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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2019-01-31  雲泉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陈大葱


陈大葱(陈聪),1985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资深媒体人、收藏鉴赏家、独立文化学者。

碑刻文字,总让人敬畏。因为,那是曾经与古人心手相连的产物。 偶然的机会,我在成都周边乡下游走时,就与“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相遇了!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此墓志石及志盖,皆是经细打磨的青砂石,正方形,边长约八十厘米。 我不谙书法,却一直认为能把小字写好似乎更难。一见密密麻麻但工工整整的字儿,连内容都未细看就决定收下了。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很好奇墓志石上怎会有孔方兄的锈痕。求教方家,原来志石与志盖间垫放过铜钱。还有人告诉我,这类墓志铭的主人,非富即贵。但为什么要放铜钱,没见说得清楚的,留待细究。 金石学本属文献学范畴,其要义是稽考。当然,只把名人撰写书刻的墓志铭当作古美术品,也是极好的。

为断句识读墓志内容,匆匆拓片。碑面宽到整纸不能覆,只好用了两张纸分拓。这字,写得真好。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志文显示,墓主李隐君(1031-1089年),名诫,字几先。查资料,北宋有个李诫,是写《营造法式》的大家。但此诫非彼诫。 这个李诫,只是个家居成都华阳地界,喜欢给当权者写信议政的书生。读书未仕而心忧天下之流,按后来的说法,叫做乡绅。 有点失望是不是?且慢!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给李隐君撰写和书刻墓志铭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撰写志文的张太宁 至平四年(1067)进士,历官仰州、汉州、渭州知州和陕西路都转运使等,曾四为尚书郎,三持使节。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张察,习金石之学,尤工大小篆书,闻名远近,后被推荐入朝,历官左司郎中、鼎州知州等。次子张宇,南宋初年,三远寺监,后任淮西东路都转运使,历知济、荣、果、合四州。 书写志碑的吴师孟 字醇翁,成都人。进士,官至左朝议大夫。知蜀州。卒年九十。王安石当国之时,将其自凤州别驾擢为梓州路提举。诗人、书法家。有诗14首收录于《全宋诗》。其子吴缜为北宋著名史学家,曾知蜀州(今崇庆县)。著有《新唐书纠谬》、《五代史纂谬》。在中国史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顺便学习了下宋代的官职体例。比如“借紫”和“赐紫金鱼袋”。 自殷周以来,贵族就有佩玉的习惯,汉代又有佩带虎符的。唐代,唐高祖为避其祖李虎的名讳,废止虎符,遂以李、鲤同音,改用鲤鱼形的鱼符。并把鱼符作为实用的符契,可以用作合符、出入宫廷的凭证;又沿古代佩玉、佩印的习惯,规定五品以上官必须随身佩带鱼符,为了装鱼符,又相应地颁发了鱼袋,鱼符就逐渐成为皇上赏赐的物品,凡受赏者都可以佩鱼袋,‘着紫者金装,着绯者银装’(《旧唐书·睿宗记》)。金鱼袋、银鱼袋就成为高级官员的一种荣誉性的服饰,此即为“章服制度。”

唐宋时规定官员的服装颜色,三品以上服紫,未至三品者特许服紫,称为“借紫”。 这张太宁与吴师孟,一个是“借紫”身份,一个是被“赐紫金鱼袋”者。都非等闲之辈呢。

请官员或名人写悼词,也许是花钱就能办到的事。但越往下读墓志,就越觉得这个乡绅还真是不简单! 他竟然还与以下权倾一时的大人物有交往:

韩康公 韩绛(1012~1088),字子华,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人,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年)高中进士甲科第三名探花(榜眼是王珪,第四名是王安石)。历户部判官,擢右正言、知制诰,迁龙图阁直学士、翰林学士、御史中丞。 嘉祐中,历知庆州、成都府、开封府。为三司使。英宗即位,迁给事中。治平二年(1065)权知开封府。神宗即位,拜枢密副使。熙宁三年(1070),拜参知政事,罢知邓州,徙许州、大名府。元丰元年(1078),知定州;六年,知河南府。哲宗即位,改镇江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封康国公。元祐二年(1088)卒,年七十七。谥“献肃”。苏轼有《韩康公挽词三首》。

曾鲁公 曾公亮(999年-1078年2月27日),字明仲,号乐正,汉族,泉州晋江(今福建泉州市)人。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仁宗天圣二年进士,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历官知县、知州,知府、知制诰、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参知政事,枢密使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封兖国公、鲁国公,卒赠太师、中书令,配享英宗庙廷,赐谥宣靖。为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曾公亮与丁度承旨编撰《武经总要》,为中国古代第一部官方编纂的军事科学百科全书。

司马温公 司马光曾封爵温国公,世称司马温公。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号迁叟,世称涞水先生,陕州夏县(今属陕西)人,官至宰相,卒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 司马光主持编写的《资治通鉴》成书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是我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记叙战国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至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前403-公元595)共一千多年的历史,内容以叙政治、军事为主,旨在为统治者提供国家治乱兴衰的借鉴。 当然,脍炙人口的还有“司马光砸缸”~

一个乡绅能与以上权贵交往,何故?原来,此君乃朝野皆知的参政议政名人! 还是一起读读墓志吧: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大(字缺)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甥朝奉大夫、前知汉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轻车尉借紫张太宁撰文。 中大夫致仕上柱国、汉阳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赐紫金鱼袋吴师孟书题盖。 隐君讳诫字几先,其先京兆万年人,出于唐曹王门之裔。唐宗室自天宝后与异姓之臣杂而仕宦,故七世祖远蜀州晋原县令,避关右扰攘,遂家益州温江县全节镇,卒葬其地。高祖臻,永平军节度推官,五子。曾祖承哲,龙州江油县主簿,即臻之第五子也。祖重庆、父庄,皆不仕,居华阳为右姓,仁厚好施,里人敬爱焉。 隐君,庄之第四子也。兄弟四人,才皆卓荦。兄诚、戩、仪,弟识。诚(特奏名宣德郎)致仕。戩一与乡荐,早卒。仪甲科登第,终于光禄寺丞。识未第而卒。

隐君少好学,有大志,天姿明敏,百氏之书无不毕览,一诵不忘于心,通经术,不好传注,言必称孔孟,视荀卿以下蔑如也。三与计偕,一为唐安首荐,器度磊落,好賙人之急。治家,童仆称其恩。 平居慨然有致君泽民之意,尝谓天下农民困与徭役之不均,有田连阡陌而不知役者,有地粗容足而不免役者,有黔娄之贫而与猗顿齐费者,有颜渊之贤而与刍牧齐役者,遂著《平徭刍录》数千言,其法以量民之产随赋均取,还以禄愿仕于公之人,以代农役。书成,上府尹韩康公。康公大称之,曰:“某幸若执政,必当行之”。馈酒以谢隐君。隐君复以诗谢之,其末章云:“愿公麹蘖成新酿,遍设通衢处处樽”。 又尝自为《苦热诗》,有“细思摇扇手,堪叹负薪肩”之句,闻此诗者咸知其有兼济之意焉。 其后韩康公尝谓人曰:以布衣有忧天下之心者,惟西蜀李诫而已。

神宗即位,患差役久弊,下诏中外访求利害。 隐君上《平徭书》及《拍掌书》万余言以应诏。明年 诣闕,又上《均安辩议》,其言盖稽孔子所谓“均无贫,安无倾”,以为之法,假立问答凡五十有五,终始条例曲尽均役之利。又上《大道一致书》、《大中致用书》及奏议一十四篇,亦数万言。大率以安民富国为本。 时曾鲁公为大丞相,隐君以《大中致用五议》上公。公器重之,曰“学术渊博有大科之才”。隐君辞曰“大科之才非所敢望。所敢望者,愿公行其所言而已”。 与司马温公论议诸侯世国之事,温公以谓“尧舜之时固有之矣”。隐君曰:“按礼记,诸侯之有冠礼,夏之末造也。此则三代之前诸侯未有世国矣”。温公曰:“若相与言,古今治乱及当世之务,论辞泉涌沛然莫御”。隐君出,温公喟然叹曰:“西蜀有奇才如是耶!其为巨人所重类此”。

熙宁庚戍就试春官,既中格,以感疾,不克待廷试。闻者惜其垂成而归。隐君恬然,安命而已。及朝廷行免役新政,诏命有司参议立法。其士大夫得隐君绪余,缘饰以献,由是进擢者不可胜计。隐君首议反以疾不与,命矣! 夫始,隐君谋上书,斋戒而筮,遇泰之遁,投箸而喜,曰:“吾道其泰乎?吾身其遁乎?孔子曰:朝闻道,夕可死矣!吾道既行,遁何憾焉?!”其著书则又常自谓世,世为太平民足(此处缺两字)西归,无复仕进意,杜门不出,惟以韬晦为事。末年作《隐乡记》以自见志。其文微妙,其旨深远,殆非(此处缺一字)识之所能及也。 元祐已己岁九月十九日丙戍,以疾终于家,享年五十有八。 娶张氏,故邵武军建宁县主簿铎之长女。子男一人象先,元丰二年再举登进士第,授利州绵谷县主簿。以隐君不出求侍十年不调官。孙男三人,长曰天申,次曰天祐,(疑有漏字)曰天用,始幼学也。孙女五人,未许嫁也。

以是岁十有二月庚申,葬于成都府灵泉县强宗乡慧日里之祖茔。有家集一十二卷闻于时。 卜葬有日,其孤以太宁知隐君终身行义之详求铭于墓。太宁虽有甥舅之嫌,不获辞命,姑直书其事而铭曰:士有其位,而道不行,非君子通;士无其位,而言见用,非君子穷;役均民安,首议君(缺一字) ,隐君之功;其身则藏,其志则行,是亦有终;勒之坚珉,考之遗编,知言之公。 中江赵中孚刻

陈大葱:乡绅情怀—读大宋故李隐君墓志铭


附注:按墓志,李诫下葬处“成都府灵泉县强宗乡慧日里”,位于今之龙泉驿。 成都龙泉驿区历史悠久,古为蜀国辖地。唐代为东阳县、灵池县治地。灵池县,以其县南分栋山边有一泉池曰“灵池”,故名。宋天圣四年(公元1026年)又改为灵泉县,属成都府。分栋山亦随县名的改变而改称“灵泉山”,直至元代。

几句读后感: 李隐君可谓乡绅楷模,他的一生,是中国文人理想的写照:诚意正心,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悲天悯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可叹的是,在自秦以降的中国集权统治之下,文人理想虽在权术与骗术夹击下顽强固守,一直闪耀着人性光芒,却从未占据主导地位。 李隐君所处的时代,也是社会大变局的时代。王安石变法带来的政治动荡空前。但即便如此,当政者也相对开明,乡绅们还可以肆无忌惮上书当局直陈厉害,当局者也还会认真听取并回复意见。 那时没有妄议罪。 造福乡里并教化民众的乡绅,应该是儒家文化最忠实的信徒,他们扮演着社会清议派和在野派的角色,犹如官方和民众间的桥梁。 乡绅阶层的被消亡,使中国社会失去了第三方视角和乡土人文载体。 孔子当年说:礼失,求诸野(《汉书·艺文志》)。没有乡绅的乡野,就真的野了,再难找到礼的影子。 古典意义的中国,早已不复存在,却又余音绕梁。诸多善与美,只在怀想里。抚今追昔,昔已不存。痛哉惜哉!

我的同窗蔡宇兄有诗曰:

乡绅情怀何处寻? 细读大宋墓志铭。

写碑端整吴师孟, 撰文谨严张太宁。

隐君上书不获罪, 贤士进谏尚可行。

当时俊彦颇疏放, 抚今追惜心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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