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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 | 敬畏生命――关于科学有禁区的思考

 诺南 2018-09-07

▲吴国盛


作者 吴国盛 (本号主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教授

记者 王曦影 《光明日报》

责编 许嘉芩 刘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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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光明日报》2000年8月10日,发表时标题为“科技应有禁区”。】


记者:今天,世界各国在庆贺人类基因组工作草图绘制完毕,但这欢庆的背后仍然存在着一些担忧:一是人们能否随意获取、传播基因信息,并加以商业应用;二是能否通过改造基因来改变人的生物特征,比如说制造出有翅膀的人等等。您对这两个担忧是怎样看的?

吴国盛:基因工程的问题是科技进步带来的最显著的问题之一。这些问题的一般格局是,人类只管发展自己改造自然创造新世界的能力,忽视了自己能否适应这个新世界;人类只管制造威力越来越大的工具,忽视了自己能否把握和控制这个利器。基因工程的问题也是如此,我们忙于创造一个新的生物世界,却没有为新世界的到来做好准备。

你所提到的问题从体制层面上看也许并不是非常严重,只要足够从容,人类总会慢慢摸索出一系列新的法律和道德规则,来适应这一新技术。


记者:那您的担忧在哪里?

吴国盛:问题是人们能否做到从容不迫。科技为自己规定了发展的步伐,人类对这一越来越加速的发展步子无能为力。基因工程是近代科学的生命观延续的结果。它得以实施和应用的前提是假定人类对于一切生命有支配和改造的权力,而这样的一种权力,从古至今都没有得到足够的澄清。

无论西方还是东方传统中都认为生命有着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利。然而近代科学之后,生命的神秘性消失了。在科学家眼中,生命是非常透明的东西,不过是各种各样物质的某种组合。这种对生命的看法是导致基因工程实施的基本前提,也就是说,生命中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我们有权利对它进行重新组合、重新组装。

但包括科学在内的一切人类文化本身奠基在人类的特定存在之上,如果没有一种对生命独特地承认,我们科学知识本身的可靠性也就成问题。20世纪著名的思想家史怀哲有一句名言叫做“敬畏生命”。敬畏感的丧失可能导致你对生命施行任何你认为合理的手段,而这些手段的合理性,根本上必须建基于对生命的敬畏之上。


记者:记得在您《现代性之忧思》一书中有这样一段卷首题词“生命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秘密/大地正是这秘密的居所/因为有这个居所,生命才有安全/因为有这个秘密,世界才充满意义。”我觉得这样一段话表达了你敬畏生命的基本态度,以及表达了对生命与自然和谐的向往。您能否从这样一个角度谈谈基因技术可能的发展。

吴国盛:生命的生成本身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人类的科学也许仅仅窥见了其中一些非常局部的秘密。今天的科学是一种本质主义的科学,认为我抓住了本质就能抓住最根本的东西,但是在生命的生长过程中,你很难说明哪些是本质的,哪些是非本质的。克隆是前几年特别流行的科学话题,但我们现在知道通过克隆的个体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它的环境适应方式、内部各种器官的协调都不像自然生长出来的那么好,这是一个标志,即任何人为的东西都不如自然的生命那么和谐,原因就在于自然的生命经过了几十亿年的进化,已经形成了高度协调的体系。

基因工程无限制的使用会导致一些不可逆转的后果,现在只是构建了基因草图,如果实现基因重组的话,就可能出现新的物种,新的物种的出现很可能形成一个全新的生态环境。在自然环境下,每种物种都有天敌,天敌之间相互制约使得自然界的平衡不至于被打破。人为制造的东西,由于没有天敌,很可能出现极度的繁殖,进而出现生态失衡,可能给原来的天然物种带来一些危险。


记者:那您认为,在敬畏生命、追求生命和自然和谐统一的基础上,怎样发展我们的现代科学呢?

吴国盛:今天种种关于科技不良后果的反省,首先必须要回归到对生命本身尊重的态度上来,如果没有这一基本的态度,一切反省都是无根的,因为一个对科学充分信任的人完全可以说,所有的恶果,我们都可以通过科学的进一步发展来弥补。

应该说,科技在一开始都是服务于善的目的,但不良的后果总是潜在的伴随而来,如环境污染、生态破坏。这一点是耐人寻味的。现在人们普遍接受了“科技是双刃斧”这一观点,认为它可能有益于人类也可能有害于人类。既然承认科技是双刃斧的话,你就不可能只要科技的好处而不要它的坏处。历史已经表明,只要你想行使好处,坏处不请自来。所以,我们今天可以而且应该打破传统的科技无禁区的观念,树立科技有禁区的观念。根据当时的文化、社会道德体系,本着公平和人道的原则,在所能允许的限度内发展科技。在这一限度之外,不管好坏,我们都不用它。禁区到底定在哪里,并没有先验的办法,只能通过科学家群体和公众群体相互沟通、相互探讨来划定科学发展的界限。

对科学家而言,避免科技发展带来恶果的唯一办法就是谨慎,要抵御市场的诱惑,足够长地推迟科技使用的时间,让它在漫长的时间里停留在实验室的阶段,不要轻易运用它。我们今天的技术,遵循的是技术的逻辑,即“技术上可行的,就一定要将它实现”,其目的只是为了显示自己技术的高精尖。就象克隆人这一技术,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使用它,但它确实是克隆技术的最高成就,因而是可以炫耀的。

我们还应该关注的是,社会资金是有限的,有限的资金究竟应该投在什么地方。是搞火星工程还是搞沙漠绿洲工程,是搞基因工程还是要爱心工程?今天,这个答案并不是不言而喻的。在我看来,我们应将更多的资金和力量用在解除大多数人类的痛苦,精神痛苦、社会性痛苦,而不是用于攻克只有少数人才能享用的特殊技术,以及只是为了炫耀“高精尖”而存在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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