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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语嫣:金庸小说里最华丽的花瓶

2016-09-17  灯下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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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若有人问我:《天龙八部》里你最讨厌的姑娘是谁?

我的答案是:王语嫣绝对能排前三。


原著中的王语嫣,可不是大家在改编剧里看到的那个样子,她是一个天性凉薄甚至自私冷酷的人。

年轻的时候,我们看《天龙八部》,因为段誉是主角,对王语嫣痴情一片,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所以觉得这是一个Happy Ending。年长之后再看,才发现其实王语嫣并不值得人去爱,因为她自己的心里面并没有真正爱过别人,甚至根本就不懂得尊重别人。

关于王语嫣的凉薄,我们可以来看几段原文: 

段誉道:“好好一座碾坊因我而焚,我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王语嫣道:“你这人婆婆妈妈,哪有这许多说的?我母亲虽是女流之辈,但行事爽快明决,说做便做,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却偏有这许多顾虑规矩。”

段誉心想:“你母亲动辄杀人,将人肉做花肥,我如何能与她比?”说道:“我第一次杀了这许多人,又放火烧人房子,不免有些惊惊肉跳。”

王语嫣点头道:“嗯!那也说得是,日后做惯了,也就不在乎啦。”

段誉一惊,连连摇手,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杀人放火之事,再也不做了。”

王语嫣和段誉当时都是闯荡江湖的初生牛犊,在经历头一次杀人放火之后,段誉惴惴不安,而王语嫣对杀戮则习以为常。


这大概也跟她自己的成长环境有关,这个富二代少女最亲的亲人——自己的母亲,好像只对种养茶花和跟花心男人谈恋爱感兴趣。从小看自己的母亲拿人肉做化肥,王语嫣对这一切确实应该已习以为常。

在少林寺一战中,慕容复想侮辱段誉,甚至把段誉踩在脚底下,逼着段誉叫他“亲爷爷”,可此时王语嫣是什么表现呢?

我们且看原文:

段誉侧过了头,避开地下溅起来的尘土,一瞥眼,看到远处王语嫣站在包不同和风波恶身边,双眼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然而脸上却无半分关切焦虑之情,显然她心中所想的,只不过是:“表哥会不会杀了段公子。”


倘若表哥杀了段公子,王姑娘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伤心难过。他一看到王语嫣的脸色,不由得万念俱灰,只觉还是即刻死于慕容复之手,免得受那相思的无穷折磨,便凄然道:“你干么不叫我一百声亲爷爷?” 

即便王语嫣实在是很反感段誉的纠缠和倒贴,但毕竟段誉数次救过她的性命,可面对这种情形,她的表现不过是“注视”。在她的内心中,或许也纠结要不要发声,但最终她选择了闭嘴,是因为比起段誉的命,她觉得“表哥对她的看法”更重要。发声了,会惹表哥不高兴,那还是不说吧,反正对自己一往情深的这个救命恩人死了也便死了罢。

还有一段:

便在此时,慕容复乘着段正淳误伤对手、心神微分之际,左手中指直进,快如闪电般点中了段正淳胸口的中庭穴。


王语嫣见表哥出指中敌,拍手喝采:“表哥,好一招“夜叉探海!”

……

段誉听得王语嫣在慕容复打倒自己父亲之时大声喝采,心中气苦,内力源源涌出,一时六脉剑法纵横飞舞,使来得心应手,有如神助。

风水轮流转,一直被欺负的段誉在数度打击下终于发威了。在跟慕容复过招的过程中明显占了上风,而王语嫣是怎么做的呢?

再看原文:

陡然间嗤地一声,段誉剑气透围而入,慕容复帽子被削,登时长发四散,狼狈不堪。王语嫣惊叫:“段公子,手下留情!”

段誉心中一凛,长叹一声,第二剑便不再发出,回手抚胸,心道:“我知你心中所念,只有你表哥一人,倘若我失手将他杀了,你悲痛不已,从此再无笑容。段某敬你爱你,决不愿令你悲伤难过。”

王语嫣这一发声,近乎是本能。而段誉的表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备胎当到这份上,也是无敌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却有恃无恐。段誉和王语嫣的关系,就是这样。

王语嫣投井一段,年轻时看觉得激动人心,现在则是看得我如鲠在喉。

慕容复为了“复兴大燕”,要跑去应征西夏国驸马。段誉见心上人伤心欲绝,一时意气,甘愿去和慕容复抢这个驸马,好让王姑娘得偿所愿,同时还自不量力帮王姑娘劝说慕容复时。慕容复一怒之下,竟伸手把段誉推下了井底。

站在一旁看到和听到了表哥“杀害段誉”全过程的王语嫣是怎么表现的?

王语嫣叫了几声,不听到回答,只道段誉已然跌死,想起他平素对自己的种种好处来,这一次又确是为着自己而送了性命,忍不住哭了出来,叫道:“段公子,你……你怎么……怎么就这样死了?”

一旁的慕容复虽然对表妹感情不深,看着向来深爱自己的表妹对另一个男人这般关怀,倒也不是滋味。王语嫣见表哥误会自己,不禁胸口一酸:“表哥,我对你一片真心,难道……难道你还不信么?”


接着,两个人像情侣一般来了一场消除误会的聊天。王语嫣解释自己对表哥一片痴心,表哥也不吃醋了,两个人重归于好。

王语嫣大喜,知道表哥原谅了自己,投身入怀,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表哥,你生我的气,尽管打我骂我,可千万别藏在心中不说出来。”


此时,段誉刚刚落井,生死未卜。两个人消除午后后,居然就在枯井边卿卿我我上了。


这一段,看得我毛骨悚然,无数次令我惊呼王语嫣和慕容复才是绝配。

王语嫣一句“你不去西夏做驸马了罢”点醒了心神荡漾的慕容复。

于是慕容复再度推开了王语嫣,令王语嫣心灰意冷。


慕容复知她要去寻死,走上一步,伸手想拉住她手臂,口中想呼:“不可!”但心中知道,只要口中一出声,伸手一拉,此后能否摆脱表妹这番柔情纠缠,那就难以逆料。表妹温柔美貌,世所罕有,得妻如此,复有何憾?何况她自幼便对自己情根深种,倘若一个克制不住,结下了甚么孽缘,兴复燕国的大计便大受挫折了。他言念及此,嘴巴张开,却无声音发出,一只手伸了出去,却不去拉王语嫣。


王语嫣见此神情,猜到了他的心情,心想你就算弃我如遗,但我们是表兄妹至亲,眼见我踏入死地,竟丝毫不加阻拦,连那穷凶极恶的云中鹤尚自不如,此人竟然凉薄如此,当下更无别念,叫道:“段公子,我和你死在一起!”纵身一跃,向井中倒冲了下去。


王语嫣投井,不是因为想与段公子同死,只是因为对表哥心灰意冷。

接下来井底的故事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小时候看这一段,看得我热泪盈眶,很是为段誉高兴: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可现在再看,觉得王语嫣的言行让我很不能接受。

王语嫣伸臂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郎,只须你不嫌我,不恼我昔日对你冷漠无情,我愿终身跟随着你,再……再也不离开你了。”

金大侠请原谅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王语嫣在几分钟前还搂着表哥卿卿我我,这转变也太快了!



(二)

我估摸着,王语嫣的童年生活应该单调得令人发指,所见所识的男子女性,更是有限到可怜,唯一的消遣娱乐只剩没日没夜的读书。读书吧?她大概也是功利性阅读,只看些能帮助到表哥的武功书籍,却也没能从书中学到啥为人处世的道理。

不管是李若彤还是刘亦菲,都同时出演过小龙女和王语嫣,可在我看来,小龙女和王语嫣虽然同属有神仙般气质的人,但两人却有云泥之别。


小龙女是属于彻底出世的人,对道德礼法完全不懂,但内心深处分得清是非、善恶,也懂成全和感恩,但王语嫣却是占有欲强、私心重、对道德“知而故犯”,外表美丽但内心伪善。


小龙女是真纯,而王语嫣是装纯。


现在,或许是年岁渐长,对人对事的评价难免变得宽容,但对王语嫣,却一直喜欢不起来了,我甚至认为,她是金庸小说中最华丽的花瓶,“美则美矣,毫无内涵”。金庸小说里所有的女子,恐怕只有香香公主在这一点上能与她比肩了。


金庸大概也是不怎么喜欢这个人,所以到了新修版里,他把王语嫣还给了慕容复。

金庸老儿在新修版里是这么写王语嫣的。王语嫣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要老了,非要想办法找不老的法门,然后段誉带她去到山里那个神仙姐姐的玉像处,结果王语嫣看到那个玉像后,以为玉像里藏有驻颜术,直接就把玉像给推倒了。

玉像被打碎了,段誉的心魔也解了。

 书中这样写:

段誉再次见到玉像,霎时之间一片冰凉,登时明白:“以前我一见语嫣便为他着迷,整个心都给他绑住了,完全不能自主。人家取笑也罢,讽刺也罢,我丝毫不觉羞愧。语嫣对我不理不睬,视若无睹,我也全然不以为意。之所以如此自轻自贱,只因我把她当作了山洞的‘神仙姐姐’,竟令我昏昏沉沉,糊里糊涂,做了一只不知羞耻的癞蛤蟆。那并不是语嫣有什么魔力迷住了我,全是我自己心生‘心魔’,迷住了自己。”

段誉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以前一直迷恋的,并不是王语嫣本尊,而只是不自觉地把对玉像的迷恋转嫁到了王语嫣身上。

或许是由于段誉终于明白了自己喜欢的只是玉像而并不是王语嫣,而王语嫣也明白了这点,才离开了段誉。新修版的结局里,王语嫣和阿碧一起,照顾疯了的慕容复,而段誉后来当了大理国皇帝。做了二十五年皇帝后,避位为僧,传位于其子(段正兴)。

“段正兴之母姓名,史无记载,是木婉清、钟灵、晓蕾,还是别位嫔妃所生,便不得而知。”这是新修版的最后一段。

很多金庸迷对于这些修改,表示无法接受,但我却觉得这些修改甚为妥帖。我们都年轻过,我们都执拗地喜欢过一个并不爱自己的人。等我们长大了,再回望往事,半觉可笑半觉凄凉。


而晚年金庸,之所以做这番修改,大概也只是想告诉我们: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不可长久。

金庸老儿对段誉和慕容复的境遇安排,很有些戏虐的味道:你想要的,偏不给你;你不想要的,塞也要塞给你。


段誉不想学武,却奇遇不断,莫名其妙学会了几大武林绝学。


他一心追求爱情,桃花运不断,每爱上一个女人,他爹(非亲爹)就跳出来吼一声:那是你妹啊!

单身狗关于“愿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的诅咒,在他的身上差点全部灵验。

坑爹的人,我们随处可见;而被爹坑的,有谁能比得过段誉?


就在他满心绝望的时候,他妈终于帮了他一把,告诉他:你爹不是你亲爹……


好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段誉倒也没有像乔峰一样产生身份认知紊乱。


最终,这个无心掌权的人还继承了大理国的皇位。


《天龙八部》整本书,似乎都在讲这种“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想要”的故事。


新修版结局里,玉像碎了,这对段誉来说也算是个好事。所有的执念,放下了,看透了,不过也就如此而已。


那些曾让我们痴迷不悟的人和事,本质不过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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