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逃避自由》(中)

2017-06-13  唐宋自在鸟

   石头:拒绝一切的能指

   《西游记》写孙悟空,是从石头开始的。孙悟空甚至连玄奘的出身都没有。玄奘还是从现实社会开始,还是有现实家庭的,玄奘即使是摇身变成了《西游记》里的唐僧,也是有现实家庭的。但是,孙悟空却是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文化英雄。中国的文化英雄往往与石头有关。比如说《水浒传》,水浒的一百单八将,中国人就想象他们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红楼梦》里面的贾宝玉,中国人也想象他是上天的一块儿顽石,是从天上降落到人间。那么,这个想象意味着什么呢?就意味着拒绝一切。石头无根无柢、了无生命,选择了它实际也就选择了彻底的拒绝姿态。也就是说,中国人在做自己的童年之梦的时候,首先就把自己的主人公想象成一个没有受过在它之前的任何一个文化影响、没有任何的文化因缘的人,一个“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猴为亲”的自然之子,这等于是在说:我不接受前人的任何设计,我要来重新思考自己的也是中国人的人生道路。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意味着中国人的一次真正的人生的开始。儒家是怎么想的?道家是怎么想的?佛家是怎么想的?都与这样一个童年之梦无关。父母和社会这种天经地义的存在被大胆的否定了。社会对我们的影响实际首先就是父母亲的影响,不再从父母亲开始,当然也就是从自己开始。因此《西游记》就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思考,根本的形而上学的思考。

   不过,石头在中国也是最有中国特色的一种想象。因为它离灵魂与爱最远。所以《红楼梦》里的石头才要被少女的眼泪浸泡。少女的眼泪在《红楼梦》的文学想象里就是人类的爱和美。一块石头必须经过人类的爱和美的泪水的浸泡,才能够从顽石化为美玉。这就是《红楼梦》的惊天发现。但是在《西游记》里却不然,这块石头始终只是一块石头,尽管在想象中,它成了“美猴王”,最后成了“斗战胜佛”。但是由于这块石头始终没有经过爱和美的泪水的浸泡,所以,也始终是冥顽不灵的。它离灵魂和爱最远,也离美最远。为什么会如此呢?就是因为《西游记》虽然没有把这块石头像《水浒传》那样地放入现实社会,而是把它放入灵魂深处,但是,石头毕竟只是石头,也毕竟是一个拒绝灵魂,拒绝爱,拒绝信仰,拒绝美的存在,因此,如果最终的选择如果不是走向灵魂,走向爱,走向信仰和走向美,当然也就仍旧会沦落到中国的传统的老路上去的。这一点,我们在后面的剖析中很快就可以看到。

   何况,中国人的选择石头,还有着太深、太深的传统背景。关于石头,心理学家曾经发表过精辟的意见:

   积极的方面,石头是“承当”,有一种承受压力的能力,一种忍耐艰难困苦的能力。石头是“永恒”的象征,因为石头是最稳定不变的物质。消极的方面,石头则是一种因为缺乏爱或者因为强烈的恐惧而冷漠麻木的象征。在物质中,石头是最不容易受到影响的。木头会被点燃,水会被扰动,而金属会被腐蚀。只有石头不容易被影响,因此它适合象征麻木不仁的心理。……在梦中最恐怖的情景是,他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这意味着他的心灵已经变得麻木冷漠。那些性格压抑非常多的人,也常常在想象中关注石头。……当一个人悲哀的时候,他可能会想象出不停下着的雨,这些鱼是她眼泪所转化的;当悲哀和抑郁增加的时候,她可能会想象出污水,污水是被压抑的抑郁,是被污染的泪水;而当悲哀和抑郁更多而且更被压抑后,当一个人对未来甚至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污水就凝结为石头了。

   这位心理学家发现,中国人选择石头作为人生的开始有它积极的意义,它最大的本意是“承当”,也就是说,它有一种超强的承受压力的能力,一种忍耐艰难困苦的能力。所以石头是最稳定不变的。最稳定不变恰恰就最适合中国这个多变的社会。在一个如此多变、战乱频频的社会里,一个中国人要生存下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做一块无爱、也无关怀、也无信仰的非常冷漠的石头,做一块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石头。这是中国人在中国这个社会里所能够生存下来的唯一的法宝,石头里的顽强不屈的生命精神被《西游记》被捕捉到了,就这一点来说,《西游记》比《三国演义》和《水浒传》的美学水平要高出很多。但是从消极的方面,当中国人想到石头的时候,他内心深处所有的东西也通过石头这个意象全都表现出来了。在很多有心理问题的人的意向当中,石头都代表了冷漠,都代表了麻木不仁。你看他做的那些统计和证明:那些冷漠、麻木不仁的人经常是想象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变成石像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心灵已经变得麻木冷漠了。而那些性格非常压抑的人,他们在心理想象最多的,正是石头。还有当一个人悲哀的时候,他会想象不停下着雨,这些雨都是他的眼泪所转化的。当悲哀和抑郁增加的时候,他可能会想象污水。污水是被压抑的抑郁,被污染的泪水,而当悲哀和抑郁更多而且更被压抑后,当一个人对未来甚至不报任何希望的时候,污水就凝结为石头。这样的十分专业的心理意象的剖析,我个人觉得是非常值得我们关注的。因为,它使我们发现了石头背后的很多东西。为什么中国人在下意识里最接受我们的前世今生是石头呢?原来,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离石头最近。

   

   身体困惑:“名注齐天意未宁”

   所以,从这个角度,我们就可以看到,《西游记》从一开始对于进入灵魂的无限,进入爱的无限就根本没有任何的奢望。《西游记》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进入灵魂的无限和爱的无限。《西游记》只是希望在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社会里多生存一天,能够生存好一天,而没有想到任何更多的东西,也没有想到怎么样尽可能地去哺育自己的灵魂,怎么样尽可能地投身爱和美的事业。《西游记》根本就没有想过。《西游记》追求的是“永远”,而不是“无限”。是生命的“永远”,而不是灵魂的“无限”。所以,《西游记》竟然把全世界都普遍存在的那样一种精神的困惑都转化为一种身体的困惑。而这种困惑的代表与解决,就正是孙悟空应运诞生的全部理由。

   《西游记》前面的七回是专门来讲孙悟空的。讲孙悟空的什么呢?我觉得就是讲孙悟空面临“边缘情境”时候的一种选择。因此,实际上也是在通过孙悟空来提出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我前面已经说过,这在中国的长篇小说中还是第一次。而过去我在讲美学的时候也说过,任何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就实际上都是被判了死刑的,只不过是缓期执行而已。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逃避这样一个严厉的审判。而且,这个“缓期”也无法取消。无论你表现得好与不好,总之这个死刑都是要执行的。这,是每一个人的人生困惑,也是每一个人的大痛与大悲。遗憾的是,很多人的一生往往都是逃避这个问题。假设开始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人的人生感悟就会开始,那么,如果一个人永远都不去想这个问题,而只是去想:我有无数无数个“明天”,然后我就想着怎么去奋斗,怎么去倾轧,怎么去掠夺,怎么去勾心斗角,那当然就会没有任何的困惑。或者只会有“怀才不遇”、“遇谗遭妒”的困惑。但是,假如突然得了重病呢?一旦躺在床上,那就会发现,整个世界都改变了一个面貌。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和世界的关系已经是一种根本的关系了。每一个人在得病的时候他都往往会意识到,他的生命竟然是会消失的。那时他就会想,我这有限的生命,应该拿它来做什么呢?我怎么样让我的一生更有意义,尤其是我怎么样让我的一生能够变得永恒?实际上,当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也就相当于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这一时刻。在儒、释、道精神的依傍之外,他究竟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在前面七回,我们看到,其实孙悟空所面对的就是一种关于死亡焦虑的终极关怀。死亡是必然的,那么,面对必然的死亡应该怎么去面对?我们看到,有一段孙悟空梦见阎罗的情节,说的就是这样的焦虑。我要问:这样的焦虑我们在《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里看见了吗?我们在《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里看见的就是杀人和被杀。这些人没有任何的情感,也没有任何的怜悯之心,杀人者与被杀者都没有任何的痛苦,都是一些木偶,反正杀了就杀了,被杀就被杀了,这样的小说实际上真的是不真实的。因为我们看不到一个真实的刘备,一个真实的曹操。例如,我们有谁知道曹操、刘备的生命焦虑呢?但是我们在孙悟空身上第一次看到了生命的焦虑。——死亡使他恐惧,死亡使他焦虑。为此,他要打入地狱,勾销生死簿。这种对于“不死”的追求,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会想到的。这样关于死亡的焦虑,是《西游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开始。

   孙悟空首先解决的是生理的焦虑。只要看看孙悟空地拼命地吃桃子,所有的大桃、几乎所有的中桃,还有一部分的小桃,他几乎无所不吃。因为小桃吃了可以活1200年,中桃吃了可以活48000年,大桃吃了可以和天地同寿。那就可以知道,他的死亡恐惧有多么强烈,而且,在吃了大桃以后,他还觉得不牢靠,还担心可能会死,怎么办呢?又大闹太上老君的宫殿,打翻了他的炼金炉,吃了太上老君一葫芦的金丹。这每一颗金丹吃了都可以长生不老。可是,仍然还不够,在取经路上又再吃人参果。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决生理的焦虑。同时,在解决生理的焦虑的同时,孙悟空还面对着心理的和精神的焦虑。仔细想想,这一切也都顺理成章。孙悟空要摆脱的不但是自然规律的束缚,而且还有社会规律的束缚。换言之,在追求了生理的永远以后,还想追求精神的永远。第二回通背猿猴道:“大王若是这般远虑,真所谓道心开发也。……只有仙与佛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猴王道:“这三者居于何处?”显然这正是在追求精神的永远。当然,追求精神的永远,全世界有着各种不同的方法,孙悟空的追求方法是纯中国式的。我们知道,如果是在西方,那么人们可能去靠近爱、靠近美,这样他最终就会相信:他将永恒。因为上帝会在他死后把他接到天国。这就是西方的思路。下面我讲堂吉诃德,讲浮士德的时候,你们就会看到这个思路。但是孙悟空的思路不是这样,他的思路就是要在人世就得到现实的肯定:出海求师、打龙王、闹地府、直到被天宫招安,他的希望就是与现实社会融为一体,而从来没有考虑过被彼岸的世界所认可。当然,我要提示一下,《西游记》的天宫实际也不是彼岸,而仍旧是现实社会的折射。所以,孙悟空去拼命争夺的时候,实际上也无非就是希望能够得到现实社会的评价。这就叫做:“名注齐天意未宁”。

   

   “猴性”的自由:把有限的生命融入到无限的取经工作中去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结果,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不论是“齐天大圣”,还是“弼马温”,其实这些官儿也就相当于一个政协委员,或者一个人大代表。而这正是孙悟空非常气不过的原因。他经常说要“反下天宫”,必须强调,他的“反”,并不包含我们所说的“造反”,他的“反”其实就是他迫切需要现实社会的支持和承认。可是,他的“大闹”的结果是什么呢?被压在五指山下,而且一下子被强迫反省了五百年。遗憾的是,这个反省的结果却不能令我们满意。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与西方比较一下就明白了。同样面临“边缘情境”,同样都知道了人是有限的,西方找到的道路是:人生是有限的,这个有限是人永远无法战胜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转过身去,面对无限。也就是说,和“有限”搏斗来、搏斗去,最后终于发现,跟有限肉搏,永远是不可能取胜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转过身去,面对无限。我要提示一下,我认为这是西方的一个最为成功的经验。对于西方文学作品,你只有从这个角度去看,你才能看得懂。例如西方为什么推崇悲剧呢?就是因为他要让你在现实生活里认识到人就是再努力也是有限的,这就叫置身有限时的“山穷水尽”,然后,它就让你转过身去面对无限,此时出现的则是无限的“柳暗花明”,这就是悲剧的精华,也是西方美学的精华。中国人的情况却完全不同。中国人是在有限中发现无限。这也就是说,中国人绝对不去转身。孙悟空就是这样。他是在有限中发现了无限。我过去在讲中国美学的时候始终强调:中国美学里面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就是:于有限中见无限,于无限中回归有限,无往不复,返身而诚。这很有点像雷锋的那句名言:“把有限的生命融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显然,这也是孙悟空的美学思路。

   我们来看两首中国的古诗,一首是明朝诗人陈眉公写含晖楼的诗歌《咏日光》::

   朝挂扶桑枝,暮浴咸池水,灵光满大千,半在小楼里。

   一首是杜甫写的,《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我只引其中的两句:

   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

   这样的诗好在什么地方呢?就在“于有限中见无限,于无限中回归有限,无往不复,返身而诚。”在“小楼”这个有限里,看到了无限。小楼竟然能够“朝挂扶桑枝,暮浴咸池水”,这怎么可能呢?小楼就是小楼。但是中国人就一定要这样来想象。因为只有这样,我们中国人才会觉得很美,所谓小中见大。杜甫的诗也是如此,“山河”怎么会来扶“绣户”呢?“日月”怎么能来近“雕梁”呢?但是你按照“于有限中见无限,于无限中回归有限”的思路去品味,就会觉得,其中确实是别有韵味。

   不难发现,其实孙悟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时终于想清楚了的的问题也就是这个问题。换一句话说,孙悟空面对的本来是一个如何面对无限的问题,这是一个玄奘式的问题。我相信玄奘从西天取经回来以后,他所带回来的最经典的、最美丽的回答,肯定就是针对这个问题的。但是中国人却并不接受,这样的答案在中国也明显水土不服。每一个中国人都会觉得这个答案简直太离谱了。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转过身去呢?光明又在哪里呢?我根本就没有看见。而孙悟空所给出的,却是最具中国特色的答案。其根本特征在于:仍旧面对有限。孙悟空绝对不去背对有限、面对无限,而是仍旧面对有限。只不过,他的思路在于:在有限中找到无限。于是,孙悟空又从玄奘开启的“永恒”的道路回到了传统的“永远”的道路,也就是又从玄奘开启的“天路历程”回到了传统的“心路历程”。在我看来,这就是孙悟空在前面的七回里告诉我们的最最重要的东西。

   那么,后面的九十三回呢?我猜测大家肯定会这样追问。我认为,后面的九十三回实际上并没有提出什么新的东西,后面的九十三回就是在展示孙悟空所提供的这个答案。就像我们所玩的打“通关”的游戏,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关又一关的,但是其实都大同小异。那么,后面的九十三回所展示的答案是什么呢?就是:在路上!我记得西方有一幕荒诞剧《等待戈多》,说的是西方对于“戈多”的坚持等待,永远等待,默默等待,这里的“戈多”就是上帝。可是孙悟空所给予的答案却完全不同,在他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戈多”,只有“行者”。或者说,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只有行者。这个行者从来就不辨路在何方,而只是永远在路上。所以,《西游记》的主题歌还真是唱得不错,真正地唱出了《西游记》的“精华”:“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可是,这实在是非常奇怪,路怎么可能只在脚下呢?如果你根本就不辩方向,那么,“路在脚下”有什么用呢?但是对于中国人来说,却重要的偏偏不是方向,而就是上路。 “在路上”,就是一切。目标是没有的,目的也是没有的,运动就是一切。在路上就是一切。所以,对于孙悟空,我们可以简单地评价说,他是一个在路上的行者。或者说,是一个“路在脚下”的行者。

   这样我们不难看出,尽管我们必须承认,《西游记》的诞生确实意味着中国人的自由意识的觉醒,《西游记》也堪称中国特色的“自由全书”。但是,我们也一定要知道,这里的“自由”是有一个明确的定语的,这就是“中国特色”。而且,我必须明确指出,“中国特色的自由”实际并不是什么自由,自由不是如此轻松的事情。在没有了彼岸世界的观照,没有了爱的推动之后,自由也就成为一种荒诞,一种不负责任,一种该出手时就出手,甚至是想出手时就出手。唐僧曾经问他:西天几时可到?我们看看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你自小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走不到。但是假设你见性至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也就是说,唐僧问的是一个很标准的玄奘的问题:天国何在?孙悟空揭示的是一个很有中国特色的奥秘,他说,哪有什么天国?你认为天国在哪儿,天国就在哪儿。这就是孙悟空式的回答。再如,有时,唐僧对前途信心黯淡,就问:这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孙悟空回答说,这哪有头儿啊?只有到死就是头儿嘛。你们看,这里还是存在着明显的不同,唐僧问的问题是,我所有的努力意义何在?由谁来肯定我。孙悟空说,为什么要别人来肯定?只要生命不已,就工作不止,这就行了。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把在《西游记》里出现的有中国特色的自由意识的觉醒称之为 “猴性”的觉醒。在《西游记》里,我所看到的,就是从“神”到“猴”。本来玄奘已经把神性请回了中国,但是我们中国人却把这尊“神”像改造成了“猴”性。本来中国人在玄奘取经之后应该是被神性化的,可是在一千年以后,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事实上却是被猴性化了。玄奘希望中国人走神性化的道路,可是中国人摸索来、摸索去,最后举国一致地得出一个答案:我们宁肯猴性化,也绝不神性化。这样,最终所走过的道路仍旧是一个被猴性化的道路。最终的孙悟空也还是像《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中的人们一样,仍旧是被招安,被收编。由此我们看到,在中国文化中似乎存在着一个无与伦比的黑洞。什么样优秀的文化,什么样有神性的东西,只要进入中国,最终就会被中国的“猴性”所招安、所收编。而且谁都没能例外。不论什么样的文化,到了中国,只需要四个字可以把你拿下——“中国特色”。本来,这个世界是应该存在共同规律的,可是我们中国人用“中国特色”这四个字就可以把它们统统放翻。结果把神性变成了猴性,人们经常感叹,跟西方文化相比,中国没有酒神也没有爱神,也没有魔鬼撒旦,更没有货真价实的叛逆者、殊死反抗的英雄,想想二郎神,想想哪吒,更重要的是,想想孙悟空,我们只能说,确实如此。鲁迅曾经大发感叹,他笔下的狂人收起狂性以后干什么去了呢?候补赴任。这个人虽然狂,狂完以后,还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行者。鲁迅所发现的“狂人”的出路,其实就是孙悟空的归宿。而且,我觉得,严复和章太炎这些人在中国文化史上都是最大的孙悟空,你看,一开始他们都有着类似“大闹天宫”的经历,但是到了后来,也都发出了“觉今是而昨非”的感慨,最后全都认输并且像孙悟空一样地乖乖地上路。这说明,他们也还是一个“孙悟空”。

   

   “行者”:身体自由高于一切

   具体来说,我们在《西游记》里看到的孙悟空有三个明显的特点——

   第一个,孙悟空不是一个朝圣者。

   这也就是说,孙悟空虽然走在朝圣路上,但是却没有神性思维。他的信仰恰恰只是伪信仰。人虽然在天上,而且可以十万八千里地驰骋,但是精神却在地上匍匐、爬行。在孙悟空身上你看不到爱的影子,信仰的影子,神性的影子。在他的身上只有猴性,没有神性。比如在谈到菩萨妖精的区别的时候,孙悟空竟然会说:“妙啊!妙啊!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第17回),也就是说你认为他(她)是菩萨就是菩萨,你认为他(她)是妖精就是妖精。这是什么意思呢?他的意识是说,没有什么对,也没有什么错,关键是“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第13回)。言下之意是,那些无限的东西,那些你必须追求的东西,那些你哪怕以奉献自己生命的代价也必须要去固守的东西,实际都是无足轻重的。一切都是无可无不可。所以,连菩萨也会这样地去教诲他师徒:“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这样,也就无需抬眼祈求于天,也无需祈求圣神的“存在”而只需关注自身的“自在”。显然,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的孙悟空,已经把什么都想通了:身体的自由高于一切,好死不如赖活,与其在五指山下被压,不如出来大显身手干一场。于是,不惜拿心灵的自由去换回身体的自由。一个曾经的齐天大圣就是这样地消失了,成为了那个病好以后又去候补赴任的“狂人”。

   一个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意象。在西方的作品里,我们很少看到有哪一个人竟然有这样神奇的本领。在朝圣路上有爱、有信仰就足够足够了,为什么非要有这样神奇的本领?这是因为,在孙悟空的心目当中,是对神十分不屑的。他认为自己是高于神的。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救世主就是自己。救世主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救世主做不到的,我也能够做到。所以他才会有自给自足的七十二变的本领。可是我们知道,在一个成熟的文化里,如果真正地认识到了人的有限性,任何人都不会如此狂妄。更不会狂妄到竟然认为人可以高于一切,竟然认为人性就永远是不可战胜的,竟然认为人是无所不能的。大家知道,西方的古希腊的神话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呢?俄狄浦斯情结。上帝一开始就说了,他肯定会杀父娶母,可是他却说这绝对不可能,我作为一个人,我有人的一切智慧,我完全可以躲避,完全可以避免。于是他就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养子,所以,他躲开了他的养父母,但是却恰恰躲到了他的生身父母跟前。结果,这个曾经表现了人类最伟大的智慧的人之精英,这个曾经猜出了斯芬克斯之谜的人之精英,却偏偏就真的犯下了杀父娶母的大罪。于是,曾经认为自己像孙悟空一样的有七十二变的神通的西方人梦中惊醒,开始意识到:人很渺小。人必须具备了神性才可能伟大,单单人性本身,是绝对不可能伟大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可是中国人却从来都没有如此地谦卑。人是万能的,也是无所不能的。我是玉皇大帝,我是神仙,喝令三山五岭开道。我来了!中国人就是这样的气势冲天,中国人就是这样的猴气十足。中国人就是这样的没有任何的神性。而在西方后来的圣经文化里,也有一个著名的故事,这就是约伯的故事。上帝要看看约伯到底是不是一个真正有神性的人,于是就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来刁难他。可是他永远都只有一个回答,就是:顺从。他绝不施展什么七十二变的神通和技法,他也没有所谓七十二变的神通和技法。我们中国人看起这样的西方人故事来会很吃力,会认为这不是一个太荒诞、太荒诞的故事吗?人为什么要像一个驯服工具呢?而在西方文化看来,这却是必然也是必须的。人一定要意识到自己的有限,一定要意识到自己是不可能不犯错误的,一定要意识到自己不是神。所以,他才会有敬神、尊神并且皈依于神的冲动,如果人类意识到自己就是神,那他还要敬神、尊神并且皈依于神吗?肯定是不要了。而我们的孙悟空就这正是这样一个不敬神、尊神并且皈依于神的人,或者说,一个不敬神、尊神并且皈依于神的行者。当年苏格拉底在希腊到处走来走去,为的就是要证明他自己是最无知的人,而不是去证明他是最有知的人。可是我们的孙悟空却到处宣称我有七十二变的神通,我有曾经作为定海神针的金箍棒,我是无所不能而且无所不知的。这样一来,俄狄浦斯的西方、约伯的西方,还有苏格拉底的西方就逐渐地成熟起来了,逐渐知道了我们必须有一个更高的东西来推动我们,我们必须有一个向着更高的东西永远提升的动力。但是对于孙悟空来说,这一切就毫无必要。因为他自认为他无所不能。这,就叫做“无往不复,返身而诚”。

   所以,在童话故事里,七十二变让我们觉得很过瘾。你看看这个人多厉害,什么都能变。但是在哲学文本里,它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想象。而且,在《西游记》里还不止是七十二变,还有其它的东西也同样让我们觉得匪夷所思。例如,“五指山”、“紧箍”,很有意思的是,你一旦事业成功了,一旦改邪归正了,它们就都消失了。这似乎意味着你只要上路,只要去做行者,那所有的束缚就都不存在了。由此可见,这些束缚都不是来自终极关怀,而是来自现实关怀。因此,一旦孙悟空顺从了现实的种种束缚,一旦孙悟空开始鞍前马后地为现实社会奔走,“五指山”、“紧箍”之类的束缚就全都不必要了。显然,这一切都透露出,孙悟空根本就不是一个朝圣者,而只是一个行者。而且,连他自己也说:神已经不在了,爱也不在了。这个时候我们知道,孙悟空已经成为一个现实的行者。孙悟空也知道“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对于龙王的劝告:“你若不保唐僧,不尽勤劳不受教诲,到底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第14回)他也是默认的。而在取经路上,在需要比赛坐禅时,他干脆承认:“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我那里有这坐性?你就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蹅,莫想坐得住。”(第46回)这里的“坐性”其实就是神性。看来,他只有猴性,而毫无神性啊。

   更值得关注的是孙悟空的童年,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不要说在被压了五百年以后孙悟空成了一个行者,其实就在他刚刚踏入社会的时候,心里就没有神性的种子。“似这般可得长生么?”“似这般可得长生么?”“据此说,也不长久。不学!不学!”“也不长远。不学!不学!”这里的“也不学!不学!”都是孙悟空在学本领时所说的话,为什么不学呢?因为不“可得长生”啊。他的想法是:“望师父大舍慈悲,传与我长生之道罢,永不忘恩!”看来,“长生之美”(第2回),才是他的唯一目标。而他的大闹,也不是为了人生的根本困惑与终极关怀,而是为了官职。我们看看书中的描写:“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第17回)“‘请问大王,官居何职?’猴王摇手道:‘不好说!不好说!活活的羞杀人!’”“未入流品之类”、“始知是这等卑贱”(第4回)。这一番言谈已经足以看出在他心目中孰轻孰重了。更何况,他还有一番话,已经把他的心思说得明明白白:“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变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乱,永不清平!”(第4回)“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第7回)。请看,这哪里可曾有半点神性呢?顺便说一句,我觉得《西游记》里确实有“童心”,但是真的没有“童话”。你们看看安徒生的童话,那里面完全就是爱,是爱的童话,但是我们的孙悟空从小就实在是功利得可以啊,难怪我们到了今天到处都在泛滥着“胎教”,泛滥着儿童的各种各样的速成班啊。原来在孙悟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如此地急功近利了。知道了这一点,孙悟空长大以后走到那都不肯讲是奉命取经,而是处处在意自己的品牌和名头,也就并不奇怪了。

   

   “取经”:一趟自娱自乐的耍把戏

   第二个,孙悟空不是一个赎罪者。

   我刚才已经讲过,一个正确的人生反省必须要从认识到自己是有限的开始。这种有限性就是西方人所说的“原罪”。不过要注意,原罪并不是指的你犯了刑事的罪行因此而被判有罪,而是指的你跟完美的神性比较起来,永远都是不完美的。例如,这次韩国的学生杀了32个人,但是美国人却并不去仇恨他,而是仍旧宽恕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美国人是站在原罪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的。他们认为,自己跟这个韩国学生之间无非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也就是说,跟完美比较起来,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谴责别人的。因为他固然是犯下了过失,但是我未尝就没有过失?起码来说,在救助你的问题上,我就是有过失的。何况,如果我遇到了这种情况,或许我也会杀人?!所以,所有的美国人就都不会像中国人那样拿起石块来砸他。大家都记得《圣经》里的那个故事吧?有一个卖淫的妇女,很多人痛斥她。正巧耶稣路过,他说,你们谁要是认为自己无罪,那你就可以去拿起石块砸她。结果,所有的人想来想去,就全都走了,这个故事的意思是说,所有的人都是生而有限的。当你面对无限的标准的时候,你肯定是不完美的。而不完美就是一种罪。所以,每一个人都要努力。每个人都没有权力说,因为你比我更不完美,所以你是坏蛋。这实在是大错而特错了。如果可以这样去比较,那么,拿你去跟更完美的东西去比,那么你不也是个坏蛋吗?所以,你怎么就能够去指责一个比你稍微坏一点儿的坏蛋呢?西方人赎罪感就是由此而来。因为他们看到丑恶的现象就会反省我自己。可是,我们的孙悟空就不同了。他只认错,但是不认罪。这种认错不认罪的心态实际上是中国文化中非常普遍的心态。也就是说,当他面对某一个具体的社会形态,某一种具体的社会制度,他可能会认为他犯下了某些或者某种错误,但是他绝不会认为他有罪。绝不会认为他天生就是有缺憾的。这是孙悟空和西方那些有信仰的“信者”的最大区别;例如,孙悟空哪怕是被埋在山下,他也绝对不悔罪,也仍旧是坚持说:“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山,五百馀年了,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第8回)看来,他还是那个中国的那个猴气冲天的行者,哪怕是压了五百年,他也绝对不会意识到他是有罪的,也更没意识到放他出来是为了让他赎罪的。他出来以后还是老样子,还是没有任何的赎罪感。

   我们知道,事实上取经之路也就是赎罪之路。但是,我们在孙悟空身上却绝对看不到这一点。本来,唐僧即使没有他的保护也有神佛来保护性命,取经中的种种磨难都无非只是考验而已,可是,孙悟空对通过取经来修成正果根本毫不在意,也就是说,他对于在天路历程的取经过程中如何赎自己之罪根本就没有感觉,他所愿意做的就是陪着唐僧走完这一段人生的历程。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正常的工作,一个打手、一个保镖,一个卫队长需要去做的工作,因此,只要恪守职责,只要鞠躬尽瘁,就一切OK。除此以外,他就没有任何更多的想法了。或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看到,孙悟空碰到一点儿事就会抱怨:“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路这等崎岖,保这个凡僧,几时得到?似这等多磨多折,老孙的性命也难全,如何成得甚么功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第15回)“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那极乐之境,没得事干,弄了那三藏之经。若果有心劝善,礼当送上东土,却不是个万古流传?只是舍不得送去,却教我等来取。怎知道苦历千山,今朝到此丧命。罢,罢,罢!老孙且驾个筋斗云,去见如来,备言前事。若肯把经与我,送上东土,一则传扬善果,二则了我等心愿;若不肯与我,教他把《松箍儿》咒念念,褪下这个箍子,交还与他,老孙还归本洞,称王道寡,耍子儿去罢。”(第77回)“兄弟们,我等自此就该散了!”(第40回)

   当然,我们要注意,越是到了后面,孙悟空的抱怨就越少,不过你千万不要以为孙悟空开始有了神性,不是的。那只是因为一种欲罢不能的自我使命感使得孙悟空更加乐于去从事这个工作而已。那只是孙悟空的责任感的抬头,而不是他的神性的抬头。一切都只是他的自娱自乐,并不包含任何的赎罪心态。无所赎、也无可赎。“若不同你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第27回),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而且,仔细看过《西游记》的人都会发现,对此他始终心知肚明,却从不泄露天机。例如“四圣试禅心”时就是如此。因此每当唐僧萌生退意,悟空就总是劝解说:“功到自然成”,由此也可见他的责任感之强与对于“取经正果”的毫不在意。

   而从孙悟空的工作方法来看,更可以证明他的毫无赎罪之心。“偷”,就是他的一个主要的工作方法。九曜星就揭露他说:“你这不知死活的弼马温!你犯了十恶之罪,先偷桃,后偷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窃了老君仙丹,又将御酒偷来此处享乐。你罪上加罪,岂不知之?”(第5回)可是,对这“罪上加罪”他还就是浑然不知。你看,他自己是何等的自豪啊:“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第24回)而且,这个人从来是不走正门进别人家的,完全就是一个小偷的形象。如果要他走正门,则只有两种方式,或者是钻,或者是砸。他第一次碰到猪八戒,就受到了猪八戒的批评:“你这个弼马温,着实惫懒!与你有甚相干,你把我大门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条,打进大门而入,该个杂犯死罪哩!”(第19回)可惜这完全是秀才遇见兵。至于“火眼金睛”,这虽然是一个很惹人喜欢的创造,但是却同样很有问题,因为这毕竟不是神性之眼,而是“江湖”之眼,除了说明他是一个“老江湖”之外,并不说明什么。

   

   “斗战胜佛”的斗争觉悟: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

   第三个,孙悟空不是一个爱的圣徒。

   如果站在一个神性的角度来看问题,如果站在玄奘的角度来看问题,那么目光所及之处就应该全都是爱,而没有一丝一毫的恨。但是由于孙悟空并不是站在神性的角度,而是站在人性的角度,结果他所看到的就全都是恨,而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我在讲美学时经常会说,我们中国人经常说“不如意事常八九”,那么从美学的角度我们应该怎么说呢?“常念一二”!无论如何总还是会有“一二”如意的事吧?因此如果你“常念一二”,那么世界也就完全改变了面目。可见,一切都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你从“八九”的角度看过去,那一切就都是“不如意事”;你从“一二”的角度看过去,那一切就都是“如意事”了。换换言之,如果从神性的眼光来看,你就会常念一二。看到生命中、生活中光明的东西、光彩的东西、爱的东西,如果从猴性的眼光来看,那你就会看到“不如意事常八九”,看到生活中黑暗的东西、龌龊的东西,令你仇恨的东西。

   这个只看到“不如意事常八九”的人,这个只看到生活中黑暗的东西、龌龊的东西,令你仇恨的东西的人,就正是我们在《西游记》里看到的孙悟空。在他的想象中,所到之处,没有不是敌人的所在。也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有敌人的。孙悟空的敌人遍天下。你看他所遇到的九九八十一难,基本上都是他的敌人造成的。为什么会如此呢?就因为他的心里有敌人啊。其实,本来《西游记》里铲除妖魔鬼怪的故事那么多倒也没有什么,因为这毕竟只是一场游戏。你如果仔细地去看《西游记》,就会发现,这些妖魔鬼怪真正被孙悟空打死的其实没有几个,也就是那几个“土八路”被孙悟空真正打死了。凡是那种什么“天归派”——也就是天上被赶下来或者逃出来的那些妖魔鬼怪,都是一到孙悟空要对他们处以死刑的时候天上就都会有神仙下来把它领走,而且说:悟空住手,这是我御前的走狗;这是我养的一个小猫,它跑了,跑到下界捣乱,现在我要把它收回去。孙悟空铲除妖魔鬼怪的故事很有点像小孩儿玩的那个“官兵捉贼”游戏一样,只不过是有些人扮演了“官”,有些人扮演了“贼”,实际上在“官兵捉贼”的游戏中,不论是扮演“官”或者扮演“贼”的小孩儿,要的都是那样一种冒险和探险的快乐。可是,我们必须要追问的是,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之多的“敌人”想象?要知道,就是玄奘本人,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多的敌人。由此可见,这完全出自一种特定的心理。把中国社会、人类社会都想象成敌人,把所有的生人都想象成敌人,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想象成一种非常紧张的敌我关系,而且,取经的过程被想象成刀枪剑戟的过程,这只能是出自一个毫无爱心者的所为。孙悟空动辄扬言: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他不弄我,我怎么弄风。而且动不动就劝师父说:今日且把慈悲心收起,待过了此山再发慈悲吧。阶级斗争的觉悟高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一个最典型的清洁就是,他把所有的女性都看成敌人。我们都知道,在《红楼梦》里凡是女性就都是好的,而且曹雪芹说得很清楚,其中没有嫁人的少女是最美好的。但是在《西游记》里却完全不同,所有的女性都是坏的。只要是女性就是“白骨精”。这让我们想到,孙悟空很像是我们在中学看到的那些性意识刚刚觉醒的懵懂少年,对女性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感情,为了加以掩饰,于是就故意地采取了一种秋风扫落叶般残酷无情的态度与做法。例如女儿国国王,我就很想为她打抱个不平,这个大美女无非只是想找个好男人把自己嫁了,她又有什么错呢?

   推而广之,我们在孙悟空身上所看到的,恰恰是一种中国文化所特有的非常可怕的顽童性格。这种顽童性格其实就是一种口唇期人格。因为永远以“吃”来面对世界,这个世界能吃还是不能吃,让他多吃还是少吃,别人是多吃了还是少吃了,就成为他所最最关心也是唯一关心的问题,这样一来,大千世界就完全被看作一种有限资源,那些无限资源,比如说那些充满爱的东西,充满温暖的东西,充满美的东西,却统统被排斥在视野之外,而且拒不接纳。但是,问题的严重在于,如果你把世界看成是有限的,看成是可吃和不可吃的,那么问题就会变得特别的尖锐。因为如果你把世界看成无限的,那么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资源是无限的,而且大家都向无限超越,都去关注爱的东西、美的东西、信仰的东西,肯定就不会在彼此之间发生无穷无尽的争吵和倾轧,可是如果把世界看成是有限的,那么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资源都是有限的,任何一个他人的生存对自己就都会构成威胁。于是,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在厮杀过程中设法让自己成为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这样一来,极度的不安全感就会时刻充斥于心,结果,他就会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敌人的。而对于所有的陌生人的一种完全的不信任与戒备,也就成为必然。

   与敌人意识密切相关的是暴力意识。我们看到,孙悟空从来不相信爱的力量而非常相信暴力的力量。在《西游记》里有两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一个叫做“法宝”,一个叫做“法身”。这两个东西合称为“法力”,其实就是暴力,都是以暴力为力量的象征。它强调的都是只有暴力才是力量,而爱却不是力量。在孙悟空的眼睛里,暴力力量的大小,才是实力大小的标志。因此他对玉帝也只唱个大喏,而对如来却“行者低头礼拜”(第52回)。而为什么孙悟空到处要提根儿金箍棒,就是因为孙悟空认为,他的力量来源是金箍棒。大家记得《西游记》里的描写吗?孙悟空只要丢了金箍棒他就什么都不行了。我在前面已经讲过,摩西带领犹太人出埃及的时候凭借的是爱的力量,可是,我们的孙悟空在取经的路上手里却要拿着一个具有特异功能的金箍棒。这个金箍棒与猪八戒的钉耙和沙僧的僧杖彼此配合,构成了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假如我们想到当年玄奘自己赤手空拳就已经成功了,而现在孙悟空却要手持最现代的武器,而且要步步行凶,我们就不难想象,孙悟空身上的猴性严重到了什么地步。难怪到了最后,连宗教都已经无法封他什么官职了,只好根据他的这个爱好,封他为:“斗战胜佛”。

   

   “不好收拾”的猴“尾巴”:逃避自由

   前面我对孙悟空说了这么多,相信大家对于孙悟空已经有了一个美学的了解。现在,如果要让我总结几句的话,那我就要劝大家注意孙悟空的“尾巴”。《西游记》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就是讲孙悟空虽然善变戏法,但是变来变去他的尾巴却总是变不掉。所以,《西游记》里会说:“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竿。”(第6回)而在我看来,这个变来变去却实在“不好收拾”的“尾巴”就正是孙悟空之为孙悟空的根本之所在。那么,如果现在要我来回答孙悟空的那个变来变去却实在“不好收拾”的“尾巴”究竟是什么,孙悟空之为孙悟空的根本之所在究竟又是什么,那么,我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我的答案只有四个字:逃避自由。

   这四个字不是我的发明,是西方一个著名心理学家的发明,他的名字叫埃·弗洛姆。当然,他在讲“逃避自由”的时候并不是针对孙悟空的。以此来批评孙悟空,纯属我的借用。那么,什么叫“逃避自由”呢?我们知道,不论是西方人还是中国人,也包括“逃避自由”,应该说都是在追求自由,也都没有一天不在宣传自由如何可贵如何重要,但是自由固然是一件最快乐的事,但也是一件最沉重的事。“最快乐”,当然就不用说了,你可以为所欲为,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那还不快乐吗?可是,自由也最沉重。因为,真正的自由实际上是最不自由的。真正的自由事实上是必须要负责任的。或者说,真正的自由必须是有终极关怀的。为什么呢?那是因为我们人类所说的“自由”必须是在一个很宏大的背景下实现的。并不可能说你为所欲为就是自由。所以,自由是要负责任的,自由是要有一个终极尺度来衡量的。但是,中国人乃至孙悟空身上的最大缺憾在于:逃避终极关怀。一旦遇到终极关怀,要他去为人类的发展,为社会的发展去负责,中国人乃至孙悟空采取的对策往往就是——逃避。所以,中国的自由不是“自由”,而是“自在”。我们看到的孙悟空就是一个你说起来他很“自由”,实际上他只是很“自在”的人,一个没有终极关怀的“目的并不重要,机会就是一切”的行者。说到底,孙悟空也只是一个“大自在者”,你为黑我也为黑,你为赤我也为赤,随波逐流,和光同尘,同流合污,总之是对于绝对责任的逃避,是对于人的无限性的逃避。我已经一再说过,任何一个人,他的一生必须是对无限性的见证,也就是说,他必须实践人的尊严,必须实践人类的爱。但是他如果逃避这些东西,那就虽然“自在”了,但是却是用“逃避自由”换取的,因此恰恰是不自由。所以从表面上看孙悟空是最有自由的,他可以在天上飞,可以在地下跑,可以在水里钻,孙悟空的金箍棒可以任意变幻,在表面上,他获得了我们在想象中所能获得的所有自由。但是,他的所有的自由其实都只是“自在”,因为他逃避了自由之为自由中的根本的价值内涵。所以,他的奔忙其实就是在逃避两个字:自由。我觉得,这就是我在孙悟空身上所看到的一切。

   

   “饥饿”的猪八戒

   在孙悟空之外,我要顺便讲一下猪八戒。

   实际上,猪八戒在《西游记》里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形象。尽管在《西游记》里他总是被讽刺,总是被挖苦,总是被嘲笑,但是仔细看一下《西游记》,你会发现,其实孙悟空和猪八戒的关系是非常好的。他俩是一种非常“铁”的关系,尽管他们之间总是有一些内讧,但是这种内讧实际上是幽默,是恶搞。但是并不影响他们两个之间亲密的关系。为什么呢?我觉得他们两个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硬币的正面和反面,他们两个的根本特征都是一样的,都是“逃避自由”。只不过孙悟空比猪八戒要更“主流”一点儿,或者说要更正统一点儿而已。换一句话说,当一个人进入了工作环境的时候,或许我们每个中国人都是孙悟空;但是当一个人进入了生活环境的时候,其实我们每个中国人都是猪八戒,都有“槽里吃食,胃里擦痒的畜牲”的一面。或者说:在正式的场合,我们身上的“猴气”太多,而在非正式的场合,我们身上的“猪肉味儿”太重。在孙悟空的身上,我特别关心的是中国文化的那样一种和西方文化完全不同的逆向的发展过程。也就是说,我们是从“神”到“猴”。那么,猪八戒呢?他会让我想起中国人身上的那种“猪性”。在所有的动物里,猪比猴子距离人类更近。有时候我想想实在是好玩儿。中国人特别喜欢吃猪肉,因为我们这个民族实际上是很贫困的,贫困到了什么地步呢?贫困到没有多余的食物给豢养的动物吃,贫困到了家里只要死了一头牛,他就只剩下了铤而走险、造反闹革命一条路了。也因为穷,中国人特别喜欢养猪,因为猪是吃腐食的,也就是说,它不跟人争食,所以,中国人特别喜欢养猪。而在猪身上,我觉得,我们也可以看到中国人性格中的某种深层的东西。从“神”到“猪”,这也是中国人的一个人性发展历程。简单地说,如果中国人不能为猴,那就宁肯为猪,如果不被猴性化,那就宁肯被猪性化,反正是绝对不肯被神性化。

   在猪八戒的身上,我最感兴趣的是对于“食”和“色”的那种过于强烈的饥饿感。这种饥饿感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们这个民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民族,它从来就不去想:我在精神上有没有饥渴?我在信仰、在爱、在美的追求上有没有饥渴?包括庄子、孔子这些人也不去想。它所想的都是非常现实的,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惜,这些东西都不是精神饥渴的满足,而是现实的饥渴的满足。因为“治国、平天下”也无非就是权力欲望,而权力欲望也无非都还是“食”和“色”的变种。这种饥饿感,是我在看《西游记》时候所特别关注的。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容易饿呢?你看看《三国演义》里,动不动就要吃;到了《水浒传》里,那简直是见人就吃饭;《金瓶梅》也如此,中国人因为“闻性色变”,所以就说《金瓶梅》是一本性学大全。实际上这是非常不准确的!《金瓶梅》写吃的篇幅远远超过了性。《西游记》因为是一个童话,不是一个很现实的故事,所以,它就没有怎么写吃的过程,也没有怎么写吃的结果,但是很有意思的,它却暴露了吃的渴望。师徒四人动不动就饿,所有的危机都是从唐僧肚子饿开始的。只要唐僧说:不行,我又饿了,快去给我弄点饭来,下面接着就要出事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这个民族想象中的不安全感大多来自于“食”和“色”的争夺。我们这个民族想象中所有的危险都来自于“食”和“色”的竞争对手。我们看一看就能发现,《西游记》对饥饿的,对“食”和“色”的饥饿程度的关注超过了对所有事的关注,一切的危险都来自于这种饥饿感。而且,敌我双方都有饥饿感。假想敌的那一方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他的想法也就是吃唐僧肉,实在不行把猪八戒的肉怎么样地去腌一腌也能凑和着吃两天。这样我们就发现,这种饥饿感已经成为所有人的表现,中国人精神生活极度的贫乏化到了什么地步,由此不难看出。当然西方文学里的那个高康大也喜欢吃,但是那是为了反抗宗教,但是中国的吃却实在毫无意义。就是为吃而吃。这恰恰说明,中国人在追求信仰的过程中,都是最没有信仰的,在追求精神的过程中,都是最没有精神的,中国人最关心的仅仅是“胃”,而不是“心灵”。《西游记》暴露了我们这个民族宗教心态的功利化,信仰心态的功利化。

   

   工作的“斗战胜佛”和居家的“净坛使者”

   “色”的问题也如此,在《西游记》里,我们看到了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中国人。这个中国人连嫦娥这样守寡的妇女都不肯放过,都敢去求追求。嫦娥已经被爱情所伤,是中国历史上最最最著名的性冷淡的美女,但是猪八戒还是试图去唤醒她。这个猪八戒确实是色胆包天啊。而且,既然追求不到女儿,那就转而去追求女儿的母亲,“娘啊,既是他们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罢。”(第23回)这足以看出他的兴趣所在。只要有吃的就行,只要是女的就“性”。不过,当我们看到猪八戒的这种追求的时候,我想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对他会心一笑。因为没有人敢说自己身上没有猪八戒的影子。猪八戒的可爱就在于他借着他的丑陋说出了中国人想说而不敢说,或者说每天都在做,但是嘴上从来不说的那些东西,这就使得每一个中国人都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这正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觉得猪八戒这个人很可爱的原因。而且,和对于“食”的追求一样,猪八戒身上所体现出来的仍旧不是一个有信仰者的所作所为,他仍旧不是一个 “信者”,而是——一个“行者”。而且,哪怕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他也会“好死不如赖活”的快乐生存。我们看看他对于自己的容貌的自嘲:“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我们丑自丑,却都有用。”(第20回)“列位,莫要议论,我们是这般。乍看果有些丑,只是看下些时来,却也耐看。”(第29回)“你这老公公,不高兴,有些儿好褒贬人,你是怎的看我哩?丑便丑,耐看,再停一时就俊了。”(第74回)“你这黑子不知趣!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第93回)这正是一个毫无信仰的苟且偷生者的生活幽默与人生智慧。现在有很多人都认为猪八戒远比孙悟空更可爱,其实,这只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了孙悟空的工作状态,生活状态里的孙悟空谁又敢说就不是一个猪八戒呢?!或许,我们每个中国人在工作状态下都是“斗战胜佛”,而在生活状态,又都是“净坛使者”?!呵呵,我不能再说了,一把我们每个中国人的这点秘密说破,我怎么也像猪八戒一样 ,“不知怎么,肠胃一时就弱了”呢?!

   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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