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 938 期 〓
文●李虎 编辑●王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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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兴旺老汉便爬擦起来,摸索着下了地,推门出院。
四月的清晨凉嗖嗖的还有点冷,天际微白,破落的村庄在晨曦的笼罩下,显得死气沉沉,偶尔一阵公鸡的打鸣声。
东方渐晓。
老汉给牲口添了些草料,挑起窗跟底的两只水桶,把堂地的水瓮打点满,扔下担装,扣上水桶,顺手提溜起墙边的那把秃乎乎的枳芨扫帚,把院子粗略的掸活了一下,挎上个揽筐,圪夹把粪叉,向门外走去。

人间四月,春暖乍寒,青草还没长旺,荒坡秃岭的也没多少绿意。本不是放牧的季节,稀稀拉拉的粪便少之又少,在西滩转弯了半天,也就拾辍了多半筐。
半晌午的时候,太阳红彤彤地晒着,打道回府。远远的自家烟洞冒着缕缕青烟,三步两步地进了家门。
老伴子坐在灶火旮旯正“吧嗒吧嗒”地拉着风匣,不时添一火铲子晒干的牛粪。锅盖的缝隙间飘出丝丝热气,一股粗粮的香味,淡淡的,直钻鼻孔。
炕上凌乱不堪,儿子愣三还在呼呼大睡。"三格,起哇,你妈做起饭了。"兴旺老汉怯怯地喊了喊。炕上的愣三死人一般,纹丝未动。"三格,起哇,起来吃饭。"老汉又轻轻地喊了喊,顺势推了把儿子。"嚎死了,老圪泡,爷睡会,叫唤求了!"愣三揉揉惺忪的睡眼,扎愣散垮地一骨碌爬起来,把被窝枕头一圪蛋蹬在炕沿底,对着父亲兴旺老汉,没鼻子没眼地破口大骂。然后,反身下地,揭起锅盖:"又是莜面糊糊溜山药,日你妈的喂猪了,爷不吃!”一把把锅盖重重地摔在地上,锅盖本是木制的,又效力年久,破落疏松,经此一摔,倾刻间四分五裂,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啪擦的巨响,吓得老太太一激淋从灶火旮旯爬擦起来,惊慌失措,面面相觑。
愣三还不解气,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一脚蹬开门,正巧他家身怀六甲的老母猪慢悠悠地过来拱门,顶到愣三的腿上,愣三照肚一脚:"扑你妈个逼了,瞎个泡,寻死了?"母猪本有身孕,那受的了这般伤害,圆牛牛的肚子忽板着,哼哼呀呀疼得厉害,一阵呲牙咧嘴,撒开四蹄,夺路而逃。
那条大花狗,本也是想觅一口食物,看见愣三凶神恶煞破门而出,乖乖地夹着尾巴,躲到了羊圈里。
窗台上,院子里的鸡,本在悠然地静立、闲转、刨食,受此惊吓,扑棱棱地一通乱窜,叽叽咕咕,惊恐万分。
鸡飞狗跳猪跑,人畜不宁。

愣三顺手抓起窗台上的半截烂砖头,狠狠地扔向凌乱的鸡群,也是这个楞求有准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一只下蛋老母鸡的头上。
可怜一只活蹦乱跳的鲜活生命,倾刻间,葬身毒手,一命呜呼。临死前,还痛苦地挣扎了几下,凄惨的眼神里,满是哀怨。双眼圆睁,直直地盯着愣三,死不暝目。
愣三可不管四六,嘴里不干不净:"操你妈的给爷跑,大腿上的了虱子,往求上跑了?"一把抓起可怜的鸡尾巴,扔在颤颤抖抖的父母面前,:"看甚了,两个老圪泡,给爷把鸡炖了,爷一会回来吃。"
这辈份,没大没小的,阴阳颠倒,算是翻个了。
一通叫嚣后,扬长而去。
老两口呆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哎,损了阴了,咋就生下这么个枪崩货,生份子,祸根日,早知道,一养下,就把那个泡一叾日压死。"兴旺老汉长吁短叹,老伴子一脸愁容。
愣三,兴旺老汉的独子,上有两个姐姐,相继出嫁,因为是独根草,从小娇惯,惯来惯去,惯成了信天悠。整日游手好闲,不走正道,标准的二流子,好逸恶劳不说,还偷鸡摸狗,惹事生非,横行霸道,危害乡邻,一副脸皮之厚赛过城墙的赖皮狗本质,狼子贼心,胡作非为。三村五里,臭名昭著。
苦于声名狼藉,人品卑劣,快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谁家的黄花大姑娘,愿意嫁个不学无术,奸懒怂叾的讨吃货,就连那些小媳妇小寡妇们,都是畏而远之,嗤之以鼻,常年说媒的秀红姐,见了他,都得慌忙拾乱地绕道而行,唯恐一个闪失,招了瘟神。
兴旺老两口本是一对安分守已老实巴交的大好人,咋就生下这么个活宝、气数,掐鸡捏狗偷羊,坏事干尽,无恶不作。老两口成天提心吊胆,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
盛夏的一天,村里的羊倌来保岗找来了兴旺老汉。

晌午时分,来保岗在山坡上放着一群羊,因天太热,来保岗便躲在坡顶一棵大树下歇起了阴凉。迷迷瞪瞪的有点迷糊,头一歪便丢了个盹,睡梦中被一阵羊蹄的杂乱声惊醒,还伴随着咩咩的恐慌叫声。
来保岗一激淋跑下山坡,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一时愣神。
只见愣三,光着屁股,裤子褪到腿根底,一手撩起羊尾巴,一手拽住羊胯上的毛,摆动着他那个黑驴求,正在侵犯着一只绵羊。绵羊痛苦地挣扎着,咩咩乱叫,惊得众羊四处逃窜。
来保岗又气又臊,大骂着:"真是个活牲口,不要逼脸。"愣三见来保岗跑了下来,提溜起裤子,恬不知耻地说:"管求爷的了,你个放羊的,滚个妈个蛋。"然后打着口哨,拴好裤带,脸,不红不白,若无其事地走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流氓架式,禽兽行径,猪狗不如。
来保岗气得浑身发抖,又闹不过这个无赖,便找来了兴旺老汉。

家有愣子,不如一棒打死,儿子造孽,老汉懦弱,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好话说尽,笑脸陪足。点头哈腰,息事宁人。
数九寒天,四喜叔找来了。
那天已是深夜,天空飘着鹅毛雪片,万籁俱寂,关门闭户,整个村庄银披素裹,妆成一片洁白的世界。四喜叔正在炕头上睡的香甜,被四喜婶推醒:"哎,老头子,醒醒,今天这不对劲,大半夜的,狗叫上个没完。"
的确,院子里传来自家大黄汪汪的叫声,不绝于耳。
有情况,不对劲。
四喜叔急忙爬擦起来,套上大棉裤,披上羊皮袄,趿拉上棉鞋,从大红柜上摸捞了个手电筒,三步并作两步,匆匆推门出院。
大黄还是汪汪地叫着,见四喜叔出来,摇摇尾巴,迎了上来。院子里已是厚厚的一层雪,在皎洁月光的映射下,夜,显得格外明亮。除了大黄,这院子里也没个啥东西,这家伙是咬啥呢?四喜叔有些纳闷。

思忖的功夫,大黄摇着尾巴,把四喜叔带到了鸡窝前。
这大黄,也是通人性,义犬护院,冰雪聪明。
四喜叔爬在鸡窝门上,打开手电筒,细细一数,大红公鸡还在,十二只老母鸡,少了两只。噢,怪不得大黄叫个没完,来贼了。鸡窝边厚厚的积雪上一堆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大门外。
四喜叔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掐鸡捏狗的,没别人,就那几个好吃懒做,危害四邻的二狗洋。
四喜叔带着大黄,沿着脚印,一直搜寻到村东光棍汉二庞头的门前。
推门而入,愣三、二庞头三四个光棍汉正七手八脚地忙乱着,鸡毛撕了一地,一锅开水也是热气腾腾,两只剥光的老母鸡,命丧黄泉,已被下了锅,炕上放着两洋瓶烧酒。

如不是发现的早,毁尸灭迹,死无对证。四喜叔怒气冲冲。
愣三狗急跳墙,满脸的不以为然,厚颜无耻,爱咋咋地。一群混蛋,无赖。良民遇匪,白费囗舌。
兴旺老汉自知理亏,赔了自家两只母鸡。
村东的秀芳找来了,愣三爬在厕所墙上喵人家小媳妇蹲坑了。
西头的引娣找来了,人家河边洗衣服,愣三从后摸捏奶头了。
前院的三虎找来了,愣三把人家的牛腿敲断了。
屋后的润枝嫂找来了,愣三在人家五岁儿子的小鸡鸡上拴了个辫套,憋的黑紫烂青……
一时人神共愤,怨声载道。打不完的官司,曲不完的鞋底。
这个混球,一辈子行善积德,咋生下这么个害根。子不教,父之过哪!兴旺老汉肠肝寸断,欲哭无泪。
一天夜里,愣三醉熏熏地回来了,一进家门,便是一通嚎丧:"两个老圪泡,咋不给爷娶老婆?”"老乃求,你知道娶老婆,不给爷娶?""老圪泡,爷娶不上老婆,就睡你老婆。"

大逆不道,伤风败俗,这叫人话吗,这叫一个儿子说的话吗。禽兽不如,满嘴喷粪。
愣三骂着、嚎着,伸手揪住母亲就往炕上拽,兴旺老汉一着急,便扑上去拉扯老伴。愣三举起巴掌,硬生生地摔了兴旺老汉两个逼兜,直摔得老汉鼻口流血,眼冒金星,还跌了一颗牙。一时头晕目眩,不分南北。
愣三还不罢休,拽住父亲的衣领,一把把老汉扯出门外,当胸一脚,老汉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门被关上,闩上。
屋里传来老伴子惊恐的吼叫声:"牲口,活牲口,我是你妈呀,我是你妈呀!"无助,绝望,撕心裂肺。半晌,老伴子开门出来,衣衫不整,披头散发。
老两口低首啜泣,又不敢放声大哭,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黑水咆哮,沉云滚动,失伦理,违纲常,这是要天打雷劈的。
许是酒后失德,一时乱性。兴旺老汉宽容着儿子,也宽慰着自己。可一次次的忍气吞声,换来的是愣三对父亲丧心病狂的谩骂殴打。一次次的好言相劝,得到的是逆子对母亲变本加厉的欺凌羞侮。一次次的身心摧残,一次次的有恃无恐,兴旺老汉心灰意冷,彻底绝望了。

悲剧,终于在愣三对母亲又一次发泄完兽欲沉沉睡去的时候,发生了。
夜深了,漆黑的天阴森森的有些冰冷,老两口圪蹴在院里的窗跟底,相对无言。
兴旺老汉点燃了一锅头旱烟,吧嗒吧塔地吸着,两眼呆呆的,脑海里思潮涌动,浮想联翩……
一袋烟的功夫,犹如半个世纪漫长,兴旺老汉重重地叹了口气,敲了敲烟锅嘴,顺手拿起墙跟前的一把榔头,推门进了家。
昏暗的油灯下,愣三睡意正酣,微柔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显得安宁、平静。
这就是自己拉扯了三十年的儿子,这就是老伴子十月怀胎,含辛茹苦抚养大的儿子,这就是自己娇生惯养,赖以传宗接代的儿子……
桩桩件件,恶劣行经,历历在目,活着也是危害社会,殃及乡邻,与其让别人打死,不如老子送你一程。
愣三一个翻身,兴旺老汉杀心渐起,举起榔头,重重地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怒从心头起,火向胆边烧。
伴随着愣三一声无力的低吼和轻微的挣扎,直到一动不动,后脑勺,血肉模糊。

珰啷一声,榔头落地,兴旺老汉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在地上,脑里一片浑沌。世界一片寂静,一切嘎然而止。
虎毒不食子,老汉走出这一步,这是被逼出了多大的失望和狠心啊!走投无路,逼上梁山。自作孽,不可活,多行不义,天理难容。
院子里传来老伴子撕心裂肺的悲怮大哭,凄惨,凄凉,直穿夜空。
闻讯赶来的村长二九叔,看到眼前血腥的一幕,惊呆了:"报官吧。”兴旺老汉喃喃地说。慌乱过后,便是一种理智,平静。
连夜报了乡派出所,事关重大,虽说死有余辜,恶冠满盈,毕竟人命关天,又属故意杀人,乡里又报了县公安局。
清晨时分,县里来了辆212吉普,下来两个公安,把兴旺老汉铐走了。乡亲联名举报,上访,写村料,力保兴旺老汉。
一条横幅:为民除害,宽大处理,大义灭亲,从轻定罪。
县公安局明察暗访,全力取证,又上报盟公安局,斟情量刑。
事出有因,罪不至死,法律也有人情,加之愣三祸害乡里,民愤极大,又欺凌父母,不孝不伦,网开一面,从轻定罪。
死的死,判的判,天塌地陷,家破人亡。
冷清,悲伤,屈辱……兴旺老伴子积劳成疾,万念俱灰。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一根麻绳吊在房梁,撒手人寰,了此残生。两个闺女哭天喊地,凄凄惨惨戚戚,送走了可怜的母亲,呼天不应,叫地不灵。

几年以后,兴旺老汉回来了,继续着担水、拾粪,继续着田地劳作,只是人颓废了许多,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南梁上两座孤零零的坟,杂草丛生,满目荒凉,一个两鬓斑白,双眼浑浊的老汉,久久地伫立着,落日的霞光洒在他那骆弯的背上,呆呆的,静静的,孤寂、落寞、楚酸、沧桑。
也许在他心里,有一道血淋淋的伤疤,永难愈合。
发生这些事的那一年,我也就是十几岁的模样,一晃很多年过去了。往事如风,吹走的是满目尘埃,吹散的是岁月印痕,吹不掉的,是那梦靥般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