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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唐朝》:56位唐朝诗人的心路历程4

2015-03-17  大飚

《回到唐朝》:56位唐朝诗人的心路历程4

 40、张祜:高才何必贵  

公元846年春,已是唐武宗实施大规模灭佛的第四个年头了。天下共拆除4600余寺庙,然而抑佛扬道的唐武宗,却走入了另外一个极端,因为大量服食那些假道士提供的仙丹妙药,此时已是病入膏肓。

在他身边,有一位才貌俱佳的孟才人日夜侍奉,临终前,唐武宗望着眼前这位满面愁容的爱妃,问,朕遇不测,卿当如何?孟才人含悲大泣,答道,陛下驾鹤,臣妾亦不复苟活于世间矣。哀戚之余,她提出为唐武宗再歌一曲: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张祜《何满子》

   唱的是一首人人皆会的宫体诗《何满子》。幽幽含悲的声音,溢满厅堂,还没等唱完,孟才人便气亟立殒,倒仆于地,等到太医赶到,发现脉尚温而肠已绝。  
   数年之后,这首诗的作者,六十多岁的布衣诗人张祜在酒席间听新科进士高璩说起这件事,也不禁为之咋舌,唏嘘不已。他在一生之中,为宫女创作词曲无数,却不曾想这首诗却令一个皇妃为之气绝肠断,当场丧命,堪称一诗断魂。  
   唐代是一个诗人的国度,上自君王,下到百姓,一吟成诗,许多治国之臣,都是文人出身。满朝文华流彩,千年口颊生香。关于诗歌的传奇故事,可以说是盆满钵满。诗人张祜虽是当了一辈子的处士,以一介布衣,穿行于显宦公卿之门,流浪于江湖山水之间,仍然弄出很大的动静和影响来,可见诗歌魅力,在唐朝如影随行,波及数百载。而他从李白到孟浩然式的转变,也成为文人中可悲可叹的典型。

   青年时期的张祜,无疑是前辈诗人李白的忠实追随者,任侠豪气,诗酒风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一次做梦,居然梦见李白,并且有过一段有趣的对话。梦毕之后,写下《梦李白》,大声说出我爱李峨嵋,可见作诗也像贾岛一样,到了痴痴迷迷的境界。他自己也说,十年狂是酒,一世癖缘诗。  
   张祜平日写作,多是苦吟不已,一诗不成,寝食不香,坐卧不宁,独守于书房之内,妻子喊他,一概不应,嘴里大约还有些生气,抱怨不该打断他的思路,吾方口吻生花,岂恤汝辈乎,听起来,俨然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再世。  
   生性狂放、才情高古的张祜,在他的心目中,盛唐的花是艳的,盛唐的诗是美的。盛唐的气象,也是仪态万千,风云际会。这个浪漫多情的才子,行事几乎也是李白式的。  
   以侠客自居的张祜,也曾闹过一次笑话。某日深夜,一彪形大汉腰间悬剑,手持血迹斑斑的布囊,说自己手刃仇人,割了头颅,讨酒一杯。张祜以酒待之,此人又说,我还有一位恩公离此不远,听说您讲义气,想跟您借十万钱,报答恩人之后,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任随驱使。张祜一听,信以为真,倾囊而助。那人留下仇人首级,拜谢而去。可等到天亮,还不见归来,人头尚在,张祜担心祸及自身,打开布囊一看,哪里是人头,竟是一只猪首!张祜不禁长叹一口气,苦笑几声。  
   人太简单,就容易上当,被别人钻空子,张祜为此埋单,钱财被骗,千金散尽,好在没有吃上官司,这在唐朝诗人中,是鲜见的笑谈。  
   唐朝的文人起初专心为文,继而干谒公卿,以文求进,以图援引,入朝为官,这是十分普遍的现象。像李白投书一样,张祜也带着他的诗,一次次步入权贵之门,在他的投书对象中,有一代贤相裴度,有文起八代之衰的诗坛领袖韩愈,有夜入蔡州生擒李元济的李愬这样的巨功之臣。有一次拜访名满天下的李绅,张祜在投书贴上赫然自称钓鳌客,弄得李绅一头雾水,问,你既钓鳌,以何为竿?答曰:以虹。又问,以何为钩?答曰:以新月为钩。又问,以何为饵?答曰:以您李绅先生为饵。据说李绅为之一笑,厚赠而去。  
   张祜的狂放,大约与文名一样,相传千里,为他后来的坎坷境遇,埋下伏笔。  
   张祜的诗歌写得着实不赖,当朝显贵、天平节度使令狐楚(也是一代文雄,诗人李商隐也曾在其门下培养受教)慧眼识才,十分赏识他的才华,有心推荐,让张祜准备了三百首作品,自己亲自撰写荐表,向朝廷荐举,表中写道:祜久在江湖,早工篇什,研几甚苦,搜象颇深,辈流所推,风格罕及。谨令缮录,诣光顺门进献,望宣付中书门下。  
   评语写得很好,几乎把张祜夸成了一枝花。怀揣着令狐大人的荐表,三十多岁的张祜心中一派春光,踌躇满志地踏上了京城求官的路途,希望可以像李白那样,朝廷大称我,我亦自超群。  
   到了长安,荐表是送上去了。张祜还是一副狂士模样,在京城游山玩水,结交朋友,或者在坊间再写一些新诗送人。  
   按照正常的情况,这样的荐举是令人乐观的,以令狐大人的名望,以他张才子的文名,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朝廷的好消息就会传到他栖身的客栈里了。  
   可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张祜遇到了麻烦与阻碍。唐宪宗对于令狐楚的荐举十分重视,这位皇帝对文学也十分重视。他特意找来了文学上颇有建树的元镇,当面征求当时文满天下、诗名大盛的元大才子的意见,张祜的诗写得怎么样?不料,元稹的回答却是出人意料之外,认为不过是雕虫小技。并且进言,张祜的诗实在不怎么地,如果皇上奖励太重,那么会有损于吾朝文风……

   元稹只一句话,就彻底封堵了张祜的进阶之路。也许这个时候,张公子还蒙在鼓里,还在旅舍里做着圣恩将降于斯人的美梦。  
   张祜在京城呆了三年,三百首诗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他曾经写过一篇《京城寓怀》:三十年持一钓竿,偶随书荐入长安。由来不是求名者,唯待春风看牡丹。这首诗怎么读,也是言不由衷,说了假话,不过是一个自我安慰的借口罢了。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元大才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张狂,已经招致了许多当朝要人的不满。李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盛唐时代各种诗风流派相互并存、人才可以顺利地脱颖而出的政治格局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文人相轻的问题,已经随着安史之乱之后社会经济的衰落,逐渐浮现出来。  
   当初文坛团结一致向前看的生动局面,已经不复存在。整个社会的团结属性,正随着国家的士气不振在走向分裂,在文人队伍里也产生了这样的情况。元稹甚至在《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系墓志铭并序》里,在肯定杜甫集诗歌之大成的同时,甚至对李白作出了令人瞠目的评价: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文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予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  
   元稹对于李白,是不看好的,对于张祜(李白追随者)呈上来的三百首诗,自然也就随便地作出了雕虫小技的评价。  
   也不可排除,因为元稹与令狐楚之间的是非恩怨,使他在唐宪宗面前作梗阻遏。  
   不过,元稹和张祜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两人都写宫体诗,比如人皆传唱的《何满子》等等。那么,出于狭隘的个人目的,元稹是不希望别人来分这杯羹的。可惜元稹,自恃文坛宿将(他自己当年也是因为献诗而得唐穆宗赏识,甚至只有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就谋到了宰相之职),却落得个妒才、抑才的恶名与笑柄。  
   古来名下岂虚为,李白颠狂自有时。
   唯恨世间无贺老,谪仙长在没人知。
   ——张祜《偶题》  
   只有长叹一声,寂寂归来。出了长安,张祜愤而写道,贺知章口徒劳说,孟浩然身更不疑。他没有遇到贺知章那样赏识后进、心胸坦荡的知音。三年的时间,求官受阻,怏怏而回,使他从李白想到孟浩然,走一条隐逸埋名之路。  
   可是,张祜仍然心有不甘,觉得一口气憋不下去,又跑到杭州刺史白居易那里,希望可以通过乡赋荐举之路,再次尝试释褐为宦的路子。  
   这一回,与他比试的竞争对手是才子徐凝,而写出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徐凝,似乎更得白氏赏识。白居易深知张祜的文名,也曾有过一段相互调侃的诗话,但他与元稹过从甚密,文学上的主张也基本一致。到底,白老先生也因为私心作祟,没能作出一个公正的裁决,只是草草判了一个高低。  
   宋代计有功在《唐诗记事》里说:乐天荐徐凝,屈张祜,论者至今郁郁,或归白之妒才也。元、白二人联手,就这样将一个青年才子给彻底压制住了。  
   盛唐文采,却遭遇到了晚唐的官场文场习气。张祜生不逢时,终究未能如愿以偿。又一次失意而归。  
   罢了,那只有去做王维、做孟浩然了,张祜从此断了做官之念,一门心思游山看水,心向佛门了。  
   灵隐寺、金山寺、虎丘寺、甘露寺、灵岩寺……徘徊着他单薄的身影。凄凉问禅客,身外即无为,张祜一次次回望着心目中的盛唐,渐渐化为灰影。李白、王维、孟浩然、张九龄,这些文人贤士,也一次次成为他追忆的对象。他在《题孟处士宅》里的一首诗很能说明他的心境:高才何必贵,下位不妨贤。孟简虽持节,襄阳属浩然。后来,他在风景秀丽的曲阿隐居不出,终老于斯。他需要的是碧绿丰腴的田园风光,来排解心中的无限失意。  
   惟有杜牧,是张祜生命中的第二个知己。与张祜一样,杜牧的身上,也流淌着浪漫的盛唐情愫。时隔多年,元、白二人已经作古,杜牧友好地向张祜发出了邀请。两人一见如故,倒是比张祜小二十多岁的杜牧,对张祜的遭遇和文采,作出了充满才情、令人信服的评价。而且,杜牧也是有脾气的,对于元、白二位文坛泰斗似乎并不买帐,他在为好友李戡所写的《唐故平卢军节度巡官陇西李府君墓志铭》中,借墓主之口,写道:有元、白者,纤艳不逞,非庄士雅人,多为其所破坏……淫言媟语,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吾无位,不得用法以治之……”。  
   百感中来不自由,角声孤起夕阳楼。
   碧山终日思无尽,芳草何年恨即休。
   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
   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
   ——杜牧《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  
  可怜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辞满六宫,杜牧是知道张祜的份量的。  
   只几句话,寥寥数语,便奠定了张祜在诗坛上的地位。谁能像张公子一样?元稹么?肯定不是,连带着将老同志白居易也狠狠地削了一把。不遇者天也,不泯者亦天也,当世不显,后世重之,为张祜鸣不平的大有人在。时光老人告诉芸芸众生:谁也不能把持醋坛酱缸一辈子,历史自还各人公道。

41、温庭筠:花间一飞卿
   建安时期的中国,确也出了一批文学上的俊杰。比如建安七子之一的曹植,在兄长曹丕的威逼之下,七步成诗,写出了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经典诗句。曹植的敏捷,使之躲过一劫。这种信手拈来的快捷流畅,其实是植根于深厚的学养基础。没有一定的文化积累,加上急中生智,临场发挥,是很难在较短时间完成高质量的命题作文的。文学上的奇才,可遇而不可求。  
   到了晚唐,文坛也诞生了这样的一位奇才——温庭筠。  
  庭筠,字飞卿,旧名岐,并州人,宰相彦博之孙也。少敏悟,天才雄赡,能走笔成万言。
   ——《唐才子传》  
   姓温,名庭筠,字飞卿,老温的名字起得堪称儒雅,也有诗情画意,看上去颇动过一番脑筋。不过,他却有一个与之极不相称的绰号,人称温钟馗。  
   由此望文生义,温秀才的相貌相当地惊人,大约五官的摆布,不怎么悦客,要是在光线暗弱的巷道里狭路相逢,可能要吓人一惊一跳。若在街市上,淑女遇之,甚至要绕道而行的。  
   所谓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个温钟馗,还有一个绰号,叫温八叉。据说凡八次叉手,立马可以写就一篇锦绣诗篇,而且诗成人惊,颇有当年曹植七步成诗的敏捷,甚至,比起曹植,可能还要快一点。倘若有足够的时间,让他静下心来写,也是下笔万言,琴心剑胆,气势绵绵。写文章的速度与质量,于他而言,不是负担。  
   凡大文人,必集小文人之长,出小文人之秀,有异人之处。温庭筠还有一个绝招,精通音律,几乎能有弦即弹,有孔即吹。这样的奇人,初到藏龙卧虎的京城长安,立即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京师重地,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但人才之中,缺乏奇人。温庭筠的文章好,挥手之间,弄得满纸生烟,四座惊叹;再弄起音乐来,吹拉弹唱,无所不会,身集两技之长,相貌又吓死人,更是奇上加奇。  
  初至京师,人士翕然推重,可以想见,温庭筠的到来,在京城文人圈子里营造了一种全新的氛围。所以,连宰相令狐绹也会派人登门,延请他入幕,喝喝酒,写写诗,得个团结文化精英的美名。  
   凭着满腹的才学,温庭筠只要稍稍努力一下,可以有许多次中举的机会,可是他天生闲散惯了,到哪里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进了考场,根本不把严规苛则放在眼里,题目浅些也就罢了,偏不安份守纪,答好卷子,左顾右盼,向其他考生无私伸出援助之手,搅扰场屋。  
   这是一个有才学却令考官不喜的考生。有一次,一位叫沈询的考官晓得温庭筠不太安稳,特地召到帘前单独应试。温庭筠不乐,大吵大嚷,等他出得考场,又得意地向别人炫耀,这回,我老温又暗中帮助了八个人。在严密的注视之下,还能为邻铺假手,真是匪夷所思。因此,温庭筠又得了一个绰号,叫救数人。  
   在唐朝的诗人群体中,像他有这么多绰号的,几乎少有。绰号之多,大约都是热心文友们戏说出来的。像他这样在考场上把卷子做好,还要热心助人,不惜名落孙山的,如此置功名于不顾的,也是稀少罕见。  
   温庭筠累年不第,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有文无行。《旧唐书》关于他的传记中,在肯定他才华的同时,却又加了这样一段:公卿家无赖子弟裴诚、令狐缟之徒,相与蒱饮,酣醉终日,由是累年不第。  
   与当初盛唐才子崔颢的性质一样,嗜酒,还有些花心,属于生活作风不检点的一类。大人们家里蓄妓一厢房是可以的,但平常秀才,尤其是出了名的文人,没有一定的背景,是轻易不能寻花问柳的。而温庭筠的这几样嗜好,看起来还相当地严重。  
   也许,温庭筠看透了什么?时至晚唐,科举考试,已远不如当初那样神圣庄严。人才的铨选荐拔,已经成了官场派系之间的交易筹码。  
   唐穆宗年间的一次科考作弊案,就很能说明问题。宰相段文昌因为收受了一位考生的家藏字画,于是写信推荐。翰林学士李绅也为一位考生写信推荐。结果因为名额有限,到了发榜时,段、李二人推荐的人选全都落第,上榜的名单,都是朝中权臣以及与考官有密切关系的官家子弟。段、李二人于是告发,穆宗又换考官重试,结果只有数人粗通诗艺。单从晚唐重要诗人的应举情况来看,能够考中的,几乎很少。人才流失的问题,与每况愈下的政局同样令人担忧。黄巢就是因为一次考试落第,愤而走上了起义造反的不归路。  
   其时,整个帝国,已经进入了玩世不恭的地步。举国皆玩,从皇上带头。唐穆宗时宴乐过多,畋游无度,父亲唐宪宗刚刚下葬不久,他就带人狩猎玩乐去了。在一次歌舞酒宴之间,这位青年皇帝竟然说,听说诸位爱卿也经常欢宴,说明天下太平,朕心甚慰。唐敬宗即位的第二个月,就开始疯玩马球游戏,夜以继日,白天打球,晚上猎狐。他们的娱乐,常常是别出心裁,规模宏大。像温庭筠那样,喝点小酒,寻点乐子,看起来也在玩,但毕竟还能写出诸如景阳宫女正愁绝,莫使此声催断魂堤外红尘蜡炬归,楼前澹月连江白的诗句来。  
   附弄风雅,召募清客,是历代高官们乐此不疲地喜欢做的一件事情。令狐绹将温庭筠召进幕府,好吃好喝,令其多出美文,以撑文化门面。因为唐宣宗喜欢《菩萨蛮》曲,每每有大臣进献新词,以博龙颜一悦,令狐大人也不例外,挖空心思,觅词以进。

   温庭筠的新词既出,令狐大人遂将著作权归为己有,躬身递交: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菩萨蛮》  
   皇上一见,大呼妙极。这事本来挺好,温庭筠得些实惠与酬劳,令狐先生长些威望与文名。当时说好不对外声张的,可温庭筠小酒饮得醺醺然,一出门,就将嘱咐忘得一干二净,还对别人吹牛,他又代令狐宰相捉笔代刀写了一篇什么文章,弄得满城皆知。令狐大人气得鼻子都歪了,大呼文人无行。  
   这一点,温庭筠与他的祖辈——唐初的名相温彦博一点也不像,温彦博自担当军机要职之后,常常闭门谢客,守口如瓶。   
   也许,位极人臣的宰相,在温庭筠眼里并不稀奇。他祖上曾经做过宰相,并不骇人。  
   温庭筠艺高人胆大,与令狐绹的摩擦也逐渐升级,继续我行我素,不怕得罪权贵,并且一点不给面子。有一次皇上欲以金步摇对词,一时想不出,众人不知,温庭筠说以玉条脱对不就行了嘛。令狐又问出处,温庭筠一乐,哎呀,典出《庄子》,这书并非偏僻之书,相公您闲暇之时应当多读些经典才是啊。  
   又说,中书省内坐将军,明摆着讥讽令狐大人不通文墨嘛。联系到李商隐与令狐绹之间的过节(李商隐因令狐压制而终生抑郁寡欢),这件事读起来却令我等捧腹之余十分过瘾,仿佛是帮着李商隐报了一箭之仇。  
   事不过三,温庭筠屡屡出令狐的洋相,他的政治生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最后与李商隐一样,沉沦一生。  
   不过,温庭筠的骨气就在于不肯向淫威低首,后来令狐先生到地方为官,温庭筠在当地为小吏,一直未去拜谒。令狐绹为相,气焰夺人,门生旁系,纷至沓来,有不少胡姓人氏,干脆改姓令狐,温庭筠闻之,写有诗曰:自从元老登庸后,天下诸胡悉带令。把令狐大人损得不行。  
   一介文士温庭筠,将一个当朝宰相的名声,败坏得也大差不离了。  
   文人有一枝二两秃笔,半斤文心,有时也小视不得。在与权贵作斗争这一点上,能说温庭筠有文无行吗?  
   令权贵们心里不舒坦,权贵们也会用法子来治他。朝廷给他的评价是,徒负不羁之才,罕有适时之用,这种人呆在京城,迟早会弄出什么事端来,赶紧贬到随州去。  
   该走的路还是要走。文人的漂泊,有时候是提升文气的必然羁旅。温庭筠带着对京城的无限失望,走向了广漠的民间。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他在风雨霜雪中磨砺人生的底蕴。  
   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蓬过此坟。
   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
   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
   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将军。
   ——温庭筠《过陈琳墓》  
   路过建安七子之陈琳墓的时候,他临风惆怅,弯身下拜,面对飘蓬而惨淡的人生,迸发欲将书剑学从军的感喟。经过五丈原,他想起诸葛孔明鞠躬尽瘁而的一生,与奸佞误国的对照,摇头发出从此谯周是老臣的冷笑。这个时候的唐王朝,离黄巢起义,已是指日可待了。  
   温庭筠还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那就是利用考官选拔人才的机会,为天下寒士们做了最大的努力。  
   唐懿宗咸通七年,年过花甲的温庭筠时任国子助教,迎来了担当了考官的大好日子,当年屡考不中的温八叉、搅扰场屋的救数人,这一回变得板板六十四,也不管谁打招呼,只凭文章高下判等录取,选了三十人,并且在张榜公布名单的同时,将优秀考生的文论一起贴了出来,还加了一段说明:右前进士所纳诗篇等,识略精微,堪裨教化。声词激切,曲备风谣。标题命篇,时所难著。灯烛之下,雄词卓然。诚宜榜示众人,不敢独专华藻。并仰榜出,以明无私。仍请申堂,并榜礼部。  
   温老夫子这招够狠的,天下寒士拍手称快,宰相杨收等人却气得无话可说。没有办法,只好找了个名目,将他再次贬出京城。  
   历史也是机缘巧合。好在温庭筠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多出秦楼楚馆中的他,凭借对于音乐词素的天生敏感,一曲曲新词,在酒中开花。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那些词,鲜艳得像彩帛,像蜡染,内心的哀戚,在酒里发酵,在花间沉醉,在美人的怀里绽放,在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之间流泻。  
   温庭筠以诗言志,以词释怀,令他想不到的是,他随手拈来的艳词,无意间为濒临绝境的唐诗打开了另一条秘密通道。专力填词,花香袭人,后来者慷慨地送了一顶花间派鼻祖的桂冠给他,这是笑傲人间、侠骨柔情的温庭筠乐意接受的吗?

42、李商隐:无题亦伤感
   诗到晚唐,愈写愈难,好诗几乎作尽——宛如时至晚深秋,东风无力,百花凋零。倘路过李商隐的花圃,却还是红绿点点,菊香满园。斯人独自坐于夕阳下,怀想昨夜星辰,追忆逝水华年,满腹哀伤,轻轻吟出一句相见时难别亦难,发出无比伤感的隐语。其时夕照虽佳,然大唐诗林里薄雾弥漫,透出末世的忧伤,越发朦胧凄美。  
   公元851年某日,四十岁的李商隐收到了东川节度使柳仲郢的入幕邀请函,以及用于筹备行李的三十五万钱。柳大人在聘书中礼贤下士,言辞恳切。刚刚经历伤妻之痛的李商隐,犹豫再三,还是狠下心来,将年幼的孩子托付于人,再一次腾装启程,远赴他乡。  
   面对挥手作别的稚童,这样的远途跋涉与长年奔波,对于一个人到中年的父亲来说,大约是心有不舍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京城不可留恋,远方的温情召唤不可拒绝。悄然出京,渐行渐远,他身后的长安城,慢慢地,成为一个黑点,渐而成为一个山屏水障的朦胧之地。  
   这已经是他一生之中的第六次入幕了。车颠船摇,一路行走。沿途风景依旧,然而李商隐的心中,依然在回味着每嗟漂泊的生活。二十多年的漂泊与行走,往事历历在目,使得他深深陷于诗事、情事与人事之中,不能自拔。  
   追忆逝水年华,或许成了他寂寞行旅中唯一可以排遣心境的重要方式。  
   商隐幼能文。令狐楚镇河阳,以所业文干之,年才及弱冠。楚以其少俊,深礼之,令与诸子游。楚镇天平、汴州,从为巡官,岁给资装,令随计上都。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  
   一开始,李商隐的运气并不坏,早早地就遇贵人相助,得到当朝高官名士、天平节度使令狐楚的偏爱与激赏,十八岁时,便应邀入幕,做些文字工作。令狐楚对他百般疼爱,情同父子,甚至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令狐綯一起读书游玩,亲自教习写作。令狐楚的骈文写作,功力甚深,对李商隐悉心传授,使之深入堂奥。多年以后,李商隐在《谢书》一诗里就曾写道,自蒙半夜传衣后,不羡王祥得佩刀,卧冰求鲤的孝子王祥曾受赠宝刀,后来位至三公,但李商隐觉得,得传衣钵,学业大进,便已心满意足。  
   令狐楚是一位负责任的长者,在请求归京治病之际,仍然带着李商隐。在京城,因为令狐父子力荐,李商隐考中了进士。可惜令狐楚在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年,因病亡故。临终前,令狐老先生托请昔日门生,为自己撰写墓碑。李商隐含泪写下了昔梦飞尘,从公车轮;今梦山阿,送以哀歌的奠文,哭祭恩师。  
   时隔不久,李商隐又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府幕。王茂元喜读书,爱才子,对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更为赏识。其时,李商隐结发妻殁,王茂元怜其孤身,把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女儿嫁给了他。  
   两位封疆大吏,一个助他学业有成,跃入龙门,一个使他成为乘龙快婿,爱情与事业的前景一派光明,青春的花儿,迎着和风,艳丽开放。这对于一个身处下层的读书人来讲,实在是意想不到的福祉。倘若这样,人生倒也算是美满如画了,可是,正因这两个最敬佩的人,却令他后来陷入了人生的绵绵困惑中,不能自拔。

   李商隐生不逢时,恰巧赶上了唐朝历时最久的一次派系斗争——“牛李党争。牛党以牛僧孺为首,李党以李德裕为首,两个以宰相为中心人物的权力集团之间,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隙。两支泾渭分明、庞大纷杂的政治力量相互倾轧,采取各种手腕,争夺话语权、人事权,争执牛耳,以期获得最大的利益支配权。每逢议政,就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喧哗充斥于大殿之上。一派得势,另一派便遭排挤殆尽。隔数年,另一派卷土重来,先前一派又被打击得如落花流水一般。宰相轮流出局,新官粉墨登场,官员频繁更替,这场长达四十余年的牛李党争,使朝廷几乎成了一个泼妇骂街的闹市。  
   年轻的李商隐,一个只知整日埋头苦读的书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夹在了其中,卷入了漩涡。牛党里的令狐楚是他的义父,李党里的王茂元是他的岳父,两党人中,于李商隐俱有恩义。非右即左,非左即右,在外人看来,他是李党中人的女婿,亲情与血缘,比起同乡、同门、同年之类的关系似乎要更紧一层,成为衡量政治立场的重要标准。于是,李商隐被顺理成章地归入李党一类。  
   李党失势之时,牛党踩肩而上,于是,李商隐便被认定有背恩的恶行,从此一落千丈。  
   令狐绹坚定地认为,这个当初在令狐门下得益数年的同门师兄弟,现在成了忘家恩,放利偷合的小人。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李商隐《寄令狐学士》  
   误解是一剂最为可怕、难以下咽的苦药,只能独自品尝,独自消受。义兄令狐綯后来官至宰相,而李商隐却一生困顿。李商隐曾屡次陈情,但不被谅解。据《北梦琐言》载,有一年重阳日,李商隐访谒令狐宅不遇,于厅上题诗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郎君官重施行马,东阁无因许再窥等句,及至令狐绹归来,读后很是不快,本欲磨去诗题,却因诗中有父亲名讳字,于是扃闭此厅,终身不处。  
   对于李商隐的仕进,令狐绹也一直视若无睹,未能伸出奥援之手。  
   其实,李商隐只是误踏入党争的地盘,却未参与具体的事端。政治上的腾挪跳跃,人际上的太极八卦,皆非他所长。他一介书生,下层官僚,又如何会掀风鼓浪?  
   可是,在那党同伐异、冰火难共的派系争斗中,他遇到的,是异样的目光,还有无情的排笮。他那哀婉忧伤的诗句,没有赢得任何谅解与同情。伤感困扰着他,真是欲说还休,欲罢不能。  
   为了生计,李商隐必须找到工作。他又入了郑亚之幕,到了风景秀美的桂林。然而只有两年时间,这位李党分子的郑大人便被贬谪,幕散,李商隐又被遣归。  
   接着,卢纶的儿子、武宁节度使卢弘止的召唤又来了。不到两年,卢弘止病逝,李商隐再一次尝到了无可归宿的滋味。  
   他选择了逃离。从北向南,企图避开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如果说李商隐恰如一株芍药,却很不幸地生长于彻骨严寒的政治高寒地带。古来才命两相妨,他说,他只能在内心里,无助地发出赤白徒自许,幽芳谁与论的悲愤呐喊。数次入幕,几多辛酸,也许,是自己的命不好吧。

   那么,只有沉醉于爱情。李商隐的一生中,起码遭遇了三次以上不得不说的爱情。李商隐写得最好的诗,几乎都是为情而作,尽管这些爱情都不长久。  
   先是结发之妻,继而是王节度使的女儿,他们相爱得也深也切,何当共剪西窗烛,说这话时,已是妻亡三年。这其间,多情的李商隐据说又有艳遇,一个是女道士宋真人,一个是商人之女柳枝,还有便是宫中舞女飞鸾与轻凤。  
   传闻不知真假,但从诗里看得出来,爱得真切,然却都是水中花、镜中月。短暂的风流,换来的却是无边的思念与惆怅。  
   这些爱情经历,尽管销魂蚀骨,也令他魂牵梦萦,不堪重负。黑夜里的爱情,见不得半点阳光,叫他如何曝晒疲惫的身心?李商隐一生的心事,只得托付纸笔: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距成灰泪始干。
   晚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李商隐《无题》  
   无题,只能是无题诗,只能是伤感的,含糊不清的表达。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离人远去,他独相思。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年轻时的李商隐,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吧?十多首的《无题》诗,就像一个个扑朔迷离的梦境,成为李商隐在晚唐诗歌里的独创。  
   回忆之中的李商隐,思今抚昔,百感交集。人生的路,远比回忆来得漫长。  
   很快,他便如期抵达柳仲郢的府幕。  
   文字工作于李商隐来说,总算是件如鱼得水的事情。可是,他的愁容,还是被细心的柳仲郢发现了。  
   才子伤情,大人不乐,好心的柳仲郢要为他物色一门亲事,重置家室,走出愁闷。于是,安排了貌美如花、色艺双全的乐伎张懿仙,嫁李商隐为妾。  
   可是,此时的李商隐,历经人事与情事的折腾,早已心灰如土,志在玄门。  
   他写了一篇《上河东公启》,婉言谢绝。在信中,他说,自己心爱的妻子王氏刚刚去世,而孩子都还小,流落至今,实在无法承受这片好意,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妓,虽有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  
   这篇《上河东公启》,在我以为,是李商隐对于情事的总体阐述,以前也许有过风花雪月的诗句,但都只是为文而作,凭空虚指,并非有实。  
   不知道李商隐的表述是否真实,但可以确信的是,李商隐在这次入幕之后,拜高僧知玄为师,寄情佛道,从此更无续弦再娶之心。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  
   这首《锦瑟》,后人莫得其解,不能知其所指。从唐到今,不乏名家大师为之作解,试图打开尘封千年的情感密钥。可是越解越不明白,越解越不能说清道明原委。有说为悼亡之作,有说为伤己之作,有说为怀念情人所写……像《无题》般的伤感一样,指向不明。  
   也许,只有李商隐知道自己的内心。他像一条蚕虫,在黑漆的夜里,吐出了光洁的丝线,将自己结结实实地包裹起来,成为茧中一蛹。我们权且可以认为,这是李商隐式的伤感隐语。

   深厚的骈文功底,为李商隐藏匿情感的伤痕,提供了文学上的巧妙掩盖。  
   他在京时与温庭筠说过,自己心思不在其他,所思惟翰墨;晚年时也曾咏怀寄诗早年同在秘书省工作的旧僚,坦言攻文枯若木,处世钝如锤;在《樊南甲集序》中,也说恣展古集……声势物景,哀上浮壮,能感动人。这么多年来,李商隐确也将立志言辞清丽、意韵深微的古文写作定为自己的第一追求。  
   《唐才子传》中提及,李商隐在写作时,每属缀,多检阅书册,左右鳞次,号獭祭鱼’”。  
   他深入浩如烟海的文苑深处,沉浸书斋,雄视百代,撷取典故,化为一篇篇瑰迈奇古、百宝流苏的风流文章。  
   《唐诗三百首》里的选诗,收得最多的是杜甫,有32首。接下来王维29首、李白26首。李商隐名列第四,选了22首。这本清朝道光丁未年刊刻的唐诗集,为近几百年来最为脍炙人口、流布甚广的选本。施蜇存先生讲:可以说李商隐是对后世最有影响的唐代诗人,因为爱好李商隐的诗人比爱好李(白)、杜(甫)、白(居易)诗的人更多。  
   《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也曾说过,最不喜李义山之诗,以其纯情少女,又值如花岁月,大约不是不喜欢他的诗,而是不喜诗中留情太多,对象不辨。  
   事实上,成年以后的李商隐,以坎壈终身的际遇,用三十年的努力,完成了他对于唐诗的终极性创造。将盛唐之后每况日下的诗歌,引领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李商隐有一首诗,很能说明他的创作与心态:寡和真徒尔,殷忧动即来;天涯常病意,岑寂胜欢娱。  
   这个孤独而性格内向的才子,以忧郁化为幽香,在他的笔下,夕阳、柳树、蝉鸣,这些暗弱的色彩,柔弱的生灵,都成了他寄托情感的所在。  
   时间久了,病从中来,四十多岁的李商隐,陷在无边的相思与愁苦里,化做尘泥。  
   据《唐才子传》载,老退之后的白居易,独喜李商隐文章,喜爱到了极点,说过这样一番话:我死后,得为尔儿足矣。这个老头子,甘当比他小四十岁的李商隐的儿子,可见李商隐的才情,得到了白老的充分肯定。白死后,李商隐果然生有一子,遂取白老作为儿子之名,以了却白居易生前的一桩夙愿。这件事,是我在读李商隐的几日中,惟一开怀大笑的可记之事。

 43、杜牧:俊爽小杜郎
   晚唐时期,牛李党争这出聚讼纷纭的闹剧,上演长达四十年之久,党同伐异,互不妥协,朋党争斗已弄得人心惶惑,满朝生厌,最终以李党领袖李德裕被贬崖州司户而告终。牛党领袖牛僧孺在东都洛阳的病榻上得知这一消息不到一个月,也魂归林泉。当世大才子杜牧为牛氏作墓志铭,称其忠厚仁恕,庄重敬慎。稍早一点时间,李商隐也为李德裕的作品集作序,盛赞为万古之良相,为一代之高士。  
   有趣的是,惨烈的党争之后,竟是由两位文人登场,为他们各作了一个文字性的总结。  
   时隔不久,两位大文豪相见于长安。两个怀才不遇、早生华发的穷途知己聚到一起,饮酒谈诗,相见甚欢。  
   李商隐对于比他大十多岁的杜牧,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谦逊:  
   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李商隐《杜司勋》  
   不知道为什么,李商隐写了两首赠诗,杜牧却没有在诗歌里作出回应,或许是碍于高楼风雨的昏暗时局罢,不得而知。但在晚唐诗歌排行榜上,杜牧与李商隐位居前列,才情声誉直追盛唐李杜,后人遂以小李杜称之。  
   然同为诗杰,开一代风气,不分仲伯,两人的性格、气质却迥然不同,李商隐有杜甫的深沉情思,以情见长;杜牧则是得了李白的豪迈气度,以气取胜。据《唐才子传》载,后人评牧诗,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谓圆快奋争也,刘熙载在《艺概》中也称其诗雄姿英发。  
   细读杜牧,亦是人如其诗,个性张扬,如鹤舞长空,俊爽飘逸。  
   杜牧出生于诗书之家,虽不是钟鸣鼎食般的生活,但未受过半点穷,最起码不用像孟郊那样,为生活所困。祖父杜佑不仅官至宰相,而且是一位博古通今的大学者,著有二百卷的《通典》,这给了自幼好学的杜牧以深厚的家学功底,早在他参加科举考试之际,就曾以一篇《阿房宫赋》,传诵于文士之间。  
   唐敬宗年间,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广纳声色,年轻气盛、热血沸腾的杜牧有感而作《阿房宫赋》,他将阿房宫的建与毁,与秦王朝的兴衰联系起来,畅谈天下兴亡之理,文章一气呵成,笔力如钢。太学博士吴武陵阅后击掌称好,在众人为主考官崔郾送行之际,当面直荐,一脸严肃地说,此人真王佐之才请以第一人处之。  
   意思很明显,为才高八斗的杜牧摇旗呐喊,公开广告宣传。  
   主考的崔大人吞吞吐吐地说,名单已经基本内定。吴武陵又坚持,状元不行,第二名总可以吧。还是摇头。直到第五名,崔郾仍旧不应。  
   古板教条的吴博士再也忍不住,大发脾气,那么,就将杜牧先生的文章还给我吧!!崔郾这才勉强说了声:如教

   杜牧确实有才华,而且政治才华出众,他专门研究过孙子,写过十三篇《孙子》注解,也写过许多策论咨文。深厚的史学见解,使得他能够在历史的烟尘深处,俯看端倪,指陈得失。  
   杜牧和陈子昂、李白一样,期望在时代的大潮中能够有用武之地,也曾上书给有关权要,坦陈自己对治乱兴亡之迹,财赋甲兵之事,地形险易远近,古人长短得失破有研究。最令他得意的是,有一次献计平虏,终于被朝廷采用,并且大获成功。  
   可惜杜牧有相才,而无相器,又生不逢时,在江河日下的晚唐,盛唐气息已一去不返,诸帝才庸,唐敬宗、唐武宗、唐宣宗相继服食所谓仙丹妙药而亡;边事不断,房谋杜断式的智囊决策人业已成为凌烟阁上的寂寞画像;宦官专权,党争延续,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死的太平基石早已分崩离析,一系列的内忧外患如蚁穴溃堤,帝国之舟外渗内漏。  
   熟读史书,看透时局,杜牧无法力挽狂澜,只得无奈将一腔抱负交于酒肆。  
   对于杜牧而言,饮酒,成了疗伤祛痛的乐事(中国文坛有一则奇怪的现象,好文章多由酒精引发而得)。高人以饮为忙事但将酩酊酬佳节半醉半醒游三日,杜牧喜欢酒,即便在清明祭祀先人的路上,冒着丝丝细雨,也不忘向牧童寻问酒家。杜牧诗中,饮酒之句俯拾即是,他甚至情愿一世一万朝,朝朝醉中去。刚刚乞酒缓愁肠,却不料又是得醉愁苏醒,酒浸肝肠,愁萦心间,唉,醉也不是,醒也不是,杜牧又发出醺酣更唱太平曲,仁圣天子寿无疆的梦话来。  
   仿佛是盛唐的李白重归人间,浩渺江湖,青山绿水,给了杜牧放任自流、飞身云霄的轻松与自由。杜牧中了进士不久,旋即离开了鸡争鸭斗、空气污染严重的京城,先后到宣州和扬州两地入幕,此后又出牧黄州、池州、睦州三郡。这段时间,成了杜牧风流诗酒、追花扑蝶的烟花岁月。  
   他成了一个闲人浪子。春风细雨,红白花开,青春的杜牧开始了他的浪漫之旅。江南风光好,江南佳人丽,杜牧多情的笔调,落在了纸上,也落在了一个个蛾眉皓齿、绰约多姿、笑意盈盈的女子身上……

  那么,就将这副身子,这腔醉意,连同满腹的经纶,交付青楼佳人,交付红颜知己,及时行乐,来个春满人间。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杜牧《遣怀》  
    杜牧既是风流,也风流得别具一格,风流得声名远播,在繁华的扬州,杜牧的足迹踏遍青楼,宿醉不归。十年,他用十年的时间,放纵自己,沉浸于闺阁绣楼之中,红颜绿柳之侧,饱尝无边春色。他那浪漫的气质才情、不俗的谈吐举止,赢得了众多佳人的绵绵爱意。  
    且看他的一首,《留赠》:舞靴应任闲人看,笑脸还须待我开;不用镜前空流泪,蔷薇花谢即归来。一幕温馨又略带伤感的离别之境里,杜郎在相约再聚之期,那个流泪的女子,还要忍受相思之苦,盼他归来。  
    杜大才子开放的私生活,引起了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注意,出于安全角度的考虑,于是暗中派出了力量,加以保护。  
    某日,杜牧奉调回京,牛僧孺劝他切莫风情不节,并且拿出兵卒们发回的满满一箧平安帖,杜牧见此,又愧又羞。他哪里知道,正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字词之间,满是艳情。杜牧的风流轶事,与他的才华一样,传之于世。  
    杜牧的情场,比起官场,不知要得意多少倍。  
    《唐才子传》里记录了这样一则故事:杜牧以御史分司洛阳,司徒李愿的家妓为当时第一,某日,李愿宴请朝士,因杜牧有监察御史的身份,不便邀请。谁知杜牧偏要去,既至,张口便问:听说有一个名叫紫云的,是哪一个?李愿指给他看。杜牧大声说,果然如名,该送给我吧?李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许多家妓都冲着这位客人笑。过了一会儿,杜牧在饮酒之余,即席吟诗一首: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坐,两行红粉一时回。这样的场面,想必也是弄得满座皆惊。  
    《唐语林》里记载了杜牧的另一桩风流案。  
    杜牧闻听吴兴郡有佳色,欣然前往,当地官员热情接待了杜才子,酒席款待,间以佳人伴舞奏乐,他寻来看去,觉得未有称心如意者。即将离去之间,见到一位妇人携一少女,年方十余岁。杜牧见之大悦,赠罗缬一箧,相约聘期。不料十年之后,当他回到湖州做太守时,四处寻访之下,人家早已嫁人三载,并且生有二子。杜牧大悔,作《叹花》诗: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  
    不过,这桩风流案的真实性,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杜牧晚年,确曾乞守湖州,并且分三次给宰相写信,最终如愿以偿。从杜牧自撰的墓志铭里可以看出,他之所以要去湖州,大约并非为了娶亲,而是因为照顾他双目失明的弟弟杜顗。

   李国文先生有一个观点,文人要不风流,要不浪漫,想成为大文人,也难,在杜牧、李商隐乃至前后诸多大文人身上,都得到了具体的印证。文化人的风流影响力,与其他社会人士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他们将风流文字化、艺术化,创作了或明或暗、与风流相关的作品。而文人的描述与读者的推测,又往往使这种风流无限扩大,乃至到虚有的程度。  
   关于杜牧的风流韵史,几乎可以写成一部长篇小说,或者拍成N集电视连续剧。  
   今天看来,杜牧留下的最为脍炙人口的诗作,最有震慑力和冲击力的作品,是他的咏史诗。杜牧的咏史,充满着幽默与调侃,饱含借古鉴今之意。  
   游经赤壁,他说,假如周瑜借不到东风,则将是铜雀春深锁二乔的另一种结局,一反常人思维,给人以全新的视角。  
   过华清宫,想起当年杨贵妃喜啖荔枝的情景,杜牧感叹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小中见大,虽未出现唐明皇半个字,却点出当年安史之乱的个中原委。  
   聪明的杜牧,一次次从文学上为咏史寻找到了突破的空间。往事历历在目,兴亡有道,谁能悄然警醒?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泊秦淮》  
   夜泊秦淮,歌舞升平,可是,杜牧听出来了,那是什么样的歌曲啊,分明是亡国之音,若照这样下去,大唐亡国也指日可待了。有谁知,杜牧咏史是假,讽今是真。杜牧死后不过数年,农民起义便如风起云涌,再过五十年,江山易帜,帝国之舟便告沉沦了。请数击虏事,谁其为我听,杜牧也许估摸到了,亡国之恨很快就会由后来人书写,而他将自己对于时局的预言,都藏在那些话中有话的咏史诗里了。  
   杜牧临死之时,心知大限将至,自撰墓志铭,但这篇短文写得却是平实无奇,丝毫不显文豪手笔。据《新唐书》载,墓志铭写就,杜牧闭门在家,搜罗生前文章,对火焚之,仅吩咐留下其中的十之二三。  
   或许,在外人看来,杜牧一生,俊爽豪健,而在他强作笑颜、把酒尽兴的背后,却是不欲示人的悲凉吧。

44、鱼玄机:花落钓人头
  鱼玄机之死,是唐代诗坛的一件新闻。时隔千年,仍旧有人拿来作为案例分析。这个多情如花的女子,认定身边的一个婢女与自己的情妇有染,被妒忌冲昏了头脑,恶语相向,不停地拷打,最终将一个名为绿翘的姑娘致死。不久,东窗事发,鱼玄机自己也身陷囹圄,亡命于斯。时隔多年,人们还在为她鸣不平,甚至有人站出来,以为按照唐律规定,打杀自己的婢女,罪不致死。  
  从一个良家淑女,沦为风流道姑,终因杀人下狱,香消玉殒。这一具有典型意义的事件,也渐渐进入了散文家、小说家的视野,加以发挥想象,描摹推演。  
    说到底,还是为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子的非正常死亡,感到惋惜。  
    玄机,长安人,女道士也。性聪慧,好读书,尤工韵调,情致繁缛。
          ——《唐才子传》
   历史上的才女,大多背后都有一断辛酸曲折与之相伴。鱼玄机也不例也。五岁诵诗,七岁习作,等到十一二岁,已经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美女作家了。鱼玄机的情商,与她的美貌,与她的才华,一样出于众人。因为某次交游,甚至引起了大诗人温庭筠的注意。
   鱼玄机的诗文天赋,异于常人,在吟咏江边柳时,说出了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之类轻盈流畅、婀娜多姿的妙语。这个性格开朗、阳光明媚的女孩子,在文朋诗友中,深得温庭筠喜爱,经常外出郊游,赋诗相和,以师徒相称。那年,鱼玄机见到京城新科进士发榜的名单,忽地,发出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的慨叹来。可以想见,她站在金榜之下,生而女流、恨不为男的想法,是浮于面色的。  
 一切幸福和此后的失意消沉,都从认识一个名叫李亿的人开始。
  也许是文场之中多知己,温庭筠的一次无意引荐,使得她与时为左补阙的贵公子李亿相识。
  李亿年方正少,玉树临风般的青春色彩,举止不俗的文笔才情,在鱼玄机的心间络下了点滴情思。郎才加女貌,君有心,妾有意,一来二去,以诗为媒,情不能自禁,这对鸳鸯鸟终于相恋聚合,坠入爱河。  
    长安城里,繁花如锦,春意如烟,浪漫的爱情很快就发展到如胶似漆、海誓山盟的地步。好心的温庭筠也竭力从中撮合,希望能够成就一段美好姻缘。  
    有了老师的介绍,面对眼前风度翩翩、信誓旦旦的男子,鱼玄机立刻被爱情包围,她只觉得太幸福,甚至来不及询问李亿的真实家境。她生怕错过了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的青年才俊。十五岁的鱼玄机,匆匆嫁了这位如意郎君,于李宅之外,辟一别墅,相约厮守。  
    虽然只是小妾,日子过得多少有些寂寥,如雀入笼,可鱼玄机从心底里喜爱这位官人才子,又得床帏与诗书之欢,比起唐代不能嫁得心上人的薛涛和李季兰,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幸福。对于爱情和眼前幸福的看重,已经使她沉浸于成功嫁人的甜蜜之中。  
    女人对于爱情的幸福感,往往来自于细节的感动,也许,李亿在这方面给了她无数的惊喜与诸多的补偿。所以她即便是呆在红楼闺房,深深庭院,也能够体验到玫瑰的芳香,红叶的斑斓。

    然而好景不长,李亿的整宿不归,以及流言传耳,使得李亿的妻子大动干戈,终于引发了一场令鱼玄机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情变风波。  
   某日,鱼玄机栖身的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李亿的结发妻子裴氏如从天降,登门大闹。满怀醋意的裴氏妒火中烧,怒不可遏,带领一干人等,横眉怒目,恶语相向。她不能容忍丈夫的家外有家,不能容忍丈夫的婚外生情,更不能容忍眼前这位貌美如花、得宠夺爱的女子。所以,在掌握可靠的消息之后,她采取了最具打击力的方案,以泼妇悍妇的形式骤然出现,试图重新夺回李亿。  
   她以粗俗而实用的方式,聚众扬威,用最难听的语言作为攻击武器,证明他们偷情的后果之严重,性质之恶劣,让鱼玄机从心理上感到羞愧,感到自卑。  
   而且,她在大闹大骂、百般侮蔑之余,又使出令柔弱女子不堪应付的招式——大打出手。  
   可怜鱼玄机,被这场意外弄得惊魂失魄。她随即从幸福的山巅,跌入恐惧的深渊。她在哭泣与担忧之余,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着事情的结局,她唯一盼望的,就是李亿会赶紧来到身边。她等着倾诉委屈与惊惧。  
   李亿在家里,也经受着严峻的考验。大妇裴氏乃长安大户之女,在采取了单刀直入的动作之后,仍然没有罢休,她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利用娘家的势力和影响,向李亿施加压力,维持自己作为一个原配夫人应有的地位。  
   饶是李亿一介书生,也正在官场奋斗的路上,只能低首俯就,只能认错求和。  
   不过数日,一纸休书传出。鱼玄机等到的,竟然是李亿解除婚约的一纸休书。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搬出别墅,到咸宜观中为道士。
  从此,枕上垂泪,花间断肠,一个多情的女子,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愁思: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鱼玄机《江陵愁望寄子安》  
   结果是,李亿带着他的夫人,携手出京,放任外官了。鱼玄机望眼欲穿,她还抱有幻想,她只有生活在回忆里,托腮对窗,泪尽诗成。她一次次地在纸上写下寄给情郎的诗句,书信茫茫何处问,持竿尽日碧江空,写了一大堆的信,往哪里寄呢?又言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团圆时,鱼玄机的心里,还坚信有情人终成眷属,她在等待着爱情的温暖回归。  
   李亿的一去无归,使得鱼玄机犹如花逢繁霜,无法从甜蜜的记忆与冷酷的现实中复苏。昔日不可重回,她唯有以酒浇愁,自我疗伤。

    经历了惊梦复添愁的寒冬腊月,又是春到长安的热闹时节。而这时,咸宜观里花红柳绿,车马络绎,各路游人纷至沓来。一个美艳怀才的道姑,自然是风景之外的风景。王孙公子,秀才书生,商贾大佬,走卒贩夫们,都闻名而来,敬送香火,求诗求字……各怀心志地聚到了道观里。  
   唐朝时开放的道观生活,使得道冠之流与外界保持着广泛的联系。来人过去,自然要喝酒饮茶,或者谈诗论道,或者关于家常日用。鱼玄机慢慢从悲伤的情绪里挣脱出来。随着人际交往的增多,她也渐渐融入道冠的生活,从封闭的情殇世界里,重新发现了知己。  
   后来,她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一个长得极像李亿的落第公子。以诗相识,以诗相交,渐以情随事迁,重新找到类似爱情的感觉。  
   不过,那个来到道观觅情的书生左名扬,比起李亿,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假以风流。时过不久,都是一样的花开无果,形单影只。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鱼玄机《赠邻女》  
   鱼玄机有一个著名的观点: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在千年之前的唐代,不啻是一声追求挚爱的春雷!  
   举案齐眉,红袖添香,抑或比翼齐飞,这其实也是一个普通女子最基础、最底线的生活追求与憧憬。可是,那个有情郎,打开了她的心扉,点燃了相思之烛,却无法兑现当初爱的诺言。  
   因为屡次误入情途,鱼玄机经历了爱情的数次失败,再也无法相信爱情,遂生彷徨和玩世之心。早年出生于娼妓云集的平康里的她,终于彻底从失恋的悲伤中解脱出来,索性以观为托,挥霍青春。  
   不知哪一天,道观的外墙上贴出了鱼玄机诗文候教的告示。咸宜观,遂成了弥漫无限风月的场所,不少风流才子,留宿观中,昼夜不归。   
   大商人李近仁也闻名而来了。他有的是钱,或者还有点才,资助也相当可观。年轻的鱼玄机无法摆脱这些世俗的诱惑,委身而娱,她在《迎李近仁员外》中写道:今日喜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  
   这样的诗句,比起当初的清逸高雅,已是俗不可耐,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被爱情折腾得身心疲惫的女子,已经陷入了紊乱的情感世界,不能自拔。喧喧朱紫杂人寰,独自清吟日色间,在清雅与流俗之间踯躅,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也许在她的心中,还潜藏着当年的少女梦幻。  
   李亿已不可求,左名扬也不可求,李近仁似乎也不可求,而她,一定要求得一个真正的有情郎,才算称心。

她如一只夜行猫,时刻准备着。可是,当身边的婢女绿翘疑似出轨,她所能表现的,是愤怒与嫉妒,无奈与绝望。  
   其实只是由于一个细节问题,诱发了鱼玄机失手杀人的刑事案件。  
   那日,鱼玄机外出有事,归来后询问,有哪些人来访过。这是一个正常的询问,偏偏绿翘回答得含糊其辞,说乐师陈韪来过,知练师不在,不舍辔而去矣。  
   陈韪,是鱼玄机新近结识的乐师,其时两人诗情勃发,互为倾慕,为何会不下马就径直而去呢?当鱼玄机疑虑的目光落在绿翘脸上时,仿佛发现了什么端倪。  
   绿翘为何低头默默,神色不安?又为何衣衫不整,是不是做了些什么?那么——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询问,随即变成了声色俱厉的拷问。  
   然而拷问并没有令她满意。婢女与陈韪有染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这得她变得敏感乃至神经质起来。  
   以一个婢女,怎敢与自己的情人发生不可告人的情事?抑或那天正是酒醉归来,心中失意,当日被李亿原配大妇相逼的情形,被公子王孙抛弃的情形,还有无数个以泪洗面的伤心往事,一齐涌上心头。她愤怒了,绝望了,面前的婢女变成了横刀夺爱的仇敌,逼问与训斥,似乎还不能表达心头的怨恨,她的手脚肢体一齐用上,奋力鞭笞跪在面前的赤裸的绿翘。  
   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三十下,一百下……她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在鞭打里回忆,在鞭打里报复,在鞭打里泄愤,直打得精疲力竭,力不可支。  
   于是,悲剧不可避免地在月夜里发生。  
   月夜里,她曾经珍藏过缠绵的爱,也孕育了绵绵的恨。  
   从才女成为弃妇,成为道姑,继而沦为娼妇,再到失手杀人,鱼玄机的情感之路,由此终结。就是在狱中,鱼玄机仍然写有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这样的清丽诗句。没有办法不为鱼玄机惋惜,悲剧的源头,是一个未能解开的情殇死结。死时,她毕竟只有二十多岁。数月真情,十年虚情。诚如她自己所说,欲将香匣收藏却,且惜时吟在手头,她到底年轻了些,道行浅薄了些,心里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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