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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摹印人

 专部士吏典趣辄 2017-02-22

故宫摹印传人
人物档案
沈伟,52岁
故宫摹印传人
12月16日,《我在故宫修文物》将搬上大银幕,向世人展现故宫里稀世珍宝的“复活”技术以及故宫里文物专家们的生活哲学。
此前,一部同名的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早已赢得大众的广泛关注。这部纪录片使得位于故宫西南角的“南三所”、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成为很多人心中的“圣地”,在这里工作的文物专家也成为工匠精神的代名词。据说,纪录片播出后有3万多人报名到这里工作。
明清时期,紫禁城“南三所”是皇子生活起居之所,如今是故宫的“文物医院”。一大批专家在这里精心修复、复制文物书画。他们埋首深宫,几十年岁月悠然而过,他们的工作和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呢?跟随故宫摹印传人沈伟的脚步,我走进神秘的“南三所”,探寻故宫文物专家不为人知的宫中生活。
1
盖上万个印章没出一点差错
虽然名声远扬,但是今天的故宫“南三所”和以前默默无闻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一片寂静的宫苑。朱漆凋落的宫门里安装了现代的门禁系统,工作人员刷卡进门,外人很难进入。
进门之后是一条幽深的过道,墙根儿的自行车棚里有上百辆自行车,据说这是“宫里人”最喜欢的交通工具。越过红色的宫墙可以看见一排排起伏的屋脊,这里有好几个相互毗邻的大四合院,是木器、织绣、青铜、钟表、瓷器、漆器、镶嵌、书画等十多个小组的办公地。
沈伟工作的“书画复制组”就在其中一个四合院中,院子很大,种着核桃树、柿子树、海棠树,果实累累;丝瓜秧沿着树爬得比屋顶还高,硕大的丝瓜在头顶上摇晃;青皮的大葫芦还剩下一两个,寂寞地挂在架子上……“春天的时候院子开满了花,特别漂亮,秋天就可以摘果子了,现在只剩下高处的柿子打不下来。”沈伟说。
很多年来,沈伟每天的习惯是7点半提前来单位,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他关心每一个葫芦长成的样子,甄选之后他会摘下来做成葫芦罐养蝈蝈,或者精心雕刻成工艺品。他还曾经在红色的宫墙根儿下种过西红柿和玉米,收获季节他像一个骄傲的农民一样在玉米前照了张相,据说那片玉米成了故宫一景。
浇完了花,沈伟有时候还会喂猫,他给两只野猫起名“花子”和“灰子”,它们是这里的“宫宠”,夏天趴在红色的窗棂边,冬天趴在暖气上,憨态可掬。沈伟喜欢小动物,看到它们就觉得心情特别愉快。
做完这些事,沈伟走进院中最敞亮的北房,门楣上挂着“书画修复组”的牌子。几百年的老建筑了,虽然柱子上的漆色已经斑驳,但是那种典雅和讲究绝非一般房子可比,用沈伟的话说,这房子“接地气儿,让人特别舒坦”。

走到沈伟的办公桌边,通常会大吃一惊,会禁不住产生疑问,这是工作的地方吗?桌前是清水流淌的山石盆景,窗棂上挂着一串串小葫芦,还有鸟笼子、小风筝、蛐蛐罐儿散落在周围,全都是他喜欢的玩意儿。
沈伟坐在桌前,望了望窗外,那天北京没有雾霾,初冬暖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笑了,“这么好的阳光,心情也不错,干活!”
沈伟在“南三所”的工作就是这么“任性”,他营造出最舒服的环境,调试出最好的心情。这里的规矩是“不加班,不赶活”,为的就是拿出最好的工作状态。尤其是沈伟的“摹印”,摹印是古书画临摹的最后一环,要求仿刻的印章要与真迹一模一样,就连盖上去的效果也得形神具备,和原作看不出一丝差别。
“一张古画别人临摹了好几个月,花了无数心血,我这最后一个章,要是盖坏了,不是前功尽弃吗?所以绝不能出一丁点差错。”30年来,沈伟雕刻仿制了1000多枚古印,在临摹的书画上盖了上万个印章,没出过一点差池。
2
故宫三代摹印传人
沈伟从摹印室的大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盒子,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他仿制的古印,外行人看不出什么门道,行家一解释才知道,印章方寸之躯却各朝各代风格迥异,魏晋之前的印章大都稚拙、率真、雄浑,隋唐之后则严谨中平、雍容饱满,宋印更为曲折婉转、疏密相当。有的印只一个字,形如图画,有的印却密密麻麻二十多字,千回百转。
印章在中国流行了2000多年。吴昌硕的《西泠印社记》说:“印之佩,见于六国,著于秦,盛于汉。”宋元以后,印章艺术和文人书画结合,出现了除镌刻姓名、斋室、官职以外的闲章,一时风气颇盛,后来闲章逐渐成为书画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枚好的闲章,除了让人玩味,还显露了篆刻家和书画家艺术水平的高低,方寸之间,可谓大有乾坤。
沈伟解释说,摹印是和古书画的复制联系在一起的,故宫的文物专家们不但负责修复文物,还从事文物古画的临摹复制,这种传统从唐宋时代的画院就开始了,正是因为唐宋等后代画师临摹了大量古书画,才使得后人能够一窥唐代以前诸多失传名作的样貌。故宫书画复制组的专家临摹一幅《清明上河图》就用了10年的时间,摹本也成为珍贵文物被故宫博物院收藏。印章作为古书画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复制中尤为重要。
故宫博物院第一代摹印专家是篆刻名家金禹民,也就是沈伟的“太师父”,金先生1949年进入故宫博物院工作,沈伟1983年进入故宫工作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一年,所以未曾谋面,沈伟深以为憾。
中国印坛曾有“南陈北金”的说法,“北金”指的就是北派篆刻的代表人物金禹民,他从师寿石工,广涉古玺汉印,擅书法篆刻,尤精印钮雕刻、旁及汉砖、制砚、刻碑、刻竹及瓷器、铜器鉴定 ,齐白石、徐悲鸿等名家都对金禹民的作品给予过高度评价。
1949年后,故宫博物院聘请金禹民先生为“文艺技术员”,专职从事古代书法、篆刻真品的复制和研究,他为故宫复制的历代名章,均可乱真,据说当时观者无不赞叹:“逼似原作!”
故宫摹印第二代传人是刘玉,也就是沈伟的师父,刘玉并非科班出身,他中学毕业被招进故宫,一直在木工组工作,因为心灵手巧,悟性颇高,30多岁从头学习摹印,终成一代名师专家。
“我师父特别不爱说话,1986年他选择我作为故宫摹印的第三代传人,当时我还有些吃惊。他说观察我很久了,觉得我能干这个,他不会看错人。”当时沈伟从国家文物局办的唯一一届文物职高班毕业,分到故宫青铜组,已经复制了3年青铜器。他的业余爱好是篆刻,没事儿就喜欢摆弄石头,大概师父觉得这个年轻人能坐得住,最终选择沈伟作为自己的唯一传人。
3
摹印绝活儿口传心授
“学徒从磨石头,磨锯,磨刀开始,那时候刻印的专用工具没处买,都是我们自己做的,这一磨就磨了一年。”沈伟回忆自己的学徒生涯,很多往事记忆犹新。
“磨完刀子写篆字,又写了两年,这才能摸到印章,学习篆刻技法又是两年,一共5年才算正式出师,可以独立摹印了。”沈伟没想到,出师之后,关于古印学习才真正开始,这一学就是30多年,钻进古印的世界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摹印是一门专心和吃力的工作,不但需要有丰富的历史知识,博览群书,而且要广临秦汉古印,钻研各流派所在,熟练掌握各种手法。“古书画印章出自历代杰出的金石篆刻家之手,古印神奇工拙各具风格,有极高的艺术水平。仿制一幅古书画上的印章,首先要对画上所有印章进行全面分析,了解印章时代,原属何人,印文内容,印文字体,章法布局,运刀特点,风格流派等;对伤损的印章,要考察原印章的印文结构,分析伤损原因,是由于印泥堵塞还是印石已损,还是故意留笔;对于原印笔道的轻重、屈伸疏密,增减挪让,和所谓‘笔未到而意到,形未存而神存’的刀笔情趣,都要有深刻的领悟……”一说起摹印的种种,沈伟立刻滔滔不绝起来。
玺印的严谨,汉印的雄浑、流派印的活泼,沈伟经过多年的努力,对不同的印风、时代特点都有了准确地把握,“摹印不但要形似,更重要的是要模仿出那种神韵,做到神似才算是把这个活完成了。”
挑选一个天气、阳光和心情都俱佳的时刻,沈伟拿起刀,这便是属于他的时刻了,聚精会神,一挥而就。仿刻一枚古印,从动刀到完成,大约需要一天的时间,而这之前的琢磨和研究,就不知道要花费多久了,需找准了那种感觉才可动手,按照沈伟师父的话来说,这是一件“需要悟性的事。”师父当初看中沈伟的,其实就是他身上的悟性。
师父不爱说话,却对沈伟无话不说,亲如父子,一身技艺倾囊相授,还有那秘不外传的摹印绝活儿。
“仿刻完成一枚古印,其实摹印的工作才完成一半,在复制的书画上那最后的一盖,才是胜败在此一举,只能成功,不许失败。”为了和原作上的印章一模一样,他会自己配制印泥,调制出和原作印章完全相同的颜色;为了找准盖章的位置,他会用镇尺细细测量,分毫不差;盖之前还要研究纸张的质地,纸的颜色深浅盖章时用的力道都不一样,如果是画在绢上的,因绢不易上色,还要反复加盖好几次。
盖一枚小小的印章,居然有这么多讲究,“尤其是那种力道的掌握,可以说是摹印的绝活儿,靠一代代师徒的口传心授,这就是所谓的匠心吧!”
沈伟望着窗外的核桃树和柿子树,那是师父刘玉多年前亲手栽下的,如今已是果实累累。师徒两人就在这树下喝茶聊天、琢磨古印,日子就这么悠然地过去了,几十年仿佛就是一个瞬间。如今师父已经退休多年,“我也该收一个徒弟了。”沈伟说。
4
雅号“石痴”
摹印三十余年
转眼间已经在故宫呆了30多年,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沈伟不得不考虑收徒的事情,虽然《我在故宫修文物》播出之后,报名想来这里的工作的人多达数万,但沈伟并不确定这些狂热的粉丝能否忍受这里的寂寞,“外界的诱惑这么多,除非是特别喜欢,痴迷这个,要不一般人真熬不住。”
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与世隔绝般的寂寞,还要忍受职业病的痛苦,宫里的生活有惬意的一面,却也有不为外人所知的艰辛。常年坐在桌前研究、雕刻,使沈伟颈椎、腰椎病缠身,沈伟的师父刘玉也是因为用眼过多患了严重的眼疾。然而,在对篆刻的痴迷面前,这些代价似乎都是值得的。
沈伟给自己刻了一枚印章,体积不大,通身土黄色。印章上端的钮饰雕了三节小竹子,底面刻有“石痴”二字,这是他给自己起的“雅号”。
沈伟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很多印章,高矮胖瘦,大小不一。黄色的寿山石、绿色的青田石、红色的鸡血石……五颜六色聚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拿起来端详一番,没想到看起来油润的印章,表面竟真有一层油。沈伟说,印章表面抹的是白瓜子油,这是为了防止石头因为过于干燥而出现裂纹,一般半年左右要涂抹一次。
用最好的石头刻出最美的印章,沈伟用30年书写了自己心里的这一个“痴”字。
青年时代的沈伟也有活泼好动的一面,可是慢慢地,性格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像师父。两个人待在一块,就像有首歌里唱的“一对沉默寡言人”,一杯浊酒,几句家常,一切便尽在不言中。“在故宫这个院子里待久了,心就会安静下来,这里生活节奏很慢,让人有时间怀旧,有时间去想清楚,到底什么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对沈伟来说,因为喜欢,外人看来极枯燥的事情,他可以乐此不疲三十年。
沈伟一直把“素心若雪,淡如清风”当作自己的座右铭,“制作和收藏印章的过程,其实也是塑造性情的过程。沉浸在印章的世界里,少了现代社会的功利心和焦躁症,变得与世无争,这便是修身养性。”
由此看来,摹印对于故宫一代代名家来说,不仅仅是一项技艺,更像是托物言志。世言常说,个人命运往往被时代洪流所左右,但故宫的高墙和一颗安静的心,让他们在浮躁的时代,守住了自己的志趣。
沈伟如今苦恼的是,故宫的下一代摹印传人,会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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