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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趣 | 沈津:谈善本书中的日记

 真友书屋 2020-05-11
日记是文学中特别有趣味的作品,因为在这种文体中,比较能够表现出作者的个性。日记的形式,不外乎“排日纂事”和“随手札记”两种。早期的日记都是十分简单的,最早的、比较成型的大约是唐人李翱的《来南录》,但是半年时间所记还不满千字。而宋人欧阳修的《于役志》,虽比李氏的“千字文”要详一些,但还是“至简”的形式。
欧阳修《于役志》、陆游《入蜀记》、范成大《骖鸾录》等宋代官员旅行日记,从一个特殊的角度记录了当时官员生活、交通、社情、环境等情况,为后人留下了第一手资料。宋代官员调任住所时的旅行日记始于欧阳修作《于役志》。
写日记者大多是在不准备发表的情况下所写的,所以比较真实。鲁迅说过:“我本来每天写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大约天地间写着这样日记的人们很不少。假使写的人成了名人,死了之后便也会印出,看的人也格外有趣味,因为他写的时候不像做《内感篇》、外冒篇似的须摆空架子,所以反而可以看出真的面目来。”(《鲁迅全集》第三卷P.289)
 
周作人当年在读了明末叶绍袁的《午梦堂集》和《年谱》后,表示最喜欢的还是叶的日记,即《甲行日注》。叶是天启进士,官至北京工部虞衡司主事,因反对魏忠贤阉党擅权祸国,弃官到苏南、浙西山中隐居,直至在空山荒刹中贫病而死。他的日记起自顺冶二年(1645),止五年(1648)九月,记述了作者在当时国破家亡的悲愤之情,对清军之残酷镇压,抗清志士之赴难不屈,地方官绅之屈膝献媚以及流亡生活之贫困生活。叶氏的文笔甚好,无论记事、写景或抒情,都是简洁清丽、隽永多姿。所以周作人说叶氏日记“除去不少的杂质与火气,所表现出来的情意自然更为纯粹了。”
 
那么流传至今的清代以及清代以前的属于古籍善本的重要日记,尚存多少呢?据《中国古籍善本书目》史部传记类著录的条目,日记共有353条款目,也即三百数十人,时间上是从元代至清末。如果以版本来作统计的话,其中有刻本13种(明刻本5种、清刻本8种)、抄本50种(明抄本3种、清抄本47种)。而稿本最多,计290种。如果以撰者时代来看,则元代一人、明代十二人、清代三百四十人。(注:有时一书有不同版本)而上海图书馆作为省市一级的公共图书馆藏书最多者,所藏的稿本日记竟有一百十一种,几占三之一,这还不包括在普通线装书中的稿本日记。
 

▍《元郭髯翁手写日记》(上海图书馆藏)


存世最早的日记原件,为元郭畀的《元郭髯翁手写日记》不分卷,稿本,有清翁方纲、周尔墉、崇恩跋。郭畀有文才,长于书画,和当时名家赵孟頫、倪元镇等都有往还。此稿记元至大元年至二年事,除了详细记载天气的阴晴寒暑,人事的酬酢往还,以及所看到的书画文物,经历过的名胜古迹外,其中很多是反映了南宋灭亡,外族入主中国以后的江浙两省的社会情况,以及当时士大夫的思想与生活。清乾隆五十九年,清代重要学者翁方纲见到此部日记时,其时日记讫于二年十月三十日,约三万字。可是到了咸丰年间,却佚去二年六月二十一日以后数十叶,还存有七十三叶,但时至今日又仅存五十二叶了。我所见到的原件藏上海图书馆,属于一级藏品。除上图藏本为稿本外,另有五种传抄本,内容同上。元朝人的日记或仅此而已。
最早用雕版形式而传至今的刻本日记,为明嘉靖刻本《西巡记》一卷,是明陈尧所撰,记嘉靖四十一年之事。还有一部是明都穆的《使西日记》二卷,明刻本,记明正德八年事。二书均藏北京国家图书馆。然而明朝人存世的稿本、抄本日记也不多,据《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记载,仅有十数种,其中较重要的分别是——

✍ 明杨士奇的《南归纪行》三卷《南归稿》一卷,明抄本,藏北京国家图书馆。


✍ 明潘允端的《玉华堂日记》不分卷,稿本,姚光跋。记万历十四年至二十九年事。藏上海博物馆。


▍《玉华堂日记》(上海博物馆藏)

✍ 明李日华的《味水轩日记》八卷,清抄本,清戴光曾校并跋。记万历三十七年至四十四年事。藏北京国家图书馆。

✍ 明侯岐曾的《侯文节日记》二卷,稿本,明侯汸、清金元钰跋。记隆武元年、永历元年事。藏上海图书馆。


▍侯岐曾像

✍ 祁彪佳的《祁忠敏公日记》十五卷,明末祁氏远山堂抄本。记崇祯四年至十七年、弘光元年事。藏北京国家图书馆。

 
清初人的日记存世者大约二十余人,其中一位重要人物是康熙进士,官至御史的陆陇其,他有《陆清献公日记》手稿一册传世,今存台北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傅斯年图书馆,可惜未知是何年何月。而上海复旦大学图书馆有陆氏的日记三卷,是清抄本,而且有清管庭芬的校和跋,还录有清张燕昌的校,是一个不错的本子。这部亦题名《陆清献公日记》的记事时间,是清顺治十四年至十五年、康熙五年至六年、八年至九年、十一年、十四年、十六年至十七年、十九年至三十一年,总共二十三年,也不算短的了。陆氏生于明崇祯三年,卒于康熙三十一年,年六十三。所以这些现存日记,是他从二十八岁到去世的那年,所以这是研究陆氏的重要材料。陆氏的日记还有道光二十一年(1841)胜溪草堂刻本,复旦大学图书馆的藏本有清姚椿的批点,虽然书名相同,但卷数却为十卷之本,且记事和前本大致相同,只是佚去了顺治十四年至十五年。
 
▍吴骞日记(整理本)

清人的稿本日记,多为道光、咸丰年间学者所作,而乾隆、嘉庆学者所存留者,寥寥无几,抑且多为零星残帙。我所最为倾心的是见到吴骞的《日谱》,存乾隆四十八年(1783)至嘉庆十七年(1812),为骞五十二岁至八十岁所记,前后达三十年之久,次年即归道山,这恐怕是乾嘉时存世最多的日记了。《日谱》是藏诸上海图书馆的一级藏品,吴骞交游甚广,与段玉裁、钱大盺、王鸣盛、鲍廷博等著名学者谛交颇厚,过从极密。其读书重考据之学,于藏书源流、版本考订、异本校勘,皆有心得。在清代藏书家中,他和黄丕烈齐名,黄氏曾颜其藏书之居曰“百宋一廛”,骞则以“千元十驾”相应,意谓所藏千部元板,遂及百部宋椠,如驽马十驾耳。吴骞的日记所载多为读书笔记、见闻杂录、清代典故、乡间风俗、友朋往来、藏书史实、书画鉴赏等,其所记时间之长,内容之丰富,为目前所知晓的明、清两代学者各种日记所仅见。正因为它对研究作者生平和考订作者与乾嘉学者之间的关系,可以提供极为翔实的第一手资料,所以我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初,就将此稿本全部抄录了下来。
 

▍《何绍基日记》(湖南博物馆藏)

三十余年前,我曾读过清代道光进士、四川学政、书法家何绍基的手书日记数册,日记均为行书。按何的行书,确是恣肆中见逸气,往往一行之中,忽而似壮士斗力,筋骨涌现;忽又如衔杯勒马,意态超然,真是越看越有兴味。杨守敬说他是“如天花乱坠,不可捉摸”,确然。日记除了记录何氏平时的生活起居、友朋往来诸事外,更有记载书法事。惜当年写入笔记中未录其年月,兹录数条:廿三日,写对子廿六付、扁二方。廿四日,写对卅余对、扁二方。廿七日,书对数付。廿八日,写对子卅余付。廿九日,写对子卅余付。日记中记得最多竟达五十余付,可见求书者之多。旧时代的书法家书写楹联,多有底本,因此往往雷同,绍基却不然。他先后为人书联以数千计,句皆各异。其书写时触兴口占,语句新隽工切,构句中或寄官迹,或言名胜,或按合时序,或对唔琴书,读其联句,也可见其作书时身心之所在。何的稿本日记,现今所存尚有道光十四年、十五年、十九年、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三十年、咸丰元年至二年、四年、十年至同治元年、三年至四年、十年,分藏北京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湖南省图书馆、湖南省社会科学院。
 
清人日记多记宫廷之事者鲜见其有,1986年,我在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读到了宗室敬征的《敬征日记》。敬征生于乾隆五十年,卒于咸丰元年,曾获赏头等侍卫、散秩大臣,官至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卒后谥文懿。他的日记起自道光十七年至二十二年、二十五年至咸丰元年,共十三年,多记生活起居及所见所闻宫中之事。虽多片言只语,然为第一手资料,当可征信,研清史者或可细细研考。
 
台北“国家图书馆”的善本藏书中有日记15种,其中稿本11种、抄本3种、刻本1种。其中有三种最有价值,一为清张廷济《清仪阁笔记》一卷,一册、虽题名为笔记,而实际上是日记,记嘉庆十四年自元旦至八月事。一为清赵烈文《能静居日记》五十四卷,五十四册。记咸丰八年(1858)至光绪十五年(1889)事,共三十二年。赵是曾国藩的重要幕僚,日记中记太平天国事甚多。而南京图书馆仅存赵氏的《落花春雨巢日记》六卷,为咸丰二年(1852)至五年(1855)。一为清王秉恩《王雪澂日记》不分卷,三十一册。自同治七年(1868)至宣统三年(1911)止,共四十四年之久。王秉恩的日记,题名都不一致,如《甲戌日记》、《养云山墅日记》、《养云山馆日记》、《归蜀日记》、《(土合田)山日记》、《粤游日记》、《息盦日记》、《补管斋日记》、《石桃寄庐日记》、《憩桐书屋日记》、《抱珥山人日记》等,不一而足。王生于道光二十二年,卒于民国十八年,年八十七。四川华阳人,曾任广东提法使,藏书甚富。该馆还藏有王氏的手稿本《息尘庵诗稿》六卷。
 
有些清代学者真是非常值得去做研究的,比如说张廷济,这位嘉庆、道光年间的重要金石学家,所藏的古器物是名遍大江南北的,他遗留下来的稿本、手札以及金石题跋文字很多,可是从没有专家学者去进行收集、整理或作有系统的研究。就拿他的《张叔未日记》(不分卷)来说,稿本现存北京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时间是清嘉庆三年至七年、九年至十年、十五年至二十年、二十二年、道光元年至三年。再加上台北的嘉庆十四年,共有十八年之久。
 
清人的日记存世是最多的了,学者们也是深知它的价值,可惜的是,研究者还是不多。几十年来,我仅知道陈左高先生曾利用上海图书馆藏的日记,下过很多功夫,也出了不少成果,除陈之外,真是鲜有其人。当然,要去大图书馆看这些珍本日记也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很妙的是,台北有一家明文书局,出过一套《清代传记丛刊》,其中第62册是《近世人物志》,书中的内容是将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李慈铭《越缦堂日记》、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叶昌炽《缘督庐日记》中有关对时人的叙述录出,居然也有六百人之多。据辑者所云:“其中知人论世,发潜搜隐,实可补正史所不及。分摘汇编,各成小传,近世人物,大略备见,亦一代得失之林也。”

虽说是当年在编《中国古籍善本书目》时,要求各省市图书馆、大专院校图书馆将馆藏善本书都上报编委会,但有的馆还是留了一手,如北京大学图书馆藏的《艺风老人手写日记》三十一册,就不上报,而缪氏日记起光绪十四年,止民国七年(有影印本)。又有《艺风老人日记》,手稿本,二册,也没报。所以《书目》收的并不全。

▍《顾廷龙日记》(上海图书馆藏)

明人王淑士云:如果日记所记是“真性所流,便是世间真文字。”(张大复《梅花草堂集》卷十)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的。前几年,我在写作先师《顾廷龙年谱》时,就是利用先师的手书日记来作写作的重要依据。先师的日记虽非系统而详细的叙述,但却是片段的真实史料,所以我在边阅读边写作的情况下,仿佛也陪侍先师进入那段我尚未出生或在童年时的时空感觉。那本《年谱》早已出版,其中四十年代所载,多以日记为基础,而最长的为1942年,大约有四万余字。

*本文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 精一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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