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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峁上的身影》|| 作者 靳春

 彩虹文台 2020-07-03

《梁峁上的身影》

作者:靳春  

      这是一张永不褪色的黑白照片。

      母亲身材娇小,仅一米五,不是太漂亮的,脸有些黑,眼窝有些深,鼻头不是太高挑的,可有一口雪白的牙齿。她在村里的人缘,挺不错。她口紧,在人面前、背后,从不说三道四,搬弄是非。这样,周围女人,心里憋的话,也愿意向她倾吐。

     天暖和时,母亲出门,打扮的特别精干。头上挽着毛巾,上穿瓦灰色的衣衫,大襟是靠右边的,一排布扣子,是用一条窄窄的布条,缝成细绳,挽出来的,再缝上去,领子有一寸二高,除领子上两颗布扣子外,在右胸上有两颗、在腋下有四颗,六颗布扣子等距离地订着。下穿黑褐色裤子,是大裤裆的,裤腰有五寸高,是白色的,在衣衫下,系一根红裤带,两条裤管,各用一寸宽的黑带缠着,小脚上的袜子、鞋,也是自个儿缝制的,袜子是浅蓝色的,鞋是墨黑色的。

      母亲是一位典型的饱经风霜,从旧时代过来的农村妇女的形象。

母亲最感到荣耀的,是在平鲁同朔县合并县后,在朔县城参加过一次妇女代表大会。她并在会议间隙,同几个姐妹一同到朔县火车站,看了火车。这是母亲第一次走出大山,让她开了眼界。这个事儿,她不止一次地向我提起。

      一九六二年,母亲四十三岁。

     秋天,我考入了县里的最高学府——平鲁一中(李林中学)。我是村里第一个上初中的孩子。我们村子,是个大村,一百多户,六七百人。自然,邻里乡亲,对我刮目相看,在他们眼里,我是有知识的,将来,必定也有出息。一时,我成了村里孩子们的榜样。

     按照录取通知书上说的,开学日期到了。那天大早,我要去报到了。

     母亲不等天亮,便忙着起来,烧火,做饭。早饭,我们吃的是硬粥。这是晋北人家的饭食,不过,吃硬粥,还是稀少的,况且是小米熬成的硬粥。大多数人家早饭,是喝稀饭的,里面有几块山药。像样的家庭,在饭盘里再摆上一盘炒面,是把莜麦、黑豆炒成焦黄,磨成面,混合一起,就很不错了。母亲一再让我多吃点,说,你们得走六十里,路程长呢。你不吃饱,路上饿了,走不动了,那咋行呀?我吃了一大碗,说,妈,我吃饱了,再吃,咋也咽不下了。

     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叮嘱,唉,你还小呀。你到了县里,得自个儿操心。在我临走时,母亲把十五元,装入我贴身衣兜里,并给缝上口子,咬断线,她看着我,说,别弄丢了。

     那时,我十五岁。我很瘦弱,像一截麻秆子,个儿又低。虽然,父亲人高马大的,可是,我像吃了萝卜籽一样,咋也难得长高。

     我们住的土窑,在全村的高处,是靠崖打出的,窑头,就是梁峁。站在院里,居高临下,倒把全村窑洞、墙壁、街道、树木……一览无余。

     父亲四十八岁,背着我的铺盖——被子、枕头、毡子、狗皮、褥子、褥单和一小袋炒面,铺盖上还搁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那是母亲嫁我父亲时,我姥娘陪的梳头匣子,送我上路了。

     母亲站在院里,弯下身子,揪一揪我的衣襟,站起,说,天不早了,你们走吧。她凝望我一阵儿,一笑,又别转身子,我看到她撩起衣襟。

     我喉咙里有些梗塞,也没话啥。

     我和父亲在进入破堡路时,我回头看到,在我家窑头梁峁上有一个身影。我知道是母亲,在瞭望着我们,我跳起,向母亲扬一扬手。我把两手做成喇叭状,贴在嘴边,大声地喊,妈!你回去吧!我不知道,母亲是否听到了,而后,我鼻里涩酸了。

     本来,母亲在院里也能瞭望我们,又没院墙,堵挡不了,可她登上了窑头梁峁的高处,站在那里,是想视阈更广阔一些。

     父亲回头,也看到梁峁上的身影,说,你妈放心不下你啊。

     我和父亲走下深沟,绕过大山,又过了几个村子,我仍忍不住地回头。

     父亲一笑,说,你是瞭望你妈吧。咳,你得刚强一点。父亲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一九三七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后,参加宋支队(宋时轮部队)步二营,在河北昌平县二道关对日作战负伤复员的。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有泪是不轻弹的。干事,他拿得起放得下。父亲一路兴致蛮高,他一辈子不识字,为我能考上学校,欣喜不已。

     一个月后,我从学校回来,母亲一再瞅着我,问,你也不显瘦呢。吃食咋样?我说,每月,我有四元助学金,学费也免了。一个月伙食七元二角,每天二角四分。一星期两顿馒头,都是中午吃,大多数中午,是吃莜面饸饹,我们戏称是灯心绒包拿糕,早晚大部是玉米面窝头,有时是硬粥。我把晚上不吃的玉米面窝头,揉碎,凉干,带回一小布袋。母亲叮咛,是你吃不了,还是舍不得吃?我诚实地说,老吃玉米面窝头,我不想吃。一勺烩菜,我拌着炒面吃的。

     晚上,我睡下了,母亲把我穿的衣服,按在一个盆里,在煤油灯下,一再洗着。

     后来,我听父亲说,我拿回的玉米面窝头,并不难吃,成了他几次放羊拿的干粮。

     我在家里呆了三天,第四天大早,我独自一人返学校了。母亲又站在窑头梁峁上,那个身影,同我初上县城时,一个模样。

     一次,我问母亲,我走下沟了,我绕过山了,你瞭望不到我呀?

     母亲用不容质疑的口吻,说,不啊!我能瞭望到你。我在你背后,我同你一道行走。我知道你是咋走下深沟的,咋绕过大山的。有时,前面有个坎了,我说,圆儿,你得注意脚下。有时,你过一个村了,我听到狗的叫声,我提醒你,你得有个提防,手里得攥一块石头。你爹送你上学,我晓得你们一路说啥。你爹说,这下好了,你不像我和你妈了,你眼亮了。哦,你考上学校了,可仍得辛苦学习,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一人行走,想的是学校老师、同学,还有家里,我、你爹、你姐,村里的这个、那个……圆儿,我说得对吧?

     我听了母亲说的,说,嘿,八九不离十,还差不多呢。

     母亲很是高兴,眼里放光,她的脸面,成了一朵绽开的杨牡丹花。

     少顷,我一再摇头,说,妈,你说的跟着我呀,知道我说啥想啥,这不可能,是你的想象。哎,你若是学生,写个文章,叙事完整,内容丰富,一定会得到老师夸奖的。

     母亲叹息一声,盯着我老一会儿,才说,唉,你不懂啊,你太小了。

     我挺直拗的,说,妈,我不小了,已十五岁了。

     母亲辩驳,并一再嗔怪,在我眼里,你咋也长不大呀。以后,你到了三十几岁、四十几岁,你就知道了。

     母亲洗脚,总是在夜里,是躲我的,从不让我看的。

     直到母亲八十几岁了,一次,我硬是让母亲脱下鞋袜,绕下裹脚布,才看到了母亲的脚。唉,仅仅三寸多长的脚,像半个极小的船,脚跟如扣上的一个圆盅,脚尖细小,脚大拇趾小拇趾压在脚低下。母亲感慨地说,这四个脚趾都断了。那一阵儿,是七八岁,你姥娘就按住给我缠脚了。我哭啊我闹啊,也不抵事。白天,我疼的不能走,黑夜,我疼的睡不着。那个疼呀,像针扎一样。唉,那个时候,女娃儿都是这个模样,是得缠脚呀。脸面长的再袭人,不行,你不缠脚,怕是找不下婆家了。在人们眼里,美呀丑呀,不看你脸面,只看你脚板。

     母亲坐着小凳子,把脚放在一盆温水里,我给撩水搓洗,这是我生平首次为母亲洗脚。

     我想着母亲,伫立在窑头梁峁上的模样。两只小脚,承受着身体的压力。一次一次,一动不动,拉长视线,瞭望我走出村口,穿过破堡,走下深沟,绕过大山……

     我不能想象,像这样的两只小脚,母亲是怎么登上窑头梁峁的?须知,那条坡路狭窄、陡峭,即使是年轻人,也得十分当心。

     母亲在队里干活,像薅谷子、割庄稼,都在膝盖上绑个护膝,是用鞋底、破毡片、破布缝缀成的,如同扣瓦一样。田地上土松,小脚上去,踩下拔出,更吃力啊。这才想到,搞一个护膝,跪着,一挪一挪。

     我想到了,家乡有句俗话,女人上坟,不能走着进去,得跪着爬进去,是怕扎下穷窟子。这个里面的含义,是对妇女的歧视,不过,扎下,是指三寸金莲吧。

     母亲下世了,我将母亲安葬在了西梁上祖坟里。

     每次,我在给母亲烧纸时,站在破堡的路上,瞭望窑头梁峁上,分明仍有一个身影。这时,我眼里模糊了。我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圆儿,我一直在瞭望你。从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八年,六年的时间,母亲一直坚持不懈,雷打不动,瞭望她的圆儿,一个惟一的儿子,在上学的路上,从瘦弱到壮实,从低矮到高大……

     如今,我也是六十几岁的人了。同样,我有了儿子、孙子。我想对母亲说,你说的话,虽然不加修饰,极普通的,土的掉渣,可是随着岁月的推移,愈发显得弥足珍贵,像出土的金子,熠熠闪烁,我明白了。养儿才知父母恩啊。游子身上衣,慈母手中线。这些经典的语言,寄托着父母多少心血,凝聚着人间多少亲情!一代一代、一辈一辈,都是这样,母与子、父与子……延绵不绝,一路走来。

     啊,记着吧!我叮嘱自个儿,记着母亲!记着窑头梁峁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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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靳春,本名王有仁。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长篇小说《水灯》(读者出版集团少儿出版社出版,由甘肃省委宣传部推介,参加中央宣传部第十二届五个一工程评奖活动,是庆祝建党九十周年、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是迎接党的十八大重点图书之一,甘肃省评出的庆祝十八大胜利召开17本优秀图书之一,中央宣传部和国家新闻出版总联合评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215种优秀图书之一,《身世》(百花文艺出版社),还有诗歌、小说、散文、评论等300余篇,发表于《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原创版》《山西文学》《火花》《文论报》《北岳》《云冈》《城市文学》《辽河》《朔风》等刊物上。作者为山西省朔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研究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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