二八女子。五十寿辰,为六月二十九日,以长子是年亦三十寿,为八月二十九日,乃遂改就称觞焉。自为联云:“今日始知非,每为笙歌荒笔墨;平生难附热,聊将桂醑代荷觞。”其徒某,为常州教官,寄联云:“蓿味寄兰陵,夫子停骖欣莞尔;莱衣娱桂月,嘉宾式燕醉陶然。”

  德化万藕舲先生青藜,以清才硕德官大宗伯,后辈颇有同平章登揆席者,先生仍故官。光绪丙子冬,七十寿辰;后五日,乃宝佩蘅相国鋆七十寿。先生赠联云:“历事四朝公作相;先生五日我为兄。”意可知已。

  戊辰以计偕入都,寇踞献县,绕道天津。其时警信沓至,风鹤惊人。各处团练局露刃盘查,人家升屋瞭望。至青县,宿逆旅。主人乃练长也,河目海口,善谈,藉以破闷。门有联字如斗大,其自书也,曰:“百年代谢谁非客;四海升平即是家。”

  诸生某,工围棋,状貌肥腯,项后有瘤,饮啖无厌,每酒醉饭饱,瘤灼灼有光。尝游山,与友会饮,既醉,卧于山石上。四人扛之,弗能举,听之。醒后,觉身下有物,起视之,则大赤蛇被压死。能为五言诗,七言非所习。欲觅馆,而人不敢请,畏其啖也。晚年列名于军功籍中,得六品衔。或赠以联云:“六品耀头街,纸上谈兵,却趁围棋来报捷;五言夸手笔,腹中有笥,果然食肉也兼人。”

  徐州阎金门维城,余同官也。戊寅夏院试,同寓淮城。净屋与乩坛邻,室如斗大,甚僻静。阎预为联云:“斗室徜徉忘地窄;肩墙凭眺得天多。”至寓即悬之。盖阎于租寓时占牙牌数,其谒云:“道逢高士引,仙境在岩阿。”是以知之。余曰:“事果有前定乎?”阎曰:“有之。忆昔侍先祖豆村公树,由大挑历任直隶清苑县,升冀州牧。一日,政余午倦,梦游阆苑,荷亭上有联悬柱云:‘秧针剌水融无迹;蒲钊披风脆有声。’是夏,圆明园引见,宛如梦景。事之前定,信而有徵矣。”

  吾省学政辛、申二公,场规最严。士有怨之者,为联曰:“辛从益非徒无益;申起贤岂曰能贤。”○又某年,有部郎之子,以夤缘得府首。或为联云:“大胆包天,纳粟郎中,敢将批首买;欺心刮地,选钱太守,不怕老毛知。”盖其时学使为毛公式郇,素风厉可怕也。对可谓工矣。

  某翁家素封而为怨府,年七十九称觞,俗所谓庆九者也。门口有大树一株,数百年物,与邻共有之。邻人欲售其半于翁,翁弗允。邻遂锯其半。是日,贺客如云,颇不雅观。晚,客散,大门失其一,遂弗克寐。翁有四子,其一远客他方,未及归。祝人为之联曰:“树去半边翁庆九;门留一片子余三。”

  余以丁卯四月赴安东教谕任,署事者为江宁周还之葆濂。六月,余赴省送科,周以事羁安东。余差竣归安,则周于九月以疾赴淮就医,卒于中途。诸寅友买棺,草草成殓,付其子以归。周临去时,悬一联于书院讲堂,事后观之,乃谶语也。其联云:“将南辙之旋,叹草草一官,整顿难求三月治;遵东海而处,愿济济多士,栽培莫负百年人。”

  泰州陈研乡比部文田,博学能文,而官阶濡滞,在京寓口袋胡同,藏宋板书极多。辛未年,自撰春联云:“口袋胡同藏书三万卷;头衔刑部补缺一千年。”

  徽州洪斗槎茂才,寓居东台,述者忘其名,才士也。书其楹曰:“三不如人棋曲酒;一生误我画书诗。”傲岸不偶之意溢于楮墨,才大数奇,无以为生,不得已托身市廛。戊寅春,县官巡夜呵问,几受敲扑。世无昌黎,何可以阆仙自恃哉。

  宜春宇学使振按临镇江府,丹阳童生正场首题鼍蛟,诗题三百维群,得群字。是日有交白卷者,吾邑人作上联嘲之曰:“三百维群,窘得鼍蛟交白卷。”将此句写贴学辕外索对。前一日,吾邑有兄弟二人,因怀挟犯规,交提调惩办,多费乃已。至是,阳邑人对成,写贴辕外云:“一双扶出,累他父母费青铜。”对语尖刻,令人难受。然实由吾邑诸君之招侮也,于人何尤。

  林文忠公联语,余技之余也,然为之亦雅切不苟。其为吴补之光密联云:“仲山甫为西京衮职;晁无咎乃北宋词宗。”他无可切,犹切其字。京官蒋姓,住香炉营三条胡同,索写联句,公书曰:“庭外朗邀三径月;门前清对一炉香。”系以跋语云:“上联已落擎,窘不能对,不得已,以住址塞责。”或见而笑曰:“公下联用蒋门神,何尝不切姓乎?”公以目摄之而止。此数联《丛》、《续话》皆不载。

  某学究馆于乡村,冬日,其徒请示联语,呵冻凝思,遂书“口呵冻笔唇沾墨”七字,徒弗能对,师亦不能对,因郁郁死。室遂不安,无敢居者。偶有过客宿此,半夜鬼至,以联索对。客构思良久,无以应。鬼坚请不肯释,而灯已将灭,以手挑之,忽曰:“有之矣:‘手剔残灯指带油。’”鬼大笑去,室中遂安。

  某桥梓同中戊子乡榜,有为联语者云:“父戊子,子戊子,父子戊子。”一时无以对。复有某师弟同官户部,乃得对曰:“师司徒,徒司徒,师徒司徒。”

  山阳毛孝廉松龄,六旬自寿时方得子,其联云:“阳月生辰,我已如岭上梅花,那能及公门桃李时为广文;耆年得子,人道是海中仙果,差堪慰晚景桑榆。”

  朱朵山殿撰昌颐,七夕于朱文公祠携妓乞巧。其时,林文忠公以遣戍过籍,半月遽行,亦以七夕到杭,于西湖暂驻一夕,荷戈就道。杭人为联曰:“朱殿撰携妓拜双星,风流道学;林制军辞家刚半月,儿女英雄。”

  吾乡丁濂甫光禄绍周,癸酉年由四川主试接放浙江学政,过焦山,留联曰:“适从云水窟中来,山色可人,两袖犹沾巫峡雨;欲向海天深处住,邮程催我,扁舟又趁浙江潮。”

  韩叔起比部弼元,学问淹博,孤标绝俗,与之久交不渝。年四十,弃官归主扬州讲席,著有《翠岩室诗钞》。赵季梅赠以联曰:“参天松柏老岩壑;盖代文章教子孙。”薛慰农观察时雨赠以寿联云:“同谱历十七科,强仕辞官,江上鸥波如有约;奉觞献千万寿,课孙教子,弧南星彩正交辉。”皆能肖其生平。

  山阳丁俭卿先生晏,经营桑梓,百废具举,凡修工皆题以联,今略叙于左。城西五云堂侧有停云馆联云:“窗开城堞青如黛;帘卷池波碧似云。”城北文通寺联云:“女墙帆影排云去;佛殿钟声度水来。”又城西秋水蒹葭馆联云:“月朗云开,容我百觥邀客饮;波平风静,有人一棹听渔歌。”

  淮郡古迹尚多,有黄道周一联云:“虎尾春冰安乐法;马蹄秋水妙明心。”字极豪放,云是乩笔。余又尝见一联曰:“马蹄秋水行文诀;虎尾春冰见道心。”语意略同,不知孰先孰后。

  《水东日记》云:宣德正统间名臣,称三杨先生,以文贞为西杨,文敏为东杨。盖初以姓名,亦略因居第以别之。文贞固出江西,而文定郡望每书南郡,因以南杨号文定。初,京师印卖春帖者有曰:“雨露有恩沾万物;乾坤无处不三阳。”好事者遂以为用三杨之徵。

  丁卯举于乡,陈六舟太史彝寄联以贺云:“蓬山誉并大苏重;杏苑芳偕小阮探。”谓鸿轩侄慎儒也。余曰:“败矣。鸿轩现丁内艰,何人可偕乎?”戊辰会试,果报罢。后遂不赴公车,鸿轩侄亦迄今未售。

  《黄九烟先生周星集》云:仆命薄数奇,虽幸窃科名将三十年,未尝一日离贫贱。然赋性孤介,耻以饥寒累人,故生平有三不:谓不称贷,不贳物,不醵钱作会也。以是穷年郁郁多愁,然亦自有一乐:每至岁除之夕,世人皆轰轰攘攘,索逋偿负,逼桚欲死,而仆独于于徐徐,掉臂而行,开口而笑。一岁之中,三百五十九日皆不如人,惟有此一日可以骄人。因戏拈数语:“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三十夜果然快活。”原无意于属对也。一日,有友强仆对之,仆乃对曰:“吏若无民,民若无吏,初一朝真是升平。”先生高风亮节,自足千古。即以此联论,亦是快人快语。

  吾乡赵玉山,于兵燹后创修大佛殿、千秋桥,乡人称之。是年七十寿,其族霎涛孝廉增为联祝之曰:“佛宇赖维持,寿同无量;官桥通利济,德并千秋。”但叙实事,而祝寿已备。又寿某夫妇六十云:“桥对千秋,欣夫妇齐眉,都登甲纪;阁邻斗酒,羡儿孙绕膝,同进庚觚。”盖住千秋桥、斗酒阁之间也。语亦妙。吾邑广文王芑泉先生悬联明伦堂云:“莫恃才高,此身既列宫墙,当循矩矱;敢言官冷,凡事有关名教,便要维持。”乃赵云涛作。

  有明杨文定公门桃符云:“黎庶但教无菜色;官居何必用桃符。”宰相心胸可见,且用桃符而云不用桃符,语意亦妙。

  汪瘦吟学博宗泰嗜酒,终日不离杯杓。其五十寿也,王明经琛赠以联云:“太白须醉三万六个日;伯玉已知四十九年非。”

  《申报》云:京师内人近撰一联,巧不可阶,嘱即列报质世,其联云:“五科殿撰,偕五行金木水火土戊辰洪钧、辛未梁耀枢、甲戌陆润庠、丙子曹鸿勋、丁丑王仁堪;四川封爵,凡四等公侯伯子男公岳钟琪、侯杨遇春、伯许世亨、子鲍超、男杨遇春。”杨公于嘉庆十八年得男爵,后特旨追封侯爵。各省无备五等封者,惟蜀有之。

  《申报》云:盂兰会醮坛楹联苦无佳妙者,而肇庆郡邑更难著笔。盖肇庆风俗,三教圣人并列也。梁云门先生秉铎其地,门弟子以联请先生,询悉其由,不肯作。弟子固请,且曰:“得佳联以为开导,亦大妙事。”先生允之,援笔立就。题宣圣坛云:“厕吾儒于三教中,无可无不可;跻宣圣于二氏内,其然岂其然。”总坛前云:“说空去,说虚去,三纲五常如何可去;乘牛来,乘鹿来,一车两马胡为乎来。”见者叹服。

  金眉生都转安清自寿联云:“绛蜡证同心,思量经过名山,别来旧雨;青衫余热泪,消受画中爱宠,梦里通侯。”都转才华经济,未竟其用,故言之婉切如此。

  仁和邹蓉阁少尉镛,幼有神童之目,入泮后,屡荐不售,援例得补长洲典史缺,诚士之不遇者。尝自署一联于署斋云:“十年席帽蓝衫客;一个芝麻绿豆官。”可想其风致。

  包晓村云:勒少仲中丞长公子,字元侠,负才不羁。学使者洪文卿钧,拔取诗古第一,正案亦第一。适逢选拔年,将以此席待之,乃以诗古覆试,时见卷评虽华,仍非知己,草草完卷,将拟返棹,不赴一等覆试。学使者命教官促之,仍不至。其在苏也,眷名妓张少卿,赠一联云:“把酒高歌,逞年少疏狂,除却蛾眉宁俯首;浮生如梦,愿芳卿珍重,莫从燕颔觅封侯。”盖时有金陵大腹贾捐道衔,挥金如土,亦与妓密托于续弦,以重聘娶之。未及一月,偕至金陵。姊妹行方庆其得所,不图室中人固在也,毁其衣饰,屏之侍女之列,即向之海誓山盟者不敢为左右袒,且托言家贫,常致其衣饰于质库。及半年,空空如也,将谋鬻之平康。其假母闻之,仍醵其旧交所赠,以原价赎之,而风致已大减。论之者谓元侠一联有先见之明焉。又闻四川某大令需次江苏,眷少卿甚挚,后以赴任江北,临行置酒为别,醉后草书一联赠之曰:“少不如人,且藉他酒祓清愁,花消英气二句乃元人词;卿须怜我,休再唱阳关三叠,河满一声。”嵌字无痕,文尤雅秀,美人名士,可以无愧。

  临桂倪氏鸿《桐阴清话》曰:沙三者,苏州人,尝以端阳观竞渡,一日内手散万金,人呼为沙三标子。家以中落,仅余五百金。复于中秋广招僧道为盂兰盆,大施口食,糁米为团,杂以胡麻,筐承车载,填塞道路,四方乞丐闻风奔赴,以数万计。高结香龛,颜曰“麻团胜会”。自撰楹帖云:“三标子现身说法;大老官及早回头。”事毕,五百金告罄。以衣质青蚨一串为生计资,日持歌板,市麻团于里巷,向其购者歌一曲以侑食焉。未几死。事虽不足传,不可谓非宇宙间一奇人也。

  画师朱野云,遨游京国,倾倒一时,与聋定庵舍人自珍称莫逆。龚以清狂著名,朱赠联曰:“田蚡骂坐非关酒;江敩移床那算狂。”龚不以为忤,悬诸厅事。徐垣生太史语人曰:“入门观联,便知是定庵家矣。”

  “天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乃宪庙御笔赐桐城相国者。自《丛话》载之,士庶人家弗敢用矣。因思“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人家所常用。然以“皇帝”二字分署于门,岂理也哉?似更不可用。

  余外家蒋氏,其先巡抚云南。御笔赐诗,额于厅事,故名御书堂。楹联云:“宸翰焕龙章,如对天颜咫尺近;诒谋承燕翼,敢忘世德渊源殊。”庄重有体。兵燹后,宅尚无恙,而御书不可复瞻矣。

  某翁四月八日寿辰,或赠以联云:“椿树敷荣,后天不去;莲花证果,与佛同生。”

  某大令工心计,陈书大员,添设捐卡。人为联曰:“一道捐,六道卡,十道条陈,商贾闻之皆裹足;七品官,四品街,二品封典,祖宗吓得乱翻身。”

  院试时,各邑生童齐集郡城,恒以联语写帖学辕外索对。有一联云:“蒲长莲溪,君子手提三尺剑。”某公对曰:“苔生松径,大夫身著一戎衣。”可谓工巧。“三尺剑”对“一戎衣”,杜诗有之。此联亦自有出处。

  赵云涛避寇他乡,感怀为联云:“归与归与将安往;已而已而今何时。”心绪可知矣。又一联云:“劫逢水火刀兵,亿万生灵,无边罪孽;避到东西南北,大千世界,一种凄凉。”

  吾乡茅三峰、赵昼三先生及吾友赵问渔克恭皆工于楹联,每一落笔,人争传写。吾甥高廉甫长生钞之成帙,余索之来,则三人笔墨不可复辨,所赠何人亦不可知,但分寿、挽两门,乃依其例书之,以志吾乡掌故。如寿邹某,为山西太守,致仕后,居于扬州。茅寿以联曰:“君原黍谷神仙,羡组解黄堂,来看扬州明月;我是华阳弟子,愿樽携红友,同寻琼岛梅花。”寿汪某云:“潭水映桃花,爱我情深千尺;灵山采修术,祝君寿比三峰。”又联云:“天禄富君家,愿携湖蟹江鲈,共图欢醉其人开鱼行;地仙推老辈,欣值岭梅篱菊,同赋遨游。”“亲谊托葭莩,自惭马齿徒加,十年以长;贤劳笃桑梓,能使鸿嗷得所,万户皆春。”“出塞著奇书,知己有当朝宰相;归田多乐事,养真称闭户神仙。”“印记鸿泥,把酒话扬州明月;筹添鹤算,嬉春寻琼岛梅花。”“养性乐仙居,有门外江光、楼头月色;介眉斟腊酒,正梅边雪霁、柳上春归。”

  《桐阴清话》曰:尝见塾门一联曰:“怠慢先生,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不知为何人手笔。后阅《池上草堂笔记》,乃知为年大将军所作。窃谓此联句,大属鄙俚。且上一语,延师者言之可也;下一语,非延师者所当言也。言之,是以市侩之法待先生,此亦年不学无术之一端耳。

  《水东日记》云:临安钱子予先生宰,元末老儒,高庙礼徵之。公退,微吟曰:“四鼓冬冬起著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察者以闻,遂遣归,以国子博士致仕。自书门帖曰:“一门三致仕;两国五封侯。”盖武肃王后裔。

  永乐时,吴江孝子吴璋,年十一而孤,母陆氏,以节自守。时诏选天下孀妇之贞者给事内廷,而陆以例行。宣德年,陆随亲王至广东韶州。璋既壮,弃家访母,至韶,闻母又随王移节饶州,复奔饶,日行沙砾中,足尽裂,又伤于蛇,卧野寺廊下。有道人自言姓焦,抚之曰:“为母忘躯,是真铁汉。”取药敷之。啖以饼,顿忘饥渴。至饶,求见王,不得。赁一室居,书“思亲”二字,旁为联云:“万里寻亲,历百艰而无悔;一朝见母,誓九死以何辞。”后卒得见王,奉母归。

  汪梅村孝廉,白门名家子,于学无所不通,尤长于《水经注》学。同治甲子,金陵克复,何子贞太史过访之,见一门署联曰:“佣保杂作;闾井浮湛。”笑曰:“此必梅村家也。”扣门果然。

  漳州人建书院于某寺废址,掘获一碑,朱子所撰,虽于佛氏不无宽论,而究以逃墨归儒为望。书院落成,适左侯相追粤匪余党,凯旋过此,题一联云:“经始自何年,果然逃墨归儒,天使梵王纳土;筹边曾此地,大好修文偃武,我从瘴海班师。”可称杰作。

  《梁溪漫志》曰:前人记“崔度崔公度;王韶王子韶”以为的对。绍兴中,冯侍郎楫、罗侍御汝楫在朝,或戏为语云:“侍郎侍御楫汝楫。”无能对者。时范检正同、陈检详振同皆为二府掾属。徐敦济康续云:“检正检详同振同。”时以为天生此对。又曰:有士人,尝以非辜至讼庭,守不直之。士人愤懑,大声称屈。守怒曰:“若为士,乃敢尔!为我属对,不能,且得罪。”乃唱曰:“投水屈原真是屈。”士人应声曰:“杀人曾子又何曾。”守曰:“吾句二屈字,乃汝句尾是曾音层字,汝之不学明矣,何所逃罪?”士人笑曰:“此乃使君不学耳,按屈姓,流俗皆如字呼,而屈乃地名,屈到屈原皆九勿切,使君宜研究。”守惭谢,遣之。愚按,二事皆可喜,且屈原之屈,误读者世多不知,特志之。

  杭大宗《榕城诗话》曰:李光坡茂夫,安溪相国介弟,隐居不仕,潜心经学,著《三礼述注》。仁庙赐联曰:“道通月窟天根里;人在清泉白石间。”诚荣遇也。 

  ○应制

  国朝宫殿门联,撰自翰林,进由工部,每至封印后,工部堂官率属敬谨悬挂,新春开印后,收而谨藏之,岁以为常。乾隆癸未、甲申间,多系曹来殷太史仁虎恭撰。今其集中所存,如皇极左门云:“九重敷敛范陈箕,曼羡蕃釐共锡;万国会归光戴斗,荡平轨路同遵。”右门云:“洛筹福纪庆洪延,象叶居中建五;乾策祥符徵顺叙,功侔则大函三。”敛禧门云:“辉骈宝券晋云阊,推策纯常集嘏;庆衍瑶筹嬴澥屋,阐珍舄奕流褆。”左门云:“重霄日月烛升恒,景运祥开久照;八表山川徵乐寿,昌期福集新韶。”右门云:“化成熙皞验风从,治媲春孳夏育;祥迓炽昌昭德致,符呈乾络坤堆。”锡庆门云:“亿万龄锡羡延洪,保定自天孔固;三千界重熙洊洽,祥和与物同春。”左门云:“三壶景象驻恒春,扣砌环迎戬福;六幕光华徵复旦,彤宸茂集繁祺。”右门云:“珠囊晷纬迓庥徵,福界垣昭太乙;玉烛年华彰瑞应,昌期化溥由庚。”影壁门云:“川岳献珍符,絪緼阐瑞;日星昭景贶,纠缦呈华;玉琯奏諴和,气调九宇;瑶枢徵广运,衡正三阶。”茶膳房云:“得气先蓂长应月;呈祥翠箑并迎风。”“五色云英滋秀草,千秋露实熟蟠桃。”“湛露凝甘盈缶瓮;光风布煦应瑶筩。”“液酌衢尊同介景;音调嶰管遍覃禧。”凡此数百言,置之盛唐诗中,皆绝妙好辞也。升平故事,足为翰林程式。右载王兰泉侍郎昶《蒲褐山房诗话》中。《丛话》未收,故录之。

  朝鲜使臣入都祝嘏,献一联曰:“河清适际千年一;嵩寿齐呼万岁三。”冠冕堂皇,颂扬得体,孰谓蕞尔国无才乎?

  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五旬万寿,时光绪十年十月初十日也,天色晴朗,灯月交辉,各处对联,争妍斗胜。京师有人寄来三联云:“帝德满乾坤,听华祝嵩呼,共拜女中尧舜;圣慈绵岁月,正梅开桃熟,如瞻天上神仙。”又云:“薄海颂箕畴,万国衣冠齐祝嘏;寰区瞻婺耀,九天雨露共沾恩。”又云:“金镜千秋,天上星辰原不老;瑶池万岁,人间河岳媲长生。”语皆典重,相传为某太史作。

  ○庙祀

  郯城十里铺,有倾盖亭,乃孔子遇子华子,命子路赠以束帛处。门口二碑,一篆书“倾盖亭”三字,明万历某年建;一重修碑,康熙某年建。亭凡十余级,一望荒僻,毫无意味。有联云:“圣贤兰臭合;宇宙草亭留。”亭屡经捻匪来往而获无恙,圣灵呵护,非偶然也。而此联殊不见佳。

  金陵湘中忠义祠,专祀楚中死王事者,正殿额云:“气塞两间”。联云:“江淮河汉,浪骇涛惊,八千里扫荡驱除,公等能当天下事;矢石戈矛,血飞肉薄,十六年流离辛苦,国殇终是楚人多。”大笔淋漓,九原感泣,不必求工于字句间矣。祠东园中有联云:“把酒纵谈三代事;推窗好纳六朝山。”皆彭尚书玉麔作。○又无锡惠山昭忠祠联云:“圣代即今多雨露;故乡无此好湖山。”亦凑泊可喜。

  宏光时,朱公大典以漕运总督驻兵淮安,于南城外三里建龙光阁,以壮文笔。公殉难,阁圯。道光间,邑绅丁柘翁、何濯翁以修城之余建之。阁凡三层,规模壮丽,前殿祀朱公像,旁悬丁柘翁联云:“毓德淮南,桂树丛中培士气;誓师江左,梅花岭上配忠魂。”

  吾乡都天庙,临漕河,屡著灵异。某年,粮艘以水小弗获济,中丞祷于庙,而潮忽至,奏闻加封。号神为张睢阳巡,弗知其据何典也。庙有蜨庵师联云:“帐前义激南雷,忠忱懋著;门外帆迎西日,利济攸资。”

  扬州史公祠联,以吾乡严太史保庸为最,近者如张尔荩云:“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又裔孙杰云:“残局泣孤臣,读奏草终篇,犹见行间含血泪;溯源同一派,幸梅花无恙,又从乱后拜忠灵。”

  阜宁县,古庙湾场也。城外有三宫殿,又名三元宫。神龛联云:“海中夜渡指迷津,显神通,呼客随舟,为引一帆投岸腹;山左商求延世泽,赐奇梦,度人回籍,曾教千里结珠胎。”又楹联曰:“淮上庙湾灵验,两宵来显梦;山东宁海应期。十月果生男。”弗解也。询诸土人,乃云:“某年,有山东贾客,寓庙多年,每日祷于神,以中年无子,求神佑归,以延似续。一日者,梦有人携赴海舟,风涛眩耳,须臾到家,门庭如故。入门,见家人无恙,亦甚喜。与妇一宿,晨起,便有人来促之回舟。匆匆出,其母持其所遗带送岸侧,则在舟中矣。其母持带归。舟遽开行,风涛更厉。入庙,见己尸卧于床,惊而忽寤。庙中人云:‘已死二日矣,心热未殓耳。’后三年,事毕归家,见妇弄儿,戏尤之,妇曰:‘此君之子也,独忘三年前归来一宿而去乎?’某犹未信。其母持带以示之,乃知为神佑。复携子至庙酬谢。后其子长大,犹每岁至庙进香,嗣家道渐裕,建三元宫于其乡,始勿来。”其说诡异不经,然二联确凿言之,或非无故。若夫建庙时,欲定烧屋脊窑顶,顶高六尺,惟某店有之。醵钱往市,店人云:“尔庙中有三人齐至,定买已久,其钱已交清矣。”则虽众人言同,而无实在可据,宜置勿论。

  山阳关忠节公祠,佳联甚伙,其尤者二联。一云:“六载固金汤,问何人忽坏长城,孤注竟教躬尽瘁;双忠同坎壈,闻异类亦钦伟节,归魂相见面如生。”为林文忠公作。一云:“撄绝岛烽烟,万里波涛流碧血;享崇祠俎豆,九霄日月照丹心。”为某茂才作。

  陆春江元鼎,为山阳令,时文昌阁成,献联曰:“开宇宙文明天下,光辉分紫极;劝世人孝友阶前,咫尺有朱衣。”语意不脱不黏,是才人吐属。

  京师淮安会馆,在麻线胡同,门联云:“地钟国士山川秀;春满皇都雨露深。”内有关帝祠,联云:“圣裔到今有忠节;人文自古重春秋。”关忠节公天培,为淮人也。二联皆工切,为郡人秦文伯观察焕所作。

  包晓村云:节孝坊对,罕出色者,大率千手雷同,凡守节者皆可通用。余友某,道出通州属之石港镇,见丛树中巨坊,刻一联曰:“守节时甫十六岁;建坊日已八十年。”朴实老横,必名手所为。惜车过匆匆,未能详阅作者姓氏。

  淮城漂母祠,闻旧有联云:“世间不少奇男子;天下从无此妇人。”上句为明庄烈帝送秦良玉作,下句不知出处。近王玉航明经有集句联云:“古庙临祠墓;行人说故侯。”吾友丁叔居寿恒有联云:“萧追滕荐功犹后;项废刘兴识最先。”何子贞极赏之。

  镇江西门外有广东会馆,中祀关帝,联云:“乃武乃文,至德与尼山合撰;以享以祀,湛恩被粤海同人。”语句大方。然武庙对联,非庸笔所能称,古今来对联陈陈相因,读之生厌。有屠户送一联,语太不经,而生气勃勃,颇足解秽,云:“一片心大哥三弟;两件事曹操孙权。”

  安东城隍庙联云:“我有子弟,我有田畴,金水土谷惟修,天工其代;无敢驰驱,无敢戏豫,聪明正直而壹,日鉴在兹。”知县事张振鐄立,组织经语,天衣无缝。后至泰州城隍庙,有王子勤观察庸勋一联云:“城上树啼乌,钟漏渐稀天欲晚;隍中蕉覆鹿,讼争未了梦初醒。”嵌“城隍”字,而语意超脱,惩戒意有神无迹,当为城隍庙联压卷。又阜宁城隍庙戏台联云:“天堂有善必嘉,富贵功名,为斯人注定生庚,岂待觅蓬莱方丈;地府无邪不罚,盲聋喑哑,看此日描成样子,何须说剑树刀山。”则语意粘滞,又不如张作之稳矣。

  赵小楼先生克宜,天才俊逸,著有《角山楼诗赋钞》行世。家素封,刻《苏诗及类腋补》。偶题露筋祠联云:“欲把此心证湖水;忍将清恨诉莲花。”语意清新,可想其风致。

  广州九曜坊华佗庙,有楹联云:“愧当代以医名,未能与奸雄破腹穿胸,把他心肠改换;慨沉疴非药疗,愿各从平日修身积善,默邀神鬼扶持。”相传为元化乩笔。

  元真子祠,旧有一联云:“泛镜水千塍,归来餐菰米莼羹,地真仙境;听棹歌一曲,随处有荻花枫叶,我亦渔人。”潇洒可喜。惜作者姓名无从考证。

  何子贞太史,以使闽过西安烂柯山,谒陈恪勤公祠,题楹联云:“大鸟三生,半世勋名为令始;飞虹十丈,当年诗酒看山来。”语意兀岸,迥不犹人。

  曾靖毅公贞干,战功懋著,安庆地方立有专祠。文正公过之,题联曰:“英名百战竟成空,泪眼看河山,怜予季保此人民,拓此疆土;慧业几生磨不尽,痴心说因果,愿来世仍为哲弟,并为勋臣。”可谓声泪俱下。

  南宋时,岳王驻兵泰州,以御金人,筑垒甚高。士人因而筑之,名岳王墩,或竟称泰山,以志景仰。登高以望,全城在目,烟树空蒙,诚胜迹也。山下有勺水,因名西湖。门口前殿为药王像。因岳及药,必工于说文者为之。长舌夫妇亦遂跪于药王殿下。楹联甚多,无足观者,仅志其一联,曰:“天留宋朝垒;人说岳家军。”因思岳王庙联可传者,如:“百战妙一心运用;两言决千古太平。”“子孝臣忠,决战乃成三字狱;君猜相忌,偏安还赖十年功。”钱伯瑜中丞题联云:“万里坏长城,太息北征将士;中原支半壁,伤心南渡君臣。”有王之裔孙,名镇南者,为浙江运使时,修葺祠宇,题联云:“天章表臣节,想当年竭力致身,万古精诚光日月;祖训衍家传,愿奕叶承先启后,千秋俎豆炳湖山。”皆警策可传。汤阴庙联云:“凛凛生气;悠悠苍天。”语尤简括。

  财神庙联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大而化之,神而明之。”○乡村上地庙联云:“人人敬我一方二老;个个赐他五福三多。”又云:“吾土地也;人恒敬之。”江南人家有土地庙嵌庭壁中,匾为“如在”,联曰:“厚德戴物;安土敦仁。”

  金陵方正学祠有联云:“管仲不为,十族乃成真召忽;成王安在,一言直折假周公。”语意兀傲不群。○又方景二公祠,有诸生过此,题联新颖,不拾牙慧,诵之开发神智。其联云:“恭喜两先生,有幸升天,割忠臣舌,剥孝子皮,快活死矣;清贫一介士,无钱致祭,秉春秋笔,洒英雄泪,呜呼哀哉。”

  粤东海幢寺内有观音像,其像有须,祈嗣者多验。德文庄公抚粤时,往求子,生英煦斋相国和。后相国弟官粤东时,相国寄题楹联云:“佳气海天遥,忆当年兆协桑弧,早荷神慈垂默佑;政声山斗在,念此日荫承兰锜,敢忘忠荩绍清芬。”今此联犹悬殿壁。

  蜀中诸葛丞相祠,联句最多,稚切者不数见。有友人见有三联云:“日月同悬出师表;风云常护定军山。”“兴亡天定三分局;今古人思五丈原。”“已知天定三分鼎;犹竭人谋六出师。”语皆精卓可传。侯东洲大令绍瀛工为楹联,而未多见,仅志其金陵驻马庵诸葛武侯祠联云:“驻马看江山,早安排八阵雄图,三分鼎祚;卧龙上霄汉,空景仰宗臣遗像,丞相祠堂。”吾乡赵季梅广文彦修金陵武侯祠联曰:“山围故国,潮打空城,在昔吴宫已禾黍;隔叶黄鹂,映阶碧草,至今丞相有祠堂。”其人其地,乃确切不移。

  淮城二帝祠内魁星阁一联云:“以斗量才,问何人能当一石;如金惜墨,看此日横扫千军。”

  《桐阴清话》曰:蔡春帆太史罢官归里,道光己酉正月三日,招集里中旧游,文酒竟日,客去登楼,无疾而逝。说者谓其前年题吕仙祠楹联云:“因果证殊难,看残棋局光阴,试问转瞬重来,几见种桃道士;黄粱炊渐熟,阅遍枕头世界,乐得饱餐一顿,做成食饭神仙。”竟成语谶。余谓联语诚佳,特惜黄粱入梦之卢生是开元间人,纯阳乃咸通进士,上下相去百余年,安得授之枕头哉!盖邯郸所遇,别一吕翁也,然传伪久矣。愚按,此种幻说,本无可据,无容深辩。

  道光壬辰,少宗伯程春海恩泽典试粤东,度庾岭,暑雨淋漓,因憩于张文献公祠,徘徊庭宇,遍读联句,鲜当意者,偶得“相公风度想梅花”句,然艰于属对。天明,坐笋舆至红梅驿,忽笑曰:“何不以本地风光对之!”急还祠,索山僧笔研,大书云:“王道荡平通岭表;相公风度想梅花。”僧遂勒于祠壁,观者莫不叹其裁对之工。愚按,此联亦寻常语,且不甚对,而其事甚韵,姑存于此。

  金陵龙王庙,向在江宁府北,毁于兵火。光绪十年威毅伯曾沅甫宫保国荃来督两江时,天久不雨,有司请设坛致祭于郡庙,宫保慨然曰:“是乌足昭诚敬。”委上元县典史苏庆生有炯于龙王庙旧址鸠工庀材,不日工成。宫保亲谐行香,时亢晴日久,行礼之际,甘霖立沛,万民共睹,欢声雷动。宫保献庙联云:“与士民同荐馨香,百谷及时沾雨泽;到今日重修庙貌,钟山依旧作龙蟠。”又梁方伯肇煌联云;“擅嘘云作雨功能,神本灵通,荷频年祈祷龙坛,江乡大熟;极腾天潜渊变化,秩经崇礼,愿指日扫除蛟穴,海国安澜。”

  ○廨宇

  明伦堂联多格言,少按切地方者,惟江南淮安府学联云:“马上文,胯下武,枚里韩亭,彪炳经纶事业;石边孝徐积,海底忠陆秀夫,徐庐陆墓,维持名教纲常。”按切地方语尤卓炼,下不署名,未知何人手笔。

  己未科江南乡试,借浙举行,贡院门联,阮文达作,犹及见之。江南贡院至公堂联云:“矮屋策高文,九天升,九渊沉,九转丹凝,多士出身,在此九月九日辛卯以九月乡试;秋闱感春梦,三艺竞,三场竟,三条烛烬,一官回首,于今三十三年。”为程祖洛撰,语载《丛话》。然似不如旁一联云:“矮屋万余人,灯残漏静,听食叶蚕声,风雨经营,宛如昨日;大江两省士,霞蔚云蒸,看抟霄鹏翼,文章黼黻,定胜前贤。”又提调堂云:“谁是谪仙才,丹桂一枝秋八月;我犹见猎喜,白莲千朵夜三更。”语皆清俊可喜,惜不记作者姓氏。兵燹后,旧联多佚,故录而志之。

  山阳县周大令峘,以孝廉作宰,县门悬一联云:“辞若无情休妄诉;忿如可忍莫轻来。”以经对史,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淮城育婴堂楹联极多,惟丁俭卿先生联云:“眼前皆赤子;头上有青天。”堂上诸联,以此为冠。

  广东会馆之在镇江者,厅联云:“此地结鸥盟,萍水遭逢,航海偕来珠海客;故乡传鹊报,梅花消息,江南不隔岭南春。”又云:“山色挹南徐,尽销磨客子光阴,且倒清樽浮竹叶;乡心寄东粤,倘问讯故园消息,好寻驿使探梅花。”语意清新工切,未知何人手笔。

  徐州府堂有联云:“法西汉时二千石;生东坡后七百年。”清老无敌。

  公廨对联,多陈陈语。徐道官廨有联云:“为政戒贪,贪利贪,贪名亦贪,勿骛声华忘政本;养廉宜俭,俭己俭,俭人非俭,须从宽大励廉隅。”语甚切至,但苦做不到耳。

  某邑风气习歌舞,士商子弟傅粉登场,了不为怪。联数十人名“子弟班”,意气扬扬,甚自得也。余戚尹某馆于令署,值令得孙,演此剧,众客毕集,曰:“戏台无匾对,不壮观。”佥以属尹。尹素工此,援笔直书匾曰“鸣琴而治”,联曰:“喜报丁男,延年益寿;班联子弟,蹈德咏仁。”语意尚属得体。

  周文之大令宰常熟,自撰堂联曰:“五日风,十日雨,岁乃常熟;九年耕,三年蓄,民其来苏。”语意工巧之至。○袁又村任宝山、高桥二尹,集句为联云:“翦取吴淞半江水;即是河阳一县花。”亦复工雅可诵。

  友人信云:淮安府考棚有楹联曰:“黄河水滚滚而来,文应若是;韩信兵多多益善,士亦如之。”余在淮送考二十年,初未见此联,想迷失久矣,安得好事者补书以悬之。

  曾文正督两江时,官厅联为文正公自撰自书,云:“虽圣贤亦有过差,愿诸君谠论忠言,常攻吾短;凡堂属略同师弟,使僚友名成行立,乃称我心。”大堂檐联云:“广平经济,新建功勋,望重三台,宿学共知尊北斗;吏部文章,敬舆奏议,集成一品,瓣香谁不奉南丰。”堂内柱联云:“堂下走孙吴,金钺诛枭,威靖提封无伏莽;军中重韩范,玉符镇鳄,化敷寰海不扬波。”语极堂皇,不知为何人所作。

  侯东洲大令封翁康田先生,由恭城学官升直隶衡水县令,有政声,所为对联甚多,东洲仅志其恭城学署云:“有教无类,教亦多术矣;以文会友,文不在兹乎。”衡水县大堂云:“我敢云德被桃城,止凭此一点良心,好对有情百姓;尔原望安居蔀屋,也要存几分畏志,毋忘约法三章。”政绩可以想见。

  金陵两广会馆联云:“宦迹寄三生,看吾道南来,大江东去;乡心联百粤,记穗城春满,桂岭秋高。”乃侯东洲大令作。

  苏州试院向在昆山,兵燹后,移建于府城双塔寺旁。冯林一中允桂芬公,禀请永在府城考试,大吏入告,得旨俞允。李相为联于大堂云:“文学景前贤,乐淑礼陶,烝我髦士;科名甲诸郡,江襟湖带,宅此奥区。”“二堂云:“登泰山望阊门若练,左江右湖,引文心都入梅花香雪;作秀才以天下为怀,先忧后乐,愿多士无忘齑粥家风。”时郡伯为薛公书常,亦为联云:“文教开言,子曰学,道曰爱人,愿诸生毋忘所本;乡贤式范,公为师,儒为宰辅,从此地先植厥基。”语亦细切,并志之。

  余姚阮晋朋别驾本焱,楹联才气胜,需次吾省。甲申春,府委代理阜宁县。五日,京兆耳左侯以勘河至阜,一见契合。遽饬司札署,其先委署阜宁而未至者,调署他缺以避之,诚奇遇也。抵任后,风裁严峻,百废俱举。其门联、堂联皆自为之,读之可见其为人矣。大门额云“门墙高峻”,联云:“控湖河海,奥区三百里井疆,古亦公侯宜自重;凛绅士民,仰望十万家烟户,官称父母敢怀惭。”二门额云“重门洞开”,联云:“风骨九秋鹰,东里惠因为政猛;冰心三尺鲤,西门清不受民欺。”大堂额云“雷令风行”,联云:“赫赫明明,防溃何当心止水;堂堂正正,挥毫犹带气如霜。”

  蒙古柏雨田中丞贵,由知县累官至巡抚。自撰一联悬于广东抚署曰:“枚令计十年,坐斯堂,始愿何尝及此;丝纶蒙两代,奉厥职,立心惟矢无欺。”语虽笨,而却是以实道实。

  黄溥《闲中今古录》云:宣德初,先祖在南昌题联曰:“学冠西江,列郡仰诗书之府;道宗东鲁,四方推文献之邦。”方伯孟公见而请题藩司大门,先祖以“堂堂藩府,襟三江而带五湖;济济官僚,顺四时以宣八政”呈,公即命刻之,迄今不易。

  吴中正谊书院向试制艺,兵燹后,仍建于沧浪亭畔,兼试经古。合肥相国制一联悬讲堂云:“经义治事分斋,有此邦掌故;性道文章一脉,愿多士躬行。”确切地方,不可移易。

  淮安府试院栅外,列屋数十间,平日赁人为市,考时让出,为考入应名栖息之地。届时,屋中列长凳,以点名牌灯标其数。考者按所取名数,坐以待应名。各县绅董,各管名数。将点时,按牌呼名送入,既蔽风雨,又免拥挤,法至良也,名曰“牌灯公所”。其资为六县公捐房租所入,以供各费。中有联曰:“片刻即天明,此处何容久坐;一声从地起,诸君自有前程。”确切情景。

自怡轩楹联剩话卷二 胜迹 格言 佳话
○胜迹

  禁城西苑外,金鳌玉蝀旁,团城内承光殿地基高耸,上彻云表。庭中白皮松十数株,墨玉瓮亦在焉。轩窗八面,横临三海,斜挹西山,极雄秀之致。文庙万几之暇,常此游幸,撰联云:“九陌红尘飞不到;十洲清气晚来多。”御笔作擘窠书,每字约方尺四五寸,遒劲沉厚,追踪圣祖。闻此联制成,文庙已巡幸木兰矣。

  番禺许宾衢观察,筑楼于珠江之滨,颜曰“袖海”,取东坡“袖中有东海”意,复室连楹,极其壮丽,一时莫能抗焉。自撰楹帖云:“石角东西花月夜;潮头上下海天秋。”按,“袖海楼”可与“襟江阁”作对。阁在三水县。

  《桐阴清话》曰:快风阁在广州北门外,四面虚敞,所见无非邱垄,上有楹帖云:“引我舒怀山远近;催人行乐冢高低。”不知何人手笔,余每叹其超妙。后阅《传家宝集》,始知为畅州石天基成金所撰。彼盖书其成句也,然景色恰合。

  汉军王兆鸾者,慕养生之术,于山下自垦场圃,畜鱼莳蔬以为乐,不出柴关者近二十年。其门联云:“晓烟贴地鸥盈浦;空水沿篱韭一畦。”陶然自得之概溢于言表。其圃樱桃最多,兵燹之后荡为焦土矣。

  永胜寺在广州东门外,地极幽秀,荷香荔熟,名士多集此作消夏会。住持僧名颍勤,既工吟咏,尤精篆法,尝自书门联云:“永和风日宜吾辈;胜地园林得大观。”嵌字极为工妙。

  西湖佳联极多,苦不记忆,惟湖光最胜处有一高楼,乃人家后门,上有额曰“一瓢居”,联曰:“夕阳无限好;高度不胜寒。”尚能忆之。后检《丛话》,通州河楼俯瞰运河,程玉樵廉访德润联云:“高处不胜寒,溯沙鸟风帆,七十二沽丁字水;夕阳无限好,对燕云蓟树,百千万叠米家山。”乃知此联亦有所本。严问樵太史题焦山夕阳楼亦是此联,不知孰先孰后矣。

  吾郡南郊,山岭重叠,招隐寺居众山中,霜华既降,红黄叶满,山谷如锦绣。大门口联曰:“花雨悄飞三径湿;松风时送六朝秋。”然余究嫌其四面皆山,纵目不远,惟寺后为昭明太子读书台,凡数百级。台上有殿,祀太子像,以李善配,则高出云表,望长江如线。殿联云:“此地留人,小山丛桂;登高以望,荒林远江。”为应地山让作,书法苍古可玩。余曰:上联用淮南事也,下联似空泛,同人皆曰。然后数年阅《京口山水志》,乃知出李德裕《招隐寺记》也。前人下笔,无一字无来历,我辈俭腹人,徒贻笑大方。

  京师陶然亭,前有积潦,芦花间之,似江南风景,游人遂麕集焉。有额曰“风景学潘”,盖谓面城。联曰:“三秋细雨愁枫叶;一夜扁舟宿苇花。”惟苇花二字切题,余十二字皆赘。款署某贝子。此联传诵者甚众,故识之。

  兴化县文正书院中有古香堂,堂南一亭,亭前古梅一株挺立,无枝叶。相传为范文正公手植,然亦无可据。堂有联云:“后来却占谈经地;始事无忘种树人。”语尚活致。

  兴化县拱极台,楼上有联云:“常倚楼台瞻北阙;每逢烟雨忆西湖。”乃前令俞雅苹撰。俞,山阴人。又台畔水亭联云;“六七月间无暑气;二三更后有渔歌。”风景恰合,未知何人手笔,或曰乃成句。

  余侄寄书来云:京师广德楼戏园联云:“大千秋色在眉头,看遍翠暖珠香,重游赡部;五万春华如梦里,记得丁歌甲舞,曾睡昆仑。”下不署名。《丛话》戴之于庆宁园,而有数字不同。梁云词意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或以为仙笔也。前在都时,扬州士大夫以为其乡先达某公所作,然某公生值承平,所谓“重游瞻部”、“梦里春华”皆不切当。询诸某君,乃吴梅村祭酒作也。盖在本朝出山入都时作,故不署名。秾艳之中,无限凄楚,今昔之感,见于言表。其乡人至今传诵,情景均合,谅不谬也。乃知千古佳构,湮没于流传之口,大率类此,不可不辨。

  吴中沧浪亭,苏舜钦遗址,毁于兵燹。同治年克复后,筹款建复,而拓其规制,祠宇台榭,水石花木,无不运以巧思,各楹联亦然。山门榜曰“五百名贤祠”。入门向西三小间,榜曰“藕花水榭”。联曰:“短艇得鱼撑月去;小轩临水为花开。”皆中丞张子青尚书之万作。出小榭向南,一带曲廊,廊中嵌壁,有石刻仁庙御笔,联云:“膏雨足时农户喜;县花明处长官清。”乃赐巡抚吴存礼之联也。向南前行,则厅事三间,壁上满嵌石像,即五百名贤,首泰伯,下至国朝官于斯者。汤文正公、陆清献公皆与焉。正面有陆清献公一联云:“乐备礼明贤圣业;水流山静知仁心。”仁和令吴仲英恒联云:“千百年名世同堂,俎豆馨香,因果不从罗汉证;廿四史先贤合传,文章事业,英灵端自让王开。”外檐为应敏斋方伯宝时联云:“百代集冠裳,铄古炳今,总不外纲常名教;三吴崇俎豆,维风励俗,岂徒在科第文章。”向西为白云庵,供送子观音,长白恩竹樵方伯锡联云:“水曲接仙源,红分千朵莲花,看雉堞回环,定有慈云依北郭;尘凡通佛地,翠罩四围柏荫,愿麟儿诞育,频闻清梵答南禅。”左右抱柱联云:“胜地接名祠,朗月澄川,问谁与现前指点;普门垂象教,仙根善果,还须从万寸胚胎。”殿后禅堂有恩方伯联云:“梵宇挹清芬,绕郭花开红绰约;禅堂生远籁,隔墙竹戛旱玲珑。”又后为明道堂,高敞宏阔,为全园主屋。张振轩中丞树声联云:“白石契名贤,伴具区烟水,林屋云峦,独向尘寰留胜迹;簿书逢暇日,便解带观耘,停车问俗,岂徒觞咏事清游。”又王中丞凯泰联云:“六境昼图中,此地尚分今月照;十年烽火后,名山重仰大云垂沧浪亭本名大云庵,详归子慕亭记。”园北有面水轩,杜小舫廉访文澜联云:“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洪文卿学士钧联云:“徙倚水云乡,拜长史新祠,犹为羁臣留胜迹;品题风月价,吟庐陵旧什,恍闻孺子发清歌。”数联皆俊逸可诵。

  扬州平山堂联,伊墨卿太守为最,次则茝林中丞“高视两三州”联,亦属伉爽可喜。兵燹后,悬联极多,今略存数则。方子箴都转浚颐云:“大明寺里拓坤舆,望重庐陵,赖刁周郑赵史吴,踵事增华,遂令江上浮岚,长留真赏;丰祟区边推壮觏,雄吞邗水,有毛魏金汪宗尹,鸿篇巨制,敢道劫余畚筑,足抗前贤。”又:“人溯文忠到文简;山从江北望江南。”薛慰农观察时雨云:“遗构溯欧阳,公为文章道德之宗,侑客传花,也自徜徉风月;名区冠淮海,我从丰乐醉翁而至,携琴载鹤,更教旷览江山。”语意雄壮,雅与地合。徐都转文达云:“衔远山,吞长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送夕阳,迎素月,处春夏之交,草木际天。”跋云:“此岳阳楼楹联也。昔人有移书金陵四松庵壁间者,谓两地风景绝似,咸赏其工妙。此间风帆沙鸟,云烟开敛,所谓占胜蜀冈,一目千里,诚淮东第一观也。岳阳,余不曾往游,以视金陵四松庵,殆奄有其胜焉。落成后,山僧以联请,爰书此联以应之。”又缦云作、方浚颐书云:“野鹤闲云,喜胜地重游,红叶依然留客住;孤鸿落日,倚晴空长啸,青山如欲过江来。”又张中丞树声云:“偶然杯酒成千古;无数江山送六朝。”

  济南大明湖,为古历亭址,自渔洋题唱后,游屐更多,山色四围,湖光十里,是好境界。官山左者,大抵风尘鞅掌,不暇绍渔洋风致。吾友扬州姚鹤巢观察光鼐,本以县令居蜀数载,蜀山水甲天下,满载胸中归,需次山左,更惬素愿,作《游大明湖记》示余。余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今更以湖上对联寄赠,足徵胸襟高旷,异于俗吏,且惓怀故人之无已也,亟录之。如古历亭云:“李北海亦豪哉,杯酒相邀,顿教历下此亭,千古入诗人吐属;杜少陵已往矣,湖山如昨,试问济南过客,有谁继名士风流。”龚易图“当歌仍封青荷渚;作记回思白雪楼。”何绍基“云蓝水碧之间,看杨柳楼台,荷花世界;树绿山青而外,认圣贤桑梓,齐鲁封疆。”萧培光铁公祠云:“晴雨皆宜,诗爱赓吟苏学士;湖山生色,天教供养铁尚书。”杨庆琛“有许多胜迹名区,指九点齐烟,千寻岱色;领无限诗情画意,在绿杨深处,红藕花中。”郑兰“碧皴秋色,红抹夕阳,画本偶然传历下;花里鸣鸥,松闪领鹤,梦痕谁与话沧浪。”崇恩“好水好山,于扰攘尘寰,别开生面;宜晴宜雨,到团圞月夜,尤有会心。”丁体勤“大节凛东藩,伏版婴城,功昭齐鲁;崇祠留北渚,英风烈日,气盖湖山。”讷尔经额“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船穿藕花。”铁保“拨不转一片寒镔,看汗简辉煌,四百载至今如昨;留得住满腔热血,任形骸齑粉,万千劫虽死犹生。”吉庆

  兵燹后,重修黄鹤楼,告成之日,适某公自异乡解组归,撰一联云:“我从千里而还,看江上梅花,已开到红羊劫尽;谁云一去不返,听楼头玉笛,正吹将黄鹤归来。”

  金陵莫愁湖联,备载《丛话》,脍炙人口。兵燹后,重葺亭台,犹是结构全非,而联亦非旧有,云:“湖本无愁,笑南朝迭起群雄,不及佳人独步;棋何能胜,为北道误投一子,顿教此局全输。”又云:“楼中尚有英雄像;湖上空怀儿女情。”又云:“王者五百年,湖山具有英雄气;春光二三月,莺花合是美人魂。”又云:“江水东流,淘尽了千古英雄儿女;石城西峙,依旧是六朝烟雨楼台。”又云:“六代莺花,并作王侯清净地;一湖烟两,荡开儿女古今愁。”皆未记及作者名姓。惟李小湖大理联琇一联云:“湖水山光同一色;英雄儿女各千秋。”又湖上胜棋楼,为曾文正公重葺,皖桐汪翰仙州别驾集范文正公《岳阳楼记》、苏文忠公《前赤壁赋》合作一联云:“登斯楼也,其喜洋洋,把酒临风忘宠辱;望美人兮,余怀渺渺,挟仙抱月侣渔樵。”语既切合,且不略文正公身份,作者姓字犹未湮,亟识之。

  吾乡北固山巅,修埂一线,上凌绝巘,下临大江,绝顶为凌云亭,支以四石柱,广仅方丈。亭下石帆矗立,波涛汹涌,登者弗敢移足。杨蜨庵师联其柱曰:“客心洗流水;荡胸生层云。”赵子舟观察楫联曰:“此身不觉出飞鸟;垂手还堪钓巨鳌。”前峰为多景楼,即石帆楼,前人所谓“准海南来第一楼”也,光景绝胜,佳联甚伙。仅记阮文达公一联云:“巴蜀西来,潮头几许;金焦北固,鼎足三分。”又赵子舟联云:“揽胜一登楼,岸阔潮平,金焦两点;携樽凭吊古,论诗读画,苏米千秋。”皆与楼相称。兵燹后,楼毁,联皆不存。今楼已重建,后来者竞为新联,亦录数则于左。如罗耦廉志让云:“楼亦临江,终古与此山兀立;石如解语,片帆从何处飞来。”陈金波云:“石作帆樯,千古长风吹不去;楼临淮海,二分明月送将来。”邹宝僡云:“我辈复登临,旧业已随征战尽;大江流日夜,天风常送海涛来。”又某云:“秋色自西来,红树青山都入画;大江环北固,抚今追昔一登楼。”虽不及前联,而语意多豪宕可喜。山下为宝晋书院,即米公海岳庵故址,门对金焦,江光如掌,讲堂额曰“海岳江天”,大门联云:“两点金焦,到山者不如望;一庵海岳,怀古犹见其人。”《丛话》云:北固有小楼,正对金焦,联语如此,言之不详也。余弱冠,在院应课,文毕,与诸同人至江边酒楼小酌,步夕阳而归,光景犹在目中,故忆之。

  联有不佳而已,古者当存之,以备参考。江右万梅皋先生廷兰《纪年草》云:乾隆五年入泮,送入书院时,署南昌县令商司马悬长联于滕王阁。余与同院诸友赌,过目一遍,错一字者罚。余一字不伪,至今犹记忆也。其联曰:“期会交错,说不尽繁华代谢,游其地者,追寻旧园蛱蝶,令节茱萸,古往今来,留此嵯峨,名藩藉才子方传,岂随鲁馆秦楼,弹指间化作寒芜蔓草;江山文藻,大都是瑰丽争奇,登斯楼也,但见吴楚樯帆,粤瓯贡赋,左萦右绕,对彼苍茫,幽抱与胜情交结,能使羁人远宦,凝眸处平添恋阙怀乡。”

  泰州光孝寺,规模宏敞,方丈法成一联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切莫放年华虚度;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可晓得脚步存神。”虽未脱语录习气,而爽快可喜。

  何子贞太史筑雪堂,自署楹联云:“雪壁写东坡,大好江山,天许此堂占尽;春樽开北海,一庭风月,我如孤鹤飞来。”语意潇洒,想见其人风致。

  南清河杨慧生屯司马,权篆岳州,登岳阳楼,见楹联甚伙,欲题一联,无下笔处。庙祝坚请走笔,成一联云:“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峰从何处飞来,星移物换;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欲乘风归去,水远天长。”

  徽商程姓,建柳衣园。梁闻山巘有联云:“于半村半郭之间;有一咏一觞之趣。”写作俱佳,今悬于淮郡南门外龙光阁之聚星堂。马矩卿上舍希云于龙光阁初成题联云:“水阔龙吟沧海月;楼高光射斗牛星。”

  徐州曾仰皆太守广照莅任,重建燕子楼,既落成,铜山令袁君海观献联云:“此地他年颂遗爱;后来太守更风流。”跋云:“楼为唐时关盼盼所居,香山、东坡太守相继题咏,今楼已圮。曾太守仰皆葺而新之,邀诸同人,各辍以联,其胜迹遗徽,永垂不朽。爰集苏诗二语,述太守建楼之意,并识同人之颂祷焉。”联跋皆工。相传为吴少篯刺史代作。胡佐卿广文壬源联云:“画栋久消沉,问何时燕子归来,只空嗟名士青衫,美人黄土;琼楼新结构,为绝代蛾眉生色,又重睹香山月旦,坡老风流。”程与九广文席龄联云:“歌韵擅风流,纵仆射多情,难得青楼拚一死;芳心嗟寂寞,赖香山绝唱,顿教红粉艳千秋。”高廉甫甥司铎下邳,目睹其胜,为联云:“血泪洒鸾笺,七字清吟酬白傅;香魂依燕幕,千秋遗迹并黄楼。”

  阮文达公《定香亭笔谈》有对联数则,可备掌故。如云:岁寒崖在孤山俞公祠后,石壁间横刻正书“岁寒厓”三字,径一尺四寸,下刻“郭令公历中书二十四考;广成子居崆峒万八千年。”隶书二行分列,字径七寸。《西湖游览志》皆以为东坡手笔。隶书尤古劲,然无名款可考。

  番禺沙湾司坑头乡有老松一株,古干参天,浓荫蔽日,相传为六朝时陕将军元德手植,许小琴少尹文琛尝往拜之。好事者建拜松亭,中有楹联云:“四角亭开临止水;六朝人去剩孤松。”今不知此松无恙否?

  焦山楹联,颇有佳者。兵燹后。苦不记忆,姑录所见。大门口云:“长江此天堑;中国有圣人。”廖纶作。饭堂云:“说现成话,须知当局者迷;吃无钱饭,宜思来处不易。”某僧作。枕江阁云:“商舶夜飞江月白;天门日射海涛红。”彭玉麔作。“拍板徵歌,唱大江东去;举杯邀友,待明月西来。”许乃钊作。“天堑演楼船,忆瓜州星火,京口烽烟,曾向丛林听鼓角;海门资锁钥,幸鲽伏鹣驯,蛟潜虬隐,好携杯酒对江山。”忘其名。

  金陵名园,随园称最,其联备载《丛话》。兵燹后,廖氏纶葺愚园,水木明瑟,大可流览。联多可存,游者举以告余,选录以志胜概。课耕草堂云:“一帘疏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吴恒。水竹居云:“水槛结鸥盟,云影天光相荡漾;岩扉留鹤寺,神仙官府最逍遥。”清远堂云:“入座有情千古月;当窗无恙六朝山。”莫友芝作。“地近杏花村,栏槛留春,潇洒林泉新画稿;我来梅子雨,翠樽消夏,清凉世界小神仙。”刘铭传作。无隐精舍,槛外猿鹤鹦鹉临荷池,旁有桂山,有联云:“室静木樨香,客至参禅,槛外鸢鱼通旨趣;林深风露洁,赋成招隐,云中鸡犬亦神仙。”薛时雨作。有荷花池,宽约一亩,以船作方亭式,望之如一亭,在荷花深处,以钩系之,挽之即至,推之仍在。水中央亭联云:“荷花香世界;明月小楼台。”泰州王子实兵部桐,才名籍甚,游愚园,不通姓名,而主人阴识之,遽留饮,壶觞之下,伸纸索联,王大书一联云:“仿愚谷以命名,不琢不雕,此地得江山之助;继随园而下筑,一觞一咏,其人与诗酒为缘。”主人珍惜甚至。

  茶酒馆联,举无足观,而亦自有佳者。某处茶馆止三间,而甚精雅,有联云:“东头西头陆家廨;蟹眼鱼眼苏公诗。”乃蜨庵师作。江口酒楼联云:“不觉春风吹酒醒;笑看江水拍天流。”集句极浑成。湖北德安府,城内有太白酒楼,黄州司教授克蒸题联云:“得诗酒琴书之乐;从潇湘云梦而来。”门下士丁来福书之。余于己未年饮于西湖五柳居,见其联云:“清风明月本无价;饮酒食肉自得仙。”则联与地称,非可泛用。吾乡江口有高楼,卖茶酒,名第一楼,有联云:“酒后高歌,听一时铁板铜琶,唱大江东去;茶边清话,问几许星轺露冕,从淮海南来。”语意豪迈可喜。巧园茶馆云:“味擅易牙,能使人巧;动占食指,无逾我园。”亦觉工巧。

  西湖大佛寺沁雪泉联曰:“沃雪贮寒泉,一片清虚,照彻大千世界;开山成宝相,十分圆满,想见丈六金身。”包晓村曰:西湖飞来峰前,有冷泉亭,为苏公判事卢,旧有联云:“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盖董文敏手笔也。吾乡赵绍庭中翰曾望尝游其地,拟改旧联云:“泉自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可谓辨才无碍。近阅俞荫甫太史樾所著《右台仙馆笔记》,知伊女公子亦尝改此联句,与赵君所改,一字无讹,可谓奇事。又天台范抡选游此,题联云:“涤热肠,泉是冷好;卫净土,峰特飞来。”三联可称鼎峙。

  薛慰农太守藤花馆联云:“此地足幽栖,看白发传杯,红腔选韵;俗情难再起,正渔樵作侣,猿鸟同游。”

  徐州云龙山,高入云霄,全城在望。吴子梅世熊尝侍父于山读书,后观察徐地,为联悬于书院曰:“旧地恋湖山,忆昔年教凛趋庭,黄卷青灯留道味;讲堂罗棫朴,愿此日才成华国,南金东箭焕人文。”禅堂云:“淡饭三餐,问甚么荣枯得失;白云一片,历多少春夏秋冬。”尽用本色语,亦自可诵。

  黄楼之联甚多,类叙于此。郡守怀宁叶运云:“风雨昔凭临,忆当年把酒联吟,公与子由偕宴乐;河山新藻绘,值此日登高作赋,我思王巩共追陪。”阳湖方骏谟云:“遥看千顷沙平,算玉局歌残,银河秋净;迎得一钩月到,任闲云归去,放鹤飞来。”蒋自拔云:“黄水迁流楼独在;先生归去我重来。”震泽严家鏸云:“劫换红羊,依旧檐楹增壮丽;基同黄鹤,重临轩槛溯风流。”南丰刘庠云:“静夜羽长闲,曾看百步洪头,轻帆过鸟;层霄轩槛豁,笑指黄茅冈上,乱石如羊。”黔西刘德铭云:“看浑河九曲奔来,渺莽成空,剩有斯楼垂胜迹;怅学士千秋归去,风流未泯,犹余此日拜诗人。”方楷云:“吹来短笛满城秋,恍疑画舸乘云,羽衣眺月;泻尽长河千尺水,赢得青藤似绣,翠嶂如环。”后楼圮,曾仰皆太守新之,落成为联云:“羽衣莫步,铁笛空磨,残雪印留鸿,勿孤负黄楼烟月;泗水无声,长山不语,斜阳嘶去马,最难忘赤帝风云。”语句豪迈,与燕子楼联一副笔墨。

  曾文正公挽联备载《荣哀录》,不必赘叙。惟莫愁湖有文正小像,旁悬薛慰农题联云:“出西州门迤逦而来,看桑麻遍野,桃李成蹊,亿万姓重睹升平,遗爱难忘,白叟黄童齐下泪;与中山王后先相望,欣湖水波安,石城烽静,五百年允符运会,大名并著,衮衣赤舄更图形。”情文相生,声光并茂,录中未载,故纪之。

  南清河吴稼轩比部昆田居于乡,构一小园,花木环莳,古树参天。鲁仲实蕡题一联云:“花娇红滴露;树老绿栖云。”颇得其景。吴出京时,祁相国集杜句为联赠别云:“旧好何由展;新诗日又多。”亦悬园中。

  包晓村云:海陵近海,蕞尔地耳。粤寇据扬州,邗上诸商均集于此,遂有小扬州之称。众商于城北买地一区,竹石点缀,额之曰“小香岩”,祀齐管仲,且为燕集议公所。或为联曰:“梦醒扬州,藉三分水竹仙源,重邀明月;春回海上,有一带烟萝古寺,相对斜阳。”风流洒脱,非俗手所为。

  通州金兰室,烟馆也,屋宇精雅,陈设齐整,庭中种梅竹,室有联曰:“几生修得到;一日不可无。”语意微妙可思。后检《丛话》,乃一僧送某人新婚联也,尤觉微妙可思矣。且是语自僧出之,妙而更妙。

  南海张南山先生雄屏,宦情素淡,年未五十,引疾归田,令嗣小蓬司马就烟雨寺旁筑听松园,为著书之所。张自为楹联云:“为词客,为宰官,为老渔,卅载风尘,阅几多人海波涛,才得小园成退步;爱诗书,爱花木,爱丝竹,四围溪水,喜就近佛门烟雨,且营闲地养余年。”胸次夷旷,可以想见。

  曾文正公题江西吴城望湖亭云:“五夜楼船,曾上孤亭听鼓角;一尊浊酒,重来此地看湖山。”

  沧浪亭僧名月潭,诗格清超,不染尘俗,尝为金陵妙相庵联云:“四百八萧寺繁华,都付与无边烟雨;三十六洞天缥缈,且于此小憩林泉。”中有小亭,祀死王事者。僧为联云:“万劫不磨一片石;孤亭重见六朝山。”语意落落不群,如其诗。

  ○格言

  汤敦甫相国金钊,书联多以格言。有某太史者,爱其书而畏其迂,以八言联多格言,七言则罕见,乃以七言笺求书,及得书展视,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敏于事而慎于言。”

  金坛虞氏祠堂联云:“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宗庙之事,玉帛云乎哉。”下联殊支凑,不如某书院讲堂联云:“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转为老干无枝。

  避乱时,踯躅穷乡,入一小祠堂,乃范姓也。有联曰:“唐宋两朝丞相第;公孙五世太师家。”书法苍古可爱,然五世太师,实无可考。乡愚之欺人欤,抑我辈俭腹而不能遍举欤?又祠联曰:“衍祖宗一脉真传,曰忠曰孝;指子孙两条正路,惟读惟耕。”《丛话》载之。此亦必需先人有忠孝事迹光耀史册方可用,否则诬其祖矣。

  “人情历尽秋云厚;世路经多蜀道平。”慨乎其言之。余嘱汪瘦吟宗泰书之,悬座右。及见某友斋中悬一联云:“无求始觉人情厚;不校方知世路宽。”乃爽然若失矣。

  “苦心未必天终负;辣手须防人不堪。”龙庄先生句,已不朽矣。○近又有人撰一联云:“求其生不得则无憾;勿以善之小而不为。”桐乡冯柯堂中丞钤,历官楚皖,有惠政。抚皖时,于后圃植梅及蔬菜,自题亭额曰“菜根香”。联曰:“为恤民艰看菜色;欲知宦况问梅花。”陈鹿坪官教授,督修文庙,联其居室云:“事可问心休避怨;功难藉手敢辞劳。”周廷缦撰湖北武昌府联云:“十城表率,九郡先驱,亿万姓属目相看,刑赏惟求孚众志;廿载司曹,一麾出守,二千石仔肩孔钜,清勤不敢负家声。”徐阮邻保字题甘肃盐茶同知署云:“回民汉民,多是子民,我最爱民无异视;礼法刑法,无非国法,尔须畏法莫轻来。”仁和费辛桥丙章题义塾联云:“莫谓孤寒,多是读书真种子;欲成事业,须从伏案下工夫。”又许齑生联云:“虽非千万间,居然广厦;为语二三子,慎厥初基。”钱唐陈云伯宰江都,自署楹联云:“勤补拙,俭养廉,更无暇馈问逢迎,来往宾朋须谅我;让化争,诚去伪,敬以告父兄耆老,教诲子弟各成人。”此皆公署格言,不嫌其腐。

  曾文正公督兵安庆,军事旁午,犹寄联于两弟以示箴儆,好整以暇,宜其战必克也。即以联论,亦可传述百世。其一云:“僚以养廉,誉洽乡党;直而能忍,庆流子孙。”其一云:“入孝出忠,光大门第;视师取友,教育子孙。”

  《桐阴清话》曰:汉军朱经畲大令霺,官楚十余年,不名一钱,卒以贫死。同僚佽助,始得返柩。其斋自署一联曰:“才能济变何须位;学不宜民枉有官。”又自镌印章曰“为时文误”。嗟呼!今天下民牧,求其为时文误者盖亦鲜矣。

  南海徐佩韦大令台英,为子授室时,自撰一联云:“女无不爱,媳无不憎,愿世上翁姑,推三分爱女之情以爱媳;妻易于顺,亲易于逆,望汝曹人子,减半点顺妻之心以顺亲。”盖慨乎其言之。

  虔州黄稚坪学博一桂,耽奇好古,挟青鸟术以游粤东。阮文达公督广,重修省志,与校仇之役,稍出其著述以示人,大抵汉宋骑墙之说,有意回护五子者也。晚年学业大进,大书楹联曰:“读史渐知心学误;莅官益觉理儒疏。”江郑堂学博亟称之,谓非阅历世事,不能作此精语。

  ○佳话

  吾乡邹公眉观察锡纯,以御史授河南河北道,旋授江南淮扬道,请回避,弗许。周芰衫太史恩绶赠联云:“瓠子秋风劳使者;梅花明月属诗人。”吐属清俊乃尔。伯兄馆其家,原联已失,邹诵此联,嘱兄补书之。

  张与蔡,表弟兄也。张八十,蔡七十。是年,张子入翰林,蔡孙得乡荐。蔡七十寿,张赠以联云:“中表赋鸰原,少同学,长同庠,杯酒论文,素日亲如兄弟;佳音开虎榜,君寿稀,余寿耋,泥金闻捷,老年乐有子孙。”可谓兴会。

  杨蜨庵夫子,才名藉甚,著有《蜨庵赋钞》、《京口山水志》、《蜨庵诗钞》,已行世,未刻之稿尚多。旧书收藏甚富,夷乱后,尽失之,复裒集数万卷。门下士多取科第以去,先生终困场屋。年当六十,其子雁湖仆少、鹄山观察已各取科第,服官于都。赵昼三允晋赠联云:“妙笔配江山,古润多才,屈指宜推名第一;诸郎尽麟凤,阳春舞采,介眉刚度月初三正月初四日寿辰。”赵子舟赠联云:“著作等身,文章寿世;儿孙绕膝,科第承欢。”

  潘文恭公拜东阁大学士,是年赐寿,撰寿联者甚伙,以何子贞太史绍基集杜一联为最云:“东阁官梅动诗兴;南极老人应寿昌。”公子星斋侍郎曾莹善填词,有“桃花红煞钓人居”句,子贞太史极赏之,为撰“云气白迷樵子径”句书联觅赠,然上句究逊,故知自古有好句单传者,固不能强对也。

  北固山僧八十寿,或赠以联云:“住持第一江山,问长老几生慧福;游遍大千世界,知寿星即是如来。”语甚工切。

  孙琴西方伯衣言,升江宁藩司任,适曾文正公总督直隶,濒行,赠孙联云:“大笔高文海内外;公来我去天东南。”盖孙在词林,尝奉诏谕外国也。孙语人曰:“如此赅括老到,诚大手笔,若有意摹之,走且僵矣。”

  吾乡严问樵太史保庸,访同年浙藩徐公宗干,时风雪正厉,阍人见其衣裳蓝缕,轻之,诘问不已。严大书一联于刺云:“千里而来,徐孺子可能下榻;一寒至此,严先生尚未披裘。”刺入,徐急倒屣出。

  袁端敏公殁后,郭太夫人九旬赐寿,文诚公遍请撰联,皆不惬意,以端敏先逝,难于著笔也。时曾文正督两江,驰送一联云:“子作勋臣,孙多国士;帝褒纯嘏,天锡遐龄。”庄重不佻,群相叹服。

  许珊林观察梿,署淮安府,六月中旬六旬寿诞,严问樵寿以联云:“乐琴瑟之和,更诸郎盛比燕山许五子,早有奇芬霏桂树长君久登贤书;契金石者寿精篆学,况太守清同淮水,故教生日傍莲花。”

  上元温侍郎葆深,道光壬午翰林,重赴鹿鸣,恩荣累加头品顶戴、太子少保。侨寓袁江,年八十余矣。或颂以联云:“天下翰林都后辈;朝中宰相半门生。”当时宝鋆、左宗棠、李鸿藻三相国皆门下也。可称盛事。

  合肥李太夫人福寿均全,八十寿辰,联语甚伙。友人傅一联云:“起居八座,亦多寿,亦多男,先百花生日,祝慈荫长春,凤舞鸾歌,遍浙水东西,洞庭南北;文昌六星,有上相,有上将,拟万石家声,佐熙朝景运,玉昆金友,比荀龙减二,贾虎增三。”冠冕堂皇,不减诸城刘联语手笔。

  包晓村云:光绪壬午,湖北乡试例以抚军监临。吴中潘伟如中丞霨撰一联,悬于至公堂云:“巡检作巡抚;监生做监临。”盖中丞才学俱优,习举子业,以某科不第,遂由俊秀捐巡检,分发试用,上游器之,屡荷超擢。以歧黄术闻于上,安车徵召,进药有效,洊升开府。此联诙谐入妙,好在出自己手也。或者,谓“监”字有两声,“巡”字无两声,不如“监临打监军”,惟一音也。其见太拘,非通人之论。

  光绪丁丑,伯兄七十寿。九月,诸犹子称觞于泰州邸第。联语甚多,记其尤者。刘小松观察傅祺云:“醉来萸菊香中,初扶玉杖;归自蓬莱顶上,早饫金丹。”严子深云:“魏阙沐恩波,志不在温饱;吴陵娱老境,望之如神仙。”葛水云孝廉沄云:“直讲古经师,况通籍四朝,悬车七秩;大魁今国老,又绍庭三杰,绳武八元。”

  钱唐陈云伯大令文述,幼有神童之目。阮文达公督学浙省,奇其才,以家藏杨妹子所画便面真迹令其题咏,陈以七古冠军。公又以家藏日本刀命题,亦极豪迈,击节叹赏。江都名士张老姜镠,按切两事,赠以联云:“儿女情深团扇咏;英雄本色宝刀歌。”张船山太守亦赠以联云:“读五千卷,答八十函;下二百签,奏一万字。”用数目字典故为联,格局极新。然非有陈之才,不足以语此。

  香山黄寿廷先生增庆,生于乾隆庚午。至道光庚戌,钱唐许信臣乃钊督学粤东,始入学。咸丰辛亥,钦赐举人。壬子会试,授国子监司业,时年已百三岁。某太史赠以楹帖云:“四朝身历升平日;百岁人呼矍铄翁。”洵熙朝人瑞也。

  粤东科甲状元、探花,二百年来,各得二人,惟无榜眼,俗谓广东未曾开眼。道光庚戌,番禺许叔文其光以第二人及第,泥金到门,其家署一联云:“蕊榜新开眼;金鳌亚状头。”语虽无奇,亦足以破谣谚。辛未状元梁耀枢,亦广东人,则状元不止有二矣。

  南海冯潜斋太史成修,乾隆乙卯重宴鹿鸣,年九十四。自撰楹联云:“逾弱冠登科,有何难哉,不过逢场作戏;到百龄重宴,亦云幸矣,何妨舞彩为欢。”语不矜张,有雅人深致。

  张南山先生,九月三十日生日,咸丰丁巳,重游泮水,年七十八,精神甚健。门下士李紫黼学博献一联云:“诗称三子,学绩三余,望重三城,福懋三多,寿祝三秋,愿松柯益健,菊节弥坚,文囿词场陪杖履;身历四朝,名高四海,官尊四品,科连四世,堂开四代,况夫妇齐眉,儿孙晋爵,国恩家庆乐林泉。”联语甚工,可称盛事云。

  《桐阴清话》曰:穆相国彰阿,与宣庙同庚,除夕生日,僚属献联,大抵颂扬泛语。惟桂星垣观察献一联曰:“一德赞襄,帝庇元臣同寿考;四时调燮,天生上相在春前。”公见而喜曰:“毕竟才人吐属,与众不同。”

  粤东冯展云先生誉骥,释褐归娶,陈兰甫学博赠以联曰:“莲炬移归,艳传梅岭;兰闺静对,闲话蓬山。”清新可诵。因思同年袁心谷善,以翰林给假归娶,不知可有好联句似此者否?

  瑞芝生相国常,贺姊八十寿云:“裙钗队里无才女;姊妹班中有福人”语质而味厚。

  番禺许氏,科名之盛,已载篇首。光绪十年冬,许星台方伯应鑅及何夫人六旬,有四双寿,俞荫甫太史樾为联寿之曰:“奇偶合阴阳,算一男二女,相间而生,得十有八人,每岁必添丁,其仕兰梦分占,复弄四回璋瓦;富贵亦寿考,从六旬初度,递推而上,到百又廿载,大年再周甲,长此华堂聚顺,坐看七代云礽。”原跋云:方伯自言其夫人于十七岁举长男,喜逢五代同堂,七代同居。后连举一女,又得一男,又连举一女。一男二女,相间而生,得男女人,女十二人。有如夫人者二人,得男女各四人。共得男十人,女十六人。又赠联云:“聚儿孙内外,得八十四人,登堂同拜生辰,从古汾阳无此盛;合夫妇倡随,成百廿余岁,转瞬再周花甲,如今吴会是初筵。”原跋云:方伯与夫人同庚,膝前子女、孙男女、曾孙男女、外孙子女共八十四人。

  余同案友包子月广文桂生之长子,于中秋完姻,其受业师茅伯雄明经邦彦贺以联云:“金屋香浓金粟绽;玉堂光满玉轮高。”典切可喜。或谓“高”字不如“圆”字,然“满”字已切中秋,不厅重出,且“圆”字音哑,“高”字较响,伯雄有声黉序,名下固无虚士。

  俞荫甫太史,以诗古文词名海内。岁己巳,合肥李太夫人七十生辰,长公筱泉制军,方抚两浙,次少荃相国,以大学士肃毅伯督两湖。题二联奉寿,分致两署。其献相国者云:“华下版舆来,自皖而两浙,而三吴,而潇湘,洞庭数千里,瞻拜慈云,凤鸟舞,鸾鸟歌,颂无量寿佛;床头朝笏满,有子为宰相,为节度,为观察,转运五百年,特钟间气,玉策贤,金策圣,为中兴名臣。”寿少荃相国五十云:“以岁之正,以月之令,春酒一樽,为相公寿;治内用文,治外用武,长城万里,殿天子邦。”又寿苏州方伯恩公竹樵六月十一日五十生日云:“白香山五十四官苏州,早见诗篇满吴郡;范纯仁六月中赐生日,行看制草出坡公。”九月十日,归安沈仲复观察秉成五十生辰时,由常镇道调苏松太道,尚未莅任,赠一联云:“以玉堂客,作金山主人,旌节将移,且为第一泉小住;歌鹤南飞,和大江东去,茱萸未老,好补重九日清游。”均工切可诵。


自怡轩楹联剩话卷三 挽词 集句

○挽词

  挽联须切定本人,且须切我与其人之情地,方能出色。若某挽弟联云:“老眼增悲,梦寐犹呼予季;壮心未遂,显扬尚望诸孤。”挽女联云:“知之乎?尔母尔夫为尔几乎哭死;已焉哉!我生我育教我怎不心伤。”语虽沉痛,然他人亦可借用。某友于悼亡后,挽友之妻云:“中馈近空虚,纵碧落寻踪,可恨已无重见日;异乡增感慨,看黄门抱痛,不堪同赋悼亡诗。”可谓清切。

  先外祖以名诸生习申韩术,晚年得肝疾,宛转床褥,数年方卒。疾亟,自挽云:“几载沉疴,恨躯壳空留,备尝痛楚;半生浪迹,悔诗书高阁,未遂磨礲。”令余伯兄于病榻前书之。

  伯兄再入都,以学士直上书房,正拟告归,闻先太淑人讣,仓皇归。宋雪帆侍郎晋赠联云:“鳌山再到,正座升七宝,学侍三天,恩重难归,检匣恋深慈母线;鸾诰方新,叹陟屺云遥,树蘐霜肃,痛膺靡恃,得书泪渍棘人衣。”盖纪实也。挽联甚多,时先大夫在堂,少仰慰之笔,惟薛太守湘时为吾郡教授,联云:“百岁失良俦,知少慰哀弦,福寿已齐孙晋国;三天怀令子,怅遄征素韡,论思谁继董江都。”旁皇周浃,才人之笔。赵昼三亦有联云:“鸾御忽飞升,忆邻卜金沙避寇同居金坛,仪范久钦钟郝;鳌峰夸独步,羡阶森玉树,科名足配江山。”则冠冕堂皇之作也。舅氏利庵公联云:“老母逾八旬,料得泉台难瞑目;佳儿隔千里,来思雨雪最伤心。”时先外祖母尚在堂也,乃蜨庵师代作。

  堂叔佩兰公,轻财好义,见义必为。道光年间,建宗祠,凡族中及亲友求者无弗应。某年,家屋岁修,寄居祠屋,遽婴疾卒,年五十二。乡人皆悼惜,非徒邻舂不相也。先伯父步蟾公挽以联云:“忆祠宇功成,群推为尊祖敬宗不愧;叹家门祚薄,从此少敦视睦族之人。”

  堂叔佩绅公,豪饮好客。其子诵芬,与余同受业于蜨庵夫子,力学能文,年二十余卒。蜨庵夫子甚惜之。不数年,佩绅公卒。蜨庵师挽以联云:“哲嗣记从游,玉树先摧,曾与西河同洒泪;老成又长往,金樽遽掩,难寻北海共论心。”

  堂兄某,与余同笔研几十年,屡困童试,卒未售,潦倒中年,家无儋石,病中自挽云:“回思往事伤心,枉学了几十年诗文字赋;巴到今朝撒手,尚剩著两三月柴米油盐。”可哀也。然是年并未死,及见其子入学,能以馆谷养亲,然后死,亦少可慰矣。

  第五侄慎佑,以二十三岁卒,有遣腹孤。侄妇赵氏,抚孤备极辛苦。其孤年十七,侄妇又卒,年四十耳。其胞弟赵绍庭中翰寄联挽之云:“疟魔方退,痼疾翻增,医药直无灵,弃二老,弃遗孤,顿教远道哀音,飞来岁暮;夫婿早亡,椿蘐并谢,泉台从此去,赋归宁,赋偕老,不道人生乐事,反在幽冥。”语极沉痛,惟老字复用,而皆不可易,或传诵之误欤?

  李次生明府守诚,宰六合县,与温北屏观察守城数年,备尝艰苦。后围急,以血书求救。江北钦差大臣德兴阿拥兵过城下,弗救。李、吴留之,弗应。城陷,李死之。或挽以联云:“伏莽未歼公有恨;贺兰犹在彼何心。”

  某与一僧善,出游归,僧已死,为联挽之曰:“三偈传心戒定慧;一声弹指去来今。”

  邹公眉观察,服官刑部,吏不敢欺。两任河道,年五十解组。归家素封,力行善事,于士林尤加意。岁终,以米票钱票分托友人,于陋巷中阴送之。其卒也,人皆失声。唐伯英秀钟挽以联云:“参秋官以议辟,本夏禹以治河,学力既充,自有经伦光宇宙;煦冬日于穷檐,被春风于寒畯,仙踪遽返,试听悲泣遍江淮。”

  胡文忠公薨,曾文正公作挽联云:“逋寇在吴中,是先帝与荩臣临终遗恨;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尽功名。”论者谓能道出文忠公心事,然非文正不足以道此。

  海陵某,少时鼓刀以屠,有心计,致富,遂弃其业,以冠带遨游官绅间。官绅以其富,乐就之。及卒,吊客盈门,鼓吹声自昼达夜。邑有老名士,素不与往来,至是,忽送以挽联云:“此去便应成佛果;他时何忍过君门。”某之子大喜,悬诸听事,或告之曰:“此用君家故事也。”急撤之,已传播万口矣。

  吾乡赵给谏佩湘,幼孤,奉母教。及督学四川,母未就养,卒于家。陶文毅公,赵会试所得士也,献挽联曰:“懿行表泷冈,太夫人恭俭慈仁,知六一公其来有自;讣音传剑阁,真孝子哀痛迫切,隔八千里伤如之何。”

  吾乡刘笠农茂才邦寯,有姊适某氏。某落拓不顾家,刘养其家十余年。及某客死,刘挽以联云:“明知一死,无异久客不归,其奈旅况凄凉,未识何人亲含殓;倘到九原,得与先慈相见,为道藐躬健在,忍教衰姊受饥寒。”

  吾乡陈公卒,江西袁君铣挽联云:“遇合有神,忆从燕赵风尘,与君握手;别来如昨,遥想金焦烟水,为我吞声。”

  吾乡谢简庵明府连堃卒,其时次子养吾明府需次陕西。茅庄甫广文本钟挽联云:“梓里颂完人,剧怜耆旧凋零,鲁殿灵光今已矣;兰陔皆国器,惟恨山川修阻,关门令尹最难堪。”

  吾乡李逸斋观察文安,于九月初十日卒于扬州。严子深广文浚挽联云:“待举火不止千家,悲歌蒿里;赋登高才过一日,梦断芜城。”

  友人吴某,有文名,年三十余卒,母老子幼,家无儋石,其戚某挽之云:“疾痛怕亲知,病骨难支犹慰母;文章憎命达,天心自古不怜才。”后数年,降乩于坛,自云为“金山水府通判”,字迹如生时。

  高母闵氏卒,或挽以联云:“母出孝哉门,四德淑身,人言无所闻;儿生柴也后,三年泣血,君子以为难。”虽嫌生硬,然亦有别趣。

  某广文,年三十余死,老母在堂,其同寅某挽之云:“黉舍足怡情,顿教白发堂前,垂老秋风成恸哭;名场原累我,同在黄粱枕上,如君春梦太无聊。”

  诸生某,善读书,过目不忘,潦倒以死。将死,谓家人曰:“某经中某语,记忆不真,检阅既真,乃可死也。”家人检以进,乃死。又曰:“我死后,勿以酒肴祭,惟将已读之书陈于几案,我归来尚可读也。”因自为挽联云:”一朝大去天亡我;四季归来鬼读书。”

  严子深广文寓居泰州,年七十,老母年九十,称觞之日,传为盛事。伯兄寿以联云:“九秩母当悬帨日;七旬儿是舞衣年。”明年,严卒,母尚在堂。乃子在东台盐场,相去四百余里,未亲含殓。先是,刘鹿苹孝廉用宾尊人曜西先生之卒也,老母亦九十余岁。至是,鹿苹挽严云:“九十龄老母何依,属纩难忘,先子与君同抱憾;四百里归程太晚,盖棺莫见,贤郎较我更伤心。”

  有结为兄弟者,共八人,故者六人矣。其一人又故,存者挽之云:“座中止有二人,悲君又去;地下若逢诸友,说我就来。”可谓直截痛快。

  有弟兄四人,其一某死,某之子,新孝廉也。三人共挽之云:“如此伤心,荆树止存三本在;差堪瞑目,桂林先见一枝开。”语意倜傥,相传为吾友林某代作。

  《申报》云:故江督沈文肃公之丧,三省寅僚挽言骈集。桐城甘愚亭大令挽以联云:“慕公可谓贤哉,陆嘉定虽曰罢归,无怨言,犹感知己;武侯从今逝矣,廖长沙谁能起用,常痛哭,恐为废人。”盖甘君前于崇明任内因公被劾,故上联引慕天颜劾陆清献事,下联用《三国志·廖立传》语也。愚按,联语工切蕴藉,惟甘而可以清献自况乎哉?殊欠酌。

  何太守金寿,以翰林直南斋,擅三绝,屡上谏书,天下传诵。为扬州太守,卒于任。黄学使体芳按临过扬,挽以联云:“清慎勤万口同碑,祗今宦橐萧然,剩有西台留谏草;诗书画一朝绝笔,令我征帆过此,何堪东阁吊官梅。”吐属风雅,才人之笔。

  某挽未亲迎之妻一联云:“彼何人,我何人,无端六礼相传,惹出今朝烦恼;存未见,殁未见,倘或三生有幸,重谐来世因缘。”情致缠绵中绝无语弊,此境殊不易到。

  南清河吴稼轩比部昆田,老成硕望,主讲清淮海州书院,历有年所。壬午冬,卒于清河书院,人皆惜之,士大夫赠联以挽者甚伙。余居安东,与清河接壤,托人钞来,择其尤者志之。如温宫保葆深云:“耆会仰高风,老友惟君称矍铄;讲堂空落月,后生从此失仪型。”孔孝廉昭寀云:“祖庭旧雨,逮事先生,薄植感恩培,重过西州哀涕陨;师席春风,最怜小子,断藤惊梦谶,千秋北斗大名垂。”程明经人鹄云:“奖励荷师恩,何堪华屋山邱,悲深马帐;氋毡乖世好,回忆春风杖履,愧负羊公。”同族载勋云:“齿德重儒林,山斗声名,河汾讲授;心知托宗衮,绪风凄冷,郎宿销沉。”其婿胡楚珩太常世璧云:“溯半生都出栽培,师门雪厚,甥馆冰清,恩重难酬,北斗泰山身并倚;与诸郎同深哀痛,书局尘封,讲帷灯暗,魂招不返,西风淮水泪长流。”胡以徒兼婿,受知最深,故言之沉痛如此。

  捻寇至清江浦,沈问秋司马骂贼死。于汉卿大令初不识之,而与其侄善。于时去官,而依于沈之侄也,为联挽之曰:“公死定神灵,祗传来骂贼数言,几辈寒心,仿佛大声犹在耳;我生甘废弃,恨未能识君一面,满腔热血,追随小阮为招魂。”

  山阳范琴舫茂才光璧,绩学士也,精卜筮,有日记,秘不示人。年三十余,殁于阜宁陈家洋馆中。后家人检日记,数日前,有额及联书于册,殆自挽也。额云“命竟如斯”。联云:“数十年卦筮童蒙,到死方休,这便是寒酸究竟;三百里魂归故土,我生已矣,怎禁得儿女悲伤。”呜呼!亦可哀已。

  挽联最难堂皇壮丽。沈饴原总宪岐太翁,年九旬余逝。赠联极多,惟严太史保庸联云:“五世同堂,祖孙曾科第联绵,已四列贤书,三游泮水;百龄偕老,生死葬哀荣尽礼,有七旬孝子,一品名臣。”一时文人,为之俯首。

  毛秋伯,以进士作令湖南,罢官后,主讲淮城奎文书院近三十余年。故后,许珊林挽以联云:“花县著清声,沅水犹傅贤令尹;葩经敷旧学,淮阴怅失古先生。”旁皇周浃,庶无剩义。

  茅三峰、赵昼三、赵问渔所为挽联云:“待先生草榻常留,敢云俗眼知公,最幸甘余年午夜论心,交深异地;命哲嗣蒲帆远挂,讵料热肠为我,反教四百里子规泣血,恸绝终天。”“遗训在诗书,抚手泽常存,教子无忘木本;归泉拜父母,问家园近况,道儿犹在全沙。”“忧乐与共,晨夕相依,无一事意见参差,赖汝勤勷家政;内行克敦,人言无间,未半日幽明永隔,教余惨对诸孤。”“论文宝晋,话旧金台,结契廿余年,愧我徒增马齿;艺苑蜚声,彤庭拔萃,明经十数载,叹君竟老鳣堂。”“保赤验婆心,常护婴儿同济鲋;还丹徵道骨,忽随老子共骑牛。”“苫块痛余生,大故方膺,我泪已枯难哭友;荆枝惊顿陨,片时遽逝,此才不寿欲疑天。”“兰谱订同心,感频年药石相规,岂独文章教我;菊觞嗟永诀,痛此日人琴俱杳,何堪风雨思君。”“偶病即沉疴,恸卧榻弥留,犹寄音书来慰我;同胞悲永诀,痛惊涛阻隔,未亲含殓倍伤心。”“下笔足千秋,班赋陶诗欧记;抚棺同一哭,椿庭棣馆兰阶。”“浮名早谢,视死如归,忆平时把酒论心,讵料戏言成谶语;吾姊先亡,诸孤靡恃,痛此日回家忍泪,苦将凶耗隐高堂。”“医学绍家声,羡采药云山,凭君妙手;哀音来旅馆,听落梅风雨,令我酸心。”“明月客扬州,忆画舫龙飞,曾话壶觞频醉我;愁云覆招隐,听绿阴鹂啭,即携柑酒不逢君。”“济世具婆心,叹年来弱质难支,力疾犹为行道计;吞声揩泪眼,惊旅邸哀音忽至,伤情未见盖棺时。”“手足本多情,记昔时同客京华,绿酒红灯,廿年一梦;死生原有数,痛此日羁魂滇水,凄风冷月,万里孤棺。”“以母兼师,机影书声,五夜辛勤贻荻画;非仙即佛,药炉经卷,一生清白证莲花。”“自愧非嵇阮流,记当年研北论文,衡品山妻工月旦;无惭为梁孟偶,叹此日岭南作宦,悼亡潘令隔天涯。”“褒德荷恩荣,紫诰扬芳,采藻勤勷贤太守;恤嫠感慈惠,素彩绣像,焚香齐拜女菩提。”“冬至死生分,想青琐儿郎,血沾杜宇;天寒风雪紧,念白头夫子,泪洒梅花。”“问汝病,尽室共十人,饮药独无灵,看孩稚牵衣,料难瞑目;送儿试,趣装曾几日,招魂竟何处,纵功名报捷,倍觉伤心。”有医者卒,茅三峰有目疾,未往吊,挽以联曰:“济世千金心最热;哭君一痛眼几枯。”堪舆某卒时,邑中江湖泛涨为灾,挽以句曰:“身是地行仙,呼得众山皆响;魂归华海表,愁看一水无边。”茅三峰自挽云:“何事尚关心,最难抛满架图书,一庭花木;而今方撒手,好去寻未游山水,先逝亲朋。”胸次高旷,可以想见。

  刘颂芬先生怀祖,弱冠得选拔,年六十始登贤书,著有《制艺》五十篇行世。其卒也,同榜杨子安履泰挽之云:“骥尾昔相从,二千里策马归来,红杏日边成往迹;骊珠原不灭,五十篇雕龙传遍,青藜阁下著先型。”

  吾乡郭绣谷茂才,饮啖最健,围棋称国手。其卒也,茅松门先生森挽之云:“橘叟智谋精,纵神算先机,也要到华阳转劫;蓉城烟火少,恐锦心绣口,不甘赴蓬岛餐霞。”语意极隽。

  江苏吴中丞元炳太夫人,于五月初四日卒于任所,献联者甚伙,同年陈钧堂大令康祺为压卷。其时,汇遇慈安皇太后丧百日期内。其联曰:“一德君臣,同悲爱日;三吴士女,为罢端阳。”

  道光庚子五月,雷雨大作,镇江诸山多崩裂。北固南麓书院后楼,即海岳楼也,为崩石大树压圮。时山长徐舍人玉立,方假寐楼下,猝被压死。郡守黄冕属幕宾汪廷儒挽以联云:“搔首问苍穹,览第一江山,六代衣冠都梦幻;惊心趋绛帐,看三千弟子,满天风雨助悲思。”院中人士哀其死,思其勤教,为立木主,朔望奠之。舍人,扬州人。考康熙间有周生者,读书焦山,死于崩石,亦扬州人。名山有灵,何阨扬州人之甚也。右出《江乡杂识》,采入《新刻丹徒县志》中,录之以志吾乡故实。

  泰州饥,吾乡包某捐资以赈,未及,竟以劳死。泰州叶君挽以联云:“我未受恩,也愿同抛知己泪;天如劝善,何妨稍假此君年。”

  赵云涛哭次女联云:“检生前针线衣裳,我肠断矣;撇堂上翁姑父母,汝心安乎。”虽无深意而真挚。挽孙女云:“泣血更椎心,噫吾老矣;生离成死别,曰有恸乎。”挽蜨庵师云:“子侄列门墙,时雨春风,幸我叼陪经四载;儿孙皆显达,雕龙吐凤,知君含笑入重泉。”则皆沉挚。云涛有《饮渌轩楹联》行世,兹录其尤雅者。

  随州喻云岩广文,司铎谷城,深于经术,卒于官。其友某挽以联云:“欲追旧梦已依稀,与君上下襄江,短别十年,长别千古;不为交情方痛哭,数我生平老友,经师易得,人师难求。”情见乎辞,想见喻君品望。

  温壮勇公绍原,字北坪,坚守六合,城破,閤家殉难,僚属皆死之。或传有挽公一联云:“不请兵,不请饷,不请功,以一旅义师,御四围强寇,铁铮铮好男子;或死忠,或死孝,或死节,举全家骨肉,殉满县生灵,风惨惨有余哀。”可作一篇忠义传读。

  《申报》云:联句之长者,滇南大观楼一百余字。今湘阴徐海宗茂才挽楚妓湘云,其联多至二百五十字。亟登之,以质赏音。其联云:“试问十九年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罗网频加,曾语予云:君固怜薄命者,忍不一援手耶?呜呼!亦足悲矣,忆昔芙蓉露下,杨柳风前,舌妙吴歈,腰轻楚舞,每值酡颜之醉,常劳玉腕之扶,广寒无此游,会真无此遇,天台无此缘,纵教善病工愁,怜渠憔悴,尚恁地谈心永夜,数尽鸡筹,怎能忘袅袅婷婷,齐齐整整;不图两三月欢娱,竟抛侬去!问鱼常杳,问雁常空,料不定琵琶别抱,然为卿计,尔岂昧夙根者,而肯再辱身也?若是,殆其死乎,至今豆蔻香消,蘼芜路断,门犹崔认,楼已秦封,难招红粉之魂,枉堕青衫之泪,少君弗能祷,精卫弗能填,女娲弗能补,但愿降神入梦,舆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云,乞还鸳牒,或有个夫夫妇妇,世世生生。”

  甘太史守先,惑伶人宝珠,抑郁而死。友人挽额云“珠斗光韬”。联云:“是天上谪仙人,偶现昙花,那堪忆绝代风流,连番星使;乃玉皇香案吏,还归正果,何必恋浮生富贵,逝水年华。”措语蕴藉,不露形迹。

  唐炳由翰林改官桃源县令,殁后,有挽之者曰:“天上谪仙,此去依然参桂籍;人间隐吏,今来何处坊桃源。”人皆称其雅切。

  安东嵇佩之先生,以拔萃应乡试十六次,屡荐不售,殁时,徐耐堂孝廉挽之云:“天上无文,为白玉一篇,呕出心肝烦李贺;人间何事,向丹霄万里,叫开阊阖哭刘蕡。”八百孤寒诵之,不下泪者鲜矣。

  吴某丧妻,止遗一女。次年,吴亦卒。岳翁挽之云:“昔日幸乘龙,心伤一现昙花,圆缺已随天上月;今朝悲化鹤,肠断半帘秋雨,凄凉空对掌中珠。”其友人某,适接家信,胞兄遇贼,閤门殉难,而吴适卒,乃挽吴云:“我亦有兄,二千里噩耗传来,痛父子祖孙,各完亮节;君胡不寿,四十日壎篪甫叶,感生离死别,同抱伤怀。”盖吴兄新自京师来,甫四十日而吴卒,故云。

  安东张某,就医淮上,于旅馆中遇朱姓,接谈甚契,遂延朱为西席。后朱至张家,三日而张卒,朱挽之云:“见我便倾心,想当时驿馆论交,折柬订为童子传;与君刚觌面,痛此日华堂永别,受餐空叹主人贤。”清空如话,对联中极好境界。

  安东石芾南孝廉寿棠挽内云:“望子成立,望孙成立,宿愿难酬,泉壤也应含涕泪;事姑未终,事夫未终,真心不死,梦魂依旧绕庭闱。”语语真挚,想见荀粲神伤。

  吾乡戴涧邻槃,以孝廉服官于浙,由知县洊升观察,有政声。其卒也,韩叔起挽之云:“两浙东西,二千石循声卓著;大江南北,四十年同谱无多。”可谓清切不浮。

  又,吾乡蔡云峰嵩年,卒于袁州太守任。赵季梅挽之云:“秋赋忝齐年,犹忆公车同北道;春风勤布化,空留德政在西江。”语意与韩作略似。

  有人于逆旅遇一诸生,议论甚洽,遂延至家,为童子师。适馆授餐,甚相得也。惟其人习庄老,言小有不合耳。后某卒,此生挽以联云:“知己如君,千里论文交已固;达人似我,一时闻讣泪偏多。”语甚切至。

  吾乡方氏母,以守贞至百岁,其嗣子请于朝,得旌建坊,有司表其宅曰:“钦旌贞寿之门。”后三年卒,有挽之者云:“帝曰钦哉,百年为寿;母也天只,五世同堂。”其言质而不文,而莫之与京矣。

  曾文正挽胡文忠公太夫人云:“武昌居天下上游,看郎君新整乾坤,纵横扫荡三千里;陶母为女中人杰,痛仙驭永辞江汉,感激悲歌百万家。”阔大恳挚两兼之矣。又挽贺母谢氏云:“柳絮因风,阃内先芬堪继武;麻衣如雪,阶前后嗣总能文。”挽胡母时年九十三岁云:“元女大姬,祖德溯二千徐载;周姜京室,帝梦同九十三龄。”挽江西帮办刘公云:“五载共兵戈,地下知心王壮武;万年歆俎豆,沙场归骨马文渊。”挽李勇毅伯续宜云:“我悲难弟,公哭难兄,旧事说三河,真成万古伤心地;身病在家,心忧在国,弥留当十月,正是两淮平寇时。”挽孙文节铭恩云:“以文来,以节归,毅魄常留两江上下;因孝黜,因忠死,苦心可质百世鬼神。”挽袁端愍甲三云:“属纩寄箴言,劝我勉为范宣子;盖棺有定论,何人更议李临淮。”挽戴文节熙云:“举世称画师,无人识为血性男子;上界足官府,知君仍作供奉神仙。”挽马端敏新贻云:“范希文先天下而忧,曾无片时暇豫;来君叔为何人所贼,足令百世悲哀。”挽左青士辉春云:“使青士有年,欲安天下今谁属;忧苍生成病,未定江南死不归。”挽易临庄太守良干云:“邓禹少从戎,壮怀欲吸西江水;终军虽遇害,毅魄犹歼南越王。”挽凌紫巘孝廉玉成云:“曰归曰归指故乡,岂期露宿风餐,便为异域招魂客;有弟有弟今诗伯,从此孤儿寡妇,付与天涯急难人。”挽刘詹岩殿撰绎太夫人云:“七州团练使,八座太夫人,爱日忽颓,乡里荣哀天下羡;哲嗣名状元,曾孙新进士,文星环绕,高堂福寿古来稀。”挽黄子寿太史夫人云:“得夫子为文学侍从之臣,虽死何憾;观人言于父母昆弟无间,其贤可知。”挽罗壮节公自杭归葬宿松,时黑龙江骑兵方到,文正率兵往迎,赠联云:“孤军绝外援,差同许远城中事;万马迎忠骨,新自岳王坟上来。”

  吾乡赵生寿保,年二十余,以微疾卒,临危时,求仙方,用笔头数枚为药,弗瘳。其师傅周霖广文遇昌为联挽之云:“幸传薪已度金针,何期琼榜未登,好学偏教成短命;闻求药犹吞彩笔,岂是玉楼再造,修文必欲试长才。”沉挚清新,兼擅其胜。

  徐彝舟太守,挽联尤佳,仅记二副。挽琦侯善云:“汉家丞相,唐代名公,只此报国一心,感动六军皆雨泣;万里封侯,八州作督,讵意出师两载,仓皇五夜竟星沉。”挽同办团练之以立夏日死者云:“壮岁逞良才,听粤西笳鼓声声,曾团练三千义士;晚年归净域,伤研北琴书寂寂,恰送完九十春光。”

  阮晋朋挽曾满帅联云:“有难兄岂无难弟,溯当年一门赴敌,刚成垂就之勋,将星陨矣,哭部曲以同声,至今江水长流,淘不尽英雄遗恨,存为柱国,殁作神明,纬武更经文,史笔千秋光列传;首立德其次立功,痛尔时半壁连营,未底中兴之盛,宦迹萧然,登高台兮凭吊,何处天花乱落,再来听法苑清谈,土仰宗师,民歌父母,感恩并知己,心香一瓣奉先生。”挽海分司徐公封翁云:“官山府海,卜大夫国尔忘家,居然严父兼师,骑鹤甫来游,三月烟花重回首三月由扬州就养;纬武经文,苏长公孙又生子新得重孙,正拟邠民称寿,椎牛致祭,百年风木太惊心。”挽睢宁广文尹公高佑云:“立身在夷惠间,用不尽其才,空传梓里英名,蓿盘宦迹;觌面有关河阻,悲来疑是梦,犹记弹棋赌胜,纵酒称雄。”挽序庭兄云:“浙江潮三日不来,戚里尽吞声,矧余图报未遑,为辱多应惭鹤舞;扬州月二分无赖住扬州,寒闺伤永诀新纳宠,愿此嗣孙焉托,孔怀何忍赋鸰原。”皆有气势,不可拘以绳尺。

  吾乡任兰洲先生承敬,居县学旁。某年,其子入学,而任旋卒。伯兄挽之云:“风冷钓台,重归仙籍;宅依黉舍,递发书香。”

  唐鹤九挽曾季帅云:“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功成,挽回劫运;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痛定,又陨台星。”季帅在军,劳瘁甚于常人,恤典之优,良无愧色。此联见《曾文正家书》。

  甲申重九,宫保张振轩树声薨于粤东,《申报》所载挽联甚伙,录其尤者。张之洞云:“代公惭武库之才,岘首哀思,片石人怀羊太傅;报国示据鞍可用,壶头瘴疠,明珠天监马将军。”彭玉麔云:“时事正艰难,方期共扫狼烟,百粤河山坚壁垒;军民深爱戴,讵料长辞羊石,满城风雨送旌旗。”倪文蔚云:“从戎贝水,作宦珠江,十七年踪迹相亲,自惭奉职才疏,片牍反贻知己累;辨谤无书,出师有表,三四月形神交瘁,此际盖棺论定,九重应鉴荩臣心。”龚易图云:“云撼大星沉,民思遗爱,军感旧恩,马伏波功竟壶头,兴谤无端生薏苡;风澄南海静,公定成规,我怀知己,羊太傅碑留岘首,登高何处奠茱萸。”瑞璋云:“淝水起风云,仰当年帕首鞾刀,威震两洋,汝颍信多生豪杰;禺山动星斗,痛此日壶头壁垒,爱留百粤,伏波犹未尽勋名。”萧韶云:“数载寄帡幪,备承置腹推心,三生石上精神契;中流资砥柱,何意鞠躬尽瘁,五丈原头星宿寒。”蒋泽春云:“力疾甚艰难,慷慨誓师,大海波澜神并壮;推诚率僚属,感恩知己,满城风雨涕交零。”方耀云:“九陛重筹防,外患方殷,瞑目难忘天下事;两番临节钺,大星忽陨,鞠躬未尽老臣心。”余大胜云:“功名独有千秋,安危环海资元老;朝野都为一哭,风雨珠江落大星。”李文田云:“独惭倾盖论交,当时辱采虚声,谬以邹阳为上客;太息酬恩何地,此日周行战垒,终怜诸葛是奇才。”叶衍兰云:“帷幄旧勋名,狮海投鞭,壁垒屹成山岳势;招摇敛光采,凤庐归旐,岩疆愁听鼓鼙声。”陈宗侃云:“风谊最难忘,念先人忝荷下交,荐牍仰鸿文,盛节允堪追北海;勋名应不朽,叹此日遽归上界,干城留虎旅,雄师长与镇南邦。”

  苏州顾衡芷少尹远成妻沈氏卒,伤痛弗胜,作悼亡诗十首,哀艳动人。徐铁孙观察挽以联云:“美玉褫颜,明珠晦色;宝瑟永谢,瑶台顿倾。”盖集选句也。周仲墀太史见之,谓徐曰:“联语诚佳,惜硕腹庞颜者不相称耳。”盖沈伟躯巨趾,才与貌违故也。

  常熟蒋伯生大令因培,语喜诙谐,罢官后,至粤东就蒋砺堂相国之召。相国偶语蒋氏宗派,答曰:“蓬门不敢妄附华胄。相公乃《水浒传》中蒋门神苗裔,余乃《金瓶梅》中蒋竹山之后嗣也。”相国大笑,不以为忤。后相国总制三吴,以谴责殁于山左道中,客散宾逃,无人吊唁。大令内不能平,为联以吊之曰:“门前但有青蝇吊;冢上行看大鸟来。”语虽激烈,而情形恰合。

  嘉庆时,某公巡抚粤东。广州有洋商某,素无行。殁后,其子赂所亲,为之呈请从祀乡贤。某公遽以入告,舆论哗然。刘三山孝廉刻《草茅坐论》一书,起而攻之,刘讼得伸,而干吏议以褫革。刘没之日,王笠舫大令挽以楹帖云:“草茅坐论成千古;文采风流少一人。”不作激烈语。

  潍县陈刺史,佚其名,官全州知州。咸丰丙辰,土寇破城,陈死之。事平,柩回里,道出韶州,守斯土者为其弟觉民应聘,设祭于城西光孝寺。汪美生代郡中僚属撰挽联云:“先轸此归元,料晋绛英灵,飒爽弓刀能杀贼;常山悲喋血,仗平原家祭,苍凉旌翣与招魂。”语意悲壮激昂,可吐英雄之气。

  咸丰乙卯,徐铁孙观察拒贼严州。六月,战于渔亭,官军溃,观察死之。樊昆吾上舍哭而赞之曰:“嗟汝铁,一何烈!提孤军,捍全浙。师可溃,鼓不绝;援可亡,战不辍。手斫渠魁宝刀折,渔亭痛洒晶晶血。壮哉先生真是铁!”闻者莫不破涕为慰。复作一联挽之云:“自伤白首亡知己;我为苍生哭此人。”亦雄杰有生气。

  包子丹次子晓村上舍,娶吾乡严子良广文浚女。戊辰春,晓村患病甚笃,几不起。严氏割臂,和药以进,乃得生,而晓村不知。后数年,仆妇漏言,事方著。未几,严氏即因此病殁。亲族视殓,具见瘢痕。郡中绅士具公禀上大府,吁求奏请旌表,余亦列名。己卯三月奉旨:“包严氏,准其旌表,礼部知道。钦此。”天语褒嘉,光及泉壤。晓村又以故实绘为图,求名流题咏。盖晓村意不能忘,久而不逾也。尝记其挽联云:“十余年结发情深,共苦同甘,为我弥留曾割臂;卅一岁委身仙逝,风凄月澹,与儿痛哭最伤心。”呜呼!亦可悲已。

  吾友李君策勋,英才卓荦,年二十一卒。余同案友陈铁峰壬龄挽之云:“畏友夙推君,羡早岁驰名,仕路腾骧应有日;才人偏不寿,纵遗书可读,藐孤成立是何年。”李之子乃陈之婿,宜乎言之沉痛也。其子年弱冠果中式,而亦早卒,天之相待何其酷乎!

  吾友赵薇亦克柔挽女云:“母疾汝方忧,岂知母愈汝亡,一纸讣音驰远道;我来尔甫娩,讵料我留尔去,两行老泪洒空帏。”语意沉痛,令人不忍卒读。

  吾乡张庚民先生敩设教四十年,门下士半取科第以去。先生以明经老,而耆年硕德,士林矜式。其子镜湖工郃振金入翰林,先生乃卒。邹公眉挽之云:“交谊感忘年,况两世从游,幸出大贤门下;文章垂不朽,更一经裕后,已读中秘书来。”语句自然,不假雕饰。

  吾乡厚怀陈公,乃铁峰曾祖,乾隆年间与千叟宴。殁后,有扬州人同赴千叟宴者,为联挽之云:“年过八旬,忆京华同侍,鸠筇天上,叨陪千叟宴;路通一水,怅瑶岛先回,鹤驾云中,定列众仙班。”

  吾乡蒋桂岩与茅醴波孝廉本泉相友善。蒋之卒也,茅为联挽之曰:“未了事犹多,君到九原难瞑目;才归人遽杳,我过三径倍伤心。”

  真定王某挽妻云:“顿唱离鸾一曲,看依然荩箧翻空,枉相期富贵团圞,十四年来成幻梦;何妨跨鹤同归,只难舍萱帏健在,但招挈伶仃儿女,二千里外哭秋坟。”又其侄,素奉佛,居母丧,以三月暮卒,王挽之以联云:“痴心犹作往生观,便证到莲邦,已是人间惨别,况恒存疢疾,若有隐忧,从今玉树长埋,赌墅更难支半局;转瞬竟成终古恨,任歌残楚些,莫招地下吟魂,剩屺岵新哀,孀孤孑影,毕竟昙花空现,沾襟累我哭余春。”二联悱恻缠绵,亦工亦雅,不愧才人手笔。

  有人丧子,媳有遗腹未生,为联挽子云:“生汝已四十年,讵料伤心先哭汝;抱孙作万一想,可能遗腹竟生孙。”语句惨绝,令人不堪卒读。

  光绪十年,江苏学使黄公体芳创立南菁书院于江阴,专课经古文辞。大江南北,英才赴试者云集。其时,主讲者为云间张啸山先生文虎,先生博学多才,著述极富。光绪十一年春,遽归道山,多士失所景仰,献挽联者甚伙。今录其尤者,如上海葛士浚云:“瓣香在苏长公,寡欲多闻,相国当年一知己;易箦同薛夫子,儒林文苑,名山此日两传人。”盖其时金陵山长薛慰农观察时雨亦捐馆。“薛夫子”用来入妙,可谓巧合。于鬯云:“从早岁东西奔走,才赋归来,又撇了故乡子弟;合大江南北菁英,一时低首,也算得满目儿孙。”盖先生得子晚,没时尚未抱孙也。张尚纯云:“公真当代师儒,不仅梓桑沾化雨;我本私淑弟子,窃随桃李哭春风。”沈祥龙云:“亲先生十余载道范;失吾郡二百年经师。”何长治云:“虚静天随与可;著述年少亭林。”观此数联,先生为人可想见云。

  上虞许齑生正绶,以进士历湖、严二府教授,著有《重桂堂集》行世,其《外集》则皆对联。如挽杨层山云:“君为今人,实为古人,数十年风流雅量,春树暮云,无限深情俱一梦;我非益友,却非损友,六百里雪夜归程,素车白马,自怜此泪亦千秋。”仪徵张芗谷,以湖州副将调剿宁波海匪,没于王事,许挽之云:“帝曰汝嘉,念血战吴淞,翠羽加冠膺懋赏;天乎莫问,痛魂归苕上,素车酹酒哭将军。”挽杨次山云:“绕膝罗卅四人,成世上富贵神仙,超然高举;回头别十三载,忆园中禽鱼花木,渺矣前程。”挽某云:“贤书五十二年,允推前辈;宦绩七千余里,剩有清名。”挽杨小东同年时官浙江运使云:“两浙重储胥,奈鹾纲疲敝,军饷频烦,几费分薪,到此难为转运使;十人分治谱,或故里言旋,道山远返,仅存硕果,那堪又失老同年。”

  ○集句

  楹联集字集句,事半功倍,然苦难脱俗,《丛话》所载,亦不尽佳。兴化成君子青,能书者也,寄我集句联,皆典则可诵。如集《西岳华山碑》字云:“虞夏商周文字古;河岳日星仁寿长。”“秦汉堂宇,吉祥文字;山泽风度,安乐神仙。”“道德神仙,长享嘉福;吉祥文字,克相瑶光。”“川岳精灵,长昭明德;年岁康乐,万事嘉祥。”“云行雨施,山泽通气;礼崇乐奏,圭璧垂光。”“南国兴歌,修其礼乐;西京明诏,重在农桑。”“玉帛圭璧风度;日星河岳文章。”“精鉴存秦汉时物;立品乃神仙中人。”“秦碑汉刻有损益;春风秋月无古今。”集《石门颂》字云:“上德若谷;贞雅以方。”“文章本贞雅;道义守中和。”“道德文幸世济美;龙门积石永垂光。”“揆往卓今以知世;奉魁承杓而为文。”“贞石美玉光魁斗;深山空谷磐龙蛇。”“文不喜秦汉而下;士必登公辅之堂。”“达人之言必清丽;君子所守在中和。”“剌过拾遗,荣名休丽;卓今揆往,贞雅以方。”“登山临渊,涂路纪异;贞石美玉,磨厉弥光。”“奉魁承杓,豫识难易;卓今揆往,辅世纪纲。”集诗云:“东风吹开锦绣谷;北窗高卧羲皇人。”“放使干霄战风雨;浩如沧海吞江河。”“奇峰秀岭待弹压;丹经剑诀更精神。”“诗人猛士杂龙虎;笑谈謦欬生风雷。”“顾视清高气深稳;领取古法生新奇。”“周鼎汤盘见蝌蚪;清都太微望冕旒。”“纸穷掷笔霹雳响;字瘦忽作蛟螭僵。”“青枫白鸥付心赏;苹风荷雨洒面凉。”“紫燕黄鹂韵桃李;青山白云为枕屏。”“银钩玉唾明玺纸;紫盌铺粟盘龙茶。”“山川清明草木静;烟云舒卷水墨图。”“云山得伴松桧老;怡亭看篆蛟龙缠。”“飞电流云绝潇洒;银钩虿尾烂箱籯。”“袖中止有南风手;世上羞为西子颦。”“清风明月本无价;黄柑绿橘纷有加。”“用违其才志不展;笔所未到气已吞。”“纸窗竹屋深自暖;甎炉石铫行相随。”“清风明月本无偿;吉金乐石恒延年。”

  江宁藩署,本中山王旧邸,署中有楼,奉王像,侯东洲集唐为联曰:“邸第楼台多气色;宗臣遗像肃清高。”语意不粘不脱。

  安东胡石林先生卒,秀水高伯平集《胡安乐襄侯碑》以挽之,颇肖其生平,不但以集句见长也。其联云:“实而不模,静而不滞;约之以礼,守之以恭。”

  “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刚健笃实,辉光而日新。”成句也,而字究嫌添设,不如康乐和亲安平为一书。

  集禊帖联今已习见,不如集《圣教序》、《多宝塔》为新色,尝见集《争坐位帖》为联云:“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烟室有集句联云:“重帘不卷留香久;短笛无腔信口吹。”工切之至。

  吾乡望族首推赵氏,聚族居江边之大港镇,有二万丁,文武科第不绝,盖系出赵宋南渡居此。其地面江背山,风景绝胜。堪舆家过此,必叹诧累日。宗祠宏敞,甲于江南。祠中藏有艺祖以下帝王像,由大港迁出居城及各省者不可枚举。吾郡太守赵粹甫佑宸,亦大港裔也,莅任日谒祠献联云:“虽有周亲,不如我同姓;谁谓宋远,率乃祖攸行。”

  山阳丁俭卿先生六十双寿,子孙已繁盛,一时馈楹联者极多。何子贞太史联最佳,云:“著书多岁月;举案绕儿孙。”又于某年筑一园,名半亩园。落成时,何太史赠一联云:“莫嫌老圃秋容淡;为有源头活水来。”用古自然,不愧名士手笔。

  彭雪琴尚书,奇人也,有登泰岳联云:“我本楚狂人,五岳寻山不辞远;地犹鄹氏邑,万方多难此登临。”时粤捻二寇方炽也,想见落笔时蒿目时艰,澄清天下之概。

  有人卜宅,左为驿馆,右为妓馆,署于门曰:“老骥伏枥;流莺比邻。”吐属风雅,以集句论,亦极工妙。

  《海山仙馆丛书》取裁甚博,《知不足斋》后丛书以此为最。其馆在番禺荔支湾,门口树一联曰:“仙人旧馆;海上神山。”集句极为自然。

  《桐阴清话》曰:嘉应李秋田光昭配某氏,号红兰馆主人,工集句,取禊帖集楹联数十副,为一时传诵。余记其尤雅者,如:“万年觞有清和气;一品集无时世文。”“老竹当风生古趣;幽兰临水抱闲情。”皆流利可喜。

  李碧玲孝廉,侨居佛山。咸丰甲寅,土寇起,毁其居,事平重葺之。落成之日,署一联于门曰:“修我墙屋;反其旄倪。”可谓天然。

  仁和周善夫达权,少习举于业,两试不售。改习钱幕,一年学成,师谢弗及,才大心细,名动上游,一年恒兼数馆。性情谦抑,尤好为善举,幕友中仅见者也。家设乩坛,一日,云英侍者降,自言俗家,姓何,纯阳之徒曾孙,称纯阳为太祖师。索笔作书,书法极娟秀,赠善夫联曰:“无可无不可;有为有不为。”盖恰肖其为人。善夫工书法,尝集书谱字为联,各体咸备,梓行于世。今录其尤者于下云:“绛树青琴,殊枝共艳;随珠和璧,异质同妍。”“古不乖时,今不同弊;言必中理,下必有由。”“花好月圆人不老;情深调合曲初成。”“南极经天列河汉;北辰出地总枢机。”“一言一行,俱成雅范;千春千秋,乐同大椿。”“信道有三乐;传家止一经。”“同心一语有芳意;鼓翼三更非恶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小过易积,小善易为。”“温柔无过于三雅;强项而今犹一官。”“先众人以劳,无智愚多归所用;后天下而乐,在士夫宜有此心。”“子规声外音书至;丁字阑前芳草齐。”“弥勒无言成笑悟;文殊有得兄心传。”“箫史直超无欲地;琴高飞上有情天。”“少不如人今老矣;善且罕为况恶乎。”“虫声四壁秋无际;花叶千重春有涯。”“安石文章本奇绝;子由词赋尤清真。”“夏云如墨风随至;秋草微黄雁到初。”“花前薄醉偶然得;身外浮名何足论。”“生慕南阳八百树;间临大令十三行。”“奇花异草神仙地;黄叶疏林处士家。”“绛雪满庭风送去;疏林一塔月移来。”“六合之外置不论;三代以上犹可知。”“一尊对月三人足;尺素双鱼两地心。”“其人深于诗书易礼;所居小有花木亭台。”“风情导江,月华胜露;秋林入画,春阴似年。”“七十子之徒,未闻性与天道;三千年以后,乃分理学文章。”又就字集唐,尤徵巧思,如云:“浮天散飞雪【虞世南】;高义薄层云【杜甫】。”“心尚一何远【王维】;身贵不足论【杜甫】。”“微波有恨终归海【薛逢】;流水无情自入池【白居易】。”“好风相从,流水今日;可人如玉,明月前身【司空图】。”尝鼎一脔,可知全味,欲窥全豹,自有《书谱集联》一卷行世。

  宣化钟西耘德祥,书法冠绝一时,著有《集古联句》一卷。仁和葛理斋元煦梓以行世,集隘不能遍载,仅择其尤者书于后。如集《禊帖》字云:“毕觞娱天,内有至乐;迁文间世,后无齐能。”“一水抱竹,无有世趣;万山当户,欣然静言。”“天文地文,在目所遇;无极大极,如日之初。”集《争坐位帖》字:“应时尝此泽鱼尺;对爵欣然人月三。”“十里晚烟横路出;三更明月入堂深。”“谓天盖高,尊无二上;以文会友,立则参前。”“六一积书,欲守二犬;百里用相,不卑五羊。”集宋人句云:“相逢一笑无余事;得意如公有几人。”“世情阅尽忘今古;烟雨春来入画图。”“开轩临水弄长笛;明月入户寻幽人。”“思流河汉波澜活;坐觉乾坤器度宽。”集苏句云:“庭下已生书带草;袖中知有钱唐湖。”“无数云山供点笔;且将墨竹换新诗。”“晚觉文章真小技;不妨尊酒寄平生。”集杜句云:“秦城楼阁烟花里;巴陵洞庭日本东。”“似闻昨者赤松子;独坐自是商山翁。”“金钟大镛在东序;淡云微雨过高城。”“不比凡马空多肉;此时骊龙亦吐珠。”集黄句云:“小雨藏山客坐久;长江接天帆到迟。”“心持铁石要长久;胸吞云梦略从容。”“诗人昼吟山入座;遥夜无声月上廊。”“石岩嵌空自宫室;夜月洗耳听潺湲。”“园中鸟语劝沽酒;窗下日长宜读书。”皆天衣无缝,不露痕迹。

  许齑生《重桂堂外集》有集《千字文》为楹帖,自四言至十余言,各体咸备,且集字既成,仍合成经史成句及格言与诗句,实属巧不可阶。联共千副,集隘不能广,登载各体数联,以供尝鼎,欲窥全豹,自有《重桂堂外集》刻本行世。如四言云:“师出以律;谦尊而光。”“古之道也;天何言哉。”“冬日可爱;大雨时行。”五言云:“史公游侠传;庄子大宗师。”“国以民为本;心之官则思。”“良田无晚岁;令德唱高言。”“过溪分野色;移石带云根。”七言云:“书法有精神者贵;道心以谦让为高。”“圣王在上来仪凤;老子之道其犹龙。”“此地可容千亩竹;其人能读五车书。”“岩石生云飘竹舍;溪楼引月入梧阶。”“吉人为善日不足;廉士居官月有余。”“此中空洞本无物;世上驰驱别有才。”八言云:“身守四箴,政尊五美;书通八索,志在千秋。”“王逸少书,顾长康画;任公子钓,嵇叔夜琴。”“诗有仙心,方能远俗;酒为欢伯,可以陶情。”“福禄攸宜,大有庆也;诗书得益,不亦说乎。”“大道犹龙,和声鸣凤;虚怀若竹,静气如兰。”“游建章宫,千门万户;集艺文志,诸子百家。”“乔木千寻,凌云直上;黄河九曲,从天而来。”“绛县老人,不知年岁;青州从事,大好酒名。”“体大思精,为天下士;功高名重,作地行仙。”“才子之文,行云流水;生平所学,诚意正心。”九言云:“多闻见,阙疑殆,慎言行;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十言云:“宗庙之仪,践位行礼奏乐;君子所畏,天命大人圣言。”十二言云:“唐虞夏商、周秦汉晋,历朝有史;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圣门之贤。”


自怡轩楹联剩话卷四 杂缀 自著

○杂缀

  《桐阴清话》曰:平阳濮栩生者,都门赏鉴家也,有金石书画癖。偶于小市败纸堆中,得敝联一只,句云:“竹声爽到天。”笔致飞舞,为家文正公手笔,倪元璐印章题字,真迹无疑。以廉值得之,惟苦双幅不完耳。故相松湘浦筠,养疴西城,濮以故缣求松补其出联。松许之,大书“酒浪醲于雨”五字,并识其收拾之由,约五十余字,飞洒奇古,与出联伯仲。裱褙于琉璃厂,观者如堵。高丽国使郑三容,愿以二百千购之,濮吝弗许也。《清话》所纪若此。承衔按,栩生丈与先大夫至交,为先大夫以悬针篆书联以赠见《故事》,承衔犹及见之。又赠一砚,刻铭列上下款,兵燹后遗失。某年复得于古董铺,铭文无缺,今藏伯兄家,故侄慎传作歌以志:“摩挲手泽,益见父执之雅谊”云。

  镇平黄香铁钊,以大挑知县改教,选潮州教谕。俸满,升翰林院待诏。著有《读白华草堂初集》、《二集》、《三集》,某撰一联以赠曰:“七品八品九品,品愈趋而愈下;一集二集三集,集日积而日多。”语颇风趣。

  扬州蒋叔起超伯,以会元官刑部,元旦署于门曰:“敢说秋曹符列宿;曾于春榜冠群英。”京师传诵之。然上应列宿者,似不仅于秋曹。

  扬州市侩某,捐知府衔及花翎。其母寿日称觞,召客以耀之。或赠以联云:“二千石梅雨储猷,辉扬孔翠;八百春萱晖驻景,喜渥颜丹。”

  门联云“某某世泽”、“某某家声”,恶习也。有朱姓与裴姓邻,其联曰:“紫阳后裔;绿野芳邻。”尚清俊。

  道光壬寅,夷务兴,开附生捐教例。京师有联曰:“廪生捐教,增生捐教,附生捐教,苟不于今多似蚁;红鬼要钱,黑鬼要钱,白鬼要钱,非其到处狠如牛。”

  涟东城内荒僻积潦,苇花一望凄凉,入学者大半乡居。某年,城中有一人入学,学师喜,赠以联曰:“春城桃李无其偶;秋水蒹葭有此人。”

  赵粹甫太守佑宸以侍讲直上书房,督学山左,后出守吾郡,尝与林学使天龄同直三天。林为学政,赵为提调,其府试题不如林,放乎于林之下,意不能平也。既调守松郡,有上海轮船信局,以句属书楹联。赵笑曰:“来句太劣,我不愿书。无已,我另撰句可乎?”因书曰:“梅寄一枝来,江南春早;月明千里共,海上潮生。”盖以梅信、潮信暗寓信字,巧妙之至。即以字面论,亦觉隽雅绝俗。

  丙子南闱,某生首场违式,知必被贴,乃大书一联于卷面云:“先诸君逍遥六日;让老夫磨厉三年。”投笔径出。

  山阳周木斋茂才寅,自言生平有两得意事:一姬名双鱼,因自号双鱼主人;一婿马姓,才情俊发。乃自为联云:“半子可人为匹马;一生知己是双鱼。”署于斋中,见者皆笑。

  泾县包慎伯大令世臣,上大府禀中有小柴胡汤,遂诖弹章。晚年谈锋更厉,滔滔不竭。或以拄杖指天画地,人称为包大花面。或以联戏云:“说话浑如大花面;罢官只为小柴胡。”

  有陕西某游淮上,鳏居久矣,在淮娶再醮妇。婚夕,某赠以联云:“乡心秦岭云千里;旅梦淮壖月再圆。”语极风趣。

  浴堂对联,最难出色。近见一联云:“秋水伊人歌宛在;春风狂士咏而归。”语意超脱。又云:“刮垢磨光文士业;澡身浴德学人心。”亦大雅。唐湾镇浴堂联云:“溯伊人秋水;歌狂士春风。”又云:“到此皆洁己之士;相对乃忘形之交。”又云:“与其洁也;不亦乐乎。”均有致。○又染坊对云:“青出于蓝也;素以为绚兮。”亦佳。然“也”字究属添设,不如并“兮”字删之,较为老当。

  山阳王子鸿明经,尝为戏台联云:“是谁富贵功名,被尔取来,居然把台儿上;看他忠孝节义,自我想去,是否在腔子中。”曾文正题金陵湖南会馆戏台云:“荆楚九歌,客中聊作枌榆社;江山六代,劫后重闻雅颂声。”小中见大,乃大手笔。又某处戏昼联云:“谓其台曰斯为美;若是班乎可以观。”语最凑泊可喜。

  桐乡郑渔帆太守心一,以名幕起家,官至袁州太守。以病乞归,卜居苏州,时有故乡之思,为书室联云:“无可奈何新白发;不如归去旧青山。”情见乎词矣。

  吴薇客太史敬义赠虎跑寺平山和尚联云:“炉火红深,与我煨芋;窗树绿满,烦君写蕉。”具有雅人深致。

  仁和马庆孙,襥被出游,道出豫章,夜泊生米潭,为盗劫,行李一空。时刘南簃建臬南昌,马趋控之。所呈失单,不遇书画玩物,刘嗤之。马怒曰:“失单中有郑板桥楹联,先人性命宝也,务乞追偿,他则惟命是听。”刘悯其愚,檄县严缉。未三日,果得之。其联曰:“东风作态来梳柳;细雨瞒人去润花。”刘流连观之,笑曰:“无怪此老之龂龂也。”

  松江韩某,屡试不售,援例为巡检,自署其门曰:“说甚么无双国士;不过是从九官儿。”才人沉沦于末僚,天下类此者当不少,吁可慨也!

  歌童侑酒,士大夫多好之,相习成风,不以为异。文人墨客,多赠联嵌字以见才。妓室亦然,使人一望而知,免问号也。其中颇见巧思,余所闻者,汇集于此。姑苏周君赠妓采侬云:“采将南国相思子;侬亦东吴识曲人。”丰韵独绝,才人之笔,宜首列之。某赠小玉字云仙云:“现苏小身,温其如玉;作朝云想,飘然欲仙。”某令狎一妓,名如意,赠联云:“如之何,如之何者;意在斯,意在斯乎。”以此被劾,将行,复赠联云:“人劝余不如归去;我问卿于意云何。”“如意”二字,有神无迹,胜于前联远矣。龙城生赠素仙一联云:“卿须怜我,仆本恨人,记相逢二八年时,办一点真诚,默诉与天边素月;秋水为神,琼林作质,任看遍万千红紫,屏群芳俗艳,独标出画里仙娥。”夏小峰赠双凤云:“娇态迈无双,怜他落落狂生,何处觅押衙义士;良宵按么凤,解得深深密意,几人是顾曲周郎。”嵌字犹人所能,而词句清新人所难。及广州妓馆,妆阁中楹联颇多佳句,如小姑云:“小乔夫婿英雄格;姑射仙人绰约姿。”秀云云:“南部烟花谁夕秀;东坡侍妾是朝云。”转好云:“对月转思残醉后;看花好待晚妆时。”琴仙云:“琴心未许调司马;仙骨何尝肖媚猪。”连彩云:“连环唐苑绸缪印;彩楼齐宫续命丝。”小凌云:“小海歌喉珠一串;凌波微步玉双钩。”爱玉云:“爱我品题夸绝代;玉人身价重连城。”枫泾谢广文,薄游沪上,为友招饮,名妓毕集,谢即席各赠一联。双福云:“无双玉女羞红粉;有福檀郎整翠翘。”三宝云;“快活三唐时新曲;无偿宝沪上名姝。”宝琴云:“地不爱宝生尤物;桐以为琴有正声。”如意云:“未必果能如我愿;不知谁是意中人。”凤韵云:“凤声遥度樽前曲;韵语低吟枕上诗。”阿男云:“从来阿堵无情物;毕竟男儿不负人。”玉如云:“箫韵引人思弄玉;琴心累我学相如。”天喜云:“奈何天良辰美景;大欢喜暮雨朝云。”庆宝云:“景星庆云间世出;珠光宝气一时新。”周大令沐润赠富金云:“我富才华卿富艳;兼金身价断金交。”安卿云:“安得化为比翼鸟;卿其善保千金躯。”如意云:“花下几经如此醉;眼前谁是意中人。”月仙云:“此地有二分明月;偶来作半日神仙。”文宝云:“文鸳笺写三唐字;宝鸭炉焚百和香。”彩珠云:“彩云开月明如水;珠帘卷人瘦于花。”小卿云:“钱唐旧梦怜苏小;蜀国何人识长卿。”翩云云:“翩然玉树临风立;云自巫山带雨归。”燕仙云:“燕子已如秋去客;仙人应住有情天。”蕊珠云:“玉楼春色钟花蕊;金谷风流让绿珠。”金玉云:“微闻芗泽金诃子;先到春风玉镜台。”如意云:“如梦令才歌一曲;意中人已订三生。”雅仙云:“惟有雅人能脱俗;从无仙子不多情。”巧福云:“巧因难始见;福与慧同修。”宝珠云:“宝马香车期共载;珠帘画栋称双栖。”机杼不同,情韵则一。又有嵌字为联而又集句,则更巧思绮合矣。某与花君情好甚至,别后寄联云:“花开堪折直须折;君问归期未有期。”银珠云:“银髑高烧,只恐夜深花睡去;珠帘暮卷,似曾相识燕归来。”情致缠绵,其佳处不在用成语也。次于此者,如采珠云:“欲采不采隔秋水;大珠小珠落玉盘。”桂云字朵仙云:“花房腻似红莲朵;黄纸新除玉局仙。”荣贵云:“荣名以为宝;贵来方悟希。”月红云:“清风明月本无偿;万紫千红总是春。”金凤云;“金屋妆成娇侍夜;凤城寒尽怕春宵。”巧云云:“巧于莺舌轻于燕;云想衣裳花想容。”得仙云:“佳人难再得;王子去求仙。”月梅云:“千古少圆惟月色;几生修得到梅花。”水仙云:“曾经沧海难为水;愿作鸳鸯不羡仙。”绣琴云:“刺绣五纹添弱线;瑶琴一曲来薰风。”菊清云:“秋菊有佳色;心清闻妙香。”小云云:“小于么凤轻于燕;云想衣裳花想容。”笛仙云:“羌笛何须怨杨柳;众仙同日咏霓裳。”桂珠云:“桂子月中落;珠光海上浮。”皆集句之佳者。又有以意贴合,不见字面者,如梦箫云:“巫峡乍回峰十二;秦楼刚度月初三。”柳笙云:“莺边烟重春无力;鹤背云寒月有声。”亚妹云:“阑干碧玉都成字;乐府青溪旧有名。”闰桂云:“桐叶喜添花下雨;木樨羞窃月中香。”阿二云:“顾影只输花第一;问名未到月初三。”阿女云:“如意不劳多著口;媚人须要放开眉。”十五云:“蟾光最爱团圞月;鸾韵分拈上下平。”准安蒲快亭忭以进士为吴郡教授,诗名冠一时,《邗上题襟集》刻其诗甚多。晚年自号南园吏隐,尝与及门李子仙福、管静山英作冶游,盖不欲拘于礼数也。座中一校书,色艺极美,闻名求书联,集成语付之曰:“千般婀娜,万般旖旎;薰笼上立,屏风上行。”以静山工书,令代书之,妓由是声价十倍。未数年,李、管二君皆成名孝廉。后堂丝竹,古人有之,初不必为蒲讳言之也。

  势利之见,至僧为极。某寺一僧,小有才,而势利因之更重。一日,本省学使便衣游寺,入门时,借以为寒士,白眼待之曰:“有坐,倒茶。”次见本郡守楹联,学使指为同年。僧亟延入坐曰:“请坐,泡茶。”须臾,谈及制军,学使认为至戚。僧乃膜拜不止,亟呼曰:“请上坐,泡好茶。”鞠躬周旋良久。既知为学使,以冷金笺求书。学使大书曰:“有坐请坐请上坐;倒茶泡茶泡好茶。”加跋语,叙其由。令用木板摹刻,一悬方文,一悬客堂,谕以三年内如撤去,必重究,时遣人到寺稽查,见者莫不称快。

  舒铁云赠王仲瞿昙联云:“菩萨心肠,英雄意气;神仙眷属,名士文章。”此非仲瞿先生,未易称此联也。

  秀水某令,到任颇著纯声,士民送额曰“民之父母”。未几,改操如出两人。或于额侧加题一联曰:“漫道此之谓;谁知恶在其。”未几,被劾去,或谓此联所致也。愚以为万名匾对,天下极无味事,苟绝之于先,彼其如我何哉。

  嘉道年间,长公麟以将军大拜,刘公清以道改总兵。都人为出联曰:“武入阁,文总戎,将相由来无种。”后十余年,有太史散馆诗,“徇”字误写“狗”字,遂归班;又有以“鸳班”双抬者,竟革职,乃遥对曰:“狗归班,鸳革职,鸟兽不可同群。”

  盐商某兄弟三人,皆捐道及花翎。人为联曰:“职道不难,难在三人三职道;花翎非贵,贵于一万一花翎。”○又市侩某,以杂货铺起家,后欲结交士林,而士林之附羶者,亦乐为座上客。人为联曰:“座有佳宾,孔八方三茅老五;家无长物,红浆黄豆白棉花。”

  廪贡生吴某,常以三婿骄人。人为联曰:“乾隆生,嘉庆廪,道光俊秀,此老是三朝元老;邹七贵,包八富,何九书香,众人叫一声丈人。”吴闻之,愠曰:“止三婿耳,何得言众人?”或曰:“人三成众,汝识之乎?”闻者皆笑。

  河南贾小樵太守瑚,同治中官侍御。都人戏作一联云:“姓名疑入红楼梦;夫婿曾烧赤壁兵。”虽谑近于虐,而无害于事。若《楹联丛话》所载续立人事,则一联之戏,坏人一官,其可忍乎哉!以是知文士笔端不可不慎。

  “九曲三湾随舵转;五湖四海任舟行。”舟联也。某舟“舵”字误作“蛇”,见者笑之而未改。后舟人登岸挽舟,为毒蛇所螯,医治半年方愈,用度浩大,卖舟以偿之,乃知一字之讹,竟成先兆。

  水龙局联云:“夫此水者,取之不穷;其犹龙乎,潜而勿用。”甚工妙。

  粤东某太史,不能操北音,见宾客,称“是”曰“系”,或赠以联云:“江淮河汉也;日月星辰焉。”某大喜,而不知其为歇后语也。人传以为笑。

  老鼠嫁女,粤俗以元宵后一日,届期燃灯床下,闭户早寝,以避道。以米粉作小枕等物,为奁资,壁上贴《老鼠嫁女图》,为房屋宴会执事之象,皆鼠形而衣冠者。或为书一门联云:“不比人无礼;翻怜汝有家。”大可解颐。

  桂未谷学正馥,自山左入都供职,署联于门曰:“新恩不违咫尺;旧雨时来两三。”又撰联句,嘱吴谷人祭酒书之曰:“愿与不解周旋人饮酒;难为不识姓名者作书。”风致可想。先生深于《小学》,有《说文义证》行世。

  偶见装池铺有陈曼生鸿寿司马所作擘窠分隶一联云:“浊酒三升,焦麦两瓮;巨竹千挺,老槐四行。”书法仿北海,奇伟与联称。

  云南洱海接官厅,与打劫湾相近。有达官,考试出上联云:“接官厅上接官。”一考者应声曰:“打劫湾中打劫。”愚谓此联非以字对,乃以意对,二者本一贯也。谁谓拟人之不伦哉。

  ○自著

  余少习帖括,不攻他技,年四十五,得冷官。寅好有事,须送对联,浼人代作,而人故吝之,愤而自为之,而人以为工,由此遂自作。久之,亦为人捉刀,惩于前事,无求弗应,积有若干条。今择可话者,录于卷末,土音杂沓,几如扬子方言;身世迍邅,聊当史公自序云尔。

  同治壬申,五十初度,自为联,署于讲堂云:“不富不贵,不道学不风流,望衮衮诸公,今日知非亦何补;有儿有孙,有琴书有诗酒,仗区区庸福,同人相聚且为欢。”○及六十,又为联云:“两三番屡蹈危机,想当年寇兵入室,天火焚庐,海风飞艇;六十载幸叨庸福,喜今朝兄弟随肩,儿孙绕膝,夫妇齐眉。”见者皆以为实事。

  光绪元年,大儿得恩贡,就职教谕。有客来贺,为设饮,因为联云:“蛾术试虫雕,较乡会朝殿之班,亦云微矣;龙飞颁凤诏,超拔岁副优而上,何以堪诸。”又云:“十载负初心,桂苑秋风,敢汉文词艰一第;六堂推巨擘,蓿盘朝日,且将章服傲诸生。”自誉欤?自嘲欤?惟东方先生知之。

  余以避寇,寓如皋东乡施家桥,风景绝胜。同乡赵氏,寓季家园,相去数里。余以官来北,赵氏已置田宅于季园,居之二十余年矣。长孙女生于施桥,今归赵氏。甲申冬十月,赵氏子来,赘于安东学署,因书一联于讲堂云:“村里结朱陈,忆十戴同居,绿水红桥尝胜景;城中推赵李见王维诗,喜百年好合,紫微黄道值良辰。”

  长侄慎传,字子薪,学问淹博,性情肫挚。少余十岁,髫龄从余学,黄卷青灯,垂三十年。其后,博洽群书,非余所能及。以庚午乡榜,司训江宁。未满任弃去,不赴公车,以弟官受封。盖精天官五星,术及子平,非无所见也。居家八年,著述极多,暇辄纵酒高歌,旁若无人,而人莫测其深浅。壬午重三日,中风不语,次日遽卒,年五十。父老,而弟出外,而目瞑矣。哀哉!余在安东得信,哭之恸,为联寄挽云:“壮志未能伸,看近年吟诗慷慨,纵酒淋漓,医药无缘,知命定难逾五十;老怀空自悼,想尔日父在高堂,弟违远道,耿兰有报,招魂最怕过重三。”后检其诗集,有《三十述怀诗》三十首,中有二句云:“纵横文史三千卷,零落知交五十年。”自注云:“此余二十初度时,梦人赠句也。夫纵横文史,何以当之?零落知交,又何以堪之!今又十年矣,录存原句,以为后日之验。”云云。而今果验矣。吁嗟异哉!甲申之春,余为选其诗文遗稿,付其孤刊之,名《植庵集》,或以慰死者于地下云。

  龚聚五得魁,以从军积功至总戎凯旋,值其母于八月十八日八十一寿辰,演剧娱亲。余代署一联于戏台云:“奉老母八旬,喜烟燧初清,虎帐龙韬,博得萱帏开笑口;后中秋三日,趁霓裳未阕,鸾笙凤琯,引将莱彩祝期颐。”

  张金门大令振鐄,任铜山县,修黄楼,落成,寄书于余,索代作楹联,书以寄之云:“黄水昔分流,想七十日防灾,频岁安澜都让我;丹梯今选胜,趁三百年行乐,有人把酒最思公。”后彭城友来,所述联云:“七十日险厄黄流,万家烟火,千顷桑田,公去云遥,曾上斯楼开眼界;三百年狂呼白也,画舫深宵,羽衣小立,予生虽晚,又从旷世接心知。”面目犹是,而神色俱非矣。并存之,以质诸识者。

  癸未秋七月,闻张金门卒于省寓,为联挽之云:“龚黄政绩,元白诗才,契合在平生,宦绩飘零同海国尝令安东;老母八旬,孤儿万里,别离此终古,旅魂惆怅度江天。”八月,得其到淮手书,乃知海外东坡,固未死也。到淮相见,各大笑。张已知余为联,固索阅,录以示之,张亦泪涔涔下也。甲申五月初七日,张五十寿,又为联寄祝曰:“角黍延宾,近端阳节;眉梨兆寿,现宰官身。”张见之曰:“揄扬不太甚乎?”余曰:“聊赎前愆耳。”

  周佑之保泽,宰安东,为其子娶妇于郑氏。凡赠贺联者,嘱以嵌“周、郑”二字。人皆难之。婚日,惟剩余一联云:“礼重周官,掌于媒氏;诗披郑注,宜其家人。”周得之甚喜。

  姚仲英大令鸿杰,父母皆八旬,迎养于安东县署。入署之日,士民夹道以观,啧啧称盛事,而姚已有孙。余贺以联云:“堂上神仙,木公金母;阶前富贵,桂子兰孙。”皆道实也。抵署后,为八旬双寿,邑人奉觞以献。适办理黄河溢地有效,邑人为联,颂德政兼祝寿,浼余代作云:“为大地兴财二百顷,算溢河田,桑柘经营成绿野;奉高堂听政八千岁,筹添海屋,椿萱庇荫到苍生。”

  叶根香大令懋本,接龚大令之格任,宰安东,适淫雨为灾,河水倒灌入城,城中水深数尺,学宫倒墙数十丈,民间更不胜计。叶急捐廉挑下游以出水,水稍退,陈书大府,次第修举废坠。邑人德之,为联以献于大堂。联为余代作,临用时,为人易数字,余弗韪之,识二联原句于此。其一云:“四十日力挽狂澜,卖剑买牛,政绩已逾龚渤海;千万间遍筹广厦,远来近说,颂声都为沈诸梁。”其一云:“秋霜法律,冬日情怀,捐俸救民生,清节励米公二石石在县署;庠序高垣,闾阎矮屋,绘图陈国计,洪恩被涟水三城。”

  安东汛,两武员寒冬巡夜甚勤,盗风以减。士民德之,各送一联以为颂。是日,鼓吹喧阗,贺者麕至,亦一时之雄也。二联皆余代作,语气太大,然非此不能令公喜,亦遂志于此。其一云:“万户仰英风,铁马金戈,渭水龙韬安寇盗;三军延爱日,轻裘缓带,汾阳骏业称科名武举出身。”其一云:“坐甲裕良猷,列肆灯明,令肃能教天不夜;同寅群伟绩时雨有违言,余和解之,边亭鼓卧,威行直使海无波。”

  天津郭氏,其先人以孝廉宰安东,升海州牧。卒后,其家遂居安东,与余署为比邻。数年中,兄弟及妹先后卒,余皆有挽联及代作之联,类叙于此。郭锡五州别驾恩福,年四十九,以腊月卒,其兄芝亭鹾尹恩绶自远道归,尚及一见。余代芝亭为挽弟联云:“困苦最怜君,恨二竖频侵,妙剂无从觅丹药;弥留犹待我,看一车遄返,灵魂始肯赴黄泉。”余亦挽之云:“抱病莫能兴,五十年亏,算尽难延新岁月;离乡知已久,三千里远,魂归应傍旧关山。”其妹在家,刲臂愈父疾,归沭阳程恭甫让贤为室,事姑孝。姑疾,焚香祈北斗,愿以身代。无何,姑大渐,妇亦病,忽力疾见姑曰:“儿死矣!”遽归,未及室,倒于仆妇床,遂卒。而姑稍愈。家中人亦不知其何以死也。是年春归宁,与兄作永诀语,盖其时姑病已不可治矣。乃兄浼余为挽联云:“父疴毁体,姑病捐躯,愚孝可回天,清夜焚香求有应;母在重泉,弟亡百日,冥途能缩地,暮春言志去无归。”闻恭甫为摭事实以孝妇请旌,亦足以慰妇矣。芝亭遭弟抹之变,常不自聊。甲申夏,由淮北缉私,差次回安,仍不肯休息,以心疾卒。余挽以联云:“阅世五十九年,外为国,内为家,竹木方勤,撒手奈何归地府;买邻一千万价,声相闻,影相见,梓桑未返,飞魂应自赴天津。”

  山阳丁俭卿先生学问深邃,不减百诗,已刻未刻著作,不啻五六十种。子孙多取科第,亲丁百人,富贵寿考,近今罕觏,谁谓文人多命薄乎!捻匪告警,练勇捍御,桑梓交称焉。年八十六卒,余以年家子献挽联云:“后学侍趋庭,瞻四代簪缨,早惊推福盖汾阳,寿跻潞国;先生宜祭社,陈一方俎豆,犹想见文昭星汉,武障江淮。”配朱夫人,后公二年卒,亦八十六岁,余亦献挽联云:“乡党州闾,咸推贤母;富贵寿考,真是福人。”其子仲山同年寿祺,以云南迤西道告养,俭卿先生卒,方望其出山大用,乃于父卒数十日内,以毁卒,时年五十余耳。余为联挽之云:“万里早辞官,莲幕风清,小试经纶光海甸居家时,漕帅辟置幕府;九原仍侍父,兰陔霜冷,长怀眷恋到泉台。”盖深惜之云。

  徐州阎金门孝廉维城,司训安东,性情肫挚,与余同事十余年,式好无间。其寿也,余赠以联云:“文字因缘,为周柱史;精神矍铄,是鲁灵光。”是年,阎已几八十,后为某钞赠中年人,则笑柄矣。

  怀宁郝星桥耀奎,署安东典史,年四十,余寿以联曰:“不卑小官,四十而仕;永受嘉福,八千为春。”星桥诗才俊逸,字法亦佳,为余年家子,屡应秋试不售,潦倒微官,人谁识之?○其妇才而贤,持家况瘁,七月望,呕血死,星桥甚伤之。余挽以联云:“相夫子戒旦勤劳,知心血全空,扁鹊重生无上策;诸同寅闻风感叹,想神魂不远,飞鸾高举趁中元。”

  候选知县某,以正月十三日五十寿,为联寿之曰:“百里蕴鸿猷,抱膝长吟,检卷莫忘循吏传;五旬编鹤算,齐眉大衍,开筵预赋上元诗。”

  苏州汪瘦吟宗泰司训淮安,以九月十九日五十寿,余赠联云:“结契幸同舟,春岸桃花,爱我不殊千尺;延龄将进酒,秋篱菊蕊,为君又展重阳。”

  松江范兰堂凤藻,秉铎阜宁,年五十,开寿筵于斋,即为告归计。余寄联寿之,兼以志别云:“莼莱香时,布帆将发;荷花生日,绮席同开。”盖寿辰先荷花一日。

  安东朱雅堂孝廉同寿于丙子科中式。是科安东中三人,而雅堂与余居最近,为联贺之云:“得路已鹏抟,多士挥毫,都让涟中三水秀;望衡申燕贺,老夫拭目,再看日下五云飞。”

  安东金浩甫孝廉述孟,与余次侄同榜,其卒也,早巳前知,神明不乱。余挽之云:“犹子共心传,丹鼎经营三五月;真仙能羽化,白云缥缈九重天。”

  安东徐扶九同年振鹏,以五十五岁登科,长余十岁。其卒也,为联挽之云:“同榜诸公,惟君密迩;十年以长,令我怀思。”可谓质而不文矣。

  安东石芾南孝廉寿棠,有至性,以母病学医,亦遂工医,著有《医原》一书,发前人听未发,大府交辟,不遑家食。湘乡、合肥二相国先后招致戎幕,以军功保显秩。同治元年,捻寇过安东,力疾守城,备尝艰苦。丁中丞日昌招赴苏州,忽病,其弟及子闻信往,已卒于寓,殓事皆中丞治之。回里治丧,乡人德之,公致挽联。余代作云:“妙算佐元戎,涟水弯环,桑梓于今完胜迹;大才失良相,苏门迢递,芙蓉何处觅仙踪。”其子汉丞主簿宗庆,后数年亦卒,孤尚幼,其胞叔沛亭司马寿霖痛之,浼余为联挽之云:“一病遽亡身,最怜憔悴,孤儿弱龄何怙;九原如见父,为道凄凉,阿叔老泪将枯。”芾南与余为同年,望衡对宇,休戚关心,故不觉其言之挚也。今其孤已年逾弱冠,能读书。

  湖州程子暄煦,居淮安府幕有年。余抵安东任,过淮谒府即识之,一见如故。后以同知加知府衔,需次吾省,由幕改官,不胜劳,年五十,以瘁卒,时五月四日。其子尚幼,可哀也。余挽以联云:“手笔动公卿,恨蒲酒无缘,难待天中续命;头衔超牧令,叹梅羹未用,反从地下修文。”其长子城,服阕后,一试入学,府县院试皆第二。余闻之喜,贺以联云:“程明道为兄先好学;韩魏公第二必登科。”盖期之也。

  金陵金博夫沁之母,于甲申冬月七十寿。博夫馆于清河县署,奉母称觞,徵序于余。按略知博夫于粤寇时,全家陷城中,赖母先后将全家十余口脱出,而后自出,以故全家得无恙,而家已毁。乱后,博夫入学,能以馆养母,于某案得五品衔,乃请封焉。余为序二千言,叙无遗漏,行以骈语,观者韪之。寿辰祝以联曰:“威力慑红巾,忆烽举秦淮,保护一家凭妙手;恩光荣赤绂,喜筵开袁浦,优游百岁兆期颐。”犹序意也。

  “果然冷面寡情,这才是守钱奴,倒可与他几个;若是扶危济困,便叫做耗财鬼,休要想我分文。”《文章游戏》所载财神庙对联也,然是数十年前好世界。当今之世,必须夺人所有,以为己有,方能聚财。倘稍一托大,则中人诡计,所有者化为乌有,悔之无及。余敬改联云:“果然诡计阴谋,适才是想钱痨,倒可与他几个;若遂安居托大,便叫做送财痞,休要望我分文。”

  宁波王拱辰士魁,以事来安东,接家信,其岳母卒,浼余为联,寄挽云:“半子受恩深,死别生离,分手悔来涟水地;三秋闻信惨,儿啼女哭,招魂偏隔浙江涛。”王见之,谓能传出心事。

  常州杨仲康锡福,品学兼优,从余游三年,教学相长,门下士当首屈一指。年方不惑,遽卒,大有天丧予之感,为联挽之云:“母老家贫,奈何遽死;品端学粹,今也则亡。”盖言之有余痛焉。

  宁波徐春融怀新,立业于安东,归里数年,甲申春来安,六月十八日中暑,医者投以燥烈之剂,遽卒。是日,余学副斋钱君蓬山亦卒。余挽徐云:“居故里八年,叹参术无灵,偏到涟中伤性命;后立秋一日,知蓬莱有约,径从海上访神仙。”下联虽用徐市事,而实以钱君立论也,联上亦注明。

  有人挽姻戚,其人以七月七日卒,必欲将此典砌入,苦涉语病,浼余为联曰:“到人间四十四年,忆鸣凤占成,儿女婚姻联厚谊;归天上七月七日,想骖鸾路熟,神仙因果话前生。”语意不黏不脱,颇费意匠。

  刘某冬至节六十寿,已见曾孙,其侄婿浼余作寿联,且须切侄婿地步。刘固绩学士,不可为所轻也,乃为联付之曰:“高并丈人峰,藜杖风清,万卷功深才学识;欢迎长至节,莱衣日暖,六旬庆衍子孙曾。”庶几语无遗漏。

  胡母六十寿,其子新入学,时正十月,为联寿之云:“令子衍青衿,萱茂北堂,鸠杖健扶大寿考;良辰辉彩服,梅开东阁,兕觥暖泛小阳春。”后病革,及见次子入学报到月余,乃卒。余挽以联云:“懿行表泷冈,叹贤母云殂,萱背竟难延夏日夏至日卒;好音来泮水,幸文郎高捷,草心犹及慰春晖。”

  门下士毕月三兆潭,以某年入学,走笔为联贺之,不假思索,见者以为天籁自鸣,非关人力。其联云:“毕万大名,久徵于易;月三高捷,请贺以诗。”

  门下士胡炬香铭恩以四月六日完姻,为联贺之曰:“蓬炬生辉,为登科兆;兰香徵梦,在浴佛先。”后以第一名入学,又贺以联云:“莲炬研经,包罗三传;芹香撷秀,领袖群英。”嵌“炬香”二字,皆不勉强。

  尝为庄姓婚联云:“蝴蝶双飞,欢情栩栩;凤凰五世,和鸣锵锵。”上联虽纤,下联尚足以救之。

  某翁卒,有人浼作挽联。询其事实,则除造屋一区及卒于重九外,羌无故实也,因用此二事为联云:“七十年素抱宏才,忆夏屋鸠工,桑梓都推硕望;重九日顿抛佳节,叹秋空鹤驾,参苓难挽沉疴。”某友见之曰:“具此手笔,可以作虚小题矣。”

  安东乔翁,性爱菊,有园艺菊,屋宇曲折。花时置酒召客,余必与焉。其卒也,为联挽之云:“上界逍遥,知与赤松同结伴古诗文每以松乔并称;名园寂寞,每看黄菊最思君。”

  某翁病革,为儿取妇,俗所谓冲喜也。后数日卒,正上巳,余代其胞兄挽之云:“儿媳缔鸳俦,叹草草因缘,触目已知长夜近;弟兄分雁序,正花花世界,伤心偏在暮春初。”

  京江道氏,以姑侄为姑媳,两世皆刲臂,一疗母疾,一疗夫疾。同治某年,得旌建两世孝妇坊于大江滨。余为坊联曰:“两世性情真,碧血宵飞,风雨惊回一室;九天恩泽厚,丹毫春洒,江山同有千秋。”后闻另有他联,而此联固自可存,故识之。

  某人夫妇,男女婚嫁既毕,数十日中,先后卒。某托余挽以联曰:“趁九十光阴,夫倡往,妇随行,箫史升仙,天上仍为真眷属;抚一双儿女,婚既完,嫁又毕,向平辞世,人间已了俗因缘。”无何,有斋匪之警。其弟仓猝扶柩权厝,亦浼余为联哭之曰:“烟鸾缥缈,共赴长途,历四十二日光阴,累我哭兄兼哭嫂;风鹤惊惶,敢淹灵柩,看百千万人遭徙,羡君无虑亦无忧。”

  安东王献箴觐扆,为人性情平易,年未五十,以膈症卒。疾病,托孤于其表弟毕子箴上舍铭安,且与订兰谱焉。毕浼余为联哭之曰:“中表溯平生,谊结原鸰,敢负西华来托我;大寒刚一日,术穷扁鹊,难祈北斗再回君。”余为联挽之云:“不刚不柔,见称于世;斯人斯疾,欲问诸天。”

  某姓母卒,长子文员,次子武汛,为联挽之云:“文堪裕国,武克经邦,教子有贤声,不负三春培寸草;福荫全宗,寿臻大耋,同寅怀懿范,敢忘一束奠生刍。”

  有人以暴病卒,其弟客于外,为联挽兄,余代作云:“五十年兄弟分离,非关丹药无灵,扁鹊仓皇难奏技;三百里程途阻隔,从此青天有字,飞鸿寥落不成行。”

  二月二日,土地圣诞,俗以此日约子弟班登台演戏,以为春祈。余亦策杖往观,同人以台无对文,浼余为之。旁有人磨墨以待,余仓猝付之曰:“青枝绿叶,向日方荣,趁二月春光,把酒纵观前代事;白叟黄童,闻风毕至,愿四郊秋赛,吹箫再谱太平歌。”

  王某者,一乡之善士,凡排难解纷,布德行惠,靡所不为。以重九日六十寿,乡人公致寿联,揄扬太过,近于武断。乡曲后以属余,余曰:“此亦由认题不真也。”乃为联付之曰:“六十年具有宏才,饥寒可救,患难能扶,槐树绍家声,鸠杖相逢都戴德;重九日莫虚佳节,夫妇同偕,儿孙克肖,菊花添酒味,兕觥高举定延龄。”

  叶根香以岁除易堂联,浼余属之。余曰:“是联乃本人口气以临民,自谦自矜皆不可,且须切定地方及本人身分,殊难下笔。”辞之不获,乃为联付之,大堂云:“九镇地方宽安东共二路九镇,有社稷,有民人,位等公侯,叠荷新恩来北阙;半城家世著叶为杭城大姓,名叶半城,无驰驱,无戏豫,官称父母,敢料旧望负西湖。”二堂云:“版籍抚金城金城夕照乃安东八景之一,看万树回青,东阁梅开延爱日:衣冠尊石丈,凭一心清白,南宫米老印高风米尝知涟水军。”叶见而韪之。

  某友挽其姊,余代作云:“老母已八旬,那知望眼徒穿,犹向旁人访消息;离家才十日,早识委形不远,细将苦绪互商量。”语切形事,乃觉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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