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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谁是窥见贾府衰败的第一人?

原创
2020-02-15  少读红楼

红楼是一曲挽歌,作者对他回望的世界是爱恨交织的。对贾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他是有反思的。其中当然包括,是谁窥见枯枝瑟瑟落叶簌簌,天空开始飘起的第一片雪花?

肯定不是宝玉或者说是作者自己。鲁迅先生曾说,“悲凉之雾,遍被华林,呼吸领会之,唯宝玉而已”。貌似是说宝玉感觉到了贾府的衰败并日益为之担忧。但事实是,红楼故事发展到后期,宝玉还对好友柳湘莲抱怨家里的人,“家里有钱又不由我使”;林妹妹说的“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他也懒得理。

退一步说,假若他对贾府衰败真的如此敏感并忧心忡忡,他还是那个厌恶世俗经济筹划的少年吗?那么,是鲁迅先生错了吗?不,是我们错了。

宝玉作为一个有诗意情怀的少年,他生出的“悲凉”是时光易逝的悲凉,是人无法主导生命脚步的悲凉,他喜欢聚不喜欢散,便是明证。

他希望永不迈出少年的门槛,拒绝长大,因为成人的世界如此污浊,清洁的空间如此逼仄,可是又有谁能挡住时光的步伐呢?

要经历过岁月的打磨,中年宝玉才能领会到少年的自己太理想化了,仿佛生活在真空里,也才会懂得现今流行却很有道理的那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是贾政吗?早在贾府鲜花着锦之时,他就察觉到女儿们的诗作很悲凉,他想的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

该怎么评价贾政呢?贾政是个很容易知天命的人。

一是他本身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而儒家文化核心内容之一就是知天命;二是他个人的经历又强化了这一认识。

长子贾珠刚娶妻就病危,作为父亲,他当时一定尽了全力来救治这个优秀的孩子,可贾珠仍然弃他而去,这必定影响贾政对世界和人事的判断,面对命运的不按常理出牌,他会生出生命的无力感和虚无感。很明显的一个例证就是宝玉被魔魇时,贾政很轻易地就放弃了治疗,反而是整日花天酒地的贾赦在四处奔走。

更何况贾政本是诗酒放诞之人,这意味着他对诗酒的接纳胜过对功名的接纳,对诗酒的热爱胜过对仕途的热爱,只是成年后的他,因为要完成长辈的期望,不得不挑起家族重担。

这样一个无力又委屈的贾政,即使察觉到女儿们的诗作不祥,终究没有再深入一步,再想一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女儿们发此悲音。

女儿们作此悲音,是察觉贾府的衰败了吗?也不尽然。只因她们都是极聪慧的女子,对鲜花着锦般的生活天然会生出一种感觉:繁华如泡沫似梦境。快乐才刚刚开始,悲伤却早已潜伏而来。

宝钗是参照自家情况,早早做好了应对意外的准备。她曾对王夫人说,“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家当日也是这样零落不成”。所以,她不事奢华,看淡一切,甚至放弃自我的冲突和挣扎,承认自己的卑微和轻贱,勇敢主动地享受轻盈飞行的快乐,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可是对于贾府下坠的态势,作为一个亲戚,她只能三缄其口,除非十分必要,她不肯多言。而林妹妹也察觉到了贾府经济上的窘迫,她只能说给宝玉听,而宝玉是不肯让世俗沾染半点灵魂的。

再就是探春。探春是个好女孩,面对命运的残酷,她宁愿在现实的撕裂中勇敢前行,也不愿在远方缥缈的诗意里怯懦躲藏。

通过一段时间理家,她看到了贾府的弊端,也抓住了关键点,家人不争气,不团结,她悲愤地说,我若是男儿,早就出去了,做一番事业出来,这是对家中所有窝囊男人的失望,可除了失望,她也找不到好方法来挽救。她治家时的一些小方针、小措施,在王夫人回来、凤姐病好之后,便变得无足轻重,直至最后的销声匿迹。

所以,上层的态度很重要,那么上层察觉了自家资金周转有问题了吗?后期大家都是知道的。比如说,尤氏只能吃下人的白粳米饭。这难道不是一件让人震惊的事吗?但是贾母的处理办法是,惊奇过后便用惯有的诙谐手法淡化了此事带来的尴尬氛围,好像压根儿没这回事。

当然,她年纪大了,没那么大的心力了,可是,你没有一个方向,没有一个态度,底下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比如,王夫人听凤姐说该裁裁员工了,她就不同意,因为贾母喜欢这些女儿,不肯让她们受委屈,假若她贸然行事,被贾母知道,必然要受责备,所以王夫人宁可维持着老局面,维持着虚假的繁荣,而这势必进一步导致贾府经济上的滑坡。

凤姐就更不敢了,凤姐本应跟着邢夫人,因为才干被调到贾府正院,她这个总经理随时可能被替代,她怎么敢不按上级意思行事?秦可卿曾在梦中告诉她退步之法,但若照弗洛伊德的理论,焉知不是凤姐的日有所思?可她宁愿倒腾贾母的古董,撺掇王夫人卖东西,也不肯坏了规矩,把自己置于难堪境地。

或许她们全都这样想,日子是有点难过,但,还没有到过不去的地步。就像第一片雪花落下来,没有谁会觉得这是一场雪灾,会引起连锁反应,会带来把一切都掩埋的横祸。

大家或许觉得,年景不好,咬咬牙就过去了,今年庄子里收成差,明年说不定就是丰收年,人口重,可是裁掉几家老奴才也省不了几口饭,我们还有积蓄,那些用不着的东西正好趁这个空档处理一批,等等。

可是,一个人走在街上,手里的气球还有可能忽然飘走,更何况贾府这种豪门大族,树大招风,一旦被政敌窥到资金周转不开,看出底细,而宫里又敷衍不好,后果就难以设想。

总之,凛冬到来之前,贾府的主子们或多或少都感觉到了寒冷气息,但他们要么心思不在此处,要么人微言轻,要么没有及时给出方向,以至错过了最佳挽救时机,百年家族最终分崩离析。

午夜梦回,作者任回忆的潮水淹没过枯寂的时光时,他或许会从喧嚣的海浪中打捞起一个清晰的声音。这个声音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提出了一个永保昌盛的建议。

小说里,作者把这个声音给了秦可卿,鉴于可卿的身份和性格,不可能直接对贾府高层说出来,所以,作者用了可卿临终梦中告诉凤姐的方式,这是小说技巧需要,也是作者对贾府为何衰败至此的反思之一。

没错,作为贾府的成员,秦可卿是第一个讲出“退步”之法的。然而在她之前,还有一个局外人——冷子兴。他更早说出贾府衰败的根由。

因为无关自己,他的评论针针见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安富尊荣者多,运筹谋划者无”“外面的架子虽未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看见了第一片雪花,他察觉到贾府的凛冬即将来临,仿佛一个站在高远之处思考人生的哲人,但拉近了看,他也不过是吃五谷杂粮有着种种欲望的平庸的底层小人。

他娶了周瑞之女,周瑞一家都是贾府的寄生虫,依靠贾府财势,置田购地,使奴唤婢,日子过得舒适滋润,而冷子兴有什么不能了的事,还要靠他的女人到贾府讨主意。

当然,还有一个人,凤姐的陪房来旺家的,她有一天说,“哪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不够过一辈子的”,这话意味着贾府的奴才们,也在有意无意间思考如何应对意外的发生。

对贾府这些寄生虫来说,这座大厦既是一个为什么他们(那些主子)可以过得那么阔的诅咒,又是一个永远依靠永远索取不愿失去的宝库。

假若有一天诅咒实现了,宝库没有了,那么好,另寻一处地方就好了,反正他们自信比那些一味养尊处优的主子闪躲腾挪的本领要好很多。

作者:樵髯,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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