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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锡圭:出土文献与古典学重建(下)

2015-09-18  三姑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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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4日,教育部对第七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评选结果进行公示。裘锡圭先生发表在《出土文献》(第四辑)上的《出土文献与古典学重建》一文拟获语言学类论文奖一等奖。



二、关于古书的体例、源流


  新出文献可以验证余嘉锡等学者在先秦古书的体例、源流方面取得的研究成果,并使我们能在这方面有更全面、更精确的认识。在这里,不想就此作全面论述,只准备举些实例来说明新出文献对研究古书体例、源流的重要性。

  先说《诗》《书》。清华简中有类似《周颂》的《周公之琴舞》和类似《大雅》的《芮良夫毖》。《芮良夫毖》是佚《诗》。《周公之琴舞》包括十首诗,只有以“成王作儆毖”为“序”的九首组诗的第一首,与《诗·周颂·敬之》基本相合,其余诸首也都是佚《诗》。就是与《敬之》相合的这一首,异文也极多,而且差别还往往很大。据清华简整理者说,清华简中的《书》类文献约有二十篇左右。其中见于百篇《尚书》的只有五篇,即《咸有一德》(清华简整理者据《缁衣》称为《尹诰》)、《金縢》和《说命》三篇。清华简的《尹诰》无自题篇名,后二者的自题篇名都与百篇《尚书》的《金縢》《说命》不同。清华本《金縢》的整理者和一些研究者已经指出,清华本与我们现在看到的《尚书》中的传本,有不少很重要的差异。《说命》是佚《书》,但先秦古书有所引用。整理者指出,《礼记·文王世子》《学记》所引,以及《缁衣》所引两条中的一条,“不见于竹简本,这应该是由于《说命》的传本有异”。《尹诰》也是佚书。《缁衣》所引的两条《尹诰》都见于竹简本,但也有出入较大的异文。上述这些情况,对于研究《诗》《书》的源流极为重要。


《清华简·芮良夫毖》部分原简

  《诗》《书》本来大都是一篇篇写成的,其流传和集结的情况很复杂,原无定本。汉代人有孔子删定《诗》《书》之说。《诗》《书》既无定本,也就无所谓“删”。但是孔子之时,流传的《书》篇和《诗》篇的总量,无疑是很大的。孔子要与弟子讲习《诗》《书》,当然要有所选择。孔子所说的“《诗》三百”,应该就是他的选本。清华简《周公之琴舞》和《芮良夫毖》的作者,都是西周时代极重要的人物,孔子应该看到过这些诗。很可能他在见于《周公之琴舞》的那些诗中只挑了一首,而《芮良夫毖》由于质量不如同一作者的《桑柔》(见《大雅》),就落选了。前面说过,今传《尚书》中的《尧典》和《禹贡》,在孔子之时还不可能存在。所以百篇《尚书》应该是战国时代儒家所划定的传习范围(这不等于说儒家著作中就绝对不用“百篇”之外的《书》,《缁衣》中就引了《祭公之顾命》)。

  清华简的主人,显然并未受到儒家《诗》《书》选本的影响。他所搜集的《诗》篇、《书》篇,绝大部分不见于儒家选本;即使是见于儒家选本的,其篇名也不相同,其文本也全都明显有异。有学者指出,清华本与传本《金縢》“应分属不同的流传系统”。这一意见十分正确。今传《尚书》《诗经》属于儒家系统,清华简的《诗》《书》则属于非儒家的流传系统。从清华简的情况来看,在战国时代,《诗》《书》的儒家选本,在儒家之外的人群中,似乎没有很大影响。

  秦火之后,《诗》只有儒家选本基本完整地流传了下来;《书》的儒家选本已成亡佚大部分的残本,不过“百篇”之外的《书》篇,尚有一小部分保存在《汉书·艺文志》著录的《周书》(今传《逸周书》为其残本)中。至于此外的《诗》篇、《书》篇,就只能在清华简这样的出土文献中看到了。


《清华简·周公之琴舞》部分原简

  余嘉锡等学者早已指出,古代子书往往是某一学派传习的资料汇编,其中既有老师的著述、言论,也有弟子、后学增益的内容。银雀山汉墓出土的《孙子》十三篇及《孙子》佚篇,可以为此提供一个很好的实例。这一点已有人加以论述,这里就从略了。

  《老子》是新出文献中出土次数较多的书之一。简帛古书中已有四种《老子》:抄写于战国中期的可能为摘抄本的郭店《老子》简(分为三组,总字数只有今本的三分之一左右,以下简称“郭简”)、抄写于西汉初年的马王堆帛书《老子》甲本(以下简称“帛甲”)、抄写于西汉早期(约在文帝时)的马王堆帛书《老子》乙本(以下简称“帛乙”)、抄写于西汉中期的北大本《老子》(以下简称“北《老》”)。根据这些本子,并结合传本,可以看出《老子》自古以来在形式和内容上的一些重要变化。

  《老子》在章的划分和篇、章排序方面都发生过变化。

  今本的有些章,从郭简的有关内容来看,本是分为两章或三章的。但也有今本将原来的一章分成两章的个别例子。帛甲、帛乙的分章情况不大清楚,从可以观察到的情况看,似处于郭简与今本之间。北《老》的分章极为明确,共分七十七章,划分情况与今本有七处不同。西汉末期严遵所著《老子指归》分为七十二章。八十二章的格局大概是在东汉时代形成的。

  帛甲、帛乙和北《老》都以《德经》为上篇,《道经》为下篇,篇序与今本相反。从有关情况看,已佚失《道经》部分的《老子指归》也是把《德经》放在前面的。大概《道》前《德》后的次序也是东汉时定下来的。如果不管篇序和章的划分,就篇内各章的次序来说,帛甲、帛乙跟今本有三处不同。北《老》的章序则已与今本完全一致。

  从内容上看,从郭简到今本,文字的增减和错讹是大量存在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老子》流传过程中,还存在着由于思想上较深层次的考虑而修改文本的情况。例如:《老子》第十九章的“绝圣弃智”“绝仁弃义”,本当如郭简作“绝智(或读为“知”)弃弁(辨)”“绝(为)弃虑”。帛书本以至今本的这两句话,是战国晚期激烈反对儒家的那一派道家改动的产物。前人以显然是对战国时儒、墨极力鼓吹仁义的反动的“绝仁弃义”句,作为《老子》晚出的论据,不能成立。

  上博简中有很多篇关于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儒家佚著,有些内容可与《论语》中的有关内容对照。银雀山汉墓所出竹书和马王堆帛书《老子》乙本卷前古佚书中,有不少与《管子》有关的内容。这些都是探索《论语》《管子》如何形成的重要线索。


《上博简·弟子问》部分原简



三、关于古书的校勘、解读


  先秦古书流传至今,文字错误极多,引起了文义不完整、导致误解以及无法索解等问题。以新出文献校正传世古书,能解决大量这样的问题。例如今本《逸周书·祭公》有如下文字:“祭公拜手稽首曰允乃诏毕桓于黎民般……”“于黎民般”是什么意思,从来没有人能真正讲通。清华简《祭公之顾命》中的相应文字是:“公懋拜手首,曰:‘允哉!’乃诏(召)毕(与“桓”可通)、井利、毛班,……”原来“于黎民般”是“井利、毛班”的错字。“于”与“井”,“民”与“毛”,形近而误。“黎”与“利”,“般”与“班”,音近而误。毕桓、井利、毛班是穆王的三位大臣,即《祭公》中祭公称之为“三公”的人。今本的“曰允”相当于简本的“曰:‘允哉!’”。这样,文义就豁然贯通了。简帛古书只有一段或一句与传世古书相合的,也同样能起校勘、解读的作用,这里就不举例了。

  简帛古书所反映的古代用字习惯,也能起解读以至校正古书的作用。例如马王堆帛书和银雀山竹书都有以“佴”为“恥”之例,得此启发,司马迁《报任安书》“佴以蚕室”(见《文选》)、《墨子·经上》“佴,自作(怍)也”的“佴”,才被学者们正确地读为“恥”。又如武威《仪礼》简有时以“埶”为“设”,得此启发,学者才发现《荀子·儒效》“埶在本朝”、《正名》“无埶列之位”的“埶”,不应读“势”而应读“设”,《礼记·内则》“少者執床与坐”的“執”乃是“埶(设)”的误字。

  依靠出土文献解读古书,也有跟校勘和“明用字”之法(包括明通假、异体等)无关的情况,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子思“五行”说之谜的破解。《荀子·非十二子》责罪子思、孟轲“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杨倞注:“五行,五常,仁义礼智信是也。”近人多不信其说,子思“五行”说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成为古典学和古代思想史上的一个谜。见于马王堆帛书和郭店简的儒家佚书《五行》篇,告诉我们“五行”指的是“仁义礼智圣”,文中还对五行说作了详细解说。至此“五行”之谜终于得到了破解。

  从上面所说的情况可以清楚地看出,新出文献既是古典学的重要新资料,也是相关学科的重要新资料。要进行古典学的重建,必须更快、更好地开展新出文献的整理和研究。而为了支持有关学科的发展,也需要更快、更好地开展新出文献的整理和研究。当前,在这方面有大量工作要做,而真正能担负起新出文献的整理和研究工作的人才却相当缺乏。希望有关部门能采取一些特殊措施,大力支持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培养。


——本文节选自《出土文献》(第四辑)



《出土文献》(第四辑)

李学勤 主编,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 编

中西书局,2013年12月,定价6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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