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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滔滔浊世看孟子有何智慧?

 九彩飞翔 2020-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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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孟子旁通》,复旦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





滔滔浊世 何以特立独行



为什么要读孟子?


 

读书、写文章,总归希望能有所收获,哪怕是一丁两点,于人于己,有裨益,则值当,不枉费时费力。


读孟子,会不会觉得与现在的世界、生活,距离很远?


南怀瑾的《孟子旁通》,不仅解读了孟子的政治哲学,也剖析了孟子眼中的为人处世之道。



南怀瑾:1918年3月18日(戊午年)-2012年9月29日(壬辰年),诗文学家、佛学家、教育家、学者、武术家


在解读孟子之前,南怀瑾先介绍了苏秦。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南怀瑾采取的是“经史合参”的方法,也即:把孟子的“经”与司马迁的《史记》、刘向的《战国策》里面,有关春秋战国、孟子、苏秦等人的历史纪录,一起参详、阅读和思考。


如果没有历史背景作为依托,仅仅从字面上看《孟子》,很难理解背后的深意,也很难理解为什么孟子堪当“亚圣”。相反,容易觉得读孟子,对我们现代人而言,作用不大。


孟子在自己的时代,不得志。苏秦却风光得很,挂了六国相印。


南怀瑾问:为什么苏秦没有被后世尊为圣贤,而是被誉为豪杰,或称为谋略家?即便如此,他却没有谋略方面的著述流传下来,而孟子不然。这本身很耐人寻味。




孟子在魏国不得志

梁惠王刚刚失去大将庞涓(被齐王起用的孙膑打败,庞涓战死)。西有强秦,南有大楚,东面刚被割地,北面也不太平,梁惠王的祖父魏文侯、父亲魏武侯都曾声名显赫(魏国的国君叫梁惠王,因为魏国所在的地方也叫梁)。此时的梁惠王焦头烂额、心情很不好,广邀贤达来出谋划策。

他问道于孟子,有何“利国”良策?

不想,孟子的回答却是直截了当反驳:国君不应该“利”字当先,应该行仁义。而且,是行真正的仁义,不是以仁义为名,挂羊头卖狗肉。

国家处于强敌环伺下的梁惠王,很是不悦,两人这次谈话不欢而散。

远水救不了近渴。

史记中记录:在梁惠王眼里,孟子“迂阔”。

此后不久,苏秦也来到魏国,面见梁王(梁惠王的儿子,梁襄王),大受褒奖,授相国印。

之前,苏秦先了去秦国,他耗尽家财,打通关节,求见了秦惠王,告知以治国之道,结果未被采纳。

苏秦穷困潦倒,回到家时,父母不理他,妻子、嫂子不给他做饭。他没有气馁,而是“头悬梁、锥刺股”,继续发奋研究谋略学,最终被六个国家拜为辅相,极尽风光显赫。

孟子后来又见了几次梁惠王。

有一次,梁惠王问:我对百姓很好,一有水灾什么的,我就组织他们搬迁,而且把富裕之地的粮食运去灾区,给穷人度日。其他国家的君王,没有我这样爱民,为什么他们反倒那么强大,而我的国家,百姓人口没有增加,军事也失败,诸多不尽人意,何解?

孟子说:战场上的逃兵,逃跑五十步跟逃跑一百步没有区别。大王你是有爱民之处,但是仍然穷兵黩武,为了自己的享乐,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仁义不够彻底,就没有真正的效果。

多次谈话后,梁惠王对孟子的态度越来越好,似有被孟子引上正道的趋势,不幸的是,梁惠王过早死掉了。

继位的新王是梁襄王,孟子一看,就下了结论:新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君!

和梁襄王谈不拢之后,孟子离开了魏国。




谋略家苏秦的风光


之后第二年,苏秦来到魏国,深得梁襄王认可,同意了他推销的六国合纵抗秦计划。


苏秦该计划的成功在于:保障了战国近20年的和平,加之他弟弟苏代以及他同门师弟张仪的努力,一共保障了近40年的和平,使得强秦不敢窥伺各国。


苏秦的这一功劳,也算盖世奇功。


对比孟子和苏秦,孟子一直推销仁政王道,但是两任魏王(包括后来的齐宣王、滕文公等)都不买账。


苏秦却挂六国相印,备受魏王、齐宣王以及其他多国君王的赏识。


孟子被视为迂阔,因为他给的是千古不变的最高政治解决方案,是战略层面。


而苏秦,则却是当下策略层面,从眼下利益入手,收集、整理、分析各国政治经济军事情报,晓以利害,同时,该拍马屁时,给国君带高帽子,该批评时,婉转引导,该给可操作性的对策时,直给!


事实上,南怀瑾对比了史记、战国策里面对孟子以及当时各国情势。


在分析之后,南怀瑾认为,孟子并不迂阔,苏秦那些手段,孟子也了如指掌,只是不屑于如此。




儒家圣贤如何看待浊世?


当然,南怀瑾对孟子乃至儒家的思想,有点是似乎颇有微词的,那就是儒家和君主之间的关系:是师道和臣道。


一方面,儒生希望自己能被国君奉为老师,另一方面,又恪守为臣之道。


为君之师,需要极大的智慧,但大部分儒生都不过是书呆子,真正能具有大智者寥寥无几,即便是孔孟圣贤,也未能在当世被君王善待。


几千年来,在帝王面前,儒生永远是把自己定义为臣,从未想过取而代之、自己去践行政治理想。他们只巴望着遇到明主,或者渴望君王能“改邪归正”、自我转性、真正完善起来。试问上下数千年历史,儒家盼到了几个真正的明主?


当然,南怀瑾也猜测:如果儒家教导“信徒”自立为王,则容易天下大乱。什么儒生都自以为是、跃跃欲试。也许孔孟正式看到这一点,才没有这样教诲弟子吧。


南怀瑾认为,除了从政,在个人修行方面,孟子的观点也值得思考。


在与孟子的对话中,齐宣王说自己好勇、好财、好乐、好色。


孟子说,大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君主与民同乐,国家就一定能安定繁荣。这就是仁政。


隋炀帝、南唐后主李煜……很多皇帝都毁于歌舞、奢靡、好乐等声色货利。齐宣王已经算是当时很开明、很能干的君主了(而且对动物也有怜悯之心),在他的治下,国家经济繁荣,保障了数十年和平,即便如此,孟子的那些仁政要求,对齐宣王而言,也是高高在上、自称不能企及的。齐宣王反复说自己喜欢声色货利。看来,这是人(包括君王)的通病。


不过南怀瑾认为齐宣王不是真的好“声色货利”,而是故意以此为托词,因为他不想再听孟子说教的大道理了,所以,以这些搪塞、转移话题而已。


齐宣王死后,他的儿子齐湣王昏庸,被燕国打败,从此一蹶不振、几乎亡国。


一个得分80分的君主(上君)尚难从心底推行仁政,何况60分(中君)或更低能的君主(下君)呢?


是君主的问题,还是仁政的问题?


千古之谜。


尼采在《教育家叔本华》一书里,表明了自己眼中的文化的根本目的:保障天才(如叔本华)之辈的出现,这就是文明的意义。参阅《尼采:我为什么推崇叔本华?


他没有提君主,但是我们挪至孔孟儒家,可以想见,如何让王朝不断出现英主?这个命题非常重大,不可不思。因为,没有英主,社稷不能太平,百姓不能安居乐业。


齐宣王年轻时纵情声色,荒于政事,但他在钟离春(中国历史上四大丑女之一,影视剧里的外号是钟无艳)的劝谏下,振作起来,富国强兵。事实上,齐宣王还娶其为妻。


钟离春丑到什么地步?书载她额头、双眼均下凹显得黯淡发干,上下比例失调,而且骨架很大,非常的壮,像男人一样,鼻子朝天,脖子很肥粗,有喉结,额头像臼,就是中间下陷的。又没有几根头发,皮肤黑得像漆。


齐宣王不容易啊。


齐宣王后来没有大肆对外作战,安享了20多年太平,国家逐渐强盛。


他的儿子却没能继承父亲的智慧。贪婪之下,他擅自对燕国出兵,占了一些城池。燕王哙读到尧舜禹禅让的事,觉得也想要效仿。他的国相子之知道后,把女儿嫁给了苏代(苏秦的弟弟)。苏代此时继承故去的哥哥之衣钵,继续合纵连横,深受燕王信任。苏代利用齐湣王、燕王的信任,从中斡旋,但是心向子之,最终帮子之谋划获得王位。


不过,子之治理不到几年,燕国打乱,齐国入侵,杀燕王哙和子之。燕昭王继位,起用了(诸葛亮自比的)乐毅,乐毅统帅燕国等五国联军攻打齐国,连下70余城(齐国几乎亡国),创造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报了强齐伐燕之仇。真是一报还一报。


你方唱罢我登场。


霸道永远比王道热闹。




雄、士、民三层结构


我们再来看中国千年历史社会的粗略分层:三个结构——雄(君王)、士(僚)、(氓)民。


君王,有贤明或昏庸。士,有忠臣与迂生。民,有淳朴和刁悍。不同主体之间,发生各类关系交互,组成整个历史的千年演变格局。


上面说了君王的英明是偶然。


那官吏、士大夫呢?他们经常是懂得书画琴棋诗酒花,但不晓得民间疾苦,甚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抑或,根本不知君王之德性如何,也不知如何事君。他们要么(唐代之前)有数百年只能依附于门阀世家推举“孝廉”,以求出头;要么寒窗苦读,惟求科举功名,“货与帝王家”,但也免不了因帝王一时之好恶,身死于朝堂。


到底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还是“万般皆上品,惟有读书糟”?


再说百姓。千百年来,老百姓是贫寒的,各种苛政、战乱下,永远属于弱势群体,他们躬耕劳作,辛勤备至,但随时会被鱼肉,经常朝不保夕。只要朝廷不把他们逼到绝路,就算日子苦一点,他们也不埋怨,更别说造反了。


南怀瑾还是略有些胡适般的情怀,建议大家实干兴邦。比如,他号召为官者多在基层打磨,关注民生,“基层工作者,必须具备有愿入地狱的菩萨心肠,和成功不必在我的圣贤怀抱。


当然,忍受贫穷,也是“士”必须面对的命题。


再说孟子,不被齐宣王待见后,又想离开齐国,但是碍于母亲年迈,一家老小需要养活,真要离开君王“座上宾”的供奉,该何以谋生?


孟子犹豫之际,孟母说:我的职责是内务,你有大志,尽管跟从你的内心吧,不用顾及我,我清苦一些,也没关系。这一番话,坚定了孟子离开齐国的决心。


走到齐国、楚国之间的小国滕国时,滕文公问孟子:我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左右为难,何以为政啊?真是为难!


孟子说,只有自强自立一条路。你要和全国百姓上下一心,合力振兴,高筑城墙,保国护民,百姓才会真心维护你。即便在国家对峙中,可能战死,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先做好这样的准备,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


其实国家之事和个人之事一样。个人也要自强自立,不能怨天尤人,不能总希望别人因为同情,来帮你解决问题。


南怀瑾说:国家大势如此,个人事业也如此。站得起来就站起来,站不起来就得见机振作。但是社会上,有许多人,他们站不起来时不肯爬,爬不动时又不肯躺下,还老觉得自己是站在那里,其实并没有站着,这样就很可怜了。总之,人生哲学和政治哲学的道路是一样的。


孟子回到了母国邹,他的弟子乐正向鲁平公推荐了孟子,但鲁平公听信了亲信小人的谗言,放弃了拜访孟子。


乐正忿忿不平。孟子说,一切都是天命。鲁平公容易被别人左右,(政治能力)高下与否,可见一斑;也不必怪罪他的亲信,他是投鲁平公所好而已。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的道如果行得通,天下自然会认可。如果行不通,我自己也会见势而止。冥冥之中,自有不可知的气数。泰然处之即可。


嗟乎!哀之?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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