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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抗婚与贾母的财产保卫战

 nzpeach 2019-11-27

过去看红楼梦,对于“鸳鸯抗婚”之激烈有点诧异,火坑当然不能跳,但总要给自己留个退身步,私下里去求求老太太,断了大老爷的念头不难,这样当众寻死觅活地拒绝,是不是用力过猛?

现在再看这件事,觉得鸳鸯并未多虑:老太太无论怎么瞧不上贾赫,到底是嫡亲的儿子;邢夫人说的直白:“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

前面王熙凤过生日,撞见贾琏跟仆妇胡来,还听见他俩咒自己死,爆发强烈冲突后,跑到贾母面前告状,贾母先呵斥贾琏,然后劝她:“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态度明确,就是放任。

凤姐是管家主子,贾母跟前的大红人,告状都没赢,何况鸳鸯一个丫鬟呢。柔声细语去跟贾母私下乞怜,她的胜算并不大。抗争的机会只有一次,成功了还能多活几年,失败了就是一个死,贾赫可是个连亲生女儿都能卖、为几把扇子逼死石呆子的人渣。

袭人的看法是:“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她的人生经验不足以理解贾赫的套路,大老爷还巴不得大家都这么看呢,好色不算大缺点。

书中对鸳鸯的相貌有交代:“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实在算不上美人,因此不存在贾赫爱她妩媚、非要不可的理由。

最后荣宁二府被查抄时,贾政说得清楚:“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贾府的主要资产都在贾母手里,而贾母的库房钥匙,鸳鸯拿着呢!作为贾府最高统治者的财政部长兼新闻发言人,鸳鸯的权利很大。

林如海向贾雨村介绍两个舅子时,是这么说的:“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只夸奖贾政,对于贾赦一带而过,不予置评。

贾赫享受世袭俸禄,信奉读书无用论,他对贾环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原不必读什么书,只要认识几个字,不怕没有一个官儿做。”真是昏聩愚昧之极,贾府已显衰败之相,子孙不求上进,坐吃山空,连秦可卿都为此忧虑,贾赦作为长辈,竟毫无危机感。

贾母一向宠溺儿孙,却对贾赫的纨绔行径颇有怨言:“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你看,都不指望他做什么事,他却连“保养”都不会。

贾赦因为自己的待遇处处逊于贾政,明里暗里对贾母的偏心表示不满,未尝不对将来的财产分割存个打算,与其说他看上了鸳鸯这个人,不如说看上了鸳鸯的身份。

在贾赫眼里,鸳鸯就是一张活色生香的藏宝图,娶了她,是钱权兼得的一桩美事。在鸳鸯的眼里,贾赫就是庸劣色鬼朽木枯骨,她刚烈决绝表示不约:“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贾赫如此不堪,邢夫人则是雁过拔毛,“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以鸳鸯的才干和傲气,在这两个智商情商都垫底儿的人手下混日子,岂不憋屈死?

贾府的财政状况,没有比鸳鸯更明白的人了。各项支出花销庞大,贾琏凤姐捉襟见肘,偷偷找鸳鸯帮忙,把贾母“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豪门大厦将倾,就连主子们都自身难保,别说姨娘小老婆了。

连司琪、小红都发出“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之感慨,鸳鸯更是眼界高远。她对拿她的烦心事开玩笑的平儿和袭人说:“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

贾府姨娘的待遇也就每月二两银子,拨两个小丫鬟使唤,身份依旧是奴才。生了儿女的赵姨娘手头拮据,无儿无女的周姨娘毫无存在感。连办事周全的平儿,也免不了受贾琏和凤姐的夹板气,邢夫人的甜言蜜语都是忽悠,鸳鸯不想做任何人的小老婆。

贾府的规矩是:伺候过老主子的丫头媳妇们比年轻的主子还有头脸,鸳鸯服侍贾母多年,见过大世面,气场也强,且做事公允,不藏私心,自然能够服众。凤姐和贾琏见了鸳鸯都得赶紧站起来让座,笑着打招呼。

你看贾琏是怎么奉承鸳鸯的: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你来看我们。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嘴上抹蜜,甜死个人。

你再看鸳鸯是怎么对凤姐强势劝酒的“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的凤姐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才罢了。

然后你再听她是怎么在酒桌上发号施令的:“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拉上席去!”这行事做派就是个大小姐,这就是鸳鸯的人生巅峰,让她去给贾赫做个卑微的姨娘,命运只能向着最差的方向走了。

贾母的衣食住行、休闲娱乐,鸳鸯都安排得尽善尽美,无可挑剔;主仆相得,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

李纨这样评价鸳鸯:“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哪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她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别人不记得,她都记得。要不是她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还倒不依势欺人的。”

邢夫人说鸳鸯“素日志大心高”是没错,但她错看了鸳鸯的为人,鸳鸯的志气在于她不想做的事谁也强迫不了,根本不屑于潜规则那一套。

平儿替她忧虑:“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

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纳小老婆的!等过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作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

这才是鸳鸯真正的志大心高,宁死也不任由你们揉搓。“九国贩骆驼”的嫂子来道喜,伤口撒盐,鸳鸯气急开骂。红楼梦中骂人的场面不少,主子奴才们都骂得各有千秋,鸳鸯骂人也是别具一格:

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啐人,爆粗口,名画鉴赏,书袋、谐音和歇后语混搭,丰富多彩,泼辣随性;著名的“小老婆论”,透出见多识广的阅历;骂得干脆利索,掷地有声,还一气呵成。

鸳鸯的态度反馈到贾赫那里,一个家生子奴才,也敢来挑战主子的权威,大老爷怒了,对鸳鸯的哥哥发狠:

“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他!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

做人的尊严受到严重践踏,鸳鸯拉着她嫂子去见贾母,细细述说事情原委,一腔委屈和绝望化作激情咆哮,爆发出绝决的力量:

  

“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做姑子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

她倾诉大大超出主仆关系的深情厚谊,为忠心耿耿的生死陪伴当众发下毒誓,孤注一掷地把自己的后路全部堵死,这是那个时代那个地位的女子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反抗。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这是鸳鸯的主场,是她在全书中最精彩的表现,却成了红楼梦里最刚烈的一幕。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

老太太大发雷霆,将邢夫人、王夫人一并发落,劈头盖脸一顿痛斥,“算计”、“盘算”、“摆弄”,上纲上线,句句都说在点上,已经预感到儿子和儿媳对于她财产的企图了。

发泄完怒气,贾母开始平心静气解决问题,对邢夫人说:“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

贾赦含愧告病,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嫣红,用无脑好色来掩盖他不可告人的觊觎之心。

至于鸳鸯偷贾母东西贴补贾琏夫妇的那场公案,似乎有违她的忠心。表面上看,老祖宗的财产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这个主只有鸳鸯能做,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走漏了风声,凤姐怕连累了鸳鸯,心里忐忑,平儿笑道:其实他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个娇儿,和谁要去,因此只装不知道,纵闹了出来,究竟那也无碍。

贾母和鸳鸯具有高度默契,大老爷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聪明伶俐的鸳鸯岂有看不透的?硬碰硬闹出来,世事洞明的贾母岂有不明白的?抗婚变成财产保卫战,岂有打不赢的?

贾母偏爱鸳鸯,让她拥有了凌驾于主子之上的权力,同时也把她置于危险境地;鸳鸯的命运至此已是结局,她用尽全力得罪了贾赫,未来留给她的也只有“死”和“出家”两个选项。她一生与爱情无缘,却偏偏叫鸳鸯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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