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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谈写作(干货合集)

 云泥之 2016-09-16

我们常说“艺高人胆大”,你想作文轻松,一定要艺高,艺高则需要平时努力。为了使你写出的东西与别人不同,也为了表现你旁征博引的功夫,你要多看课外书籍,甚至报章上的科学新知都得汲取。在生活上则要多观察,所谓“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从细微的东西上“格物致知”,从人与人间去“感悟深情”。

 

读书的微量元素


从年轻,我就有气喘的毛病,尤其到冬天,常犯。

但是最近我吃完两帖“十全大补汤”,气喘居然很有改善,连已经服用五六年的药都停了。就问医生,怎么这些最普通的树皮草根,对我好像有奇效。

那医生居然回答:“八成碰巧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只怪你平常太偏食了。”

我立刻抗议说“我平常吃得非常小心,不吃肥肉,不吃糖,甚至不吃淀粉,而且很少上馆子,吃得这么健康,怎可能缺什么呢?”

没想到那医生又笑道:“就因为你平常吃得太标准,好像一个把教科书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来不看课外书籍的好学生,出了课本以外,连最简单、最普通的东西都不知道。结果,树皮草根里正好有你从来都不碰,身体却需要的‘微量元素’,就一下子把身体调养好了。”

我举前面两个例子,是要告诉你,如果只读课本,虽然能应付考试,但是长久下来,却会“错失”一些东西。

很简单!你想想,在学校固然有课本,难道你进入社会之后还有课本吗?那时候就要看你平常“摄取”,够不够丰富和全面了。

你一天到晚忙于功课和练小提琴,过去很少看电视,但是最近我发现你吃完晚饭,总要花好长一段时间粘在电视前面。

记得有一天,我问你电视那么好看吗?

你说不见得,但是因为同学都看,在学校里会聊到,如果不看就不能进入情况、不能跟人打成一片;久了,会变成边缘人,所以就算不喜欢,也得看。

我也听一位政治人物说他除了看报、看专业的书籍,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书店逛逛,看看畅销书,也看看别人在读什么。他说一本书畅销,没什么稀奇,但是如果畅销很久,或同类的书都好卖,就一定有它的社会原因,从政的人不能不知道。相反的,如果自以为是地说“我绝不看那种书”,非但不表示清高,还可能显示跟时代脱了节。

由此可知,看课外书籍跟你看电视一样,能够帮助你感受时代的脉动。

看课外书还有个好处,就是你能以轻松的心情去享受。

相信你一定有这样的经验——

学期开始,新书发下来,每一页都带着油墨香,加上里面可能有漂亮的插图,使那些书看来活像小说和故事集。但是一正式上课,那可爱的课本就变得可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了得失心,开始以现实和功利的眼光去看那些书。

读课外书籍则没这种负担,你既然因为喜欢而买它,就会以欣喜的态度去阅读;没有人规定什么时候非读完不可,于是你可以随时拿起、随时放下;你也不必为考试而去背,甚至不必全都搞懂。但正因此,你达到了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的境界。闲适的心情,使你更能跟古人神交。而在那些课外读物中学到的东西,又常常是别人不知道的。于是有一天你跟人家比赛,势均力敌之际,可能就靠那“多出的一点点”而获胜。

所以,当你行有余力时,一定要读课外书。就算因为功课太重,没有多余的时间,你仍然得保有读课外书的冲力和热情。

那冲力与热情,会使你有一天离开学校,仍然喜欢阅读,做个真正的“快乐读书人”。

 

热笔与冷笔


有一天,我听朋友说照美国习俗,女儿出嫁的时候,都要由父亲带女儿跳个舞,宾客们则围在四周唱“不再是爹地的小女孩”。于是想:你小时候,我先跪在地上拉着你的小手跳舞,渐渐弯着腰带你跳舞;当你出嫁那天,我跟你跳,一定会感慨万千,老泪纵横。

就在这感触中,我提起笔写下当时的心情,而且一边写、一边落泪,写完读两遍,还是情绪澎湃。接着我就把文章寄给了报社,可是稿子才发出,又有点后悔,觉得文字太冲动了,没有经过“静下心”来审度,怕会引人笑话。

隔了一个多月,我几乎把这事忘记,有一天早上接到朋友电话,说我新发表的文章实在太感人了,令他掉下眼泪。我赶紧翻报纸,原来那冲动的文章发表了,我再读一遍,居然又落下泪水。

那篇《爹地的小女儿》后来被好多朋友提起,每个人都说深受感动,因为探触到他们心灵的深处。

我说这故事,是要告诉你,写文章有“热笔”和“冷笔”,前面提到的这篇文章,发于至情,毫无保留地把内心话说出来,不事雕琢,也没有再三修饰,却能“直指人心”,属于“热笔”。

至于那些经过“谋篇”先计划进好写成几段,怎么导入主题、引申论述,又如何下结语的,则属于“冷笔”。也可以说以“情”取胜、毫不遮掩地“说尽心中无限事”的常属于“热笔”;以“理”见长,经过再三推敲、精雕细琢的常属于“冷笔”。

热笔常需要灵感的刺激,如同火药需要火种去点燃。冷笔则比较能够“经营”,你只要多读收,多存素材,再训练写作技巧,就能得到。也可以说热笔可以“偶得之”,冷笔则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为了保证自己总能写出不错的作品,每个人都得学习“冷笔”。

记不记得我曾在以前的文章里谈到,写作最要紧的是先抓住“人地事时物”,你别以为这没什么稀奇,要知道:检验这五项,好比驾驶复杂机械的人,就算老资格,也得把操作的重点检查一遍。譬如《母亲》这个题目,你总不好用“母亲就是我爸爸的太太”来开场吧!即使以“母亲是生我的人”来破题,恐怕也嫌俗。碰到这情况,你就得从“人地事时物”这五大要项里找灵感了。

从“人”和“地”去想,你可以说“在外地读书,最令我思念,也最思念我的,就是我的母亲了。”从“事”和“物”去想,你可以说“每次穿上大衣,都想到我的母亲,想到我离开家的那天,出门了,她突然把我叫住,为我把每个扣子都扣好,一边扣一边说‘天冷,别懒!’”从“时间”去想,你可以说“端午节了,我却因为功课赶不完、不能回家,早上突然接到一个快递的邮件,打开来,居然是母亲寄来的她亲手包的粽子”。然后你就能写回忆母亲包粽子的画面,以及一家人吃粽子的种种温馨往事。

我们常说“艺高人胆大”,你想作文轻松,一定要艺高,艺高则需要平时努力。为了使你写出的东西与别人不同,也为了表现你旁征博引的功夫,你要多看课外书籍,甚至报章上的科学新知都得汲取。在生活上则要多观察,所谓“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从细微的东西上“格物致知”,从人与人间去“感悟深情”。

最后,我要把中国画论里的一句名言送给你——“存心要恭,落笔要松”。写文章也一样,你即使找来许多材料,也得经过筛选,留出最适用的那几样,再有条不紊地写出来。只有这样的文章才能有组织,不杂乱,也才能形成一条清晰的“理路”,把你心里的话,说到别人心中。

 

处处有文章


网上说土耳其人很爱喝咖啡,甚至能用剩在杯里的咖啡渣为喝的人算命。

何止由咖啡渣能算命,古人说:“见微知著”,从许多微小的征象都能看出大的情势,譬如有一派理论说掌纹会因为工具不同而改变,常拿毛笔的人,智慧线自然比较长;总持锄头、锤子的人,感情线又会比较直,看手相的人只是从那纹的情况来推想罢了。又有一派说法是,任何一样东西,都是经过千年万载演化至今的,所以从每样东西上都能见到天地间的“理”。即使在溪谷里随便捡起一颗小石头,也能推想“它”过去的遭遇。

上面这许多“见微如著”、“由小见大”,其实都是“格物致知”,也就是从每样“物”上去思考、去观察,得到其中的知识与道理。

写文章也一样,很多年轻朋友说他们没有灵感,碰上作文题目,不知如何下手。岂知只要懂得“格物致知”,由身边的每样东西都可以悟出一番道理、引出许多文章。

举几个例子——

现在我正伏案写稿,眼前看到一把美工刀,我可以写:“其实美工刀里只装了一个刀片,但是聪明的发明家,在刀片上作了许多刻痕,所以当前一段钝了的时候,只要沿着刻痕折断,下面那一段就又变得锋利如新了。至于旧式的刀片,则是平平一大片,常常只因为最尖端不够锐利,就被抛弃。同样的道理,许多人用时间没有计划,虽然时间不少,却只利用了极少的一段,其它大部分被浪费。还不如事先作规划,分阶段办事,来得有效率。”

这不是由小见大,从一把美工刀谈到用时间的方法吗?

好!接着我又看见桌上的钉书机,也可以用“格物致和”的方法想:“钉书机具是简单又神奇的东西。很难让人相信,那短短细细,看来一点也不坚硬的钉书钉,居然能够一下子穿透上百张纸。我看了许久,终于想通:真正的原因,是由于它能把力量集中在两个点上,垂直用力这世上许多人,看来很弱,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才能,却能成就伟大的事业,都是是因为他能像钉书钉一样,认清目标,集中全力,不傍徨,不犹疑,奋斗到底。”

这样不是也从钉书机引申出人生的道理了吗?

提到钉书机,让我想到“圆规”,你也可以用圆规来“格物致知”——

小时候,每次走过电影院前的广告看板,上面有圆形的图案,父亲总会指着说:‘你信不信?在每个圆的中间,都能找到一个小小的洞眼,那是圆心,是画广告的人为了画圆,必须先固定的。有时候他们的圆规不够大,就先在圆心钉一根钉子,再拴上线,线的一端绑枝笔,拉着绕一圈,就能画出漂亮的圆。’听父亲说这话到今天,已经许多年了,但是每次我经过那样的广告看板都会想到他的话,还有他说的‘一个人作事要有计划、要有心,想画个人生的圆吗?先定下你的心!’”

你说,这不是一篇既感性又寓理的短文吗?所以写文章一点也不难,只要你如我最近文章中所说的,多读书,而且从“人地事时物”的方向想,加上“格物致知”的功夫,一定能左右逢源。

最后,让我举个自己在处女作《萤窗小语》中的文章给你看,那居然是我学生时代从标点符号里领悟的——

生命就像一篇文章,在文章结尾有些人用的是“句点”,有些人用的是“叹号”,更有些人以“问号”来结束。

孔子、孟子是圣人,他们建立了自己的思想体系,所以用的是句点;岳飞、王勃,壮志未酬身先死,所以是叹号;至于不如为何来到这个世界,又懵懵懂懂过一辈子的人,只好以问号来结束了。

说了这么多,总归一句话:“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只要你肯用心,多观察,俯拾都是妙文佳句啊!

 

写作的三条路


我们常形容男生追女生的“君子好逑”,则出自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诗经》里还有一首《氓》,描述一对男女的自由恋爱,也写得传神极了——“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意思是“臭男生笑嘻嘻,抱着布来换我的丝,其实不是真来换丝,是想来接近我。”你说《诗经》是不是很好看?

诗经虽然距今已经有三千年,但是写作技巧非常高明,单单前面我举的这些例子中,就已经用了“比”、“兴”和“赋”三种写作方法。“比”是比喻,像是“美女如云”。“兴”是从远处谈起,先说河上沙洲的水鸟在叫,把大家的兴趣带起来,再引到君子好逑的主题;至于“赋”,则是开门见山地直说:“你哪是来换丝啊,根本是打我的主意!”

如果你很细心,说不定已经发现,我写作很爱用“兴”的技巧。

譬如前几篇,在《热笔与冷笔》那篇文章里,我明明谈的是写作的技巧,却在一开始先说美国人嫁女儿时,有个习俗是由父亲带女儿跳舞,宾客在旁边唱歌……

在《读书的微量元素》那篇,我的主题虽然是谈读书,却在一开头先说我从年轻就有气喘的毛病,然后谈到十全大补汤。

至于上一期写的《处处有文章》,说的虽是格物致知的方法,却先讲土耳其人用咖啡渣子算命。

我为什么这么写?

答案是:为了在一开始就引起大家的兴趣。因为我知道人们对父亲带女儿跳舞的习俗,十全大补汤治气喘的功用和看相算命这些迷信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所以好像用糖果引小朋友,先绕个弯子,把读者的好奇心带起来。

兴”确实常绕弯子,它跟直说的“赋”恰恰相反。举几篇大家熟悉的名作为例——

陶渊明在《桃花源记》里,一开头就写:“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他们都开门见山,两三句话就把主角交代了,属于“赋”的写法。

可是碰上欧阳修写《醉翁亭记》,用“兴”的写法,就不一样了。明明是写“醉翁亭”,他却由“环滁皆山”谈起,先谈到琅琊山、酿泉,再慢慢带到亭子,却还吊着大家胃口,只讲那“醉翁亭”是由当地太守命名的,直到文章最后一句话,才点出来:“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原来是作者自己。

同样的道理,今天如果你写自己的家,可以用陶渊明写“武陵人”的方式,直接讲:“我家里有几个人,住在某市某街”也可以用沈从文写《边城》的方法说:“当你到高雄,出了机场,就会看到一栋蓝色的十四层高楼,楼顶上像个公园,有好多树,如果你眼力好,还常可以见到在那片绿阴之间,有个白白的头,那八成是我奶奶正在空中花园浇花。”然后把你的家逐步介绍出来。

同样的,你今天写《父亲》,可以像孟子一样单刀直入:“我父亲是个朝九晚五的公务员,从我很小,他就……”

你也可以学欧阳修:“看电视里播出莲花节的新闻,看到好多荷花,就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带我去植物园赏荷,父亲总是一手牵着我,一手拿着相机,碰上……”于是你由电视新闻淡到荷花,想到植物园,再忆起带你去赏荷和摄影的父亲。

由以上这许多例子可以知道,“赋”比较强而直接,“兴”则兴活而委婉。所以写论说文、短文或新闻稿时适于用前者,写景言情和小说时比较能用后者。当然“写作无定法”,任何题目到手上,你都可以把那开门见山、格物致知、迂回引带的三种方法想一遍,挑最适宜的入手。甚至能将三者融合,以“兴”的方式带入,以“比”的方式申论,以“赋”的方式作结。相信只要你不断试探、不断练习,遇上任何难题,都能循着这三条路,一一化解。

 

先学聪明再学笨


最近我收到一个河南女孩李玮的来信,说她老师教大家在读书时留心其中的“优美词语”,而且要写下来、背下来,表示这样才能提高作文的水平。

但是李玮不以为然,她认为“文章的灵魂并不是语言,而是所蕴的意旨,如果按老师说的作文,等于抛弃了重要的,而拣了次要的。”然后问我的看法。

在这儿我要为这位女生鼓掌,因为她说得真对。可是,我必须讲:她老师说得也没错。

请别认为我是两面讨好,先听我说两个故事——

大学美术系三年级,我终于上到了台湾山水画大师黄君璧先生的课。我那时的山水画已经参加许多展览获奖,心想一定会被老师刮目相看。

可是第一堂课,拿到老师发下来的画稿,我照样临摹,临得一模一样,缴上去,却没得“甲”,只得了“乙”。

我很不服,顽皮的“毛病”又犯了,就回家把老师装画稿的塑胶袋拆开,再把我临的那张塞进去封好。第二堂拿那张“假画稿”给老师看,并指着上面一棵树说:“黄老师!这要怎么画?您画的笔法,我不会。”

黄老师居然指着“假画稿”分析了半天,而且没认出那是我造的假东西。

我下课之后想了又想,想通了——

老师可以那么画,但他不知我是“老手”,于是用初学来对待我,就算我跟他画得一样,也只能拿“乙”。

好!再说个真实故事——

三十多岁的时候,我写了一本绘画理论的画,请一位学者写序,那学者说他没空,要我自己写完给他“过目”。

于是我回去写了一大篇,送去给他。

隔几天,我把文章拿回,发现第一段上有许多改动的笔迹,可是又都被涂掉了,正纳闷,那学者说了:“我起先动了好多地方,但是后来发现你写得好极了,有你自己的笔法与文气,我改得反而不妥,所以全照你的。”

这下子我又得到个结论——你常常没办法让人一眼就见出文章的功力,如同有些书法家的字,卓然成家,但是如果你只见他几个字,却会觉得很不怎么样。连李白的传世之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若非出自诗仙之手,只怕拿去给一般诗社评选,反而要被列入“打油诗”,被剔出来。

同样的道理,要知道,当你参加中学生作文比赛,或考试写作文时,评分老师的心态上,是以“学生”来对待你。卷子经过弥封,他不知你是何方神圣,于是只能凭那几个字来给你打成绩。这时候,那些会“掉书袋”,词汇丰富的当然容易占上风。

当老舍那样的大作家,写铺天盖地的白雪,固然可以用“一大块白被单”去形容,给人“直观”和“直指人心”的力量。但是换作你这个中学生写,恐怕就必用些“白皑皑”、“晶莹剔透”、“雨雪霏霏”、“冰封雪冻”的形容,才能讨好。如果你也学老舍,用“白被单”形容,除非碰上“慧眼”,是不可能拿高分的。

不知你有没有读过郑板桥的名句“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还有中国画论中说的“大拙便是巧处,大巧更是拙处”。表面看来,“糊涂”和“拙”都是较高的境界,问题是你千万别忘了,那糊涂是由聪明出来的,那拙朴是巧妙之后达到的。

同样的道理,学写作也要由聪明和巧妙开始,你要尽量先充实词汇、多读书、多背古人的佳句,达到“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含英咀华、文采粲然,再进一步追求反璞归真、妙造自然的境界。

记住!备而不用,毕竟不等于“根本没有”啊!

 

写文章与拍电影


从小到大,你一定写过不少游记和参观报告吧?

你有没有觉得难写?

你可能觉得难,甚至觉得比一般作文还难。原因是你游完一个风景名胜,参加完一个博物馆或工厂之后,心里留下太多记忆。于是你的心乱了,不知那千头万绪应该从何理起。

如果真这样,我教你个方法,就会简单多了。

写这类文章,首先你要决定观看的角度。

你可以假设自己是神,从天上俯瞰众生,因为你无所不知,所以能很整体地介绍。譬如你写纽约大都会美术馆,可以这么说:“闻名世界的纽约大都会美术馆,位在曼哈顿中央公园旁边,第五大道和八十二街的位置。在这个1870年筹建,而今总面积达13万平方米的博物馆中,收藏了埃及、巴比伦、希腊、罗马、远东、近东、亚洲、欧洲、非洲、美洲的绘画、雕塑、摄影、服饰、家具、乐器等,从远古到近代的艺术品三百多万件……”。

今天我为你介绍的是另一种写法——

你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你变回平凡人,由“从空中俯瞰”变成由“地上走进去”,那不正是你参观时的情况吗?

你既然走马看花,只是逛了一圈,现在就回想一遍,再走马看花一次吧!于是你可以写:“经过中央公园一片浓郁的树林和草地,远远看到大都会美术馆,还以为那是个白色的宫殿。走上几十级宽广的石阶,进入高大的正厅,看到的是各国的游客、四面的石雕与一大瓶一大瓶的鲜花。我们跟着导游进入埃及部门,看到神秘的木乃伊、石棺、和上面奇奇怪怪的文字。还进入一个有透明屋顶的大厅,在一圈水池的围绕下,中间有个高大的古埃及神殿。我和同学都丢硬币到水池中,许了愿,希望以后还能到此一游……”

多轻松!你什么资料也不必有,不是就能写出一篇生动的游记了吗?而且因为你顺着“真实的回忆”写,娓娓道来,有条不紊,哪里还会不知如何下笔呢?

请不要说这样写像“流水帐”,不高明。你要知道,自古以来多少伟大的作家,都是用这样一路走、一路游、一路写的方式,完成不朽的作品。

不信,举两个例子——

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你读过了吧!

让我们看看其中第二段(翻成白话):“船轻轻地摇动前进,风飘飘地吹动衣衫。我向行人问路,真恨晨光不够亮。终于看见我家的大门和屋角,我兴奋地往前奔跑。童仆出来欢迎,小孩在门口等候。院子里的小径长了野草,所幸松菊依然茂盛。我牵着孩子进屋,已经有酒盈樽。我一边斟酒小酌,一面高兴地看园中的老树。靠着南窗觉得十分快意,就算地方小倒也安然自足。只见园中太阳下的树影不断移动十分有趣;门关着,虽少访客,却别有一种悠然。接着我拿手杖走进园子散步,不时抬头远望。只见云自在地浮出山谷,小鸟飞累了一一回家。夕阳渐渐暗暗沉落,我还抚摸着孤松舍不得进屋……”

回头细细想一遍,你是不是几乎可以画个连环图,把那些画面串起来?

太容易了!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呈直线发展——先坐船,再于晨光中赶路、问路,见家门、进门、喝酒,坐下来休息,东看看西看看。而后走进院子遛遛,看天空、白云、飞鸟、接着天暗了……

这段文章不是正好写了陶渊明回家的那一天吗?他没形容路有多远,家在哪里,也没写他家有多大,多少人,甚至写了童仆、稚子、却没写他太太,但是读起来却多么生动啊!


先后顺序


著名美籍人艺术家、教育家刘墉成功培育一双儿女,儿子获哈佛博士,女儿获布什总统奖,该书写给女儿,教她《跨一步,就成功》。

今天在你学小提琴回程的路上,我建议你多听大师的演奏CD,并且一小节一小节地模仿。

你当时一瞪眼,说你为什么要模仿别人,你是你,有你自己的想法。

虽然你态度不够好,但是我没生气,因为我想到自己在你这个年岁,也跟你一样。

那时我学国画已经一年多,开始自己创作,我记得很清楚,我最爱画前景有田园茅舍,远方云烟的景色。我把云织来织去,好象一个网子,因为太平均,实在不怎么高明,所以连你祖母都不欣赏。但是当她怪我为什么不临摹老师画稿的时候,我跟你今天一样,很不高兴地回她:“因为我是我,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没错!不论绘画、作文、演奏、作曲,每样艺术都讲究“原创”,连电视、冰箱、汽车,这些工业产品,都要自创品牌,问题是,哪个有创意的人,不是按部就班,从“生手”“入门”,一点点学,把基础打好了,才能创作呢?学画要先练素描,素描不是在模仿石膏像、静物这些死板的东西吗?学演奏要先练Scale,一个音一个音,像瘸腿狗一样地练,那又是多死板的东西?还有,哪个作家,不曾是背书、默书、写周记的学生;哪个小学生又不曾一笔一画学写教材上的生字?连狮子老虎和小鸟都要跟着父母学,它们怎么学?它们从游戏、打斗和模仿中学。

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经看过一篇文章,题目和内容都忘了,只记得其中一句话——“师之、友之、敌之。”意思是我们起初要跟老师学,当自己能力差不多了,则可以把那教我们的人当作朋友,跟他讨论;至于再进一步,则是超越老师,甚至跟老师竞争、跟老师辩论。我昨天在打字的时候,不是还问你一个音要怎么拼吗?你的拼音明明是我教的,怎么我还要问你呢?

很简单,因为你的中文程度高了,我的记忆却差了,不得不向你请教。只是,你回头想,才五六年前,不是还跟着我一笔一划地学吗?那不是模仿,是什么?

中国人常说“行远自迩、登高自卑”,意思是你要行千里路,总得从短程起步;就算攀上千仞高山也得由低处开始。如果基础不打好,是不可能有很高的成就的。

如我前面所说,自己小时候也想早早摆脱老师的约束,完全自己发挥。可是我“不得不”服从教授指示临摹古人作品,起初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渐渐由那干湿浓淡,一笔一划的模仿中,发现许多自己原先没有体会的东西。面对“模板”的色彩,为了临摹,我不得不去“他是怎么调配出来的?”于是一点一点试,由错误中摸索,悟出许多新东西。

同样的道理,你今天听名家大师的演奏,“纯欣赏”是一回事,当你一小节一小节,重复听的时候,就会悟出更多小地方。你甚至可以想,为什么大师在这儿要强一点,为什么那边好像又不太照谱子来;循着这条路,你甚至可以跟那些大师交心、交朋友。就像我在临摹时,发现“噢!原来这位大师是因为前一笔画错了,所以不得不往旁边改,但是改得真有技巧,妙极了!”到了这个阶段,不是对音乐能有更深入的了解,并由模仿中找到许多创作的趣味吗?

孩子!愈想远行的人,愈要好好准备行囊;愈想创作的人,愈要好好打下基础;愈有才气的人,愈要忍、愈要学,像飞机,先在地面一直滑行,滑行!滑行!然后——一飞冲天!

 

写作的5个w


我是一个很喜欢学的人,当我年轻在电视台作记者的时候,还是用胶片Film拍新闻,每次摄影记者拍的时候,我都会问他用什么“光圈”,时间久了,我自己也能判断,甚至能拍了。这样作有两个好处,一个是摄影记者没空的时候,我可以自己上场。譬如有一次采访某监狱,典狱长在采访前先请大家吃饭喝酒,所有的摄影记者都醉倒了,我因为哮喘,不能喝酒,结果别人不能拍,我拍,跑了个大独家。还有个好处是,我可以按照写稿子的方式拍片,使画面跟写出来的内容一致。譬如去采访某大会,我先拍会场外的建筑,再进去拍大全景,再拍主持人说话的特写,再拍贵宾和全场。至于新闻稿则写:某某会议几点钟在什么地方举行,由谁主持,到了哪些人,会议内容如何,以及什么时候结束。

我说这些,是要谈谈写作的五个“W”,也就是Who,Where,Why,When和What。前面那短短几句话,已经包含了人事地时物这五大元素,那不仅是学新闻的人一定要遵守的,而且几乎可以用在任何写作上。举个例子,今天老师指着窗前的芭蕉树,叫你以“芭蕉”为题,作个“短讲”,而且连一分钟都不让你准备,立刻要你开口,你能说得好吗?还是结结巴巴,才说几句就停住,因为“想不出有什么好讲的”?如果你是后者,我建议你试着用那五大元素去想想看,很可能就不难了。

举个例子,写“芭蕉”这个题目。你可以想…

“人”是你和你父亲。“地”是窗前。“事”是种芭蕉。“时”是种的时间和不同的季节。“物”是芭蕉。

于是,你可以说…

今年春天,父亲在窗前种了一棵芭蕉,没几个月,就长得高过了窗子。大大的芭蕉叶,逆光看去,绿得像是翠玉;下雨的时候,雨水打在叶子上,滴滴答答,疏疏密密,那节奏真美得像音乐。但是秋天,才冷了几天,芭蕉的叶子就一一变黄,先是黄得艷,好像枫叶一般,接着则成了焦黑的颜色。爸爸说,“一叶生,一叶焦”,那枯了的叶子就像烧焦的一般,所以称为“蕉”……

我说芭蕉枯了怎么办呢?眼看这芭蕉就要死了啊。父亲则指着树根说“别操心!你瞧,这下面不是已经有小苗长出来了吗!老的还没走,小的已经生了,这芭蕉就像人哪……”

回头看看这篇东西,不是把“人地事时物”全放下去了吗?再加上色彩和声音,画面就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好!现在让我们再以“大雁”为对象,把“人地事时物”和“声色”放下去,作个短文,并且假设──

“人物”是“我”。“地”是“湖上”。“事”是“大雁来了”。“时”是“季节的变化”。“物”是“大雁”。

你几乎只要按照顺序,就能组合出一句话…

“我看到湖上飞来许多大雁,就知道冬天要来了。”

如果再加上一些想像﹑声音和色彩,则变得更丰富──

夜里听见窗外传来嘎嘎嘎嘎的叫声。早上推开窗,发现原来空空荡荡的湖面,一下子多了好多大雁,牠们夏天的时候飞到北方繁殖;夏天过去,小雁长大了,天也变寒了,就一起再飞往南方过冬。

这里的湖,是牠们过境的地方,只会待上两三个礼拜,牠们就要再一次地远行。所以每年我只要看湖上大雁的来来去去,就能知道春天来了、秋天到了。

我最爱看黄昏时雁群在天空练习飞翔,牠们一边飞、一边叫,好像彼此呼应着“要跟上哟!别飞丢了哟!”于是我猜,很可能是雁爸爸雁妈妈在叮嘱孩子,孩子又回答爸爸妈妈“放心!我会小心的。”

我更爱看夕阳中雁群降落,牠们早早就开始不再振翅,慢慢向下滑翔,落到水面的剎那,又把翅膀高高抬起,啪啪猛拍。接着水上激起一片波纹,斜斜地映着晚霞,闪出点点金光……

不是简简单单,无论你用写的、用说的,都能引人入胜吗?

为什么?因为首先你没有忽略“人地事时物”,又用大雁的叫声、振翅、滑翔、波光和晚霞,使画面变得生动。

所以写文章不难,人家叫你即席致词也不难,只要你依照那个路线思想下去,就不会差太多。

“人地事时物”,这是记者写新闻稿时,必须列入的内容。一个粗心的记者很可能写了一大篇运动会的报导,记录了一堆得奖名单,却因为忘了写那运动会的地点,成为败笔。一个展览的新闻,把展品介绍得天花乱坠,但是如果忘了写展览日期和开放时间,也可能造成很大的问题。无论说话、写作、采访。先想“人地事时物”,再加上动态、声音或色彩,就好比盖房子,先要有好的地基和建材,再加上漂亮的装潢设计。

听我说这么多,你还觉得即席演讲和写作有多困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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