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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手说他是最伟大的人

2016-07-19  简心渡惑

(一)

1783年9月,巴黎条约签订,英国承认北美殖民地独立。

华盛顿打赢了,他率领军队推翻了英国在北美的政府。于是他准备脱下制服,回到农庄。

华盛顿不认为自己夺取了政权。他不是理论家,美国独立和建国的历史性决议全都不出自他的手笔。不论在维吉尼亚议会还是在大陆会议,他总是默默地听别人发言。但经过聆听、阅读和思考,民主主义的思想渗透了华盛顿的血液。

洛克的《政府论》讲得很清楚:政府的正当性来自人民的选票。推翻旧政权是拆除一座旧屋,选举新政府是建立一座新房。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因为专制统治者不准人民进行自由选举,为了建立民主政府,有时必须用战争推翻旧政权。但打败专制统治者只是给建立新政府清除障碍。

按照大陆会议的指示,华盛顿解散了自己统帅的军队。

在对部下官兵的告别演说中,他讲道,战争期间,大陆军几乎经受了人间所有的苦难。但没有必要旧事重提。他要求全体官兵带着最平和的心态回到平民社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作为平民,他们跟在军队里一样优秀,一样能干。

华盛顿指出,他经常告诫所有军人,一定要支持文官政府,不然国家不会有正义。现在,他要把这一点作为总司令给所有官兵的最后命令。

华盛顿说,勇敢的官兵将退回田野,做工经商。他不认为流血牺牲给他们任何资格去政府当官。民主政府的领袖不应该是战争打出来的,必须由平民百姓选举。

华盛顿心里明白,既然英国的殖民地政权不正当,是坏东西,那就不该把它抢夺过来,据为己有。他带领军队只能打败一个专制政府,推翻不让人民举行自由选举的统治者。民主的建国大业不是英雄的壮举,而是普通百姓的自由投票,军队无能为力。枪炮可以摧毁旧房子,但绝不会盖起新大厦。

(二)

12月23日,华盛顿来到大陆会议会场,正式辞去总司令职务。

面对聚集一堂的会议代表,他谦虚地说:“我已经完成了指定的任务,现在退出政治舞台,真情地对尊敬的大陆会议告别。长期以来,我一直遵照大陆会议的命令工作。在这里,我交还委任状,结束所有公共职务。”

在多年的独立战争中,华盛顿清楚地看到大陆会议的各种弱点和缺陷。许多前线士兵的饥寒死伤,都因为办公室里的政治家拖沓无能。但是,有能力不等于有权利。不少人坚信自己可以给邻居的孩子更好的教导,但他们无权取代别人的父母。在民主社会,政府决策必须由当选的政治家来做。

军队是暴力机器。在正常情况下,任何其他组织和个人都无法跟它抗争。民主国家的军队属于全体人民。人民中常有不同意见。如果军队支持人民里的任何一派,它就不是全体人民的军队了。很显然,军队必须服从人民选举的政府。正因为这个缘故,《独立宣言》指责英国国王使军队超越内阁的领导。华盛顿懂得民主原则,一直尊重大陆会议。

他把这次向大陆会议告别称为“担任公职的最后一次庄严行动”,不掺半点虚假地放弃所有公共权力。第二天一早,华盛顿策马还乡。他答应过挚爱的妻子,这个圣诞节会跟她一起在家里度过。

平安夜晚餐之前,他回到久久思念的家。

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在地球的另一端,华盛顿的对手英国国王乔治三世跟著名画家韦斯特(Benjamin West)在一起。

韦斯特出生于北美,乔治三世问他:华盛顿打赢了,以后他会干什么?

画家回答:“呃,听说他要回自己的农庄。”

国王大为感慨:“如果真是那样,他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三)

回到家乡,华盛顿过着简单的田园生活。他和雇工一起尝试用不同的办法耕种各种土地,还试验一种在文章上学来的播种机。

三年多以后,制宪会议在费城召开。北美十三个殖民地的松散联盟已经暴露了太多的缺陷,需要能够把大家拢在一块的中央政府。维吉尼亚选举的出席代表里有华盛顿。但他不喜欢抛头露面,因为年轻的时候得过天花,他脸上有麻子。而治疗时吞服的氧化汞,使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牙齿,不得不戴假牙。加上其他原因,华盛顿希望留在农庄,不肯出山。于是各界人士不断登门劝说,直至他没法推托,勉强同意到费城开会。

由于他的声望,华盛顿被推举为制宪会议主席。他不擅长理论。在逐字逐句讨论宪法条文的时候,华盛顿没有发过言,只是和其他代表一样投票。经过四个多月的反复辩论,会议通过了美国宪法。

会议结束,华盛顿又回家种田。宪法要得到九个以上殖民地的批准。于是出现了各处的激烈辩论和一个又一个殖民地的投票。过了一年左右,宪法得到足够的支持,正式生效。各州按宪法的规定,推举总统选举人,选举人投票,选出美国总统。华盛顿没有竞选,天天在自己的种植园干活。

1789年4月,华盛顿得到通知,他全票当选为第一任总统。

选举就是授权,就是人民自愿放弃一些权利,交给当选的官员统一行使。五年多以前,华盛顿辞去大陆军总司令的职务。如果靠打胜仗当上政府领袖,他没有正当的权力。现在人民通过选举把权利交给他,他替人民办事就名正言顺了。

当时美国宪法规定总统任期四年,但对连任次数没有限制。华盛顿准备干一任就回乡。可是政坛两大势力矛盾激烈,有可能使刚建立的国家陷入动荡,双方都希望华盛顿继续当下去。华盛顿还是没有竞选,但再次获得全部选举人的支持。过了三年左右,他发表向全国人民告别的公开信,表明第二任期满一定退回农庄。

在参加了亚当斯总统的就职典礼之后,1797年3月9日清晨,华盛顿全家坐上马车,高高兴兴离开了首都。

(四)

徐继畬将华盛顿跟陈胜、吴广、曹操、刘备相比,还称赞他逐渐复兴三代之风。

如果陈胜和吴广暴动成功,又是用战争夺取政权的统治者。曹操靠军队称王,刘备凭暴力称帝。华盛顿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选举当上总统,跟他们完全不同。

朱熹讲:“三代,夏、商、周也。”夏朝未必真有其事。据传说,那是启建立的“家天下”,王位按血缘代代相传。古书上讲,商朝是汤起兵打败夏朝之后建立的。王位也在自己家族内传承,出现争夺就动武,六亲不认。周朝原来是姓姬的部落,依靠武力抢夺了商王的统治权,明确规定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余儿子分封为诸侯。华盛顿的做法跟三代的传统一点也不挨。

徐继畬是19世纪中叶最了解世界的中国人之一。他查阅过去中国人的论述,访问来华的外国人,然后写出《瀛寰志略》。这是当时中国人介绍世界各地状况的顶尖著作。但是,民主制度和思想长期在西方发展,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这样的因素。中国文人和官员要懂得民主,得花很大工夫系统学习西方的历史和理论。尽管是中国思想最开放的官员,徐继畬的境界跟华盛顿还是相差太远。

华盛顿自己没有任何了不起的理论。他只不过忠实地执行人民的决定,但这正是民主政府领袖最重要的品质。民主就是人民做主。卸去总统重任,华盛顿又致力农耕。1799年12月12日,他像往常一样骑马巡视农田,中途遇到暴风雪。这是常有的事,华盛顿冒雪前行。第二天,他觉得咽喉疼痛,病情迅速恶化。12月14日,他在家里去世,终年67岁。这位开国总统,死在种地务农之中。

美国历史学家认为,华盛顿一生最伟大的事,不是打败英国兵,也不是担任第一个总统,而是在战争胜利时辞去总司令职务,解甲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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