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宋阿大:旧上海租界时代的白俄侨民

2018-02-07  大小熊猫哥


你见过俄侨么?我见过,那是俄侨的残留者。1930 年代是上海滩俄侨的高峰期,我还没来到这世界上。建国后的新俄人,我也见过,还与他们的子女一起上过学。新俄人与旧俄侨虽然是同一国人,但他们如同陌人,互不搭仨,互不来往。俄侨们沙皇时代的优越感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荡然无存;而新俄人的自豪感却正在膨胀勃发。

1950 年代初,我随父母住在虹口的广中路、大连路一带,那里有一所外国语大学,有来自苏联的援华专家。当时,那个地方被市中心的市民叫做 '' 乡下头 '':田陌、池塘、河流,还有坟墓,我家住在一个叫刘家桥的地方,租的是农舍,没有电灯,用的是井水,我印象深的有一个奶牛棚和一个水果园。现在的中山北路是一条小河(一个雨天,路滑,我掉进河里差点淹死),沿河是一条已被拆除的吴淞铁路。我上幼儿园和上小学,要过这条河与铁路。小学叫虹池小学(也许是靠近虹口游泳池之故吧)。


▲ 1876 年,中国最早的铁路吴淞铁路通车时的盛况

▲上海虹口游泳池始建于 1922 年,初名为 '' 工部局游泳池 '',后改称虹口游泳池至今

那时代,我常见两种俄国人:俄罗斯同学的父母(苏联专家)与白俄磨刀师傅。我的幼儿园与小学里都有苏联专家的子女。他们是新中国建立以后作为援助专家来中国的,这些长得高大、鼻子也高的 '' 苏联专家 '' 在社会上有很高的威信,和 1949 年以后留在上海的旧俄侨民是两个概念。旧俄侨民和 '' 专家 '' 是 '' 两代人 '',没有共同的语言。'' 苏联专家 '' 自然对于旧俄亡民是不屑一顾的,他们有制度与地位上的优越感。我见过的旧俄侨民地位低下,生活落魄,穿街走巷,扛着一脚踏飞轮磨刀器,四处叫 '' 锵刀、磨剪刀 '',与中国行走四方的 '' 磨刀夫 '' 差不多,只是长相特别:阔脸蛋上配一副大蒜鼻子,头顶格子形的鸭舌帽,胸前一条又黑又亮的围单。他们的吆喝声带有上海苏北口音,有人说,这是他们长期居住在苏北贫民聚集的棚户区之故。上海著名民俗画家贺友直先生笔下的《磨刀的外国人》就是画的旧俄下层人物。新中国成立后,当时的苏联政府动员在上海的旧俄人员回国开荒,很多人都回去了,但有少数人永久留在了中国,他们当中有的人在上海娶了老婆,现在的上海还生活着他们的混血后代。


上海市民对旧俄侨的称谓为:'' 罗宋人 ''(RUSSIAN),叫他们为 '' 罗宋阿大 '' 与 '' 罗宋瘪三 ''。前一个称谓含有 '' 褒 '' 意,后一个则完全是 '' 贬 '' 意了,这两个称谓也反映出了上海的旧俄人员的地位、贫富方面的差别。贫穷的俄国人如底层的磨刀夫属于 '' 罗宋瘪三 '' 一类;'' 罗宋阿大 '' 则是对于富裕的俄国商人、店主或巡捕房的俄侨巡捕的 '' 尊称 ''。旧上海租界有四类巡捕:俄国人、中国人、印度人、越南人。俄国巡捕人高马大,颇有威势,上海人将他们排行第一,曰 '' 阿大 '';很多商行、游乐场、咖啡馆、夜总会都请他们做司阍、保镖,老上海俗称他们为 '' 阿大 ''。


旧上海的 '' 罗宋人 '' 与 '' 犹太人 '' 一样,命运很悲惨,前者因沙皇被推翻而流亡;后者则被纳粹迫害而逃亡。苏维埃政府成立后,又宣布罗宋人不被承认国藉,成了 '' 无根的人 '',我的一位已故作家朋友孙树棻曾生活在那个时代,写过好几本反映旧俄侨生活的书,其中一本长篇小说叫《无根的人》,就是写俄侨在上海生活的情状。


清朝时期,俄国人就与中国人做生意,最早在东北的哈尔滨等地就有了俄侨。但在 1917 年十月革命以后,大批俄罗斯人逃离本国,坐船、坐火车涌向上海,据史书记载,20 年代初由沙俄将军斯塔尔克、格雷博夫先后率领庞大船队载数千白俄难民逃往上海;1931 年 '' 九一八 '' 事变后,更有大批俄罗斯难民从东北来到上海。据俄侨史专家汪之成考证,在 1929 年至 1931 年的三年中 '' 来沪俄侨达 5106 人,1934 年 3172 人,1936 年为 2489 人。''(汪之成:《上海俄侨史》)三十年代的上海是俄侨在上海的鼎盛时期,高峰时竟高达数万人,因受国内革命的影响,'' 来沪定居的俄国侨民迅速膨胀,数量急剧增加,至 1936 年,据较保守的估计,就高达 21000 人。''(上海图书馆编:《老上海风情录》)。他们大部分人生活在法租界,尤其是霞飞路(淮海路)一带。


▲ 1920 年代的霞飞路

当时的法国政府持同情沙皇政府、反对布尔什维克的立场,加上两国在历史文化上有很深的渊源,法租界当局对俄侨的庇护、照顾,得以让俄侨在法租界大行其道,形成了 '' 界中之界 '''' 街中之街 '',俄侨得意地称上海为 '' 东方圣彼得堡 '',霞飞路为 '' 涅瓦大街 '',一位法国记者则这样惊呼:'' 在远东出现了一个新的俄国,她的首都便是上海 ''。


从我们能接触到的有关上海俄侨的资料显示,数万在上海的俄侨基本上可以分为三等。第一等属有钱的上层人物,他们是旧沙皇时代的贵族、伯爵、文武官员、将军一类,他们逃亡时随身带来了许多资金、值钱的文物等,他们来到上海后从事商业活动,做老板,开厂、开商店、饭店、咖啡店,品种之多令上海人目眩:珠宝行、照相馆、面包房、伏特加酒厂、啤酒厂、西比利亚皮革、药房……


1930 年代中期,仅是在霞飞路上俄侨的商店已发展到近五、六百家。''1920 至 1940 年代,长约 4 公里的霞飞路成为俄商的展销长廊 ''(熊月之主编:《上海——一座现代化城市的编年史》)有的商店在老上海心目中是非常著名的,如:欧罗巴皮革公司是上海最摩登的皮鞋店之一,西比利亚皮货行、百灵洋行、普罗托夫百货公司、葛利高里夫百货公司、特卡琴科咖啡餐厅、文艺复兴咖啡馆等。


▲霞飞路上俄侨开设的音乐店

▲一家正在装修中的俄侨店铺

第二等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中产阶级、艺术家。他们在上海建立教堂、办学校、图书馆、出版报刊,组织各种文艺团体:合唱团、舞蹈团等。他们中有很多人在旧俄时代就是有名的音乐家、指挥、乐手、芭蕾舞演员,老上海的工部局乐队中绝大多数乐手是俄国音乐家。《上海柴拉报》曾这样写道:'' 俄罗斯的文艺,在短短的几年中,便在上海取得了牢固的地位。上海有许多俄国艺术家,他们的名字在文化界备受推崇。上海的西洋音乐活动大多数依靠俄侨音乐家,俄侨(话剧、歌剧、芭蕾舞剧)演员、歌唱家和美术家,更使上海观众为之倾倒。''(汪之成:《上海俄侨史》)。


▲到 1941 年,上海工部局乐队的编制为 52 人,白俄占六成,主要是铜管和弦乐

上海的兰心大戏院当年也是俄侨艺术家们主要的活动场所,每周一期演出俄国享有世界声誉的音乐作品。据记载,1928 年 4 月,著名俄罗斯女歌唱家托姆斯卡娅在沪庆祝她从艺 35 周年演出,曾轰动一时;当年礼查饭店有一个别尔茨基五重奏乐队深受侨民和上海艺术界人士欢迎,五名队员全是俄侨。


第三等则是处于俄侨底层的,除从事体力劳动之外,还有参加巡捕队的、私人保镖、餐馆侍女、舞女。作家孙树棻出身富家,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在他的《上海最后的岁月》一书中,曾提到过家里雇佣旧俄侨的事,'' 在我 6 岁到 10 岁的那段时间里,常见到祖父雇佣的两个白俄保镖。两个都是中年人,身材很魁梧,都留着胡子,……他俩各有一枝挺大的手枪,并且会讲一些生硬的中国话。'' 据他介绍,许多白俄女孩子在餐厅、酒吧、小戏院和游乐场里当舞女,跳脱衣舞,更有甚者从事色情行业,每当夜幕降临,'' 露西亚流莺 '' 便会出现在霞飞路及其周边小马路的暗淡路灯下。当时在法租界的拉都路(今襄阳南路)和亚培尔路(今建国西路)和霞飞路上的霞飞坊(今淮海坊)都有几家妓院。霞飞坊那一家在抗战后关闭,改成了一家俄式餐馆,但墙上还挂着不少色情壁画(孙树棻告诉我他曾经在这家餐厅吃过饭)。妓院多有黑社会背景,白俄的妓女也有白俄在上海的黑社会组织操控。在白俄的在沪活动档案中,记载着白俄黑社会组织的名称:'' 俄罗斯总会 '',头子是帝俄时代的骑兵上尉蒙索洛夫伯爵。这一黑社会组织不仅操控白俄妓院,还向霞飞路上的各白俄商店收取 '' 保护费 ''。

▲霞飞路上的俄国侨民

俄侨在霞飞路上较为出名的除了百货店、皮具店,还的他们的餐饮业、面包房、咖啡馆。老上海很多人都喜欢吃 '' 罗宋面包 '',喝 '' 罗宋汤 '',上海的老文化人还喜欢去孵他们的咖啡馆,如著名的有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馆和文艺复兴咖啡馆。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馆有很大的花园,可置 100 多桌咖啡座,容纳 400 至 500 人同时消闲。


▲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馆

▲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馆内部

著名作家、记者曹聚仁(著名演员曹雷、著名电视主持人曹景行父亲)也曾与文化界的朋友们去过俄侨的 '' 文艺复兴咖啡馆 '',他在文章中回忆道:'' 这是一家白俄开的咖啡馆,他们所谓‘文艺复兴’,乃是向往帝俄王朝的重来,有如今日‘忠贞卫士’的梦想。'''' ‘文艺复兴’中的人才真够多,随便哪一个晚上,你只须随便挑选几个,就可将俄罗斯帝国的陆军改组一过了。这里有的是公爵亲王,大将上校。同时,你要在这里组织一个莫斯科歌舞团,也是一件极便当的事情…… ''


1950 年,新中国成立后,一部分俄侨获得苏联政府的批准回国参加西北利亚荒原的开垦运动,另一些不愿回国的俄侨却去了南洋菲律宾等地,继续他们的流亡生涯、悲情之旅……


▲白俄难民在码头等待坐船离开上海

不久前,我在威尼斯大桥上漫步,忽然想起,这里曾是谢晋导演的电影《最后的贵族》的外景地。在这部电影的结尾处,李彤(潘虹饰)与俄侨亡民、小提琴手尼古拉 · 费伦斯基的一段著名对话,淋漓尽致地流露出亡命天涯的沦落人的悲情:


李彤:天下的水相通吗?

费伦斯基:是的,小姐。

李彤:过去,我最怕江南的黄霉天,现在连上海的下雨天也想。

费伦斯基:我曾经在上海生活了三十年,在霞飞路的 DDS 咖啡馆拉琴,过去我最害怕的是俄罗斯寒冷的冬季,现在每当我想起圣彼得堡的雪,也觉得是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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