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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梦蝶”寓言的三重含义

 上善若水604fin 2017-12-13

作者:陈均

“庄周梦蝶”寓言的三重含义

庄子作为中华文明史的源头之一,其文章和言说影响后世至深,直至三千年后的我们自己,仍然都在与之对话,并在这一循环往复的过程中,返本归源,以庄子思想,结合不同的时代状态,翻出新意,从而产生出尝试解决时代与人生问题的精彩思想。

在庄子的文章里,最有名、最富诗意的两个动物寓言应该是“鲲化鹏”与“梦蝶”。“鲲化鹏”出自《庄子》第一篇《逍遥游》之首,想象奇瑰,有开天辟地、宇宙洪荒之氛围。而“鲲”化“鹏”略似世人所说鱼龙之化,但所寄寓之生命含义更为深刻。此处不多述及。“梦蝶”出自《庄子》第二篇《齐物论》之末,亦是想象奇诡,尤其是在该篇层层论述,其意似尽后,添景(影子)与罔两(微阴)的对话,又似意尽。忽添此一喻,恰似神来之笔。虽然后世认为此段可能是竹简的混入,也许并非庄子原文所有。但这只是假说。即便如此,此段之出现,使得庄子之《齐物论》更为圆满。其事之原文为: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这一段话洋洋洒洒,可谓是浪漫抒情话语之极致。然而,虽然语句简单,但语意有几度曲折,实际上非常丰富。而且,因这种语言的修辞学,导致后世各取所需,形成了不同的解读与想象的方式。

第一种为诗人的想象与修辞。庄子之文影响后世之文甚多,“庄周梦蝶”几乎也是一个惯常的主题。譬如李商隐的《锦瑟》诗,开首便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其诗说及人生的追怀与迷惘,“庄周梦蝶”为其核心意象之一,而从情绪上来说,更是此诗的中心意象。因“庄周梦蝶”的第一句,“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就有此种迷惘之情的显露,庄周梦为蝴蝶,非常愉快(“自喻适志”正是形容此种愉快),但忽然梦醒,还是那个庄周。梦中的愉悦已成追忆。李商隐《锦瑟》诗的含义,其实不出“庄周梦蝶”的第一句所表示的意思。而且,由于《锦瑟》诗的流传与经典化,它所运用的“庄周梦蝶”之比喻,也成为后来诗文的常见模式。诗人多借“庄周梦蝶”表达追悔、惘然之情感。换言之,因为中国古典诗歌也以抒情为特质,庄周的蝴蝶也成为中国诗歌天空中的一只翩翩蝴蝶。述其事者不胜枚举。今之台湾诗人也有以周梦蝶为名者。

古典诗文中的“梦蝶”之喻,由庄子文章中的“梦蝶”的第一句而来,含义最浅,多为抒发人生之感触,以至于成为滥调。此段之第二句,“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多见于传奇小说,譬如传奇里有《蝴蝶梦》,述庄周装死,其妻田氏守灵,庄子则化作楚王孙以试之。楚王孙向田氏求亲,但忽病。田氏心动,欲劈棺以庄周之脑救楚王孙。其事出自“庄周试妻”,事虽荒诞无经,与“庄周梦蝶”关系也不算密切,但传递的是“庄周梦蝶”之人生虚幻无常之感。“庄周梦蝶”的第二句,可以说是物质世界的相通。虽然现代世界已经可以部分做到细胞的修复、再生,或转基因,但是不同物质世界的相通与转换,还是一种“科幻”或“奇幻”。在庄子的文章里,“庄周”与“蝴蝶”之间的转换,则是通过“梦”来实现的。后世有一篇传奇可以与“庄周梦蝶”相应,即汤显祖所撰《南柯记》,说的便是书生通过梦,进入蚂蚁王国,而以蚂蚁的形式,过人的生活。最后梦醒,又恢复为人。汤显祖的“梦蚁”与庄周的“梦蝶”,正是同一层面的故事。汤显祖以蚂蚁国的一生,来观看与解析人之一生,所表达的意思很深。汤显祖的其他几部传奇,如《牡丹亭》《邯郸梦》皆有梦,但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变化,尚未触及人与物之间的转换与变化。《南柯记》的境界、思考程度最高,而与庄子《齐物论》中的“梦蝶”相对应。这些文本,与“梦蝶”的第二句的意思相应,人生之虚幻无常之感,较之迷惘之情,更深一些。

庄子《齐物论》的“梦蝶”,其重心为第三句,“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程度较前两句高出很多。因庄周与蝴蝶,第一句说的是时间之别(梦与梦醒),第二句说的是空间之别(人之世界与物之世界),语意越来越深。而到第三句,则将时间与空间合为一体。因庄周与蝴蝶原为一体,但是在我们现在的时空中,庄周与蝴蝶是不同的物质状态,人与物是分开的。也即是,庄周与蝴蝶之别,其实是我们自身的限制所造成的,作为这个具体时空的人,由于眼界与头脑的局限,只能认识到人与蝴蝶的差别。如果想打破这种局限,向更高的状态跃进,却又无别的途径,就只能通过“梦”这种形式来达到。荣格、弗洛伊德等精神分析学家,对“梦”的探索,虽各有解释,但亦可看出,“梦”其实是一种人自身产生,但要摆脱人自身的限制,向上跃进的“权宜之计”。

再回到《齐物论》。这篇文章的篇名历来阐释很多,各不相同。张文江认为,这篇文章的核心在于篇首的“今者吾丧我”之意。后文都是这一意思的展开与论述。篇首说的是南郭子綦的“悟道”,其所悟的便是“吾丧我”。“悟道”之后,人的精神状态就不同了。正如文中所说“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吾”与“我”是一样又不一样的。一样的,都是指自我。不一样的则是“吾”与“我”既分又合。如同“庄周”与“蝴蝶”。在更高的时空里,“庄周”与“蝴蝶”其实是一体的,但是在我们的时空里,“庄周”与“蝴蝶”又是不同的物质状态。在从我们的时空向更高的时空跃进时,除了未来的科技、现在的梦二种途径外,还有第三种途径,就是“悟道”。这一途径与后世之禅宗相似,即通过“顿悟”,摆脱思维的限制,从而达到生命的自由的状态,也即“立地成佛”。

现今有“蝴蝶效应”之说,即“亚马逊雨林一只蝴蝶翅膀偶尔振动,也许两周后就会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此是见微知著之说,程度上还不能与庄周的这只蝴蝶相比。“庄周梦蝶”是“今者吾丧我”之寓言,或者说是如何达到自由之境界的寓言。反过来,佛家所说“破执”,不拘泥于“吾”“我”之分、“庄周”“蝴蝶”之分,才能达到真正自由的境地,也即“物化”。或许这正是庄子《齐物论》的题中之义吧。

陈均,文学博士、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著有《歌台何处》《闻一多》《中国新诗批评观念之建构》等作品,编有《诗歌北大》《京都昆曲往事》《梅兰芳——穆儒丐孤本小说》《李长吉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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