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9 年夏，义县大榆树堡乡四道岔子村发现了一座砖砌古墓，墓室早已被盗，当年遗物只有墓志完整，志盖顶阴刻篆书 " 大辽国故中书相梁公墓志 "，志石双面阴刻楷书 73 行，全文 2377 字，该墓志铭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其铭文内容与《辽史 · 道宗本纪》中所载史实基本相同。 这方墓志记载了这样一条《辽史》未录、《宋史》遮遮掩掩的辽宋秘史：长期以来被定性为杀妻虐子、偏听奸佞的 " 大昏君 " 辽道宗耶律洪基，曾为辽国开疆拓土、创建功勋；有 " 宋代改革家 " 之誉的宰相王安石，竟出卖国家主权，割让大片领土！而被王安石骂为 " 小人 " 的著名科学家沈括，却为捍卫大宋权益据理力争，怎奈他人微言轻，其正确意见终被压制，堂堂大宋忍辱含羞，硬吞下这枚人为制造的苦果！  义县梁援墓志披露千年隐秘 该墓主人名叫梁援，是义县科举史上唯一一名进士科状元。他中状元后，初为儒林郎，后为武定军节度使、汉人行宫都部署。不久，又为辽兴军节度使，第二年，升任为枢密副使。梁援在道宗朝官运亨通，他在大辽权力中枢机构担任的要职可排出一长溜儿：大辽国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修国史、知枢密院事、上柱国赵国公 ……。梁援亡于辽天祚帝乾统元年（1101 年）八月五日，享年六十八岁。 梁援不仅个人一生荣宠，其子孙也屡沾其福。如他的长子梁庆先曾 " 五赴御试 "，皆名落孙山，寿昌六年，被特恩放进士及第。梁援侄梁庆诏 " 三赴御帘，未第而卒 "。 梁援身为汉人，为何在契丹人掌控的辽朝被如此信用呢？由其墓志可知，此人天资聪颖、文采颇高，是被辽道宗钦点的头榜状元。作为文官，他多次代表辽廷接待宋使或出使宋朝；他曾负责辽朝旨在选拔人才的科举考试，即 " 典掌贡举 " 达十余次；他受辽帝之托起草诏书，因深得圣意被加封为乾文阁直学士；他善书碑文，" 天池神堂碑 " 是其代表作。这篇碑文，披露了一桩距今千年、已鲜为人知的辽宋争端，由此顺藤摸瓜，竟会挖出幕后一串令后人瞠目结舌的历史真相！ " 天池神堂碑 " 是一篇为辽道宗歌功颂德的应景之作，碑文已失传，但其核心内容可以确定，讲的是辽宋关系史上的一件大事：河东割地。 对此，梁援墓志是这样记载的：" 大康元年（公元 1075 年）…… 宋国以故壤归于我，诏撰天池神堂之碑。" 与之对应的是，洋洋洒洒数百万字，对细枝末节都不厌其详的《宋史》，对如此重大事件竟极其反常的仅留含混一语：" 秋七月，…… 戊子，命韩缜如河东割地。" 历朝历代，开疆拓土都是当权者极力大书特书，不惜浓墨重彩美化渲染之盛事，但《辽史 · 道宗本纪》对此却无一字记载。尽管《辽史》是辽亡百余年后元人所著，错漏百出行文粗糙，但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怎会忽略遗忘？而从《宋史》对此事蜻蜓点水般的一笔带过，亦不难察觉，" 河东割地 " 乃大宋君臣备感羞耻之事，是宋人不能触碰的心灵伤疤，不愿提及，尽力回避。那么，何谓 " 河东割地 "？该事件又有着怎样隐秘的台前幕后呢？  君臣河东割地大宋忍辱求和 查寻各种史料可知，咸雍十年（公元 1074 年），辽道宗派使臣赴宋朝要求重新划定辽宋疆界，其目的是要借机侵占宋朝土地，敲大宋一笔竹杠。这段存在争议的两国疆界在今山西境内，宋朝坚持以古长城为界，辽朝则认定神武（今山西神池）至雁门（今山西代县）一线，才是大辽可以接受的两国边境线。若按辽国的划界标准，宋朝不仅要割让数百里的广袤土地，而且将痛失以古长城为依托的防御要塞，无异开门揖盗，势必对大宋的国土安全造成严重威胁，后遗症之大不言而喻。 大宋建立前，后晋石敬瑭为得皇位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导致大辽铁骑深入中原，令此后的宋朝无险可守，数次出兵欲图光复均惨遭败绩，致使辽宋双方的战守平衡严重失调，直至大辽灭亡前，宋朝都无法扭转军事上辽强宋弱的畸形态势。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大宋放弃古长城边界，等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历史悲剧重演！谁同意、签署了这一卖国条款，谁就是大宋的罪人！ 有人说，割让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是沙陀人，所以他割让中原的汉人土地是 " 崽卖爷田心不痛 "。那么，之后建立的大宋则是纯正的汉人朝廷，即便索不回燕云十六州，又岂能再割祖宗之土？但历史的真实进程却不以常态的逻辑判断为转移，辽道宗不过恫吓几番，大宋君臣便认怂服软，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时批示、执行这一屈辱条约的，竟是被誉为 " 大宋明君 " 的宋神宗，及毕生致力于国富兵强的改革宰相王安石。 当时，迫于辽朝的压力，张皇失措的宋神宗问计于王安石，王安石乃大权在握的当朝宰相，大宋内外国策皆出其手，宋神宗对他言听计从，因此，王安石的态度，将决定这块大宋国土的存与留。按常理，像王安石这样的铁腕人物，对辽朝的无理要求，当强硬反击，哪容妥协？孰料，王安石竟俯首低眉，软弱地吐出令人汗颜的八个字：" 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译成今天的白话就是：既然辽国想要此地，不如给他们算了。 闻此言，宋神宗竟未做丝毫理论，遂 " 以笔画其地图 "，原封不动地同意了辽道宗的敲诈勒索。紧接着，宋神宗、王安石君臣派 " 天章阁待制缜（韩缜）如河东，割地以畀（bì，把田地分给别人）辽 "。辽人不过动动嘴皮子，就将山西境内的辽宋边界向南推进了三十里！ 辽道宗做梦也想不到，战场上用无数性命、鲜血都未必夺得的土地，居然能在谈判桌上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获得，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旷古美事竟让他碰上了，自是大喜过望！于是钦命大辽国的笔杆子、重臣梁援书写《天池神堂碑》，以资纪念。 这次划定疆界，宋朝究竟损失了多少土地呢？写过《辽代梁援墓志考》一文的辽金史学大家冯永谦先生判断如下：" 关于此次宋朝割让给辽国的土地面积，史书记载不一。《契丹国志》说，‘宋朝弃地五百里，以分水岭为界。’《宋史》记为‘割地六百里以遣契丹’。《续资治通鉴》认为‘东西弃地七百里’。上述记载虽然对宋割让给辽的土地里数不一致，但至少有 500 里当不是夸张之词。" 沈括临危受命顿挫辽国锋芒 宋神宗、王安石君臣出卖国家权益，难道堂堂大宋竟无一个热血男儿为国抗争？有！此人就是后世熟知的宋代科学家沈括。他是被宋廷新旧两党讥讽骑墙的动摇分子，是被王安石辱骂卖友求荣的无良小人，是被自诩清高的士大夫阶层不齿的朝堂逆种，但在社稷危亡的关键时刻，真正站出来为国抗辩、为民请命的，令辽廷受挫再不敢哂笑大宋无人的，却是沈括！ 咸雍十年（公元 1074 年），辽道宗派出萧扈、萧索等使臣赴宋朝要求重划边界，宋神宗派刘忱、吕大忠等同辽使进行谈判，由于双方争执不下，形成僵局 " 久之不决 "。大康元年（公元 1075 年），辽道宗又派 " 萧禧赍（j ī，带着）国书诣宋 "，辽使萧禧到汴京，指责宋廷谈判不诚，拖而不决，赖在馆舍不走，宋神宗改派沈括与辽使交涉。沈括到枢密院查阅以前的档案文件，发现宋辽过去商定的协议是以古长城为界，而辽朝提出的两国新界中的黄嵬山则在古长城以南，相距有三十里之遥，遂上表呈报朝廷。萧禧看到沈括整理出的此前辽宋两国签署的条约文本，才哑口无言、尴尬回国。辽宋边界之争的第一轮较量，大宋占优，沈括居功至伟，宋神宗赏赐沈括白金一千两，并命他以回谢使的身份出使辽国。 当年四月中旬，沈括奉旨从汴京出发赴辽谈判，预先找出相关书信档案数十件，让随行幕僚和吏员背熟。谈判时，每当契丹宰相杨益戒提出质疑，沈括就让手下吏员列举档案条文逐一作答。艰苦的谈判先后进行了六次，杨益戒无言以对，威胁道：" 数里之地不忍，而轻绝好乎？" 沈括义正言辞地驳斥道：" 今北朝弃先君之大信，以威用其民，非我朝之不利也。" 沈括是博学严谨的科学家，他所拿出的资料、阐述的道理，令人心服口服，兼之沈括以国之道义、民之根本为理由，申明寸土不让之原则，令辽廷理屈，" 遂舍黄嵬（山），而以天池请 "。 七月，沈括起程回国，沿途留心辽国的地理形势、风俗民情，画撰《使契丹图抄》，献给朝廷，为大宋提供了一份价值极高的军事情报。 不久，不甘受挫的辽道宗再次提出议界的要求，按沈括的想法，完全可以抗争到底，对其无理要求就事论事、逐条回击，哪想到，他殚精竭虑、保家卫国，其政敌王安石却在背后把他给出卖了。本来，沈括与辽国使臣已初步议定辽宋边境线以古长城为界，这是沈括不知耗费多少精力、谈判桌上不知历经多少次激烈的唇枪舌剑才为大宋争得的宝贵权益，却被宋神宗、王安石君臣轻描淡写的一笔勾销了！ 自此，大宋自动放弃了古长城边界，改划至神武（今山西神池）、黄嵬山、雁门（今山西代县）一线，整整后缩了三十里，弃土至少五百里！" 河东割地 " 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朝野为之震惊，监察御史黄廉哀叹：" 分水画境，失中国险矣。" 而边民更是 " 怨之切骨 "。 沈括的努力就这样令人痛惜的前功尽弃，辽朝君臣则是喜不自胜。" 道宗皇帝命梁援撰《天池神堂碑》，以记其事，以颂其功，可见辽朝是把此事当成一件大事的，但《辽史》竟失之记载，今幸梁援墓志发现，得以补史文之不足。" 冯永谦说。 平生宦海沉浮功绩名垂青史 沈括为国建功、不辱使命，但宋人对他的评价却不高，他死后无碑，连墓志铭都没有，其生平传记仅仅附在《宋史 · 沈遘传》中。沈遘是沈括的从侄，虽也是宋朝的一代名臣，但他后世的知名度远不及其叔沈括，大名鼎鼎的沈括竟屈身其侄传后，足见世之偏见。 沈括之所以被冷落，输在政治上。他本与王安石是世交，其父的墓志铭都是王安石写的，王安石改革时，沈括曾是变法的忠实支持者。王安石的仕途几起几落，第一次下野时，沈括一反常态，上书反对王安石的一些法令。待王安石东山再起后，对立场不够坚定的沈括自然另眼看待，大骂沈括是 " 小人 "。而旧党也不领沈括的情，他不幸成了新旧两党都提防讨厌的人。 不仅与王安石交恶，沈括与大文豪苏轼的关系也相当紧张，对苏轼擅长的诗词、书法不屑一顾。他不知出于何种动机，还参与了迫害苏轼的 " 乌台诗案 "，这使得大批苏轼拥趸视其为敌，对沈括人品大加抨击，致使其声誉扫地。 沈括或许有这样或那样的性格缺欠，但他的历史功绩是毋庸置疑的。他生活在一个重文轻理、视理科为旁门左道的时代，但他却超越时代坚信 " 科技救国 "，《宋史》这样评价他：" 博学善文，于天文、方志、律历、音乐、医药、卜算无所不通，皆有所论著。" 沈括重视民间工匠的发明创造，他记录了布衣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术和水手们航海用的指南针，中国 " 四大发明 " 中的两大发明就是靠沈括的记录而闻名于世的。 在沈括的成名大作《梦溪笔谈》中，他首次把历史上沿用的石漆、石脂水、火油、猛火油等名称统一命名为 " 石油 "，还亲自动手做实验，用石油制成墨锭，并对石油的特征、功效作了极为详细的论述；他对数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创立了 " 隙积术 "、" 会圆术 "；在地质学方面，他对冲积平原的形成、水的侵蚀作用等都有研究；在医学方面，他著有多部医学著作；在物理学方面，他记录了指南针原理，发现了地磁偏角的存在，这一发现比澳洲早了四百多年！难怪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评价沈括是 " 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 " 和 " 中国科技史上的里程碑 "。 在辽宋 " 河东割地 " 的边境划界交锋中，宋神宗对沈括的求实精神予以赞赏，并以此警示其他大臣要用心做事，乃曰：" 大臣殊不究本末，几误国事。" 辽国君臣耍横使诈、以强凌弱，但在不尚空谈、用事实说话的沈括面前，却每每理屈词穷、自惭退缩。 道宗也曾护国贬低有损公正 为国立功的沈括被埋没、歪曲，其对手辽道宗耶律洪基恐怕也同病相怜。辽道宗历来被划入昏君系列，史书称其在位四十六年，为人昏庸、忠奸莫辨、耽于酒色，是大辽亡国的始作俑者。但由梁援墓志透露的信息看，辽道宗也曾励精求志、忧劳国事，仅以为国开疆拓土之功论，大辽九帝里，只有辽太祖、辽太宗、辽道宗三位皇帝曾做到，对前两者，史书不吝溢美之词，讴歌礼赞，而对辽道宗的功绩，史家却选择性遗忘，这是否有损历史的公正性？ 辽沈晚报 ·ZAKER 沈阳 主任记者张松 原网页已经由 ZAKER 转码以便在移动设备上查看查看原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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