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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唐朝》:56位唐朝诗人的心路历程5

2015-03-17  大飚

《回到唐朝》:56位唐朝诗人的心路历程5

45、黄巢:满城黄金甲     
  将菊花写得最淡的是陶渊明。当他离开喧嚣的城市,沉浸于恬淡的田园风光,那些菊花,遂进入了他的视野,成为壶中之物。芳菊开林耀秋菊有佳色,陶渊明兴致颇浓地提着篮子,融入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的陶然意境,对菊而坐,食菊而诗,人淡如菊,孤高绝俗。  
   而将菊花写得最为壮烈,富于兵戎之气的是黄巢。菊花在他笔下,化做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将士,剑戟森严,杀气蒸腾。若干年后,黄巢果真统军百万,兵指长安,满城将士,金甲闪亮如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巢《不第后赋菊》
   写这首诗的时候,正值黄巢落第。这是历史上不同寻常、动静最大的一次取士考试。这次考试,所遭受的冷遇,使得他原本的一腔热血,化做蚀骨的坚冰,引发了他内心深处对于朝廷的无限失望,成为黄巢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落榜之余的第一件事,他选择的,竟然是揭竿而起,参与并组织领导了一场惊天动地、波澜壮阔的农民起义。  
  在唐朝及历代科举中,因为落榜而随即导致秀才兵变,陷于动荡之中的,黄巢是凤毛麟角的一个。孟浩然未考中,只是听从友人相劝,背起行囊,入返深山,终成隐逸之士。经商、从教、入为府幕,都未为不可。作为出生于世代经营盐业的富有商人家庭的他,完全可以有多种谋生的途径,偏偏黄巢对着菊丛,饮酒写诗,忆起赴京途中的桩桩件件,想到官府衙役的横征暴敛,将一团怨气,借着盛开之菊,抒写无遗。  
   这个曾经的书生,贩盐的商人,对着摇摇欲坠的唐王朝的身影,攥紧了拳头。没有人知道,醉酒昏睡的黄巢,接下来会有怎样惊人的举动。只是一蓬蓬盛开的菊花,在他的心中,点燃了愤怒。  
    在进京和返乡的途中,黄巢已经得悉种种起义的传闻。其时的唐王朝,已经开始走向崩溃与没落。血腥的杀戮正,从宫廷里蔓延开来。唐懿宗因为自己宠爱的女儿同昌公主病死,竟然下令将参与诊治的二十多名医官全部斩首,觉得还不解恨,还不足以释放他的雷霆之怒,又悉收捕其亲族三百馀人系京兆狱。宰相刘瞻上书请求宽释,竟被罢官。太宗朝所推崇的以人为本,已经成了以民为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训言,全都被抛在脑后。寻欢作乐的官僚系统,无限攫取天下赋税,统治阶层的盘剥掠夺与有恃而恐,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据说宰相路岩的一个亲吏,家产可赡军二年。被逼得无路可走的小民们,以集体的呐喊,沸腾的民怨,拿起了锄头与扁担,握紧了大刀与长矛。江浙一带的盐商裘甫造反了,身为军官的庞勋所领导的兵变,也转为农民起义。  
    而黄巢的同乡王仙芝,也以天补平均大将军的名义,传檄诸道,义军所到之处,开府库,济贫民,募壮士。他们要以蚍蜉撼树、鱼死网破的极端方式,来展现被奴役者的人格尊严,实现被践踏者的武力崛起,完成一次生死未卜、凶吉难料的自我拯救。  
    天补平均,何其质朴,何其鲜明,何其有力!王仙芝的说辞与壮举,深深地震撼了黄巢。为更多贱若稗谷的人们赴汤蹈火,生命才更显崇高和壮烈吧。陈胜的影子,吴广的样子,都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黄巢喝完烈酒,望了望那首摊在桌上的菊花诗,站起身。那些燃烧的文字,像某种使命,或者誓言,催促着他上路了。

文章不入高人慧眼,黄巢打起仗来,却是有板有眼,神勇有加,攻城克寨,势如破竹:  
   乾符四年三月,黄巢陷郓、沂二州,天平军节度使薛崇死之。八月,陷隋州,执刺史崔休徵。  
   乾符五年三月,黄巢陷濮州。八月,陷杭州。九月,陷越州,执观察使崔琢。十二月,陷福州。  
   乾符六年五月,黄巢陷广州,执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陷安南。闰十月,陷潭、澧二州。十一月,陷江陵。是岁,陷鄂、宣、歙、池四州。  
   广明元年六月,黄巢陷睦、婺、宣三州。十月,陷申州。十一月,陷汝州。十二月,陷潼关。
   ——《旧唐书•卷九》  
   那个曾经饱读诗书、胸怀韬略的秀才,辗转征战,伤疤累累,迅速成长为一支起义大军的首领。他是一个乱世里的战神。王仙芝要接受招抚,他没有同意。王仙芝战死,他没有放弃。他一次次经历生死考验,迅速成为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从北向南,又从南向北,由东到西,数年的戎马生涯,他确已成为一株傲雪迎霜的冬菊,在他的麾下,云集了越来越多的这样的菊花。朝廷也在集结人马,但黄巢以一个漂亮的圆弧状迂回,兵指长安。  
   长安城,正在黄巢的长剑与马鞭的指点之下,瑟瑟颤抖。  
   五年,只有五年(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时间),他便再度来到长安。一路上,与民秋毫无犯,将士们争相将财物分给那些穷苦的人们,迎接他的,是焚香跪拜的黎民百姓。黄巢的战袍上,一朵硕大的菊花,在冬日的阳光里怒放。  
   诚然是,一诗成谶。黄巢的这首《不第后赋菊》,在整个诗史上,堪称奇迹中的奇迹。  
   偌大的一个王朝,二百余年的基业,在黄巢的金戈铁马的践踏之下,出现了粉碎性骨折。当初的落第书生,如今成了大明宫的主人。  
   黄巢称帝,僖宗奔蜀。唐朝的皇帝几次走蜀,都是慌不择路,狼狈不堪。步入巍峨的殿堂,黄巢接受了朝臣的拥拜,改国号为大齐,加尊号为承天广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初的一名负气之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如今竟真的如愿以偿了。

  可是,做了皇帝的黄巢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进……  
   所谓日中则昃,盛极则衰,他在匆忙中营建的新王朝,其实根基并不牢固。  
  就在他宣布即位的那一天起,那些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大将们,在成功地夺得政权之后,择甲第以处,争取人妻女乱之,在思想上已经喜极而狂,不可一世。  
  他们在接近成功的彼岸之际,也迅速被胜利冲昏头脑,旋即成为权力的魔杖之祭品。
  现在,黄巢已经从一个挑战权威的叛逆者,变成以歼灭反动势力的王者自居了。这一点本无可厚非。但在实际上,他们辛辛苦苦总结出来的一整套成功战略和战术,都已经被弃置一边了。  
    曾经得到万民拥护的军中禁妄杀人禁刺史殖财产等纪律条文,都被迅速遗忘。统治力的不足、纪律的松弛、战术的僵术,同患难而不能共富贵等种种弊端疾速滋生。  
    而长安城外的反扑力量,愈来愈强大。当初的革命军,只懂得转换身份,无法应对更难收拾的残局。  
    随即,这支农民队伍陷入重重围困之中。关键时刻,拥兵拒敌的大将朱温叛变。这个黄巢最为信任的大将,后来见势不妙,投降朝廷,取名朱全忠(最后自己又千方百计夺取唐室江山称帝,改名朱晃),将矛头对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反戈一击,成为起义造反的最大获利者。  
    四面兵至,苦苦支撑,黄巢在享受胜利的果实三年之后,终于兵败,如严冬里的菊花,瓣摇蕊落。  
    从起兵到打入长安,从平民到帝王,黄巢用十年的时间,只做了一件事,统兵百万,千里征战,推翻害民之弊政,均贫富于天下。大唐王朝如同一只倾覆的巢窠,狼烟不熄,汲汲临危,昔日风华,荡然无存,此后只有二十多年,訇然跌地,国祚无存。

   黄巢是爱菊花的,爱得如痴如醉。《全唐诗》里还录了他的另一首菊诗: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黄巢《题菊花》
   能想到将菊花与桃花同时开放,实在是因为寒冷对于菊花的不公。所以,他立志要为花神,鸣其不平,问鼎天下、换天换地的英雄气概,也在其中渲泄无遗。
   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也喜欢黄巢的赋菊诗,并且又模仿着炮制了一首: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写得挺有意思,孰雅孰俗,却是一看便知。  
   黄巢对于菊花,写得淋漓酣畅,尤其是满城尽带黄金甲这一句,实在是胸中藏有百万兵,令人叹为观止。大导演张艺谋以此为电影名,大约是由这句话触动了灵感。  
   一朵唐朝的菊花,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开了一千多年,直至今天。  
   关于黄巢之死,与唐朝的另一个文化诗人骆宾王几乎一模一样:兵败战死或逃匿,或出家为僧。试看他的《题自像》: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甚至有野史说,他兵败后为僧,圆寂之前,手指脚底,别人才发现有黄巢二字。   
   新唐旧书将黄巢归于死,而民间的版本又将他复活,两个版本悬如霄壤,很值得研究。也许,人们在情感深处总在呼唤着什么——英雄不死。  
   如此,依我看,陶渊明可为菊花文神,黄巢可以为菊花武神。

46、高骈:射雕英雄血   
   唐朝的诗人群体中,不乏击剑任侠、技艺高超的文武兼修之士。譬如李白、高适,剑法堪称是文人墨客中的高手。但如果要评出一名射箭冠军,晚唐时代的高骈应该可以力拔头筹。  
   当年他在军中,某日出行,闻听空中雕鸣声声,一抬头,只见两只大雕展翼并飞,扑翅掠过,箭术娴熟的高骈马上产生了射雕的冲动,说了声:我后大富贵,当贯之!随即挽弓搭箭,箭如流星,直指长空,双雕应声而落,众人大惊,欢呼声响遏行云,人称落雕侍御。  
   一箭双雕,确要有过硬的本领,这位射雕英雄,也果然在日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声名日隆,历数镇节度使,并加授司徒、诸道兵马都统、盐铁转运使等显官要职,位冠侯藩之右,名兼卿相之崇,验证了自己当初在射雕时的预言。  
   恨乏平戎策,惭登拜将坛。
   手持金钺冷,身挂铁衣寒。
   主圣扶持易,恩深报效难。
   三边犹未静,何敢便休官。
   ——高骈《言怀》  
   唐朝晚期,皇权式微,国祚震荡,战乱频仍。年轻的高骈,在家国的感召之下,信奉祖辈留传的传统(其祖父高崇文为唐宪宗时名将,以功封渤海郡王、南平郡王),满腔热血,南征北战,化做声声长啸,确有势不可挡、英气勃发的射雕雄心,在荒无人烟的边陲,一心平虏保国。  
   在平定党项叛乱之战中,其他将领辗转千里,没有建立尺寸战绩,他却数用计谋,屡建奇功。随即又兵定安南,大获全胜。后又移镇西川,始建成都府砖墙,由于他熟谙兵法,用兵有度,所镇之处,皆有治绩,天子嘉其才,不断升迁,加官进爵,唐僖宗继位之后,甚至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职同宰相。由于高骈智勇双全,加之战功赫赫,似乎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打不赢的仗,深得朝廷器重与嘉许。  
   闲暇之余,高骈犹喜吟诗,他的祖父名为高崇文(中唐一代名将),一点也不喜欢书文,讨厌案牍之事。高骈则不然,甚喜弄骈文章奏之事。  
   在唐朝后期的武将中,高骈的诗文堪称一流高手,是个善于捕捉生活细节、调节自身性情的将军诗人。他会于春光明媚时分,大招宾客,对酒看花,花枝如火酒如饧,正好狂歌醉复醒,与诸幕僚友人一起醉春,真正一副儒将风范。抑或在浓阴匝地的夏日,于园中小憩,觅得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这样的佳句。又譬若所骑黄马生病,也可吟得官闲马病客深秋之类的寄寓之作。  
   我最喜欢的,是高骈的《对雪》中的坐看青竹变琼枝一句,雪落飞花,青竹变为琼枝,只言片词,便将雪之猛、雪之烈,描摹得逼真而生动。高骈卸下戎装铠甲,在雪前的这一坐,无意中却觅得千古佳句。这样的文采,在唐朝的武将中,所见无多。

   高骈的幕府之中,也聚集了一批学识渊博的舞文弄墨之士,最典型的是从事官裴铏,写有三卷《传奇》,多叙神仙怪异之事,为唐代传奇小说乃至后世小说发展贡献甚巨。还有一位幕僚,新罗人氏崔致远,跟随他数年,做了大量的文字工作,后将在唐十六年间求学供职的诗文整理成二十卷《桂苑笔耕集》,被公认为是朝鲜汉文文学的奠基人。很显然,两位幕僚,在相当程度上受到了高骈的影响。  
   然而文字毕竟不是将军的生活与主业。时值黄巢兵起,直指长安,朝廷对身在扬州统兵,肩负宰相之职的高骈的依赖,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举国上下都希望他能出兵护国、平叛立功,扭转乾坤。  
   高骈也不负重望,打了几个大胜仗,他所向披靡,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力挽狂澜。  
   可是在对黄巢的态度上,朝廷多有争议,有的认为同意授其节度之职以纾难,也有的认为宜彻底剿灭以绝后患。朝廷里的宰相大臣们各怀异心,宰相卢携和郑畋甚至为此争论得面红耳赤,几乎当场打起架来。  
   唐王朝已经没有足够的元气来处置事关存亡的大事,而且态度暧昧,这次极不雅观的朝廷辩论,丧失了最好的战机,并且也导致了事态朝着严重的方面发展。  
   ——此时的高骈,刚刚掌握兵马都统、节制东南诸道的兵权,正在忙着缮完城垒,招募军旅,已有士客之军七万,还在传檄征兵,也正是他威望大振的时候。京城的消息传来,高骈觉得,自己一心剿匪的意见未被采纳,说明了朝廷对他的疑虑,同时还说明了朝中有人指手画脚,不存好意。  
   早在高骈平定安南时,就曾因战功显赫而招致监军李维周的嫉妒,而李监军甚至藏匿高骈的捷报不向上呈报,朝廷责怪,李监军竟然报告说高骈不肯卖力,推诿不前,命另外人等代之。  
   高骈的热情一下子跌到冰点,辛辛苦苦的努力,得不到支持,心中很是不平。他要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事才能,重新赢得朝廷的肯定。  
   广明元年夏,黄巢之党自岭表北趋江淮,由采石渡江,张璘勒兵天长欲击之。骈怨朝议有不附己者,欲贼纵横河洛,令朝廷耸振,则从而诛之。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二》  
   黄巢兵过扬州北上,高骈下令将出师。按说,大将张璘已做好准备,是最佳时机。但这个时候,高骈身边的小人也及时地跳了出来,一位叫吕用之的亲信替他出了一个馊主意,说,将军您现在功勋卓著,贼尚未平,而朝廷中已有口舌是非,一旦贼平,则有功高震主之嫌,何不坐山观虎斗,自求多福呢?  
   这一建议正中高骈下怀,于是托疾不出,严兵保境。在没有遇到强势的防御阻挡之下,黄巢的兵马顺利通过有重兵把守的江淮,遂得以一路向北,北趋河洛,直捣长安。  
   这一次,高骈的负气赌气,以及听信小人,铸成大错,酿成大祸,改写了自己的命运,也毁掉了自己辛苦半世才营建起来的名将风采。

   而朝廷仍然对其倚若长城,奔送诏谕的使者,相望于道。但高骈仍然拥兵不出,使得唐僖宗对他伤透了脑筋。  
   无奈之下,只得将都统的兵权移交王铎,对高骈进行加爵削权的冷处理。岂料这样做,使高骈原先的威望一扫而光,这令他更加无法接受。  
   这时的高骈,因为受吕用之等人的蛊惑,陷于迷茫。他躺在纸张发黄的功劳簿上,沉沉地昏睡了。他已经深深地迷恋上了神仙之术,羽化登仙,幻觉重重了。  
   他不知道,由于他的不抵抗主义,已经使得政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那个指望他再传捷报的小皇帝,已经被逼得逃离京城,跑到了四川,而且看起来,比当年安史之乱的情况更加严重。  
   游乐成习的唐僖宗,在逃亡途中,过的是穿布衣、吃蔬菜,摒弃笙歌,不敢游猎,日夜啼哭的悲惨生活。朝廷对于高骈,已经彻底失望了。  
   起用儒生王铎担当都统,是高适不能接受的。他甚至与皇帝在来回的信简公文上,耍起嘴皮子,玩起了文字上的游戏。  
   高骈说,王铎乃一介儒生,怎可抵敌?如果起用我的话,必能纠率诸侯,诛锄群盗。  
   唐僖宗回道,我早就付兵权给爱卿你了,不错,你的功劳很大,但却放虎离山,难辞其咎啊,况且,免了你的兵马都统职务,不是加封你为太尉了吗?再说,谢玄曾破苻坚于淝水,裴度平元济于淮西,未必儒臣不如武将,怎知王铎不立大功?  
   高骈又说,今贤才在野,奸人满朝,致陛下为亡国之君,是您不用我了,而不是我辜负了您。  
   唐僖宗在诏书中回敬道,你说到底朝中谁忠谁奸?我虽冲人,但你高骈也不能随便轻侮我为亡国之君啊。  
   …………  
   高骈上书攘袂大垢,公然指责朝政不是,心怀不满。而唐僖宗在诏书中,则指责他剿贼不力,误己误国,有负圣恩。来来往往之间,是看不见的唇枪舌箭。历代君臣之间,没有见过像他们这样玩文字游戏、捉政治迷藏的。

   高骈的厌战情绪油然而生,与当初的雄心壮志截然不一,他在《写怀二首》中吐露心思:  
   渔竿消日酒消愁,一醉忘情万事休。
   却恨韩彭兴汉室,功成不向五湖游。
   花满西园月满池,笙歌摇曳画船移。
   如今暗与心相约,不动征旗动酒旗。  
   当年临危不惧、功封侯爵的将军,在国家分裂动荡之机,迷茫不已。一代名将从此沉湎于崇道之术。他所信任的吕用之一帮人,其实都是些心怀鬼胎的不法道士,利用他心灰意冷之际,假意奉迎说他将归上清,羽化登仙,将高骈引入歧途。  
   罗隐在《广陵妖乱志》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叫萧胜的人,纳五百金赂于吕用之,希望可以得到盐城监的职位。吕用之为萧胜帮忙,但高骈认为,当任的盐城监工作有治绩,与夺之间,十分为难。吕用之便开始编故事了,说,我昨晚得到上仙的一封密信,有一宝剑在盐城井中,须一灵官去取,因为萧胜是上仙身边人,所以才建议让他去当盐城监的。奇怪的是,高骈听了这番话,竟然同意了。萧胜到了盐城数月,献了一柄铜匕首。吕用之又对高骈说,这是北帝的佩物,得之则百里之内,五兵不敢犯。高骈感到很惊异,于是将铜匕首饰以宝玉,经常放在身边。  
   吕用之用这样的办法,将高骈骗了又骗,还赢得了信任。可惜高骈蒙在鼓里,最后权柄尽失。当得知王铎果然击败黄巢、收复京城的消息传来,高骈悔恨万状。  
   而这个时候,高骈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部下又多叛逆。他于是更加迷恋于修道之术,日跨青鸟作仙游状,借以自慰。最后,城池失守,竟然被自己的部部毕师铎关押起来。没有吃的,只能煮革带以食,最后全家在内乱中被囚杀。  
   高骈与高适,都是唐代诗人中因时局动荡、武功卓著而位显官高的人物。不过,两个人的命运与结局却是截然不同。高适在安史之乱来临之际,挺身而出,投笔从戎,殚精竭虑,以求报国,所写诗文愈见雄健。而高骈早年飞黄腾达,却在黄巢起义之时,拥兵自重,泄一己之私愤,逞一时之意气,不顾大局,由射雕英雄,蜕变成了一个偏听偏信、走火入魔的假道士。  
   射雕虽然成就了英雄梦,但高骈却因无法左右自己,从一代名将沦为千古罪人。新唐书甚至将他写进了《叛臣传》。不将真性染埃尘,为有烟霞伴此身,高骈的辉煌人生,恰恰毁在他身边最为亲信的吕用之等商侩出身的卖药假道士身上。悲夫!谁任用小人,谁就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丧失判断力,是领导者最大的悲哀。  
   高骈的跌倒,是时代的悲剧,更是个人的悲剧,比起同为失败文人的宋之问,教训似乎更为深刻。

47、陆龟蒙:江湖陆散人
   人们对于隐士,总是有一种好奇,觉得多少有些神秘色彩。唐朝有个叫朱桃椎的隐士,隐居乡里,淡泊绝俗,州府长史出面派人送来衣服鞋帽,聘为乡正,他坚决不肯,自己结庐山中,有时编织芒草鞋放在路边,喜欢的人便将鞋子拿走,放些大米和茶叶在旁边,用以交换。他自己始终不肯出头露面,见到人来,就走到林间草丛里藏匿起来。隐士们的生活,总是喜欢简单,逃避世俗,与人群往来无多。  
   《新唐书》关于隐逸一卷的人物里,共列出了25位隐士,由王绩打头,初唐立国之际,他避世不出,在深山里自辟逍遥。无独有偶,在晚唐风雨飘摇的岁月里,陆龟蒙作为最后一位隐士,也是身居田园,心淡如水,往来于江湖水上,在遁世之中安享生活。  
   龟蒙,字鲁望,姑苏人。幼而聪悟,有高致,明《春秋》,善属文,尤能谈笑。诗体江、谢,名振全吴。家藏书万卷,无少声色之娱。
   ——《唐才子传》  
   陆龟蒙生于东吴官宦之家,少时攻读古贤,精通六籍,尤长《春秋》,贞元年间的韩滉曾著有《春秋通例》一书,陆龟蒙读之,觉得颠倒漫漶,文体不通,历时百年无人敢于指陈得失,于是他专门撰文,一一辨别。  
   不仅如此,陆龟蒙还有刊校的嗜好,值本即校,只要发现哪本书中有错缪之处,立即提笔修改。一个好读书的人,对于书总是有着特别的情感,对于书简中的断坏之处,他也必要补全或粘贴妥当,方才罢休,生怕贻误后学。  
   读书的生活,总是充满着甘之如饴的乐趣。早先,陆龟蒙心里大约也还是有儒家的进取思想,因为熟读史书,满腹才华,总想着能有用武之地,赴京赶考,可是名落孙山。此后内乱纷起,朝廷暂停科举贡试。  
   经历了科举的失败和经年的失意,陆龟蒙带着失落的情绪,打道回府,在湖州和苏州,做了几年的幕府工作。一次,长途跋涉到外省公干,可是整整三日,无人接见,最后当刺史带着一班官员来见的时候,陆先生再也忍不住,大发脾气,拂袖而走。  
   一走,就再也不肯上班,径直回到了老家松江甫里。

陆龟蒙疏于人情事务的打理,至于婚丧嫁娶、祭祀庆典等人群密集的热闹事宜,大多采取回避的态度。尤其不喜欢与他看不惯的流俗之辈结交,虽造门不肯见,吃到陆家闭门羹的,不在少数。  
   他更喜欢将自己派放到一个清静的空间里,自由地安排自己的生活,每日笔不离手,手不离卷,将生命的光阴,化为安静的读书岁月。有许多知识分子,与古人可以相处甚欢,但与周围的人群,常常格格不入,其性格才能与现实世界的不适与摩擦,也日益增多。  
   陆龟蒙后来在诗里总结出归隐的原因:命既时相背,才非世所容世既贱文章,归来事耕稼。既然不肯向现实低头,那么唯有选择逃避,回乡耕读,这反而是保全自己、保持快乐的一条通途。
  这期间,恰好大诗人皮日休调到苏州工作,两人相交为友。  
   文人之间的情感交流,有时的确奇怪,与俗人不合,但一旦遇到同道中人,即便素昧平生,也能一谈倾心。两人一号鹿门子,一号天随子,性情相投,俱有才情,遂赠诗不迭,你来我往,达数百首之多,颇有些像当年白居易与元稹之间的诗会。陆龟蒙的诗集里,有一多半,是与皮日休赠酬而作,而且有时会人来疯似的,一个系列接着一个系列,简直是弄得盆满钵满,不亦乐乎。  
   有一天,皮日休得了一条大鱼,派人送了过来,陆龟蒙马上作诗以谢,最后俏皮地说了句,今朝最是家僮喜,免泥荒畦掇野蔬,您今天送鱼来,我家里的小僮最开心,不需要到田野里去摘蔬菜弄得满身泥泞了。这样的友谊,保持了多年,陆龟蒙先称其先辈,后来就直呼其字,他们一同郊游,拜谒僧道高人,一同作诗,以诗对话交流,以诗拉近彼此的情感世界。  
   两位大儒以诗唱和,时称皮陆,彼此成为生命里不可或缺的知己。后来,皮日休投奔黄巢义军,可惜不知死于何因,有说为黄巢所杀,有说兵败死于唐室,亦有说殁于吴越之地。  
   陆氏先人为当地望族,家有田地数百亩,还有三十多间房子,应该算得上是中富人家了。可是,在晚唐时期,战争的阴云笼罩四野,饶是他这样的人家,仍然不堪沉重的赋税,处于饥寒的状态,只能暖手抱孤烟,披书向残雪,一家二十口余人的生计,仍然很糟糕。而且,田在山下,地势低洼,一遇大雨,满田成河,与江相通,有时仓无升斗积蓄

这个时候的陆龟蒙便十分可爱,乃躬负畚锸,率耕夫以为具,亲自参加抗洪排涝。别人便讥笑他,一介书生,竟也做起这等事情来了?他呵呵一笑,引经据典地回答,尧、舜经常劳作,晒得又黑又瘦,大禹也是手上长满老茧,他们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参与劳作,耕读并举,是陆龟蒙隐逸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情。而他也是乐在其中,将耕与读,巧妙地结合起来,以诗歌描摹劳动,以文章记述劳动。他所著的《耒耜经》,被学者称为中国最早的一部农具专著,也是第一篇谈论江南水田农业生产的专文。刈麦、获稻、放牛这类事情,他在读写之余,都曾做过。  
   与孟浩然一样,陆龟蒙可算是唐朝的一位绿色诗人。所不同的是,孟浩然深入田间劳动的时间和频次,大约没有陆龟蒙这么多。以盛唐时期的米价和赋税之低,孟隐士不必为生计发愁,而陆隐士则是苦中作乐,像孔子提倡的贫而乐那样,聊以自足罢了。  
   便风船尾香粳熟,细雨层头赤鲤跳。
   待得江餐闲望足,日斜方动木兰桡。
   村边紫豆花垂次,岸上红梨叶战初。
   莫怪烟中重回首,酒家青纻一行书。
   ——陆龟蒙《江南二首》  
   不仅如此,陆龟蒙还是唐朝诗人群体中的一位超级钓徒。我见过一幅关于他的画像,全然一派垂钓经年的渔翁形象,神情萧散,气骨超凡。  
   闲暇之余,老先生就会选择天气不冷不热、身体舒适的时候,带着古书、茶灶、笔床、钓具等物件,乘着一叶扁舟出游了,放逐太湖之上,一钓就是数月。选择这样的长期垂钓与读书相结合的方式,消闲身心,万顷湖面之上,垂钩水中,心性神游于天水之间。这哪里是钓鱼,简直是别出心裁的度假!陆龟蒙于钓鱼,颇有心得,写过渔具方面的网、罩、簖、罱等,又如渔庵、钓矾、蓑衣、篛笠、背篷等物,多作吟咏,看起来更像一个钓鱼专家。
   不过,陆先生对于钓得多少,倒是鲜有著述,大约于他而言,钓鱼只是贤者观世、借渔论政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吧。  
   有一首古琴曲《醉渔唱晚》,相传为皮日休与陆龟蒙在江上见渔翁醉歌所作。陆龟蒙自谓涪翁、渔父、江上丈人,这首意境幽远的曲子,为后人的揣度、描摹,平添了许多的想象空间。又比如茶艺方面,陆龟蒙也颇有研究心得,是一等一的品茗高手,以致于热心人士不计路途,从惠山、虎丘、松江等处,为他运来好水泡茶。  
   陆龟蒙的一生,最喜的,还是为文,须臾离不开文章典籍。著有《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五卷。读书、写作、音乐、垂钓、品茗、农艺……陆龟蒙似乎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到极致。  
   其实不奇怪,一个安静而甘守寂寞的隐士,有足够的时间,将一件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得纯粹而彻底。因为他们拥有大量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避开俗务,反观当世,进行阅读和思考。也许,学会舍弃,注意力的集中,更有益于才能的发挥。

文人多好酒,陆龟蒙也不例外。不过,却因为嗜酒得疾,血败气索者二年。  
   从陆氏的文章中看出,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比起当年隐居深山、病体缠身的卢照邻,稍微好一点,但他自认为病惟斗蚁,力止戡蝉,四处求医问药,也成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久病成医,陆龟蒙在他的文章中,也不自觉地担当起医者的责任,《野庙碑》等寓言式的文字,对于晚唐末世的种种现实,寓以深深的警示。而他在《村夜》中所写的万户膏血穷,一筵歌舞价,对这个病入膏肓的王朝作出了严厉的谴责。  
   也许自知无力回天,也许明知夕照将灭,谁知海上无名者,只记渔歌不记年,陆龟蒙叹息一声,笔锋轻轻一转,又回到了他那自得其乐的闲适世界。  
   ……
   行散任之适, 坐散从倾欹。
   语散空谷应,笑散春云披。
   衣散单复便,食散酸咸宜。
   书散浑真草,酒散甘醇醨。
   屋散势斜直, 树散行参差。
   客散忘簪屦,禽散虚笼池。
   物外一以散,中心散何疑?   ……
   ——陆龟蒙《江湖散人歌》  
   陆龟蒙自称江湖散人,并称散人者,散诞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然散,就有些散漫,随意而为,不着边际。他索性一散到底,一散了之,以散自娱,以散求安。  
   他在《甫里先生传》里说,先生无大过,亦无出入人事,很有点像唐初隐士王绩有道于己,无功于时的自嘲,以同样散淡的文字,为自己一生的隐逸生活画像。  
  圣人耕,吾亦耕;圣人渔,吾亦渔,躬耕南亩,品茗北山,垂钓江湖,经营文字,陆龟蒙一生,在波光粼粼的江南水乡里沉醉。而其时的唐朝,正处于由衰而乱,由乱而战,由战而危的时期。李白说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陆龟蒙在暮气四溢的唐末,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散淡从容,在偌大的江湖里遨游。真正一个乱世得福的陆散人。

48、司空图:扼腕为唐祭
     天下兴亡,仿佛也有轮回。  
   公元618年,李渊取隋而代之,从十三岁的花季少年隋恭帝杨侑手里接过玉玺和逊位诏书,登基即位,改国号为。时间过得很快,大唐王朝历经三百年风风雨雨,也到了屋漏墙坏、难以为继的尴尬境地。  
   无独有偶,唐朝的最后一个皇帝李柷,即位时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花季少年。李渊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种下的恶花,也结出了同样的恶果,帝国的掘墓人——先为黄巢起义军将领、后降归大唐的重臣朱全忠,后来也粉墨登场,如法炮制,在扶持李柷登基不过数年(公元907年),朱全忠便逼其禅让退位,接过权杖,自己称帝,改国号为。次年,又下令将李柷鸠死。  
   一杯毒液,宣布了一个朝代的彻底终结。唐哀帝李柷死于鸠杀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对于唐朝诗人司空图来说,是一个难以接受、难以承受的事实。这位隐居山林的七十二岁的老人,闻讯之后,恸哭不已。  
   随即,他采取了极端的自虐方式以示哀痛之意,扼腕绝食,不吃不喝,决意向死,呕血数升而卒,追随大唐帝国的最后一抹残阳,化鹤西去。   
   西北乡关近帝京,烟尘一片正伤情。
   愁看地色连空色,静听歌声似哭声。
   ——司空图《淅上》
  历史的天空有时在重演似曾相识的风云变幻,许多朝代的兴亡更替,如出一辙。司空图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危险的时代。唐末与隋末的天空,同样残阳喋血,不堪回望。  
   那个梦寐以求的盛世,在安史之乱后,再也没有来过。承平之世所崇尚的文化与文明,已逐渐被武力和武功替代。人人语与默,唯观利与势,狼烟四起,军人用武,朝廷之上,权臣执柄,将混乱的局势搅得越发混乱。单从公元884年(黄巢兵败)到公元907年(大唐亡国)期间,就先后改元九次,光启文德龙纪大顺景福乾宁光化天复天祐”……  
   这些费心拣择、蕴含无限美好深意的年号,只是回光返照时说说的好话罢了。伴随着这些越来越好听、越来越来无奈、光洁鲜亮的年号,却是无休止的打杀。  
   而司空图的一生,也在越来越艰危的时局里,记述并体验着国之将亡的无奈与辛酸。

三十多岁荣登进士,司空图也曾遇到知己的赏识与相助。  
   礼部侍郎王凝对他十分关爱,在所有的进士之中,尤奇之,这位主考官,对于司空图给予了悉心的指导,尽可能地奖掖推荐。当王凝被贬为商州刺史时,司空图感念恩泽,请从之,不惜千里追随,甘为府幕僚员,以报答知遇之恩。  
   后来朝廷征诏起用之时,司空图不忍离开王凝,依依不舍,延误了归期,旋又受到被贬降职处分。不过,这对于司空图来说,倒是无怨无悔,也许,他更愿意与自己敬佩的恩公在一起,谈诗论政,愉快地相处。  
   在东都洛阳,被贬的宰相卢携对他的才德深为钦慕,称为高士。有一次,卢携到司空图府上作客时,慨然题诗于壁:姓氏司空贵,官班御史卑;老夫如且在,不用念屯奇。并且向陕虢观察使卢渥竭力推荐,卢渥即日奏为宾佐。卢携复相还朝之后,果然不食其言,将司空图重新起用,调到礼部任职。  
   是时,战事已烈,黄巢的部队势如破竹,兵临城下,唐僖宗弃都奔蜀。情急之下仓皇出逃的僖宗,只能带一些美艳嫔妃、宰辅大臣和贴身侍卫,自然顾不上众人。司空图没有搭上这班车,从之不及,只能在家里望蜀兴叹。  
   这个时候,他弟弟有一个叫段璋的奴仆,参加了黄巢的军队,回过头来规劝司空图,不如顺从大潮,加入义军。司空图断然拒绝了劝投义军的建议,一路西行,追随出逃在外的皇帝。  
   这是与唐王朝一场失败的恋爱,他如同一个弃妇,像一个孤儿,在破碎的山河里寻找自己的人生价值坐标。而国家已到了乱得不能再乱的地步,黄巢称帝,秦宗权称帝,军阀互争,抢夺地盘,宦官田令孜甚至劫持唐僖宗奔逃至兴元。这一次,司空图还是没有赶上。望着远去的烟尘,他终于感觉到了疲倦,心灰意冷,萌生退意:  
   人若憎时我亦憎,逃名最要是无能。
   后生乞汝残风月,自作深林不语僧。
   ——司空图《偈》  
   与司空图同时代的唐末诗人群体,也在风声鹤唳的惊恐与彷徨中,面临着何去何从的方向性抉择问题。  
   韦庄投了西蜀的王建,避开京城的凄风苦雨;罗隐身入钱塘追随钱镠,亦获暂时安逸;陆龟蒙谢绝尘寰,置身江湖天地之间;皮日休入了黄巢军中,最后死因不明。风波一摇荡,天地几翻覆,司空图虽然入仕,但在江河日下、军阀混战的唐朝末年,却无法施展其抱负与才华,而被视为神圣的朝纲秘器,已落到了极少数把持军政的人手中,势焰熏天的朱全忠,竟在一日之内诛杀朝廷重臣十数人,令人发指。  
   司空图也曾写过天地沸一镬,竟自烹妖孽的诗句,谴责鞭挞乱臣贼子的恶行,希望能有一口大锅,煮妖殆尽。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仍然寄希望于皇祚兴盛,再振雄风,一扫阴霾。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远离,以求解脱。

 郊居谢名利,何亲最相亲?带着几分不舍,几分自责,更多的是无奈,司空图在刀光剑影与混乱不堪的打杀声中,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河中虞乡。  
   首先要解决的,当是自己离开故国社稷的思想痛苦,在中条山王官谷那风光秀美、景色怡人的田园深处,他要试图让自己紧张的心绪放松下来。宠禄既非安,于吾竟何有山林若无虑,名利不难逃,剔开个人名利之心,他悟到了功名身外最悠悠的人生境界,亦洞悉了闲知有味,道贵谋安的玄机。  
   倦行已白首,归卧已清神。司空图退而隐居,躲开兵荒马乱,躲开名利荣辱,尽现高士情怀和名士风流。他自称耐辱居士,修建休休亭,在室内悬挂唐兴时的节士文人画像。耐辱居士,与李白的青莲居士、白居易的香山居士比起来,透露出些许无奈与酸楚,他要忍耐什么样的耻辱?大约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隐居深山,寂寞难解,总得有什么事情来做才行。远离战乱、心怀故国的司空图,在深山老林里开始了他的研读诗文之旅。此生只是偿诗债,白菊开时最不眠世间万事非君事,只愧秋来未有诗,司空先生放归林泉之后,心旷神怡,沉浸在花鸟鱼虫的安静天空里,饮酒、种菊、访僧、下棋、会友,生活得一派陶然,在那里写下了大量的诗作,并且完成了著名的诗论《诗品》。  
   可是,要求他出来做官的征诏不断临门。  
   但归隐的司空图心绪渐平,已经习惯于偏居一隅,乱世求安了。他先后数次辞去官职,先是复拜舍人,以疾辞;继而拜谏议大夫,不赴;征为户部侍郎,身谢阙下,数日即引去;再后来诏为兵部侍郎,以足疾固自乞。再到后来,朱全忠挟持唐昭宗至洛阳,征诏又至,这一回,是让他做礼部尚书的大官。可是,司空图已经对此毫无兴趣,但又不得不去(以免生祸)。  
   在东都洛阳,他故意装得老态龙钟,甚至失手将笏板坠落于地,以示衰病之态。司空图的失手坠笏,是危险的举动,但也不失是巧妙的设计,需知,倘有破绽,说不定就会被以大不敬的杀头之罪论处。但司空图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全身而退,身退心退,一退到底,退得干干净净,退得纤尘不染,他再也不愿回到那个狼奔豕突、群魔乱舞的黑暗深渊。

 面对大唐王朝的苦苦挽留,他长叹一声,将取一壶闲日月,长歌深入武陵溪。他要为自己找一处桃花源,排遣心中难言的惆怅。  
   豫为冢棺,遇胜日,引客坐圹中赋诗,酌酒裴回。客或难之,图曰:君何不广邪?生死一致,吾宁暂游此中哉!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四》  
   老先生从洛阳辞官回来,死里逃生,就赶紧为自己修坟建圹,遇有故人来访,干脆带至幽深的墓穴中,摆上饭菜,赋诗饮酒。有的客人见此,面有难色,司空图哈哈一笑,幽显一致,生死一致,您何必对此耿耿于怀呢!  
   将酒席摆到活死人墓中,司空图也算是由归隐渐趋豁达,只有敢于向死而生才能如此,而他,是不是作好了视死如归的心理准备?
  司空图生死名利都看透,对于钱财自然也就不屑一顾。军阀王重荣父子对这位老先生十分敬重,数次馈赠,司空图都婉言谢绝,坚决不受。有一次,受王氏父子之托作碑文,得绢几千,他只是放在虞乡的街市上,任由民众领取,一日散尽。  
   不过,古怪的人也有不古怪的一面,每到乡间村社祭祀之时,司空图就会搁下纸笔,加入到狂欢的队伍中来,乐得与野老村夫同席,怡然自得,打成一片,看不出有清高绝尘的样子。  
   在当地,司空图被称为古贤人,即便烧杀抢掠的盗贼匪徒,提到司空图,也会敬重三分,时寇盗所过残暴,独不入王官谷,不少人纷纷迁入谷中,依附避难,实在是给足了司空图的面子。贤者的感染力,有如梵音过耳,有时可影响一域,乃至千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大唐王朝的国祚既已断裂,扼腕殉国的,不是那些声名显赫的王公侯爷、将军宰相,恰恰是消息知道已经很迟、退避山林的司空图。多少年来,他预感到会出现在他所不愿见到的结局,却又害怕这样的消息传来,所以沉湎于山水文字,祈祷于佛祖神明。  
   江山改姓,大厦倾覆,不敢想象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七十多岁的老人啼哭不止,恨从心起,急火攻心,饶是他自谓耐辱居士,却不能忍受亡国的奇耻大辱了。  
  更惭征诏起,避世迹非真三十年来辞病表,今朝卧病感皇恩”……也许在骨子里,司空图有愧于这个自己并不喜欢的朝廷。矛盾一生、痛苦一生、偷生半世、安闲半世的他,再也接受不了亡国的噩耗。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喷射出数升腥红的鲜血,为大唐帝国的灭亡,隆重祭奠。

49、罗隐:为瑞不宜多  

   人生在世,路途漫长,难免会遇到麻烦的、不顺心的事情。有人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他只管端坐席中,把盏举杯,暂且丢开眼前的失意落魄,在一壶酒中解忧去愁,明天的日出,总还有一段时间,不妨先将脚伸直了睡上一觉。  
   发出这般高论的,是唐末诗人罗隐。  
   罗隐是个怪人,文章也写得有意思,比如他在正月初七的立春日,饮了一点小酒,信手涂鸦,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根是今日,令人发笑,又显得别出心裁,匠心独具。从老家杭州来到长安,因为诗笔俊拔,罗隐的名声很快传布开来。宰相郑畋的女儿十分喜欢他的诗,喜欢得一塌糊涂,常常捧读其诗,吟咏不已。一次无意或者是刻意安排,罗隐应邀来到相府做客,那位名门闺秀听说自己心仪已久的大诗人来了,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偷偷地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罗隐一副清瘦貌古的样子,立即将大小姐吓退。从此,宰相的女儿,再也不愿意读罗隐的诗了。大约罗隐的长相,比起人称温钟馗的温庭筠来,有得一拼。  
   文章写得挥洒自如,但这位江东才子的运气却不并好。从二十岁开始进京考试,原本指望蟾宫折桂,雁塔题诗,可在长安城里折腾了十多年,连赴考场,结果每一次都是名落孙山,铩羽而归。  
   才气过人,却是屡试不中,究其原因,就因为罗隐的性子太直,讲话太直,下笔不留半点情面: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罗隐《雪》  
   古今才子,大多才情兼备,然而性情与风格,也各有不同。罗隐是心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因为嫉恶如仇,所以对于遇到的不平之事,非得要一吐为快,一定要发表自己的高见。譬如一场大雪,别人首先想到的是瑞雪兆丰年,可罗隐却不这么看,他看到的,是长安城里的流离失所的百姓,沿途讨乞的贫民,对于富贵之流在高堂大屋里的雪夜豪饮,也就当然地不舒服,发出了为瑞不宜多的呼声。丰收又如何?沉重的赋税,已经压得种田人喘不过气来。  
   生逢乱世,多事之秋,聪明伶俐的人遇到事情总是绕着走,罗隐却绕不过去。  
   他不但不言瑞,而且逆流而上,处处锋芒毕露。《北梦琐言》里讲了一则轶事:有一次,罗隐在船上遇到一位官员,口出狂言,这是哪朝的官啊,我用脚指缝夹笔,也可以顶他们几个写的文章!  
   当时皇帝唐昭宗有一个玩乐的项目,喜欢看耍猴。耍猴人奉旨,带着猴子上朝(不知是谁的创意,不过这样的举措,一定要得到皇帝许可才行)。小猴子穿上朝臣的衣服,上窜下跳,模样可爱,让人笑疼了肚子。唐昭宗一高兴,便封了耍猴人孙供奉的官职,并赐五品官才能穿的朱绂。  
   罗隐得知这件事后,心里气不过,就写了一首《感弄猴人赐朱绂》: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何如买取胡孙弄,一笑君王便着绯。自己辛辛苦苦,熬灯着火,也没有考得上进士,也没有混得个一官半职,弄猴人却这么轻易便能升官,真是匪夷所思,倒还不如买只猴子来耍耍!

 这样一来,似乎很难让贵人赏识。虽然才高八斗,在当政者的眼里,罗隐是个令人头痛的角色。朝中公卿,对他简直是忌恨不已,哪里还能容得下?  
   唐昭宗听说罗隐的文名,准备录用,不料几位大臣却纷纷进言:隐虽有才,然多轻易,明皇圣德,犹横遭讥谤,将相臣僚,岂能免乎?并以罗隐讥讽唐玄宗的《华清》诗引为佐证。那位在船上被罗隐讥讽嘲笑、贬损有加的韦贻范,也适时地站了出来,愤愤不平地告了罗隐的状,说,若登科通籍,吾徒为粃糠也。因为众人竭力阻拦,唐昭宗只得作罢,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朝廷以彭门就辟,刀机犹湿,诏吾辈不宜求试。然文章之兴,不为举场也明矣。盖君子有其位,则执大柄以定是非。无其位,则著私书而疏善恶。斯所以警当世而诫将来也。
   ——罗隐《谗书重序》  
   无官无钱,但罗隐有一枝笔,这枝笔可以让他躬耕于文房之间,纵横捭阖。三千年后知谁在,何必劳君报太平,罗隐走进了一个精神自由、不受羁绊的文学王国,他以无畏者的勇气,投入到自语自话的创作之中。出身下层,可以直视民间发生的种种苦难与悲剧,他以文人的良心,保持着一腔正义,笔指历史,墨描时事,下笔无情,鞭挞不止。看去似尖锐的嘲讽,在今天看来,竟是针砭时弊的深情诉述和善意提醒。  
   可惜,这声音太微弱,不能抵达巍峨庙堂,不能抵达皇室耳目。权贵们在罗隐的文章里,看到的只是寒酸、落魄与讥骂。后来,大唐王朝覆灭,后梁的朱温点名邀请他去做官,他却谢绝不去。文人的骨气,有时候比那些平日看似忠心耿耿、见势不对又立即扬帆摆舵的人,要硬得多。  
   罗隐置身于道德的批判席上,甚至将笔锋指向了更为深邃的历史深处,采取了最为严厉的骂阵方式,向统治者宣战。他在《铜雀台》里骂曹操,在《筹笔驿》里骂刘禅,在《焚书坑》里骂秦始皇,在《炀帝陵》里骂杨广,在《帝幸蜀》里骂李隆基……骂得痛心疾首,骂得毫不留情,骂得呼天抢地。  
   而在《谗书》里,罗隐更是放开了喉咙,以小品文的形式,纵横驰骋五千年,笔下生烟八万里,对于看不惯的人和事,毫不隐藏自己的观点。对此,鲁迅先生有一番评价,罗隐的笔下几乎是抗争和愤激之谈。又如皮日休的小品文,写得也是别具一格:古之杀人也,怒;今之杀人也,笑。古之置吏也,将以逐盗;今之置吏也,将以为盗。古之官人也,以天下为己累,故己忧之;今之官人也,以己为天下累,故人忧之……”鲁迅认为,皮日休是是一蹋糊涂的泥塘里的光辉的锋芒。也许在内心里,鲁迅先生是认同罗、皮这样的狂人朋友的。  
   罗隐的笔下,有太多的刺目之语。他与这个病态的王朝,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不谐。黄巢用刀枪剑戟的民间武装力量,揭竿而起,击中朝廷的要害;而他则是以笔为刀,挑落了这个破败王朝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考场历经数十年奋斗,半生不振,罗隐真正是屡败屡考。一直考到五十多岁,还是没有图个一官半职。据《唐才子传》载,他当年赶考时路过钟陵,遇过一个叫云英的营妓,若干年后重逢,那女子调侃他,罗秀才尚未脱白(做官)么?罗隐一笑,作诗相赠:我未成名英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流落于府幕之间,罗隐早已看透世情,以哭为笑,以悲为乐。  
   在历经十第不举的凄凉之后,五十五岁时,罗隐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故乡,他要寻找自己的归宿。

在杭州,他遇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吴越王钱镠。尽管罗隐有许多文人的种种缺点,但钱镠见贤思齐,求贤若渴,宽容地接纳了他,而且奉为座上宾。  
   这个喜欢话中带刺的大文人,遇到了一生中难以忘怀的贵人的鼎力扶持。钱镠十分赏识其才能,让他做了钱塘令,并且官途畅达,又先后表迁为节度判官、盐铁发运使、著作郎等职,从七品官直升至五品官。  
   私下里,钱镠对他也是关怀备至,前后赐予无数,陪从不顷刻相背。罗隐成了钱镠幕中十分得力的谋士。钱镠刚刚被朝廷封为节度使时,命沈崧上表谢恩。沈崧在奏章中极言浙西富庶,稿子到了罗隐那里,没有通得过。罗隐的观点是,如果向朝廷称富,很容易引起注意,而且会加重本地的税赋,如此一来,适得其反。钱镠点头称是,请他重新修改。罗隐恰恰相反,盛言浙西贫困,天寒而麋鹿曾游,日暮而牛羊不下,几句话,画龙点睛,而意境全改,避免了此后的朝廷搜刮。  
   因为目睹了下层的艰辛不易,罗隐仍然坚持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的处事风格。不过对于穷苦人,罗隐也还是一副古道热肠,他曾经帮助一个笔工赚取黄金千两,也曾以诗劝谏,巧妙地免除了江浙一带民众的捐鱼税。这样一个怪人,大约没有几个。  
   当他得知西湖渔民每天都被要求送几斤鱼到钱王府,名曰使宅鱼,而渔民们对此苦不堪言,心中也颇不平。恰巧钱镠请他在一幅垂钓图上题诗,罗隐也就不客气,以诗为老百姓说话了:  
   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更谁如?
   若叫生在西湖上,也是须供使宅鱼。
   ——罗隐《题〈磻溪垂钓图〉》  
   不过,钱镠还算开明,看到罗隐的诗以后,很快会意,于是下令蠲免其征。一首诗,为渔民们免除了捐鱼税,罗隐的本领,远远不止写几篇骂人的诗文。而吴越之地,在五代十国的战乱频仍之际,始终保持着相对安定的局面,可见罗隐辅佐钱氏的功劳,也是委实不小。  
   对于钱镠的尊重,罗隐是发自内心的。他老来有许多赠诗,自恨麋鹿无能事,未报深恩鬓已斑深恩重德无言处,回首浮生泪泫然都对钱镠的知遇之恩,作了深情的回顾与表白。依罗隐的性格,是很难与人相处的,而钱镠的宽容胸怀,化解了罗隐几十年漂泊冷遇的心灵创伤。  
   在结束了居无定所、寄人篱下的日子后,罗隐的后半生,正是在钱镠的关心和庇佑下,得以悠然生活,安闲地度过了二十二个春秋,以七十七岁的高龄寿终正寝。  
   罗隐诗名天下,多得后世称颂,清代编辑《全唐诗》时,尚有数百首诗入选,可谓甚多。但在编撰《四库全书》时,罗隐的杂文小品集《谗书》,依纪晓岚的广闻博见,虽然心中喜欢,仍旧未敢收入集中,生怕语多讥讽,惹火烧身。  
   时过千年,罗隐的笔锋,仍然读来惊人,实在不简单。往往是,越敢说真话的,就越能得到历史与后人的敬重。

50、韦庄:莫话明朝事    
   唐朝自公元618年立国,组建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天字一号帝国航母。这艘巨轮在历史的深海中,乘风破浪,先后有二十一位船长相继掌舵。在经过近三百年的航行后,终于呈现出动力不足、搁浅抛锚的态势。出生于公元836年的韦庄,刚好搭乘了大唐帝国的最后一次航班。这一次航行,可谓惊涛骇浪,触目惊心,他亲眼目睹了帝国之舟的悲壮沉没。  
   身为儒生,恰逢乱世,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硝烟弥漫,战乱频仍,成了韦庄生平中刻骨铭心的记忆。无休无止的争斗、杀戮,如入梅时节的雨天,或大或小,不绝如缕。与他的四世祖——中唐诗人韦应物相比,虽然是同在唐朝的天空下,同样都才华横溢,韦庄却远不及韦应物生活得那样洒脱从容。韦应物常常是诗友聚会,或者独对南山,悠然物外,欣然觅得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样的佳句。而在韦庄笔下,却是乱后故人少今日乱离俱是梦这样的句子,只得沽酒求醉,黯然销魂。  
   韦庄也曾在笔下远眺,盼望尽从离乱见清平,可是没有办法,整个大唐帝国已然失去章法,阴云重重,迷雾蒙蒙,航程阻隔,谁也无法力挽狂澜。  
   朝纲不整,恶吏贪暴,官逼民反。民愤众怒在几十年间,日积月累,终于升温,一触即发,公元874年,王仙芝、黄巢等人振臂一呼,饥馑贫病、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农民顷刻间举帜起义,势不可挡。帝国之舟遭遇了一次海啸的致命侵袭!  
   这期间,韦庄仍然心怀济世之志,攻读圣贤之书。他不顾离乱与动荡,痴心不改地踏上了应举赴考之路。也许,在内心深处,他是希望能够金榜题名,在国难之时挺身而出,保家卫国的。黄巢的大军在向京师逼进,韦庄的考前冲刺,也在有序地进行。  
   公元880年春,四十五岁的韦庄在长安落第。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心有不甘,准备继续复习迎考。然而到了当年冬天,黄巢的剽悍铁骑,已经踏入长安。转眼之间,大明宫上空的字旗帜缓缓降落,字旗号冉冉上升。黄巢称帝立国,唐僖宗仓皇出逃,围绕争夺京畿重地,唐军和义军征战不息,长安城两度更换主人。在易帜的同时,经营数了百年,歌舞升平、繁盛一时的长安城,霎时间充满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打杀之声越过厅堂,穿过窗棂,刺耳而又令人惊耸。韦庄哪里还能看得进书,战事吃紧,一触即发,他必须整日提防,躲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和不测。一次次地奔走逃避,一次次地丧魂落魄,可怜韦庄在这段时间内,过着心惊胆颤的日子。诚如韦庄自己所说,乱世时偏促,阴天日易昏,或者他在写给儿子的养尔逢多难等句子中不难看出,他的文章中反映得最多的,便是离乱二字。  
   韦庄有一个叫阿汪的女仆,他曾经专门为之写过一首诗。为自己的女仆写诗,这在唐诗人中几乎没有。在离乱中,一个年老的女仆走失,所幸不久又找到,别后重逢,让韦庄感叹不已:念尔辛勤岁已深,乱离相失又相寻;他年待我门如市,报尔千金与万金。且不谈韦庄所作出的承允,是否后来兑现,但从诗中可以看出,大唐末世,已是分崩离析,江河日下。新年过半百,犹叹未休兵,这样的处境,对于一个文人来说,恐怕是断断没有闲情书写锦绣文章的。  
   时隔三年,当韦庄走出满目疮痍的长安城时,不禁百感交集。这个时候,他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来回忆和描摹这场战争。他惊魂未定,提笔赋诗,心情沉痛地记述了历经战火的心声: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雪。
   中西南北路人绝,绿杨悄悄香尘灭。
   路旁忽见如花人,独向绿杨阴下歇。
   凤侧鸾欹鬓脚斜,红攒翠敛眉心折。
   借问女郎何处来?含嚬欲语声先咽。
   回头敛袂谢行人:丧乱漂沦何堪说!
   ……
   ——韦庄《秦妇吟》

《秦妇吟》这首长篇叙事诗,更像一部纪实小说,假托秦妇之口,以一个女人的视角,向世人讲述他眼中的战争,四邻女子或者被掳,或者被杀,长安城内家家流血处处冤声。更为可怕的是,官军也借机骚扰百姓,害民于时。这首诗以二百多句一千六百余字的篇幅,堪称是唐朝最长的诗歌,而且充满亡国之痛与血泪控诉,费去了韦庄很多的心血,也成了他的代表作。  
   在这场灾难中,长安城几乎被夷为平地,百姓也惨遭血洗。韦庄的纪实诗歌一经问世,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众口相传,争抄诵读。为此,没有在进士考试中力拔头筹、取得功名的韦庄,倒是凭借这首诗,出尽了风头,被称时人称为秦妇吟秀才。  
   可是,其中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等句子,毕竟写得血雨腥风,许多公卿贵族、王公大臣们看后,更是觉得斯文扫地,毫无面子,脸上挂不住,不满之情也溢于言表。  
   韦庄的本意,或许只是想通过笔触,记录当时的惨祸。当他得知长安的高层对之讳莫如深的态度时,开始后悔了。他命家人四处奔走,收回诗稿。可是,哪里还来得及!许多人家,甚至将其中的警言妙句,刺在了幛子上。脍炙人口的文化篇章的传播速度,常常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  
   这件事,一直困扰着他。韦庄晚年时,因为有所顾忌,曾经明确告诫家里人,不得悬挂这样的幛子,而且不得将《秦妇吟》收入诗集。以至于这首长诗在后来的一千多年间,流失不闻。直到光绪年间,才在敦煌千佛洞内被重新发现,后经王国维先生校订面世,得以重见天日。这就不免令人心生不解,以此诗在当时的流行程度,何以在民间灭失?想必其中对于黄巢军队浓墨重彩的描写,以及官府害民一节,包括曾经发生过两度的大规模遭禁等等,也不得可知。韦庄本人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不够冷静,也不够明智。因为某种顾忌,而不敢提及先前的作品,作家的勇气,有时不是一以贯之的。  
   不管怎么说,韦庄后来的日子还是艰难。几度流离辗转,经过多次落第,直到五十九岁,才考上进士。五十九岁,已是许多老同志退居二线的年纪,他才辛辛苦苦地熬到了一个进士的头衔,谋得了一个校书郎的低级职位。这个年近花甲的儒生,终于如愿以偿地考取了功名。这把年龄,在唐朝的进士群体中,恐怕也属于大龄进士了,或者,可以称之为高龄进士了。  
   不过,总算考上了。而且看起来,朝廷并没有深究他在《秦妇吟》中的露骨描写,还渐有升迁。六十五岁那年,韦庄上书奏请追赐李贺、陆龟蒙、温庭筠、贾岛等人为进士及第,为唐朝的一批文化先哲们,做了一件死后追赠、告慰亡灵的实事。当初因为有违父讳,没有资格参加进士考试,悲愤而死的李贺,也算含笑九泉了。  
   公元901年,韦庄入蜀,依靠蜀主王建,生活才得以渐渐安定。他在成都找到杜甫当年的草堂旧址,筑室而居。这段时间,由于生活相对清闲,韦庄也慢慢恢复了他对文字的喜好,写下了大量的词作。经历了长年的战乱奔波,稍有停顿,闲暇之余,他立即请弟弟韦蔼将自己的作品编成《浣花集》。

公元9074月,一直梦想着像黄巢一样登基的朱全忠,终于称帝于汴州,建后梁国,废唐哀帝为济阴王。  
   这是唐朝历史上的最后一件大事。朱全忠在逐步将唐室宗亲与王公大臣们斩杀得差不多的时候,换上了龙袍,这在混战不已的藩镇军阀之间,无疑是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震动波及全国,举国为之色变。  
   未几,梁篡唐改元,庄与诸将佐诣高祖劝进曰:大王虽忠于唐,唐已亡矣,此所谓天与不取也。于是帅吏民哭三日拥高祖即皇帝位。进左散骑侍,判中书门下事。
   ——《十国春秋•韦庄传》  
   这一年,韦庄也做出了他一生中大刀阔斧、石破天惊的决定,上表劝王建称帝。在分析了天下之势之后,他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并且率领吏民,哭三日,将王建扶上了帝位,国号蜀(史称前蜀)。  
   旋即,韦庄也被任为宰相,凡开国制度、号令、刑政、礼乐,皆由庄定。韦庄一生历经离乱以及亡国之痛,只有晚年的十年,才算基本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从唐朝的高龄末代进士,一跃而为前蜀委以重任的宰相元老,也可谓是位极人臣了。  
   不过,韦庄在完成这一历史使命的三年后,便因病逝世,以七十五岁寿终。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韦庄不仅高寿,而且赢得功名与诗名,已经很不容易了。   
   《十国春秋》里还记载了一则轶事。当年,韦庄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姬妾,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作词颇佳。蜀主王建见了,心有所动,于是便假托以教宫女习词为名,强行夺去,留在宫中,不肯送还。韦庄心系佳人,又不便明说,便写了一首《谒金门》的词,寄托思念之情。谁知这个美姬见了旧主人的文章,竟不食而死。这件事情的真伪,值得推敲。以王建对韦庄托在腹心,首预谋画的信任程度,君臣两人之间的感情有如鱼水,身经离乱而得高官与清闲的韦庄,不会为此耿耿于怀,没事找事,况且他已是高龄病身,如何敢以词生事?不过,韦庄的词确实写得精妙,与温庭筠开一代词风。  
   清代的吴任臣在写韦庄传时,道听途说、牵强附会地弄了这么一个情节,大约是想凸显韦庄的才情罢了。中国历史上的文化传说,大抵有这样的特点,为了达到渲染的效果,不惜加油添醋,将故事编得绘声绘色。民间传说的好处就在这里,喜闻乐见,叫人过耳不忘。至于事情到底如何,是真是假,就不在书中交待了。  
   不过,韦氏于大唐,可谓蒙恩甚多,且读他的一首词:  
   劝君今夜须沉醉,尊前莫话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韦庄《菩萨蛮》  
   大幕徐徐落下,生活还得继续。其实,这个宰相词人,也有无奈而复杂的心绪。  
   罢了,他背过身去,嘴里嘟哝着,喝酒喝酒,不要再说了,举起杯子,醉卧浣花溪畔。在他身后,唐王朝的背影渐去渐远……

遥远  
  ——青年作家金鑫新著《长安大道连狭斜》赏析

做为一名诗爱者,诗歌的唐朝一直是我的仰望;它在千载之上,更在千仞之上。
  
   春季自有好景色。今年三月的一天,收到了青年作家金鑫寄来的新著和信札,我是迫不及待地踏上长安大道,穿行在雨风云雪之间,不想归来。我与金鑫缘文相识,他齿年不及我,但才华学识远居我之上。前些年,他时有佳作内开外绽,文字如名,熠煜而灿。后来一度时间,文字杳然,令期待他的金丝纳闷而心急。那一日,在他的家乡建湖召开的市作协会议上,见到他招牌式的秀颀眼镜和睿智,我问了他何故归隐?这位长得像唐代诗人一样高高瘦瘦的隐士实情相告:正在习读唐诗,准备在适当时间出一本关于唐代诗人诗章与人生的书籍。伏久者,飞必高,两载悄流,金鑫果不食言,煌煌大著《长安大道连狭斜》訇然行世,迢遥的大唐方方正正、厚厚实实地端坐到我的书案上。
  
   鲁迅说:诗到唐朝为止。确然,立国三百年,留诗数万篇,唐代是时的盛世,是诗的盛世,上至威震八方的君主李世民,下至名动四郡的歌伎杜秋娘,三教九流都作诗。五千年的诗国,历史上出现过两个全民写诗的年代,近为大跃进时期,远是大唐时代;只是前者与后者相比,无论从哪方面相比都不能相提并论的。大唐缘何能名家星列,佳诗连辔?史学家、诗学家都有令人信服的解析。而金鑫的价值是在用诗事、人生在说话,诠释中加入了自己深度思忖后的发现,他让唐诗有了三维与八极,有了不一样的感染与得益。之于唐诗,当今文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涉及,蘅塘退士孙洙的《唐诗三百首》,业已成为文人登堂入室的门槛。熟读唐诗三百首基础教育,更是终身教学。揣度金鑫在小学、中学、大学一路求知中,与唐诗的见面频率自然不会寡少。倘若他易于小满,凭藉已有,笔墨挥洒,作品迭出,也未曾尝不行。只是他意识觉悟,自我施压,自出难题,重回长安,做起王绩一样的隐士。现世的声色犬马、灯红酒绿,厚禄丰膏,诱引太大,像拔河游戏中强势一方的力向,亦正如金鑫在《王绩:策杖寻隐士中的感慨:当隐士,其实真的挺难,必须放弃很多,忍受很多,不是相做就能做到的。这便是修炼,是王绩的,也是金鑫的。由此,我要代表所有挚爱唐诗的文朋诗友感谢金鑫的忍受与付出!不是拔言:先贤孙洙让大唐诗歌向我们走近,金鑫的意义在于,他用精血、膏油铺起连狭斜的长安大道上,走来的是大唐诗人的特色鲜明的人生与诗章。不读唐史,焉知唐诗?不谙唐诗,焉知情性?我以为:金鑫的新著《长安大道连狭斜》是在通读、熟读《全唐诗》和《旧唐书》、《新唐书》等一系列相关书籍的前提下,吹掸尘封,拂拭光彩,对大唐诗坛进行一次回溯与遴择,以全镜摇动、一一展现的方式,向我们推出诗国五十座高峰,这高峰既是相映绵亘,又是各显卓荦。
  
   《长安大道连狭斜》更是金鑫为我们推开的一扇窗口。初唐雨,点点滴滴,平平仄仄,端的是诗国开场鼓笙;盛唐风,翦翦翼翼,拂拂扬扬,吹绿的是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河流;中唐云,是抒情的散板?是潺缓而去的宿命?谪贬的柳宗元、刘禹锡风骨卓现,秋日胜春朝,但无法令大唐的云天苍穹将纷坠的巨星挽留;晚唐雪,纷纷悠悠,梨花带雨,夕阳蒙霾,女诗人鱼玄机的遭际和浮沉,陷入党争之虞、选择逃离的李商隐,管见大唐帝国病入膏肓,愁看地色连空色/静听歌声似哭声。随着此著中最后一位诗人韦庄背影的渐行渐远,金鑫不想关闭唐窗,我们也无法关停思绪。五十位诗人,是地标,是符号,是密码,他们共标着唐代的王朝,也统领着唐诗的疆域,只是二千年后的一位年轻的作家,在一本书中欲将五十位诗风、命运各各不同,人生、境况自成个园的诗人诗事呈现给读者,这是金鑫文弟继重回长安后,给自己出的第二道难题。尽管在标题与内容的叙说上树着较为固定的模式,但金鑫在写每一位具体的诗人时,看得出是在怎样地用心与清醒地避让,五十位诗人中,从心智性质来看,有冰雪聪慧、才思敏捷的才子,有月下推敲、须茎捻断的苦吟者;再从人性、命运来看,有侠气雄心,狂放豁达,有科场悲欢,宦海沉浮……金鑫用他那被上帝吻过的七寸之管,完逮迥异的信息气息,尽绘各自的风貌风姿,书中人物跃然新生,鼻息可感。成功的例子随手拈来,譬如他写到幽忧长年悲卢照邻的自决,跳出此类文章的窠臼,放想到中外古今文人的自杀现象,襟远涉今,进出裕如,感慨蹈起,脔心疼远。相比之下,我对李季兰、王梵志、司空图等几位诗家鲜有接触或知悉不深,通过金鑫的文字相辅、事件相叙,我有了知识上的拓展和认悟上的刷新。再说,我们所熟知的张若虚、白居易,金鑫又为我们提供了他面,更加丰满两位大家的形象;完全可以这样说:金鑫笔下的五十大家,他们以群像的集体方阵气势,以这一个私有化特色,带着铿将大唐和诗神,向我们走来。我的书桌被震动,我的心旌在摇荡。
  
   大唐不再遥远。兴兴轰轰橙红色的时代辇至眼前,飞扬与落寞的五十杰大唐诗人已然在心,如星如炬,如刻如镌,历历而久久,在千载之上,在千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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