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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刊荐文︱何哲:人工智能时代的人类社会经济价值与分配体系初探

2019-04-18  东河人

作者:何哲,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公共管理教研部教授、国家战略研究中心秘书长

来源:《南京社会科学》2018年第11期

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将使得未来人工智能越来越深度参与到人类社会生产生活的各个角落。随着这一历史性进程的演进,人工智能本身的属性及其影响也在不断发生变化。首先,人工智能将逐渐改变自身的机器属性:人工智能第一次使得机器能够替代人的行为,特别是人所独具的智慧行为,从而改变其被动性的纯客体属性。其次,在传统的社会发展中,人类劳动这一要素贯穿始终:人因为劳动而自我进化并改变客观世界,最终形成高度繁荣的人类社会,劳动赋予了商品重要的价值属性和交换体系。第三,当人工智能不断发展,并成为经济社会劳动的主体时,人类将退至何处或者何去何从,这将是一个更为深远的问题。

对于上述第一个主题,也即人类社会本身的主体性问题,已有一些研究进行了探讨。本文主要针对第二个主题进行深入讨论。我们将逐步深入揭示三个问题:首先,人类劳动在传统经济体系中是居于何种核心位置?其次,人工智能体系越来越多地替代人类劳动后,将对传统经济体系造成何种重大的价值衡量与交换机制的障碍?第三,人工智能全面参与后,人类的价值与交换体系应该是什么形态或以什么为基准。

传统经济体系中人类劳动的核心位置

本文所谓的传统经济体系,是相对于高度发达的人工智能时代而言的。在传统经济体系中,价值和围绕价值形成的价格体系,是整个传统经济市场体系运转的核心逻辑和机制。因此,价值与价格如何形成以及交换,是传统经济体系中最为关键与核心的问题。在传统经济体系中,价值与价格的形成主要有三种解释与逻辑,即劳动价值论、要素价值论与需求均衡论。而无论对于哪种理论,人类劳动都居于核心位置。

(一)劳动价值论

劳动价值论不是马克思提出的,但是被马克思吸收改造以揭示生产过程中连续的价值赋予与传递过程。该理论认为,劳动是价值创造的唯一源泉。商品的价值是由劳动者连续的劳动过程不断赋予的;伴随着整个生产链的全过程,商品的价值逐渐累积。劳动又分为两种:具体劳动创造商品的使用价值,抽象劳动创造价值本身。在价值的基础上,进一步形成商品的交换价值,并在市场中形成价格。商品价格围绕价值而上下波动,通过商品的流通与交换体系,将整个人类社会的生产性劳动整合起来,形成了致密的改造自然与服务自我的劳动网络。可以看出,在劳动价值论的观点和体系中,人类劳动是经济活动的根本动因和存在与运动形态。而从分配角度,由于劳动价值论认为一切价值都来源于劳动,因此,劳动是商品分配的唯一尺度。

(二)要素价值论

要素价值论则认为,商品价值与价格取决于投入要素的价值与价格。商品的要素是由生产场所(土地)、商品原材料、劳动所共同形成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后,则加入了知识与技术进步、企业家管理等。商品的价值由这些要素共同决定。要素价值论与劳动价值论的根本区别是,要素价值论认为价值不全是由劳动本身所创造,资本本身可以产生价值,因此可以参与到产生价值的分配。

然而,要素价值论所否定的是劳动创造所有价值,而本身并没有否定人类劳动。首先,劳动本身是要素价值论中的重要要素。其次,资本累积和投资需要人类的参与,管理活动本身也属于人类劳动。而对于要素的组合也就是知识与技术进步,则更是由人类所投入的大量研发劳动而产生的。在要素价值论中,人类劳动依然占据最为重要的地位。在分配领域,要素价值论则将劳动作为生产要素之一,根据劳动的参与程度和比例,综合按各要素投入比例分配产品。

(三)市场均衡论

市场均衡论不考虑商品本身的价值,而只考虑商品交换时的价格。该理论认为,商品的价值由其价格衡量。价格本身是由市场供需双方的平衡决定的。市场均衡论又进一步演化形成了有效市场、部分有效市场与非有效市场理论。市场均衡论虽然没有直接与人类劳动建立联系,但其本身却蕴含了人类劳动的价值凝结。

对市场均衡论而言,商品本身的价格是由市场稀缺性决定的。而商品稀缺性来自于两方面:一是其本身材料的稀缺性,而发现和开采稀缺性材料需要凝结大量人类劳动;二是来自于核心工艺的独占性和特殊的品牌、质量等,同样需要大量人类劳动。而在分配领域,市场均衡论则间接形成了劳动参与分配的机制,劳动间接决定产品的稀缺性,复杂劳动创造的稀缺性越高,得到的社会分配越多。

可以看出,无论是何种价值理论,劳动在整个传统经济体系中,都起着直接或者间接的价值标的物作用,并以此参与到商品体系的分配过程。

人工智能的发展对人类劳动在经济体系中的替代与冲击

(一)传统时代机器对人类生产性劳动替代的特点与局限

机器对于人类劳动的替代并不是近来才有的。进入到工业时代之后,机器迅速拓展到生产的全过程。但在人工智能时代到来以前,机器所替代的人类劳动,都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是简单劳动。虽然机器整体能够完成复杂的制造任务。然而,在每一个环节,机器所能够完成的劳动是相当简单的。纵观所有的机械作用,无非包括推、拉、挤、压、钻孔、切削、折叠等简单劳动的分解,再通过工业流水线完成从简单到复杂劳动的聚合。

第二,是提供能源的劳动。通过对含能介质的形态转换实现对外做功输出能量,如蒸汽机、内燃机等。这在工业时代以前是通过人力或者畜力、水力等实现的。

第三,是反复重复的劳动。作为生物的人无法高强度长时期完成重复性劳动。通过机器实现对人的重复性劳动替代,能够提高劳动效率和避免劳动损伤。

第四,是大强度或者大尺度的劳动。如通过大型机械完成在大型矿山的劳作,或者是高强度的加工,通过人单独不能完成。

第五,是高精度的劳动。极细微环境下,人无法通过自然视觉和手进行加工,需要借助光学仪器和精密机械进行加工,如微米、纳米制造,基因工程等。

尽管工业时代后,机器已经逐渐融入了人类的所有劳动中,但依然有以下几类劳动不能由机器独立完成:

第一,不能进行多环节自动耦合的复杂劳动。多环节的复杂劳动需要更为复杂的运动控制系统和更为精妙的机械组合。这些需要人类精心设计,并且进行人工干预。

第二,不能替代人类进行管理活动。在劳动生产领域以外的管理活动如计划、组织、协调、预算等活动,机器远不能完成。

第三,不能进行复杂环境的判断和决策。电子计算机出现以前,几乎所有的控制系统都是利用负反馈原理进行。更为复杂的逻辑则要等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后,更复杂的逻辑控制,目前也不能完全替代。

第四,不能进行高度思考性脑力劳动。在电子计算机出现以前,机器几乎不能替代人类进行脑力性活动。

第五,不能进行面对面接触性的服务性劳动。大量研发、设计、调查,中期的物流、库存,后期的推广、营销、售后等,大都需要以人为主体进行。

因此,可以看出,在人工智能出现以前的传统机器时代,人类始终在整个经济全过程处于核心位置。

(二)人工智能对人类生产性劳动逐渐替代的阶段性发展

整体而言,目前学界与工业界认为人工智能的未来发展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即弱人工智能阶段、强人工智能阶段、超人工智能阶段。

1.弱人工智能时代。弱人工智能,又称之为狭义人工智能(Artificial Narrow Intelligence,ANI),即是指人工智能只能够在某一方面的人类工作上协助或者替代人类,如图像识别、信息检索、信息判断等,而不具备全面复合自我学习能力,无法全面地与人类智慧相比。

弱人工智能时代的历史已经很长,广义而言,从20世纪50年代至今,都属于弱人工智能时代。在这一阶段,机器具备了若干智慧属性的功能,能够部分替代人类的脑力劳动。人类本身依然牢牢掌握了对整个经济链条的控制权。因此,在弱人工智能时代,人的劳动并没有被根本性地替代,而是机器更多的是部分协助了人的劳动。人的劳动特别是生产决策,人工智能的研发,产品与生产线的设计等,依然在商品的价值中占据重要位置。

2.强人工智能时代。强人工智能,又称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AGI),是指人工智能体具备了普遍的学习和自适应训练能力,具有高度的对外界环境的感知和新事物的理解与学习能力,能够自我学习新的领域和自我完善。在这一阶段,人工智能已经具备了和人一样的学习与理解能力,人类所能够完成的绝大多数劳动,人工智能都可以自主完成。

强人工智能何时到来,在学术和业界争议较大,一般认为在2020-2050之间。强人工智能的到来,将使得人类第一次面临着严重的劳动替代问题。在生产领域,绝大多数的生产都是由强人工智能自动完成的。在面对面的服务性活动中,高度逼真的人形机器人,也能够实现对人类的替代。

3.超人工智能时代。超人工智能(Artificial Super Intelligence,ASI),是指在强人工智能的基础上,通过海量的数据整合和高度的学习与自我进化能力,具有远远超越人类智慧水平的人工智能。有学者估计,在2060年,超人工智能有可能出现。

超人工智能一旦诞生,意味着新的智慧形态的进化完成。生物形态的智慧将不再是目前唯一的智慧形态。这就意味着,无论是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人都不再成为物质产出的必然主体。人依然可以从事各种形态的劳动,但更多的是自娱自乐。物质产品将主要由智能系统生产。绝大多数的服务活动,亦主要由高度智慧人工智能与高度拟人态的机器人提供。这将根本性改变传统经济的生产分配运作模式。

传统经济系统货币价值体系运作的逻辑与优缺点

迄今为止,人类经济体系运作的主体逻辑一直都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即通过物质的交换体系来实现劳动的分工与合作,并促进更好的生产力的发展和效率改进。经历了农业时代、工业时代乃至所谓的后工业时代,人类通过货币来衡量商品价值,并实现经济体系的组织和分配。即便是计划经济的尝试,也没有取消货币的存在。因为这种体系是在落后技术与社会组织条件下的大面积经济生产与公平分配的最优策略。在其背后,隐含着三个核心的现实前提和问题。

(一)物质与物质生产是稀缺的

传统时代,生产力的低下导致满足人类社会的物质产品相对于人不断增长的需求是稀缺的。物质稀缺性也意味物质生产的组织与技术体系的稀缺性。物质稀缺性意味着在使用和分配物品时,就必须要根据需求的紧迫性和效率性来进行。而在传统时代,对于个体需求的紧迫性和效率性以及兼顾公平性最简单的评价方式,同时也是最不坏的方式,是通过货币价格的方式,来实现程序平等的交换。尽管这种交换会产生利益的不均等或者造成分配向资本集中,但是其对于生产的促进和商品的全社会流通有更大益处。因此,传统时代通过货币价值体系来衡量与分配产品,也是物质稀缺性的根本现实所决定的。

(二)人的劳动是物质生产的核心

正由于物质的稀缺性,决定了人们不能轻而易举地获取生存所需的物品。因此,生存物品的来源就必须要通过个体某种形式的努力,这种努力就是劳动。因此,劳动的意义就有双重性,一是从个体角度,是个体获取必要生存物资的手段和量的衡量;二是从社会发展角度,通过这种方式来实现整个社会劳动的组织,为整个人类社会的生存与进步协同工作。因此,传统货币价值体系从生产意义方面而言,就是通过货币价值来实现全社会的劳动协作。

(三)劳动是获取产品分配的重要原则

产品实现后,按照何种方式来分配产品?传统经济体系,主要是按照对产品的劳动贡献程度来实现的,包括按资本分配,也可以认为是对之前劳动获取除去消费的剩余累积价值的承认。因此,劳动成为分配的最重要原则。在工业时代,这一原则还未改变。通过这一原则,实质上促进了人类源源不断地在生产系统上的劳动投入,并通过劳动的组合升级,完成更复杂的工作。

以上可以看出,传统的经济系统,其实质就是以劳动为内在核心、以货币为外在组织形式的生产-交换-分配体系。这一体系经过漫长的人类社会演化,形成了人类在不完备的技术与信息条件下的最优选择。其典型的优势在于兼顾了成本、效率与公平性,然而,其内在的问题也在于其本身的体系在演化中同时受到了自我的侵蚀。

从成本角度讲,这种传统的劳动-商品-货币方式,运作逻辑最为简单,所有劳动者只需要围绕着提供各种形式的劳动然后获取最大量的货币就可以了,理论上,这一过程是不需要外界管理组织调解,而可以自发实现有序的运作的,因此,其额外的成本最小。

从效率角度讲,根据市场理论,符合一定条件(自由竞争、信息透明、无垄断)的市场,具有天然的优势,为了获取最大的利益和在竞争中胜出,每个厂商都尽可能地改进生产,节约成本,提高质量,降低价格。而每个消费者受制于预算约束,都尽可能地购买提供最大需求满足的产品。因此,整个体系通过简单的货币系统实现了供需的高效匹配。而在现实中,即便不符合理想条件的市场,也具有较高的效率满意度。

从公平角度讲,传统的体系至少满足了三个方面的公平:一是劳动获取报酬公平,不劳动者不得食,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的;二是产品交换形式公平,每一步市场交换在理论上都是等价交换,不存在暴力胁迫的现象;三是竞争胜出公平,市场竞争的胜出者理论上是通过效率与产品改进实现的。

然而,随着传统经济体系的不断发展,这一系统本身也越来越向其不利的方面嬗变,产生了三个方面的问题。

从目的角度来说,传统以货币为核心的经济系统从最初的组织劳动增加劳动的数量和复杂程度,逐渐演变成了货币系统的自我增值,也就是创造了大量的与实体经济无关或者很低关联的纯粹金融经济来实现货币系统的增值,如将天气纳入期货,将不良贷款包装成债券等,而逐渐失去了组织劳动体系的经济初衷。

从效率角度来说,当传统以货币为核心的经济系统的初衷逐渐改变后,那么随着货币系统的金融体系内部空转所产生的增值就会大于参与实体生产所产生的价值增值,那么,整个货币系统的相对成本就会上升。对于实体而言,其融资成本也会相应地上升,也就是说,大量的货币系统空转,抬高了整个体系的资本成本,实际就是抬高了整个劳动-商品-货币的经济系统的总运作成本。

从公平角度来说,传统货币循环系统越来越自我循环的结果,是越来越形成垄断金融集团,其通过手中累积的资本形成了对市场的高度控制权,从而不断从实体生产中抽取利润。这时候,就形成资本一定程度上与劳动的分离和庞大垄断资本对具体劳动的剥夺。而劳动的财富累积量越来越赶不上资本循环带来的累积,社会形成严重的分配不平等状态。

因此,可以看出,在传统时代,劳动形成产品并通过货币实现交换,从而在整个人类社会组织起了庞大的劳动体系。而最终货币的发展反过来侵蚀、吞噬劳动基础和剥夺劳动的价值创造能力(也就是马克思讲的剥夺剩余价值)。当货币交换体系促进劳动的增长和组织时,就产生了经济的正向发展,而当货币交换体系抑制了劳动的增长和组织时,就形成了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一言以蔽之,人的劳动是传统经济体系的基石,而货币成为人类劳动的衡量基石,在传统时代,“劳动—商品—货币”的组合形成了最优的经济生产与分配体系,围绕货币最终与劳动挂钩,在整个人类社会中构建了庞大的经济协作系统,为人类社会的进步起到了巨大推动作用。

然而,以上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人类劳动作为经济体系核心基础的地位上的,当机器越来越能够替代人类劳动后,传统经济体系的基石和运作也会发生根本性的动摇和改变,这直接也动摇了劳动-货币-商品密不可分的循环链条,传统以劳动和货币分配产品的模式也会发生根本性的动摇。

四、人工智能时代人类经济体系的可能形态与逻辑

结合当前人工智能不断发展的可能趋势,可以推断,未来的人类经济体系,将会呈现出以下的一些核心特征:

(一)物质产品将越来越丰富,乃至逐渐改变商品的稀缺性属性

工业革命后,人类通过机器替代了大部分体力劳动,从而创造了丰富的物质文明,第一次在某些情境下解决了产品稀缺性的问题,甚至会形成短期的生产过剩与经济危机。然而,这种产品丰富,依然是短期和局部性的。这主要有三个原因,首先,购买能力相对于生产能力的不足产生了局部过剩,而不是整体上改变了物质稀缺性。工业时代基于人类与机器混合劳动的市场条件下,就业和分配依然是不充分和不均的,从而导致:产品的过剩只是相对于有限的购买能力而不是总需求。其次,人所能参与到的劳动是有限的,人力投入的约束性,制约了生产能力的进一步提升。第三,在工业时代,生产所需要的知识与技术的扩散范围也是有限的,这就使得:少数厂商能够通过对技能与知识的垄断,创造出特殊质量的产品,而这些产品,在总体上是稀缺的。

以上三个层面,在人类未来的阶段,都将产生深刻的改变。首先,人类相对购买能力的增长速度开始飞速提高。这得益于两个方面:一方面,生产技术的飞速提高,降低了单一产品的成本与价格,从而间接极大增加了消费者的购买能力。一个明显的事实是,伴随着新型经济体投入到世界经济循环与生产技术的提高,各种生活必需品乃至奢侈品的价格都在整体性下降。另一方面,个体的其他资本累计,也增加了个体的购买能力。整个社会资本市场的发展,使得普通个体也可以拥有较多的资产性收益。而这些资产性收益又客观上增长了消费者的购买能力,这反过来又促进了生产的投入,促进了产品的增多,降低了产品的稀缺性。其次,人工智能的进步提供了劳动无限增长的可能。智能工厂可以无限地扩张其生产与服务能力,在设计、制造、运输、销售等各个环节,机器都可以替代人类,从而进一步降低产品的生产成本,同时,物质回收系统也将提高物质的循环利用效率,单一产品的成本进一步被摊薄。

第三,知识的扩散降低了产品的质量差异,从而在总体上改变产品结构性稀缺的属性。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的应用使得传统时代被少数生产者掌握的技能,能够无损地大面积传播和扩散,网络化生产体系,使得整个全球生产系统能够稳定地生产同样品质的产品。其他相关的设计、服务等知识也同样得以便利的扩散。这就使得传统上少数高端产品的品质稀缺性将由于整体产品的品质提升而消除。

(二)人类劳动与物质性产品生产以及生产性服务逐渐脱离

当人工智能逐渐深入替代人类从事复杂生产性劳动后,物质产品的形成与人类劳动将逐渐脱离直接关系。弱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参与到构建动态柔性的智能生产系统中,并以少量的人类智慧和人工干预实现不同系统的耦合。强人工智能技术出现以后,人工智能将具备自我设计智能生产系统的能力,人类只需要下达产品的需求后,智能生产系统将自动提出生产方案,匹配原材料和生产系统,进行要素组合,并利用物联网渠道,进行智能配送。在这一全过程中,绝大多数情况不需要人工干预。

而另一方面,生产性服务活动也将被人形机器人所替代。具有高度人工智能嵌入和灵活的感知与运动系统以及仿生的高度拟人外观的机器人,将能够提供今天人类所从事的绝大多数生产性服务工作,如配送、销售、面对面的咨询服务等,而其成本则仅仅是维护费用和一些电费。从物质性产品到大多数服务性产品的形成,都将与人类劳动相脱节。也就是说,生产性劳动这一概念,也将会成为历史。

(三)货币/产品获取与生产性劳动逐渐脱离,货币与市场的内涵将改变

当生产性劳动这一概念逐渐消失后,传统时代的围绕劳动价值形成的货币/商品体系,也将自行消解。货币不再是生产性劳动的度量,而只是一种交换符号。同时,物质产品由于来自于几乎没有人类参与的智能产品体系,也不再需要与生产性劳动挂钩。以劳动换取货币,或者以劳动衡量产品价值和价格的体系,则就不再有实质性的意义与现实存在基础。那么,以下的一系列问题就会自然出现,货币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产品的价值将如何形成?将根据何种原则对产品进行分配?

人工智能时代的社会价值与分配体系的发展趋势

由于当前还处于弱人工智能向强人工智能时代转型的时期,未来经济体系的到来可能还需要至少二三十年的时间,因此,这里的探讨只是基于技术趋势的一种估计。未来的人类社会价值与分配系统,将呈现出以下几个相互联系的特征:

(一)传统的物质产品交换市场将逐渐消失,市场以非物质性服务活动交换为主

当智能网络将深刻地嵌入到整个生产环节的各个部分,绝大多数的劳动系统都由人工智能完成,人类不再参与其中。物质的交换,也不再需要实体的市场而只是进行虚拟的数字结算即可。而对于每个消费者而言,其面对的也将是完整统一的智能生产系统,消费者只需要提出需求,然后就由智能系统调度进行设计、制造直到配送到户,剩余物品则由智能系统进行回收。因此,作为人类之间的物质交换功能的市场已经逐渐失去了其原有意义。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长期存在于人类社会中的市场体系就会很快消失,市场交换的功能依然将长期存在。但交换的内容已经不再以物质产品为主,而是以极少数的人类自我生产的艺术和个性化产品与人类之间的非生产性/社交性活动为主。智能体系生产的产品将是廉价的,但是人类自己生产的将可能很昂贵,虽然看起来质量甚至会更差。而人类之间社交性的活动,也可以通过技能交换,服务交换等形式进行。

(二)货币将逐渐失去其物质交换属性

当传统的物质交换市场将逐渐转型后,货币的物质交换功能,也将逐渐转型。传统时代货币的核心是用于衡量生产性产出价值并帮助实现商品的交换。而随着生产能力的进一步提升和可分配货币总量的不断增长,个体所拥有的货币量将远远大于必要的物质产品的交换需求。这时,虽然商品价格依然有高有低,但是,每个个体都可以从智能生产系统上换取足够多的必需品,那么,货币就逐渐失去了物质产品交换媒介的属性。也就是说,即便是需要用货币通过智能系统换取物质产品时,个体拥有的货币量将远远大于必要消费的量,货币在物质交换时的预算约束已经不再有意义。

(三)生活必需品由智能系统无偿满足

在资源稀缺时代,由于物质的相对稀缺性,人们必须通过预算约束和劳动提供来换取必需品,从而激励劳动和避免浪费。而在人工智能时代,物质产品的供给将是普遍、丰裕与廉价的。因此,一种更为可行的方式,是在一定的(生活必需与适度满足)的范围内,智能系统给予无偿的满足。那么,一个问题随之而言,这种满足会不会抑制产品的多样性和减少市场主体的动机?在传统时代,生产多样的产品,是具有相对高额代价的,因此,必须要通过市场竞争与激励的方式来实现,并保证过剩产能的退出。在智能时代,完整的智能柔性生产体系将具备低成本进行多样性生产的能力。而人工智能体系,不需要像人类生产者一样被激励。智能柔性制造网络将在全网范围内调度生产资源尽可能地根据下单先后生产每一种多样的产品,一旦某些产品的下单量超过了当前的生产能力,智能调度系统将调度柔性生产设备生产,并停掉没有需求的产品。这种即时的供需对接,在传统时代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四)少量生产性活动+大量非生产性活动创造和换取额外货币

尽管未来智能时代物质性产品将相对丰裕,然而总会有相对短缺的事物。如何衡量这些物品的价值,就需要货币系统和交换市场。在人工智能时代,除了获取生活品所需的货币可以直接分配给每个公民,其他货币将由少量生产性活动与大量非生产性活动共同创造。在未来,少部分生产性劳动依然由人来进行,如前沿科学的研发与新自然领域(外太空等)的探索,对人工智能系统的设计与维护,人机智能系统的交互与训练,创造需求(新产品设计),文学与艺术作品创作等。人工智能要实现完全替代将会经历较长的阶段。其他创造货币的过程将由大量的非生产性活动构成,例如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交谈、陪伴、沟通、知识传递、娱乐、安抚、照顾等,都可以被设计为对应货币单位,从而换取必需品之外的物质和人际的服务提供。这种设计的目的,是保证人类社会交互的存在,从而保持人类的社会结构完整与自我进化。

(五)货币主要用于衡量和交换人类之间的非物质性活动

未来社会,创造货币由少量的生产性劳动和大量的人际交互形成,因此,货币的主要用途将是用于衡量与交换人类的非物质性交互活动。一种可能是,未来的经济衡量将由目前的生产总值系统(GDP/GNP)来转换为四类。第一类是物质系统的量,包括人工系统本身所具有的能力和所创造的财富的总量;第二类是人类社会所具有的智慧总数的量,包括人工智能与人类本身;第三类是人类所从事的少数生产性劳动的总量;第四类是人类之间的大量的社会性交互活动,这将成为货币创造的主体。这四种形态都将增加货币总量,但第四种将是主体。

(六)时间、技能、知识等多元要素都可以转化为货币

除了以上的几种机制外,社会还将发展出其他货币形成机制。主要包括三种:一种是时间,人可以通过向时间银行,抵押自己的社交时间来换取社交性货币,从而获取来自他人的社交服务。第二种则是技能交换,通过人与人之间的技能分享,则可以更多的获得社交性货币,从而促进人类的技能增长和保持。第三种是向智能系统注入知识,人类所具有的创新性知识,依然具有高度价值的,这本质上也是一种生产性劳动。

(七)货币最终将失去对人类物质与非物质行为的预算约束

传统时代货币的目的是在不完备技术条件下促进劳动组合与提高效率,从而构建完备的人类生产力和社会发展系统。不断发展的人工智能体系,将创造出越来越多的物质产品,从而解除人类的物质匮乏恐惧。货币对物质支出的约束将越来越有限。人与机器融合的智能系统将会形成多元评判来更有效地提升资源分配的效率。对于非物质性的人类交互,货币只是一个不断促进人类交互的工具以避免人类蜕化。因此,以劳动-货币-产品为核心的传统经济系统,将在人工智能的不断进步与对传统社会的整合进程中,逐渐自我消解,人类将进入更有效率的社会生产与社会交互模式的新文明阶段。

结语

无论怎样,可以预见的是,未来的人工智能体系都将对传统人类的生产、消费与社会交互产生深刻的影响,从而改变整个人类文明的现有形态。人类长期以来形成的经济体系,将有可能被新的经济形态所替代,其经济形态的核心是价值衡量与产品分配。本文从这一核心视角出发,探讨了未来人工智能时代可能的经济形态与核心逻辑转换,并提出了七大可能的改变:(1)传统的物质产品交换市场将逐渐消失,市场以非物质活动交换为主;(2)货币将逐渐失去其物质交换属性;(3)生活必需品由智能系统无偿满足;(4)少量生产性活动+大量非生产性活动创造货币和换取额外货币;(5)货币主要用于衡量和交换人类之间的非物质性活动;(6)时间、技能、知识等多元要素都可以转化为货币;(7)货币最终将失去对人类物质与非物质行为的预算约束。未来的社会发展形成的价值分配体系,可能有多种路径,本文只是抛砖引玉,期待更多学者关注。(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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