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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业以诗词谈焦虑:李白赌气耍大牌,陶渊明把酒自嘲,谁赢了?

2019-06-01  时宝官

@戴建业,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今日头条国风创作者

在本次海绵演讲中,“国民教授”戴建业老师将带你走进诗词的殿堂,让你进一步领略诗词中的文人风采。如果有穿越的机会,回到哪个朝代的生存压力最小?为什么李白的洒脱我们学不来?面对生活不顺心、工作不称意、孩子不省心,古代诗人是如何通过自嘲,巧妙地化解人生焦虑的?相信戴建业老师的趣味阐释,会让你对诗词中的智慧有更深的理解,也会对你的生活有某种借鉴。

学习这篇讲稿,建议点开视频,聆听戴教授的麻城普通话,效果更佳。

也欢迎朋友们在今日头条“戴建业”专栏中阅读戴教授的长篇文章《世变真难料,吾痴只自嘲——纵谈陶渊明与杜甫的自嘲》。

以下为演讲视频:

戴建业完整演讲视频

以下为演讲文字稿:

我今天的题目是“世变真难料,吾痴只自嘲”,主要想谈一下古代诗人是如何自嘲的。

题目来自陆游的诗句,想到这个题目是因为主办方在和我交流的过程中,谈到了诗词对于当代社会的影响。正好“焦虑”是现在被热议的话题,他们希望通过我讲解古代诗词的方式,让现代人能从古代伟大诗人身上得到些借鉴,学会如何缓解生活的压力,如何缓解精神的焦虑。

8、9年前,我偶然地在网站上写博客,没想到受到了很多网友的喜欢。我当时写了很多文章,包括社会评论和文化随笔。2012年,这个网站评选博客名家,我就得了文化类的 NO.1。(掌声)

六七年前,我就知道自己的文章受读者欢迎,过去,我一直认为,我写的比我讲的更有趣。去年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普通话讲得这么好。(笑声)这一切纯属偶然。9 年前,我把我在本科生课堂上的课程视频卖给网络教育平台。我在我们学校上课,每节课可以补助 30 块,那个平台问我补助 100 块行不行,我说那当然可以。(笑声)我的 74 节课卖了不到 9000 块钱,我根本没看合同,当时的 9000 块钱对我来说就可以了。我根本不知道人们喜欢我这样的普通话。(笑声)

戴建业以诗词谈焦虑:李白赌气耍大牌,陶渊明把酒自嘲,谁赢了?

今天在这里,我想聊聊焦虑这个话题。这个世界上,其实无论哪个民族、无论哪个时代,都像今天的我们一样焦虑。经常有人问我:戴教授,如果能够穿越,你想穿越到哪个时代?我在这里诚实地告诉大家,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痛苦。

每个时代都有富人和穷人,有帅哥也有像我这样的丑八怪(笑声),有成功者也有倒霉鬼。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难处,大家不要想得太美好。普希金有一句诗,“所有过去的,都将成为美好的回忆”,因为一旦过去了,被记住的都会是好的事情,而很多痛苦你们可能都不会了解。

工作不称心?别学李白“耍大牌”

我们都想当李白,认为李白可能很快乐,他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但是我告诉大家,李白还说过“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而且他说“行路难”的时候比“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时候更多。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披一张狗皮容易,披一张人皮难”。就是说,当狗比当人更容易,因为狗可以活得没有尊严,人要活得有尊严,必须要奋斗,就会很痛苦。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我查了很多资料,最后发现,原创者可能是我的父亲。(笑声)

李白还说过“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唐朝男人的头发很长,他们会在头顶上盘一个发髻,插一个簪子,出门戴一个帽子。“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就是说今天我过得不开心,明天我就不干了。像李白说的这种态度,我叫他“耍大牌”。(笑声)

戴建业以诗词谈焦虑:李白赌气耍大牌,陶渊明把酒自嘲,谁赢了?

我们每个人“人生在世不称意”的时候太多了,不可能“明朝散发弄扁舟”。我要是在学校觉得我的领导烦死了,我肯定也不敢“明朝散发弄扁舟”。即使在像“今日头条”这么好的单位工作,肯定也有人不称意,但也不可能“明朝散发弄扁舟”。大多数人必须要面对生活的艰难,面对生活的苦难。

人面对艰难、苦难、焦虑,分两种方式。有一种人的内心世界很强大,就像鲁迅说的,真正的勇士会直视惨淡的人生。比如屈原,他在理想的高级社会和现实的肮脏社会之间,如果完全无法调和,他就选择不干了。他的不干了不是走了,不是“明朝散发弄扁舟”,他是不活了,但我们是不可能这样做的。大部分诗人在面对生活的艰难的时候,采取的办法是“自嘲”,就是自我缓解。

个人条件不完美?长得不帅也有好处

人生有很多事情,我们是有办法改变的,比如我讲的这个鬼普通话,这个是可以改变的。我没能改变,这个责任在我。(笑声)

但有些事是不能改变的,比如我想高大帅气、长到一米八,但是我妈妈没能把我生到一米八,怎么办呢?我不能上吊啊,因为这就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但我也发现了不漂亮有不漂亮的好处。我和我太太结婚,我太太长得比我好看。我说:你怎么嫁给我了呢?你可以找到比我更帅的。她说:嫁给你,我比较放心。这样一想,我得感谢我的父母把我生成这个样子。(笑声)

戴建业以诗词谈焦虑:李白赌气耍大牌,陶渊明把酒自嘲,谁赢了?

我在主持人董先生后面上台,真的不幸,他的一招一式,有模有样,我真的“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刚才在后台,工作人员让我化妆,但我一辈子都不化妆,因为不化妆也有不化妆的好处。第一,大家一看到我就知道是戴建业。更重要的是,我心里能有一个安慰。我前面演讲的董飞先生这么帅,我不化妆的时候比他差些,但我要是化了妆,可能和他一样帅。(笑声)

再比如孩子,我们总希望自己的孩子又漂亮、又聪明、又有成就、又特别喜欢读书,但如果他/她不喜欢读书,怎么办?我发现如果自己干得不好,可以努力;但如果我的孩子干不好,我真的没有办法。

生活总是泼冷水?学学苏东坡的乐观

大家知道,古代诗人有很多是不幸的人,比如苏东坡。大家都爱苏东坡,我真的很爱他,但他爱不爱我,我不知道。(笑声)

戴建业以诗词谈焦虑:李白赌气耍大牌,陶渊明把酒自嘲,谁赢了?

他一辈子才华盖世,但考上进士以后,基本全部是在被贬谪中度过的。我们中国人才的历史有一个很怪的特点,那些伟大的人物一来一起来,一走一起走。他那个时代的聪明人太多了。不过,虽然他一辈子挨贬,但是一辈子过得比较幸福。我想告诉大家,很多事情一旦换个角度看,情况就会不一样。

苏东坡在很多小事上的处理跟我们不一样。比如有一次,他邀朋友一起去爬山,但刚一出门就下雨了。朋友打算不去了,但他却说,为什么不去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的心态太好了,要是当时出了太阳,我们就看不到这么好的词了。

戴建业以诗词谈焦虑:李白赌气耍大牌,陶渊明把酒自嘲,谁赢了?

不过我今天不讲苏轼,我讲陶渊明,之所以提到苏轼是因为他和陶渊明有类似的地方。他爱陶渊明,爱到什么程度呢?他被贬到海南岛的时候带了本陶渊明的诗集,但是陶渊明的诗太少了,诗文加起来只有一百多篇。他给弟弟写信说,我强迫自己每天读陶渊明的诗,最多不超过一首诗。我要是把陶渊明的诗读完了,我这辈子该怎么过呢?

下一代不争气?看看有5个熊孩子的陶渊明

回到刚才的话题,有些事情通过努力是可以得到的,而有些事情通过努力也得不到。有些事情我们要去改变,尽量把它做好,但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我想给大家讲一下陶渊明这首《责子》诗。

在此之前,我们先来看另一首诗。陶渊明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他想传宗接代。陶渊明在27岁左右得了一个儿子,他曾为此写过一首《命子》。

“顾惭华鬓,负影只立。三千之罪,无后为急”,他生了一个儿子,高兴得不行。

“厉夜生子,遂而求火”,他马上找一个火把,用光去照儿子的样子,他希望儿子比自己长得更好。

“既见其生,实欲其可。夙兴夜寐,愿尔斯才”,意思是既然儿子生了,希望儿子将来能成为栋梁之材。

他还告诉儿子“福不虚至,祸亦易来”,幸福不是随便来的,要通过努力。祸患很容易来,所以做人要谨慎,要好好学习。

在第一个儿子出生后一年多,他的第二个儿子也出生了,再过了两三年,他的夫人又生了一对双胞胎,这个夫人病故了以后,陶渊明又娶了第二房太太,生了最小的儿子,所以他一共有五个儿子。

“无后为急”是免了,但是之后的麻烦更多,因为他的儿子一个比一个蠢。(笑声)所以他在《责子》中这样写道:

戴建业以诗词谈焦虑:李白赌气耍大牌,陶渊明把酒自嘲,谁赢了?

我们常常说,孩子是父母的杰作,我们看陶渊明是怎样展示他这几个“杰作”的。

他说“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意思是我满头白发,身上的肌肉全部松弛了,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这句话是为了表明,自己现在不能生育了,光宗耀祖就靠这五个宝贝儿子了。

但是马上一转,“虽有五男儿”。我在这里要讲解一下,我们为什么总说陶渊明的诗“自然”?以这一句为例,这里的“虽”是一个转折连词,这种转折连词一般只在散文或口语中才会用,在诗歌中通常是会被剔除的,而陶渊明不是这样,他会用大量的虚词,比如“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他的诗歌语言完全是口语化的,怎么想就怎么说,所以我们会说他的诗“自然”。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意思是,这五个儿子全部不读书,不好纸笔,每一个人都跟读书有仇似的。然后他一个个说下来,展示他的宝贝儿子。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舒已经16岁了,他懒惰起来天下无敌。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老二也快15岁了,“行”就是“行将”,是“马上”的意思。他说老二到了15岁从来就不爱文书,一看到纸、笔就像有仇似的。(笑声)“志学”语出《论语·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后人因而以十五岁为志学之年。人家圣人到十五岁就发愤学习,阿宣这宝贝到十五岁却讨厌读书,句中用“而”字转折,给人以“大出意外”的感觉,把常人和圣人对比本身就有点搞笑。

更搞笑的还是那对双胞胎:“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这是他的一对双胞胎,阿雍和阿端,到了十三岁居然搞不清六和七。他们为什么不识六与七呢?13 岁是 6 和 7 相加,他不仅不知道 6 和 7 相加,居然还认不出来。

只有陶渊明才敢这样写,我就不行。我记得我儿子小时候喜欢数学而不喜欢语文,他的作文写得很烂。初中写游记,他的每篇游记的开头都是:妈妈把早餐做好了,我们吃完了,出发了。结尾都是:我们玩完了,回家了。有一天他妈委婉地说:“儿子,你以后结尾不写回家了,好不好?”我儿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妈说:“我不写回家了,我回到哪去呢?”我真是跳楼的心都有了。(笑声)

戴建业以诗词谈焦虑:李白赌气耍大牌,陶渊明把酒自嘲,谁赢了?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他最小的儿子到了九岁,不仅不识数,每天全部的工作就是找梨和板栗吃。

但陶渊明最后却说,“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意思是老天送给了我这几个宝贝儿子,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是喝酒吧。

他是尽人事、听天命,豁达、乐观、慈爱,他一如既往地爱这五个宝贝儿子,与其说是《责子》,不如说是调侃。

我在这里想告诉大家,真正的幽默,或幽默的最高的境界,就是自嘲,最忠厚的幽默也是自嘲,最善良的幽默还是自嘲。只嘲别人而不嘲自己,那不叫幽默,那叫尖酸刻薄。我们古代的伟大诗人在幽默上达到了最高的境界,他们的人生也达到了最高境界。

我还想告诉朋友们,幽默既是智慧的自然流露,也是一种生活的艺术,更是一种生命的境界。

谢谢大家!

海绵演讲是由今日头条主办的,主要面向当代青年人的系列演讲活动。每场活动,我们都会邀请今日头条创作者来演讲,他们将在现场分享各自的故事与经历,和对自己所处领域独到的智识与见解。迄今为止,我们已经举办了六场活动。邓亚萍、姜振宇、火星叔叔、范志红、李永乐、七舅脑爷、毕导、Sheldon、苏萌、邱仁宗、史军、DanAriely等45位讲者登上了海绵演讲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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