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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侃红楼人物

2015-10-19  wangyong6...

 闲侃红楼人物——倪二

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醉醺醺的来,醉醺醺的走,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几句话,一件事,三下五除二就扬长而去,豪爽侠义,有情有义,活脱脱一个仗义豪杰。可是实际上他不过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饭,专爱喝酒打架。”的人,叫倪二。

在第二十四回中,贾芸为了能找个差事,多方想办法,希望能用送礼的方式,打通王熙凤的渠道,好找一个小工作,挣点钱,改善家中贫困的生活。可是,运气不好,始终没有结果。走投无路时,他找到香料铺老板,自己的新娘舅卜世仁,恳求筹借点冰片、麝香,仍然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让舅舅、舅母狠狠的奚落了一番,连损带挖苦的搞得好不狼狈,连半碗饭一口水也没让吃,几乎是象叫化子似的被赶出门来。

正当贾芸十分沮丧烦恼的走在街上,不承想,只顾低头边走边懊恼的他,一头碰在了一个醉汉身上,被这人一把抓住,还骂道:“你瞎了眼,碰起我来了!”原来被碰撞上的人是贾芸的街坊,外号叫醉金刚的倪二。这是当地有名的泼皮、无赖,专门从事放债取利;又是本地有名赌博院馆的头头,专门喜好喝酒打架,不怕任何人。四邻八舍无人不知,没有不怕,是个不要命的黑帮地痞。用他自己的话讲“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若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第二十四回)

这么一个人一定是满身横肉,体健腰圆,有力气,有功夫,专门寻事打架,势必是个不安分守时的恶棍。经营赌博,又干放高利贷业务,经常追帐讨债是他的行当,也必然更加增加吓人的形象。这种人平时谁都会早早躲开,唯恐避之不及,那一个愿意和他说话,与他打交道呢,更不用讲会从他那时得到什么帮助啦。

可事情偏偏出人意料,更出乎大多数人认为的常情。当倪二看清被自己抓住的是邻居家寡妇的儿子时,“忙松了手,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这会子那里去。’”这说明倪二虽是泼皮霸道,却不胡来。一来贾芸家与他相邻而居,平时关系融洽,没有争吵纠纷;二是贾芸母子为人善良和气,从不给人麻烦;第三恐怕最受倪二这种人尊敬的,是贾芸与母亲生活,从小没有父亲,缺少生活来源,但是却自立自尊,活得很有志气,不向别人低三下四,让人感到这一家人有骨气。倪二看惯了富而欺凌,贫而丧志的人,十分不屑,见这家人十余年的自立自强,活得有尊严,心中不免器重这对母子,所以赶快松开手,口气也客气得多。

也许,正因为如此,倪二虽然凶恶厉害,盘剥高利,却也有同情敬仰之心。平时虽说也打算帮助贾芸,可这家人极少求人哭穷,更不会让别人替他们打架消灾。倪二的两大长处在这家人身上便无法施展。

因此 在倪二的逼问下,知道了贾芸的为难,听到贾芸舅舅这么刻薄无情之后,勃然大怒。这么欺负一个寡妇女人和孩子,并且这对母子还是他的邻居,非常气愤,何况还是当舅舅的,认为太不近人情,再怎样“虎毒不吃子”“兔子也不吃窝边草”,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外甥呢?你不是没有钱,你有那么一个大香料铺,从前你也得到过贾家的好处,怎么能如此对待他们的的后人呢?倪二醉眼朦胧便要开口大骂。

可是他并没有骂,为什么?倪二道:“要不是二爷的亲戚,我就骂出来,真真把人气死!”还是因为贾芸母子平时的为人,由此而引发了倪二的尊重,由这种尊重而减轻了对丧失良心的亲戚的辱骂。由此人们对泼皮倪二,也有了一种新的认识——盗也有道。不能认为凡是这种人便是坏人,好像他们为非作歹,一坏到底,从里到外都坏。泼皮也是人,也有人性。这些人的粗鲁野蛮固然是他们被称为泼皮的原因,可是他们中间还有不少人是为生活所迫,干些苟且勾当,并不是完全丧失了人性良心。显然倪二就是属于这类人,并不是完全丧失了侠义。

在《红楼梦》中可以称得上“侠”的有几个,有男侠客,也有侠女,有武侠,也有文侠,这个倪二可谓一侠。

什么是侠?大体指两种人的行为,一种是扶弱抑强,见义勇为,打抱不平,勇武豪迈,刚硬不屈;一种是大义凛然,怀正义之情,抒不屈之义,豪放又不失同情心,侠骨柔肠,外刚内慈,敢于申张正气。

倪二粗野,见人近身,动手便打,是霸道野蛮之举;可他见是贫弱之人,又是邻居便赶快松手,笑堆脸上,这是讲理、懂理之行为,这是侠之一面;听说有人欺负孤儿寡母,便勃然大怒,要打得人家“人离家散”,这是侠的刚强;再听说这人是被欺负人的亲戚,便宽容许多,这又是侠的善柔情绪。可是当听到贾芸要借钱买点香料,找工作办正差,立刻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无偿的借给他,利息不要,字据不要,这是侠的大义之处,为人出生入死,为义出手大方,不计个人得失,不讲后果,这便是侠,倪二就是这种义侠。

“你也不必愁,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要用只管拿去,我们好街坊,这银子是不要利钱……这不过是十五两三钱银子,你若要写文约,我就不错了。” (第二十四回)说完就掏出银子递给贾芸,自己晃晃悠悠脚步趔趄的走了。

难怪贾芸感动:“倪二素日虽然是泼皮,却也因人而施,颇有义侠之名。”不仅如此本是一个放高利贷,替自已,也替别人催收利钱的泼皮,谁能料到他竟会连张字据文约都不写,就把钱错出去,还分文利息都不加,钱数报出来,竟会分两不错。这种人的外表与他的内心,呈现出与众不同的反差,形成与贾芸舅舅那种人鲜明的对比,两种人性人格的落差,自然是非常强烈。一个虚伪,一个真诚;一个假仁假意,一个坦荡豪迈;一个嘴上功夫,一个实际行动;一个假关心,一个真帮助;一个外表道貌岸然,内心肮脏污秽,一个外表粗野泼皮,内心富于正义同情心……

曹雪芹把社会中的美丑善恶,以极为典型的人物形象托现在读者面前。对于一个从小生于鼎食钟鸣,富贵权势、娇生惯养的王公贵府中,后来被当成罪人抄家流放,最终被贬成平民、贱民,整日绳床瓦灶,食不果腹的人来讲,对人性的理解,对情感的体验一定会是极为敏感的,并且刻骨铭心。

据说《红楼梦》丢失的后部分故事中,就重点描述了,一个家族破败后的许许多多恩仇善恶,在另一种环境下去展现人性的另一面,其中就有不少是义侠之人。

未经得到过好处,甚至还遭到过打击委屈,后来在危难之时,反而给予帮助关心,这是以德报怨,如柳湘莲、小红。

曾经得到过好处,以后总是不忘旧恩,施以回报,这是知恩图报之侠,如刘老老。未曾得到过好处,彼此也无多大关系,更没有什么恩仇,只是一腔正义豪气,“物不平则鸣”不求回报,这是见义勇为之侠,如倪二。

无论怎样,曹雪芹在书中描写的侠士、侠女,都是作为与卜世仁、王仁、贾雨村、中山狼等忘恩负义,唯利是图的小人、奸人相对应而塑造的。是为了阐述和抒发曹雪芹作为民主思想先驱的那种强烈的人道主义情绪。

事实上,曹雪芹自己何尝又不是一个侠:酒侠、豪侠、义侠。在那时二十两银子五口人可用一年,而十五两三钱也足够贾芸三口之家一年的生计,对穷人来讲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脚步趔趄,又醉眼迷迷的倪二竟然会说给就给,毫不犹豫。分得清善恶,记得清钱的多少,知道为人的分寸,还不忘带信给老婆,让她关门睡觉不必等他,又通知自己的去向,何处找他。说明这个醉汉并不是糊涂,一丁点也不昏晕,说话有板有眼,做事有章有法,为人有情有义,这不正是晚年的曹雪芹吗!

曹雪芹文才丰膄,情思千斗,饮酒如命,家徒四壁,仍不失豪迈。“举家食粥酒常赊”,“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从他朋友写的赞扬他的诗作中,人们了解这位文学巨匠的酒、豪、侠、勇、诗、画、琴、棋,无所不具。可是曹雪芹真正的侠,还是他用一生的心血,写出的《红楼梦》。为世界塑造出成百的历史典型人物,敢向不可一世的封建王朝发起无畏的宣战。这恐怕才是历史的大文侠,也许这个大侠的生命中也留存着象倪二这种泼皮醉汉的影子。

倪二,作为底层社会的人,身上充满了那个时代下层平民的精神面貌。旧时代的庄户人、佣人、奴才、戏子、浪人、妓女。被社会所鄙视、抛弃,被人看不起,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挣扎生存,没有那么光鲜体面的外貌,缺乏文人墨客的诗情雅趣,更没有豪贵们的挥霍华丽,可是他们一样有人类的善良,有值得尊敬和赞叹的感人品行,有富于人情味的人性。

起码,倪二就是一个。

 

 

                                         201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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