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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钟步页:潦草(短篇小说)

2020-08-24  新用户891...

 
潦草 
文/钟步页

刘水岸很快就要离开盘溪乡了。但是,他心里似乎还有什么割舍不下。刘水岸回到盘溪乡四年了,他教的第一个小学六年级,已经初中毕业了。那个有过歌星梦的杨依翠,已经初中毕业了。

四年前,刘水岸是盘溪乡正儿八经的师范毕业生。盘溪乡中心小学开学了,刘水岸担任六年级的班主任。六年级的学生是从附近几个村合并过来的。学生合过来了,课桌椅也要合过来。他只好带着学生去大禾村搬桌椅。

从盘市村到大禾村大概有五六里路。一路上,溪水伴着行人的脚步叮当作响,绿油油的禾苗一个劲地往上长,偶尔有几只白色的鸟儿从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里,扑啦啦地飞向蔚蓝的天空。

路上一行之中,有几个男学生的个子比刘水岸还高,让他有些自惭形秽。有个叫杨依翠的女生,差不多也和他一样高。杨依翠长得很水灵,脸蛋红扑扑的,眼珠乌溜溜的,长长的马尾晃来晃去,显得既俏皮又活泼。

刘水岸教两个班语文,还教了三个班的体育,日子慢慢忙碌起来。

一次,他布置六年级学生写一篇题为《最难忘的一件事》的课堂作文。作文收上来后,他一一加以批改,修改一些错别字,加注一些标点,好的句子划一道波纹线,兴趣来时再在旁边写上一个大大的“好”。几十篇作文,一个小时就看完了,也不觉得辛苦。他就想挑出几篇好的作文,放到下次作文课上作为范文讲解。挑来挑去,杨依翠的这篇作文引起了他的兴趣。

其实,杨依翠才多大年纪,能写出什么好文章呢?刘水岸是被作文中的一个细节吸引住了。她在作文中写道:那天早晨,妈妈为了给自家的母鸡作个记号,剪掉了母鸡双翅上的羽毛。她好奇地问妈妈:“剪掉母鸡的翅膀,它不痛吗?”

刘水岸是属鸡的。少年时代的他,双翅长满了华丽的羽毛。刘水岸从连续三年参加高考的大哥嘴中知道,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属全国一流的顶尖大学。初中毕业时,他的考试成绩在盘溪乡中学排名第一。然而,他的三哥正在铁牛县读高一,家里无法同时供养两个高中生,刘水岸只好报考了师范学校。到师范报到的那天,第一次看到“师范学校是小学教师的摇篮”的鲜红标语,刘水岸哭了。他觉得自己离大学越来越远了。

三年前,他离开盘溪乡的时候,还多少存有一些梦想。现在,他的翅膀被命运之神无情地剪断,再也飞不起来了。他觉得他还不如那只母鸡,在剪去羽毛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蹲在身边掉眼泪。

杨依翠是六年级的文娱委员。“六一”儿童节前夕,他交给杨依翠一个任务:组织全班同学搞一个以“五月的鲜花”为主题的文艺晚会。没想到这个晚会还搞得有模有样,有吹笛子的,有弹琵琶的,有弹足踏风琴的,有讲故事的,更多的节目是歌伴舞、舞伴歌。杨依翠是这次晚会当然的主角,既要报节目,又要表演节目。她独唱了一首《每当我走过老师窗前》,声音虽有些稚气,表情却很天真烂漫。这是刘水岸非常熟悉的一首歌曲。课前十分钟,这首歌总是被不同班级的学生此起彼伏地唱来唱去。他听了杨依翠表演的独唱版,心情有些异样,以至于歌中所唱的几句歌词,长时间在脑海里荡来荡去:

新长征路上老师立功

一群群接班人茁壮成长

肩负祖国希望奔向四方

您总是含泪深情凝望

他的思绪被突然打断了。盘溪小学的一位女老师,在房间里被人砍了两刀。他赶紧跑过去,看见房门边围着一群老师和学生,女老师的头皮上汩汩的冒着鲜红的血。这时,校长说:“刘水岸,这是你同学,你背她到卫生院去吧!”



刘水岸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子,把女老师背在肩膀上。他稍显瘦弱的身子,在晚风中摇摇晃晃,总算把女老师背到了乡卫生院。他松了口气,却发现女老师头皮上鲜红的血,把他的白衬衣也染出了两块大红,心中不免有些懊恼。   

第二天,他打来水,正在房间里洗这件不红不白的衬衫,也不知道杨依翠什么时候到了跟前。她说:“刘老师,这件衣服太脏了,我来帮您洗吧!”

他放开手中的衣服,一边看着她,一边听她说着话,“我爸爸要我报考铁牛县一中,您说行吗?”

“好呀,能够到县城读初中,将来考高中,考大学,就顺利多了。说不定哪一天,你还能成为红歌星呢!”

“你别笑我。”她洗完衣服,甩甩手就走了。

刘水岸看着杨依翠的背影,思绪又回到了那几句歌词上。他真羡慕这些孩子们,现在还是小学生,只要经过不懈地努力,将来可以到城里读书,读完大学就可以到更大的天空里去飞翔了。

然而,杨依翠并没有考上铁牛县一中,她只能在盘溪中学读初中,还担任了班上的文娱委员。刘水岸感到有点惋惜,他觉得她的歌星梦恐怕难以实现了。

刘水岸继续在盘溪小学教六年级,杨依翠经常到他这里来玩。很多的时候,她都是带着音乐带或者曲谱来找他。他则是弹着足踏风琴,或是六弦吉他,把她喜欢的歌曲弹唱几遍。

有一次,刘水岸和杨依翠面对面地比着高矮,她正好同他的眉心一般高。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加快了许多。他觉得她似乎已经长大了,赶紧跑到院子里,做了几个深呼吸。

杨依翠读初三那年,刘水岸调到盘溪中学教体育。临近初中毕业的时候,她来问他:“刘老师,我的理科成绩太差了,可能考不上好的高中。”

“那可怎么办呢?”

她生气地说:“我来问你怎么办?你反过来先问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就说:“我哥哥说要我到省里去读幼师学校,将来回来做幼儿老师。我爸爸说今年县里要招工,可以把我招聘到商业部门当职工。我特意来问老师,我该怎么办?”

“你的想法怎样呢?”

“我不会读书,不如早点参加工作算了。”

刘水岸说:“幼儿老师比营业员强不到哪里去。况且读书也是为了参加工作,如果不读书也能参加工作,那么还有谁愿意读书呢?”

“你是说我不要去读幼师吗?”

他想,如果杨依翠愿意去读幼师,那么她还会来问他吗?如果杨依翠幼师毕业了,那么她还会记得小山村里的这位老师吗?刘水岸就说:“你不愿意的事,就不要去做了。”

她说了句“我懂了”,高高兴兴地回教室去了。

过了一个多月,杨依翠捧着一张省幼师的录取通知书来找刘水岸。他告诉杨依翠:“过几天,我就要调到牛界中学去了。你读书的事情,多听听家里人的意见吧!”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对他说:“我抄了一首新歌,你教我唱吧。”

刘水岸看看词曲,拿起吉他,一边弹一边唱起来:

林中有两条小路都望不到头,

我来到岔路口,伫立了好久,

一个人没法同时踏上两条征途,

我选择了这一条却说不出理由。

杨依翠听着他略带伤感的歌声,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起来:

将来从小路尽头默默地回望,

想起曾有两个不同的方向,

而我走的是人迹更少的那条路,

因为这样无名小路才不会被遗忘。

刘水岸带了一个木箱,一床铺盖,搭上一辆顺路的货车,到牛界中学去报到。出发前,他忍不住多望了几眼生于斯、长于斯、成于斯、败于斯的盘溪乡。除了父母,没有一个人来为他送行。杨依翠没有来,李舟早就没联系了。



杨依翠小学毕业的那一年,是国庆40周年,全乡要大搞庆祝活动。盘溪乡中心小学马上落实乡里指示,打算选派两个节目参加乡里的汇演,一个由中心小学的刘水岸负责,一个由大禾小学的李舟负责。

李舟是新分配回来的师范生。刘水岸读初中时就认识李舟。做课间操的时候,站在前排的他每逢体转运动,眼睛准能转到站在后排的李舟身上。虽然他和李舟先后上了同一个师范学校,但是相互之间也没有多少交往。

这年暑假,刘水岸和李舟倒是见过一面。暑假实在是太漫长了,刘水岸胳膊红了又黑,黑了又白。双抢期间,他天天帮着家里收夏粮,插秋苗。碰到一些高岸田,水灌不上,拖拉机开不进,家里又没有耕牛,他就挑担水桶,带把锄头,一担一担往地里泼水,再一锄一锄把地翻起来,手掌上的血泡刺得他浑身都疼。

那天,刘水岸在姐姐家插田。姐姐前几年嫁到了山背村。李舟也是山背村的,就过来帮姐姐插田。傍晚,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把几个人淋得像落汤鸡一样。李舟说要早点回家洗澡,姐姐也就没有留她吃晚饭。他从姐姐家里拿了一把小雨伞,肩并肩地把李舟送到了家门口。辛苦了一天的他,喝了两碗水酒,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国庆节很快就要到了。刘水岸从热播剧中学唱了一首流行歌曲,当着校长的面,扯开嗓子喊了两句,“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他的节目算是定下来了,李舟还在犯愁着。李舟心想,你可以独唱,我总不可以独舞吧,就跟他商量:“我跳舞,你唱歌,行吗?”

他说:“一个歌是唱,两个歌也是唱,唱就唱吧!”

于是李舟找来一首《情哥哥的心思猜不透》,和他连着几个晚上排练着歌伴舞、舞伴歌。排完歌舞,一起来到房间闲聊,李舟说读师范有味,这同学怎样怎样,那同学怎样怎样;他说当老师没劲,工资少,没出息,放暑假等于打长工。说到夜深人静了,刘水岸拍拍屁股,回家睡觉去了。

他回到家里,却睡不着。他闭上眼睛,也能知道哪块墙壁上有个老鼠洞,哪块地面的水泥皮子里有个蚂蚁窝,甚至知道家里不多的几条凳子摆在哪个位置。刘水岸家里的凳子太少了。有一次,二哥和母亲吵架,母亲把二哥骂急了,二哥操起椅子往墙上砸。他竟对着二哥吼:“你有气就打我吧,砸烂了椅子,谁赔啊!”他觉得,受点皮外伤,过几天就会好的;砸烂了椅子,哪里有钱买新椅子呀!

李舟一个人躺在刘水岸的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他说的一些话。李舟觉得刘水岸这个人很悲观,竟然认为当老师还不如当兵打仗能立功,下海打工能赚钱。更可笑的是,他说,凭他一个人的工资,再过二十年也盖不起一幢新房子。李舟到过刘水岸家里,他家里只有几间土砖房,房里没有什么摆设,没有电风扇,也没有电视机。李舟听他说过,他大哥已经参加工作了,三哥准备第三次参加高考。他的父母为了两个儿子连续多年的高考,把收回来的稻谷全部换成了学费尚且不够,还得经常向乡里的机关干部借钱。每年春节前,杀一两头猪,还了借款,就剩不了多少钱,也剩不了多少肉。

国庆节以后,刘水岸和李舟的交往多起来了。隔三岔五的,李舟就来找刘水岸。如果有空,李舟还邀请刘水岸到她亲戚家里去吃饭。刘水岸大大咧咧的,从不推辞。他觉得,只要跟着李舟出去,就准能有好酒好菜好招待。盘溪小学若是分了一些桔子,他也会装上一书包,送给李舟吃。随着交往越来越多,刘水岸听到的关于李舟的闲言碎语也多起来了。

那年冬天的一个夜里,校长跟刘水岸说:“我刚从大禾小学过来。我亲耳听李舟说,她喜欢师范学校的一个同班同学,她早就和那个同学好上了”。

刘水岸用火钳夹住火盆里的柴脑,将信将疑地望着校长。

“李舟是不是每个星期天都去县城呀?你以为她去干什么了,她是和她的男同学约会去了!”

他把柴脑丢到火盆里,一个人起身到院子里去透气。校园里的空气又冷又湿,令他浑身打了个寒噤。

紧接着大寒以后,就是期末考试了。刘水岸被安排到山背小学监考。待学生交完卷,他走进食堂,喝了两碗水酒。山背小学的一位男老师就问刘水岸:“听说你经常和李舟在一起,是吗?”

他奇怪地盯着这位老师:“是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是是是,你早就跟我说过。可是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李舟读初中的时候,就和山背粮站的一个男职工混在一起。”

“哪有这回事呀!喝酒吧!”他挥了挥手,脖子一仰,又喝了一碗水酒。

“你不知道呀,李舟现在正在追求铁牛一中的一位老师呢!听说,每个星期天,李舟都会主动送货上门呢!”

刘水岸脸色变得铁青,酒也似乎醒了一半,胡乱扒了几口饭,就走了。

从此以后,李舟再来盘溪小学,刘水岸总是从头到尾打量着李舟,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一次,刘水岸实在按捺不住,就把一肚子的疑问全部倒了出来:“你到底喜欢师范的同学,还是一中的老师呀?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

李舟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鬼话!”

这一夜,他和李舟怎么说怎么说,也没法说到一块。刘水岸只好悻悻地回家睡觉去了。刘水岸走了以后,李舟拿起他的纸和笔,趴在他的桌子上一边哭着,一边写着。

第二天大清早,刘水岸来到学校,房间里没有了李舟的身影,只有一堆信纸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刘水岸拿过来一看,是李舟写的:

水岸,今夜是无数个不眠之夜之后的又一夜。早些时候,我即使睡着了,也忘不了你的笑,你真的是我梦中的白马王子。就连我的亲戚朋友都认为我们在一起很幸福。

这么久了,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直到今夜,我才知道你从心底里看不起我。你竟然问我什么时候结婚,你要我和谁去结婚呀!……

今夜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不知道你能否看到上面的斑斑泪迹。本来,我想给我的白马王子,写一封整整洁洁、干干净净的信。可是,东方鱼肚已经泛白了,看来重抄一遍的心情和时间也没有了。……

如果你觉得这封信很脏,看完后就丢到火盆里把它烧掉吧。我不会怪你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他手脚无措地呆在房间里,把李舟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也跟着流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月后,刘水岸听说李舟准备和县图书馆一个男人订婚。早些天,他在盘溪乡和那个男人见过一面,矮矮胖胖的,似乎年纪很大,头顶上还少了两块头发。刘水岸跑到大禾小学,想找李舟问个究竟。

李舟冷冷地说:“是的,我爸爸把订婚的日子都选好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

“你怎么就和他订婚呀?”

“你要我和谁订婚呢,你不是早就盼着我结婚吗?”

刘水岸一时语塞,就问:“你能不能迟一点订婚呢?

“不可能,请贴都已经发出去了!”

他激动地说:“这有什么不可能,封建社会还有人私奔呢!”

李舟幽幽地问:“我不订婚,你会和我私奔吗?”

“这个,这个,看以后怎样发展吧。”

“算了吧,你不是说我体态都变形了。即然这样,就没有必要把这个阴影,带进未来的生活。”

他垂头丧气的,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舟看着他,觉得他挺可怜的,缓缓地说:“以后有时间,让我为你织件毛衣吧?”

他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连忙说:“不要,不要!穿上你织的毛衣,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李舟如期举行了订婚仪式。刘水岸独自喝着闷酒,接到了一项新任务。县里举行“牛城青年话雷锋”演讲大赛,校长点名要他参加。刘水岸收拾起颓丧、失意的心情,集中精力准备演讲比赛。刘水岸想,雷锋离开大家这么久了,是该把他找回来了。刘水岸左思右想,改来改去,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虚构了一个雷锋式的乡村爱情故事。

记得,刚从学校回到农村,我就挥起了马鞭,赶上了大马车。沉重的体力劳动,使我来不及多想什么,高考落榜的痛苦,遭人白眼的羞辱。然而,一位山里姑娘对我深切的依恋,使我彻夜难眠。我坐在高高的葡萄架下,轻轻地拨响了爱之吉它:

我是一辆马车,驶进了城市,驶进了山野。于是,城市里添了一份火红,山野里添了一份热烈。

我是一块木炭,黑乎乎是我的身体,红通通是我的心灵。我甘愿燃烧我的身体,用我的心灵,去温暖爱我的人们。

我是一匹忠实的小马,愿为建设社会主义大厦添一砖加一瓦,原陪伴着你万里走天涯!

可是,姑娘的母亲却不希望自己的女婿是个黑乎乎、傻呵呵的马车夫。因此,在爱情的路途上,我和姑娘也只能像老马拉破车般得走一走、停一停。

阳春三月,溪水在山涧流淌,鸟儿在林中欢唱。我和我的伙计,赶着马车飞块地向山下奔去。忽然,一声惨叫,一位山里大娘扑倒在伙计的马车轮下。在良心的驱使下,我跳下马车,双手扶起了大娘。听到叫声,周围的山里人立刻把我包围起来,一双双眼睛喷射着愤怒的火,一只只拳头上下挥舞着。眼看一场痛打在所难免,我静静地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这是赔给大娘的一点医药费……”山里人怀疑地看看我,又期待地看看大娘。大娘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打……打……”。顿时,粗大的拳头暴风雨般地落在我的脸上、身上。当大娘终于喊出“……打……打不得!”的时候,我已经是鼻青脸肿,遍体鳞伤了。

回到家里,我的伙计一边为我包扎伤口,一边责备我:“你真傻,你就不知道和我一起逃吗?”我皱皱眉头,苦笑着说:“算啦!傻就傻吧。”

第二天,我病倒在床上,我亲爱的姑娘像一只忧伤的小鸟飞到我的身旁,她眼眶红润地望着我说:“还疼吗?娘叫我来看你。”接着,那位山里大娘也走过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伢子呀,多亏你救了我!我跟我老嫂子说,你们这伢子呀,傻是有点傻,不过,傻得不正像‘雷’什么‘锋’吗?这样的傻女婿还不要,你打着灯笼又要到哪里去找?”

刘水岸深情演绎着的爱情故事,打动了所有的评委和观众。一千多位观众雷鸣般地掌声,一次次打断了刘水生的演讲。刘水岸的演讲,又一次次打动了观众的掌声。刘水岸获得了“牛城青年话雷锋”演讲大赛一等奖。刘水岸喜出望外,想不到一个农村小学教师还有这能耐。

刘水岸扛着木箱,提着铺盖,一个人站在牛界中学的操场上。这一幕,竟然与四年前的一幕何其相似。师范毕业时,刘水岸送走了一些同学,回到空荡荡的寝室,含着泪独自一个人扛着木箱,提着铺盖,站在师范学校的操场上。

刘水岸调到牛界中学一个多月了。他没想到,牛界的太阳并不灿烂,空气也不新鲜,就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两三个男青年还得挤在一个房间里住。离开山清水秀的家乡,一不小心,竟然调到这种破地方!

一天上午,牛界中学的收发员告诉刘水岸去拿信。没有几个朋友知道刘水岸已经调到牛界中学去了。他想,谁会写信给他呢,莫不是杨依翠写来的信。拿来一看,果然是杨依翠那稚气而又端正的字迹:

刘老师:

您好!随着时间的流逝,一转眼,我们相识已经四年多了。在这四年多里,我今天初次给你写信,心里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请见谅。

刘老师,让我谢谢你以前对我的帮助。现在有一件事,我总是感到心里很内疚,让我在信中告诉你吧!就是在你调走之前,你要我去你那里玩,你说我没有去。其实,我去了几次,也带了一个小小的礼物准备送给你。但不知为什么,每次走到学校的门口,情不自禁地又跑了回来。也许,是因为在这次中考时,考得不理想的原因吧!所以我害怕见到每一位老师和同学。我仿佛看见他们那一双双刺眼的目光都在看着我,使我觉得自己很渺小,总抬不起头来。我希望刘老师能够理解我。我知道,在那时,你一定会生我的气。心想,一出了学校的大门,就连老师在调走之前来也不来。也许你还在心里咒骂了我几句。刘老师,我说的对不?……

刘老师,假如你要给我写回信的话,就请你按信封上的地址,写上我爸爸的名字转给我收,就可以了。

原来,杨依翠没有到省城去读幼师,而是在家里等着招工。杨依翠的爸爸本来是盘溪乡政府的一位领导,现在调到了县里工作。

刘水岸本来不太喜欢写信,但是,这是在牛界中学收到的第一封信,又是杨依翠写来的第一封信,他太高兴了!就照着信封上的地址,马上给杨依翠写了回信:

依翠,你好!本来,明天打算回家,因为家里建房,我请了一周的假。接之而来的该是秋收假,所以我在家里大约要呆半个月。我想其间我们会见面的,有很多话可以面谈,但又不知道何时能见你,故先写封信向你问候。明天,带到镇上发出去,过两天你就可以收阅。这不是就不会让你等急了吗?……

记得,师范毕业的时候,我曾给自己订了第一个五年计划,美其名曰“自我完善计划”,主要目标包括“会写一手好字,会唱一口好歌,会说一口好话”以及“拿到专科文凭,评到中级职称”。今年,是这个计划的最后一年,关键一年。无论能否圆满完成,我都会努力去实践和争取 。同时,也开始拟订第二个五年计划了,我看大概可以称作“自我发展计划”,意思应该是通过五年“自我完善”的准备阶段,真诚希望爱情和事业有所发展,有所收获。……

刘水岸回到盘溪,看到了杨依翠的爸爸和妈妈。杨倚翠的妈妈是盘溪供销社的营业员。她爸爸到了盘溪,杨依翠却在大禾村帮爷爷奶奶割禾、种土、担禾草。过了半个月,依翠才从大禾来盘溪,在她妈妈那里收到了她爸爸从县里带回来的信。左盼右盼,刘水岸终于盼到了杨依翠寄来的信。刘水岸赶忙拆开来看:

刘老师,你给自己订了第一个五年计划,你会圆满成功的。你不是已经会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会唱一些动听的歌曲,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了吗?至于你在第二个五年计划当中所说的“真诚希望爱情和事业有所发展,有所收获”,不是早就成为现实了吗?我听别人说,你和林丽君已经谈了很久,我看你们是很相配的一对。真的,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我也希望你们能够很快地建立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刘水岸看到这里,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盘溪乡的女青年几乎都认为他是个见一个追一个、追一个吹一个的花心男子。杨依翠是盘溪乡长大的一个女青年,她也会是这样的看法吗?他觉得很矛盾,本来想从盘溪抽身而出,哪知道却跌入了盘溪的漩涡,难道又要经历一场没有开始、就要结束的感情吗?

那次演讲比赛过后一个月,刘水岸听说县电视台正在招聘播音员,就兴冲冲地赶到县电视台参加初赛。考完以后,在县电视台院子里,他看到了盘溪乡的林丽君,就走过去问:“你也来了?”

林丽君没好气地回答:“我不能来呀,就只准你这个大才子来吗?”

他仔细打量着林丽君,突然想起为李舟伴唱的那几句歌词:

红萝卜的胳膊儿,

白萝卜的腿儿,

花芯芯的脸庞,

红嘟嘟的嘴儿。

林丽君也是盘市村的,初中毕业后安排在盘溪乡政府做临时工。刘水岸的家就在盘溪乡政府的围墙旁边。

有一次,刘水岸在乡政府门口看见林丽君,就硬着头皮问:“复试名单出来了吗?”

林丽君说:“大才子呀,你没有参加复试吗?”

他一脸茫然地望着林丽君。

林丽君扑哧一笑:“你没看到电视台已经换了男主播了。”

林丽君说完就走了,把他一个人丢在乡政府门口。他怔怔地想,这个林丽君人小鬼大,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呢!想着想着,就走到了林丽君的房门口。林丽君有两间房,外面是办公室,摆满了各种仪器和插头。里面是卧室,梁床上挂着粉红的蚊帐,床头边摆着一张书桌,窗户底下摆着一个茶几两个沙发。他走到书桌边,问林丽君:“有什么好书,可以借给我看吗?”

林丽君指着书桌说:“你喜欢什么书,自己拿吧。”

刘水岸从书堆里挑了一本《傲慢与偏见》,又挑了一本《中外抒情歌曲300首》,乐呵呵地走了。

刘水岸太喜欢看书了,但是可怜的工资不允许他经常买书。在盘溪小学的第二年,他报名参加了汉语言文学专科阶段自学考试,但是找不到配套的教材和资料,选考的四门课程,只有两门及格,刘水岸有力却无处使。刘水岸从县城书店找不到有用的书,就到商业大楼买了把吉他回来。无聊的时候,就抱着把吉他自弹自唱。无数的时光,从他的十指与六弦间慢慢滑到了又一个暑假。

这个暑假,刘水岸照样得帮着家里干农活。不一样的是,在炎炎夏日下,挑着沉重的稻谷,经过乡政府围墙边的时候,他总是想着林丽君那两本书,想起窗户里凉爽、舒适的空气。忙完农活,刘水岸抱着把吉他,去找林丽君。林丽君搬个凳子,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刘水岸埋头拨弄着琴弦,从《三月里的小雨》到《红梅花儿开》,从《外面的世界》到《爱的罗曼史》,没完没了地弹个不停。

弹着弹着,一个矮小的身影闯进了刘水岸的眼帘。林丽君介绍说,这是乡政府新来的秘书,叫做杜二云。刘水岸放下吉他,握住了杜二云递过来的双手。杜二云比他矮半个头,灰头灰脑的脸上堆满了笑。他和杜二云聊了几句,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对林丽君说:“那两本书还没有还给您呢!”

林丽君说:“没关系的,你留着慢慢看吧。”

刘水岸在林丽君那里见了杜二云一面以后,杜二云经常到盘溪小学找他玩。慢慢地,两个人熟悉起来。刘水岸知道,杜二云高考落榜以后,被县里作为招聘干部安排到盘溪乡政府;杜二云写得一手好钢笔字,不仅右手能写字,他还亲眼看过杜二云用左手写字;更奇怪的是杜二云的哥哥,个子跟杜二云一般矮小,却当上了县体育局的局长。

杜二云也知道,刘水岸对林丽君有好感,但不好意思挑明了说。杜二云很热心地对刘水岸说:“林丽君跟我一个单位,以后需要帮忙尽管找我。”

他疑惑地问:“这种事,还能找人帮忙?”

杜二云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兄弟两个还分什么彼此,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看着杜二云满脸的笑容,他觉得有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兄长和朋友。

那年秋天,刘水岸想起应该把《傲慢与偏见》、《中外抒情歌曲300首》还给林丽君了,但是直通通地还过去,似乎没啥意思。一天早晨,他看到校园里的红叶开得艳丽如花,馥郁芳香,叶面上落满了亮晶晶、光闪闪的露珠,就采了一片红叶,夹在书里,送给了林丽君。

林丽君打开书,看到那片红叶,觉得好看,也好玩,就夹在粉红的蚊帐上。顿时,整个蚊帐就像变成了一片又大又美的红叶,这片带着芳香的红叶更像一朵怒放的鲜花。刘水岸跟林丽君闲扯了几句,做贼似的就溜走了。

走到乡政府院子里,正好碰见杜二云。杜二云笑呵呵地说:“刘老师,到我那里坐坐吧。”

他跟着到了杜二云的办公室。杜二云问:“你和林丽君挑明了吗?”

“没有,我还了两本书给她。”

“只是还书,什么没说就走呀!”

“我在书里夹了一片红叶,挺漂亮的,像一朵鲜花。”

杜二云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句,想起了唐朝时期那个红叶传情的故事。

刘水岸走后,杜二云溜达到林丽君房里,果然看见了刘水岸说得那片红叶。杜二云惊讶地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你的蚊帐里有个大蜘蛛。”

“哪有什么蜘蛛,那是一片树叶。”杜丽君说完就摘下那片红叶,顺手丢进了抽屉里。

“听说刘水岸送了一束鲜花给你,我特意来饱饱眼福。”

“就你瞎说,哪有什么鲜花,你自己去看吧。”

杜二云从这间房转到那间房,嘴里嘟嚷着:“刘水岸明明说给你送了鲜花,你把鲜花藏到哪里去了?”

林丽君背转身子,不再搭理杜二云。

一天晚上,杜二云来到盘溪小学,问刘水岸:“林丽君那里有反应吗?”

“没反应,没反应。”

杜二云神秘地笑着说:“你不是给她红叶传情了吗?”

刘水岸警惕地看着杜二云:“她还小呢,不懂事!”

“那倒也是,她才十几岁,比得上你这个风流才子。”

“我才不是风流才子,你可不要乱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我掌嘴。”杜二云挤着眼睛,举起双手,做着掌嘴的动作。

他笑着说:“随便你掌谁的嘴。”

“今晚,我就跟你睡算了。”说笑着,杜二云挤到他床上,两个人不着边际地说东道西,谈天论地,从夏到秋,从冬到春。

转眼间,春天就降临到盘溪了。这一年,春天的花似乎开得比往年早一些。就像朱自清先生写得那样,桃树、杏树、李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刘水岸想,好久没有和林丽君来往了。来而无往非礼也,他觉得既然借过林丽君两本书,就应该送点什么东西给林丽君。

刘水岸从县城书店挑了一本《一缕情思一场梦---港台爱情诗词300首》,又挑了一本“西湖美景”的明信片,带回了盘溪小学。他把港台诗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实在不错,文词优美,意味深长。他把“西湖美景”也欣赏了几天,觉得“苏堤春晓”和“三潭印月”真是不错。春天的苏堤,绿杨拂岸,艳桃灼灼,日光照堤,春色如画。欣赏来欣赏去,刘水岸想起了王维的一首古诗: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他拿起笔把这首诗端端正正地抄录在“苏堤春晓”那张明信片上。然后,用《一缕情思一场梦》夹着“西湖美景”,用“西湖美景”夹着“苏堤春晓”,送给了林丽君。林丽君接过《一缕情思一场梦》,还没有打开,他就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刘水岸高兴地来到杜二云办公室,跟杜二云大谈特谈港台诗词和“西湖美景”,当然也没有忘记谈王维的诗书画乐。杜二云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劲地说:是是是,好好好!

一天傍晚,杜二云又到盘溪小学,找他谈起王维来了。不过,他已经没有前几天那样的兴致。他觉得,林丽君确实年纪太小了,那张“苏堤春晓”可能已经泥牛入海无回音了。

正当刘水岸与杜二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说些什么的时候,林丽君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林丽君看见杜二云也在这里,就红着脸说:“你的书我看完了,还给你吧。”

林丽君把书递给刘水岸,就想走。

刘水岸急忙说:“你就看完了!不坐一会吗?”

“你留着慢慢看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大男人了。”

林丽君说完真的走了。

他手里拿着《一缕情思一场梦》,眼睁睁地望着林丽君的背影。

杜二云说:“刘老师,你快看看书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他急忙翻开书,忽然一张卡片滑落到地上。

杜二云眼明手快,一下子捡起来藏到身后。

他追着杜二云:“快点给我!”

“我先捡到的,应该让我先看。”

刘水岸没办法,只好说:“你快看呀!”

杜二云慢悠悠地从正面看到背面,又从背面看到正面,然后说:“什么好宝贝呀,给你吧!”

他赶紧接到手里,原来是那张“三潭印月”。不过,它的背面比送过去的时候,多了几行娟秀端庄的字。他仔细一看,是林丽君写的: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慢采撷,

应惜娇嫩时。

刘水岸高兴地说:“哟呵,这小女子还会写诗呢!”

杜二云眨巴眨巴眼睛说:“我看不一定,林丽君背后可能有高手指点呢!”

他奇怪地望着杜二云:“这种事,还能找高手指点?”

杜二云笑眯了眼:“这有什么奇怪,你不是也经常和我商量这种事吗?”

“那你说说,谁是林丽君背后的高手?”

杜二云迟疑了一下,“这可说不准,说不定是她初中学校的老师吧。”

“管他高手低手,只要经过了林丽君的手就可以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刘水岸笑着说:“她让我‘慢’,我就‘慢’吧。她是少女,我还是少男呢,急什么?”

杜二云抓抓耳朵,径自走了。

他追着杜二云问:“今晚还谈不谈王维呀?”

“改天吧,我得回去写材料了。”杜二云回到办公室,也没什么材料可写,就拿起一本钢笔字帖。写着写着,杜二云把笔丢在一边,谁会在乎一手好钢笔字呀!杜二云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忽然想起自己左手也能写字。杜二云用左手拿起钢笔,饶有兴致地写起来,看着那一行行歪歪斜斜的字,杜二云差一点笑出声来。

一天晚上,杜二云递给林丽君一封信:“这是盘溪邮政所转过来的。今天上午乡里开会,就没有及时送给你。”

信封上的字歪歪斜斜的,寄信地址只有两个字“内详” ,林丽君自言自语:“这是谁写的呀?“

“我怎么知道是谁写的呢?你拆开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林丽君想想也对,人家办公室秘书只负责收发信件,没拆开看怎会知道哪里来的“内详”,就说:“谢谢你了,杜秘书。”

林丽君送走杜二云,闩上房门,提心吊胆地拆开信封,一眼就看到了落款,原来是刘水岸。林丽君提到嗓子眼里的心落回了胸腔,这个刘水岸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鬼,有话当面说还不好吗,还非得寄封信来,害得自己像做贼似的,慌慌张张的。林丽君想,别管那么多了,先看看信上写了些什么:

丽君,我们交往快一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为你弹过《爱的罗曼史》,我为你送过像鲜花一样美丽的红叶,我为你送过“西湖美景”,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林丽君觉得好笑,心想这个刘水岸像个淘气的小男孩,却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丽君,你真的以为自己还小吗?现在虽然提倡晚婚晚育,但是在解放前,像你这样大的姑娘,早就结婚生孩子了。……

假如你真的觉得自己年纪还小,我就不来打扰你,你也不要来找我了。我最近正忙着自学考试呢。我不能像现在这样教一辈子小学,等我拿到了大专文凭,我就可以调到县城去教书了。……

好吧,没有什么可写的了,看了你的“红豆诗”,我的心情和我的字迹一样潦草。

林丽君觉得刘水岸虽然调皮,但还是有一点进取心。林丽君躺在床上,出神地回想着与刘水岸的交往经过。林丽君早就认识刘水岸了,那年国庆文艺汇演,还为刘水岸和李舟报过节目呢。听说刘水岸和李舟正搞得火热,可不知道什么原因说散就散了。刘水岸不会还惦记着李舟吧?李舟都快要生孩子了。李舟也真是的,放着个有才有貌的刘水岸不要,非要嫁给县图书馆那个矮胖子。想着想着,林丽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刘水岸抱着一本《王摩诘诗集》,气喘吁吁地跑到林丽君跟前:“我找了一整天才找到这本书,新华书店都买不到,我是从县图书馆借来的。”

林丽君听到“图书馆”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语气很重地说:“你不要再浪费心思了!”

他莫名其妙地望着林丽君,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丽君心里有些不忍: “以后,你也不要来找我了。多花点时间准备自学考试吧!”

刘水岸一愣,犹豫了一下:“我听你的。我暂时不来找你,这本书给你看吧!”

“我不要这本书,王维写的诗,我看不懂。“

刘水岸回到学校,把《王摩诘诗集》丢到一边,一门心思地准备自考。

自学考试结束以后,刘水岸从传达室取回了一封信。寄信地址栏里歪歪斜斜地写着“内详”两个字。拆开一看:

水岸,请你不要打扰我了。你什么时候给我送过鲜花呀,我看只不过是一片树叶吧!你还说送过我生日礼物,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呢?亏你想得出,你竟然托付媒人到我家提亲来了。当个小学老师有什么了不起,我可不愿意一直呆在乡下,你有本事把我调到县城去吗?

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我年纪还小,你不要到外面乱说,败坏我的名声。……

真的请你不要打扰我了,我的字迹和我的心情一样潦草,我不想和你再说什么了。

他看完信,一下子傻了眼。怎么这小姑娘的脸像三月的天,说变就变了。早些天不是有说有笑的吗?怎么现在就像连珠炮一样,劈头盖脸地全打过来了。仔细想想,也没犯什么错呀!刘水岸是同妈妈说过林丽君,妈妈也喜欢林丽君,就托了个媒人,去找林丽君的妈妈说合说合。刘水岸想,这个小姑娘真不讲道理,这边都托媒人提亲了,她倒反怪败坏她的名声,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从哪部电视剧里看到这样一个荒唐的情节。

刘水岸一巴掌把信拍到桌子上,突然从指缝间看到“潦草”两个字,拿开手掌仔细一读,“我的字迹和我的心情一样潦草”。

这就有点奇怪了,这封信的字迹东倒西歪,像是螃蟹走路一样的,这怎么会是那个“愿君慢采撷,应惜娇嫩时”的多情少女写的字呢?更奇怪的是,刘水岸只知道“潦草”可以用来形容字迹,从没听说过“潦草”还可以用来形容心情。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杜二云才来了。刘水岸急忙拿出那封信,杜二云一哆嗦,忙问:“这是什么?”

“这是林丽君写来的信。”

杜二云慢慢地看着信。

“你来评评理,‘潦草’怎么能用来形容心情呢?”

杜二云略微思索了一下:“我在高中学过这个词语,‘潦草’是可以用来形容心情的”。

他嚷着:“那也不对呀!林丽君只是一个初中生,怎么就知道‘潦草’还可以形容心情呢?”

“我们上次不是说过,林丽君背后肯定有一位高手吗?”

他若有所悟:“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她要我不打扰她,我还找她干什么?”

“要是这样的话,你妈妈会怎样想呢?”

刘水岸吞了下口水:“我都不找她了,媒人找她还有什么用呢?”

“就这样算了,岂不可惜了一场郎才女貌的感情。”

刘水岸有点恼火:“你别笑我,我能算什么才子!能够混个专科文凭就不错了。”

刘水岸思来想去,觉得林丽君变脸的原因,肯定是嫌他没出息,家里又穷。刘水岸叹了口气,李舟不也是嫌他家里穷,才嫁到县城去了吗?这也难怪现在这些女孩子了,村里人不是都说宁愿到城里去扫厕所,也别一辈子呆在乡下吗?看来英国女性作家简·奥斯汀的婚姻观还是挺流行的,为了财产、金钱和地位而结婚,是错误的;而完全不考虑财产、金钱和地位而结婚,同样是很愚蠢的。

刘水岸突然调到了牛界中学,因为盘溪给了他太多的失望,太多的郁闷。在那里他曾有过一些梦想,但梦醒之后,留下的只是淡淡的闲愁和不堪。本来,他不再留恋过去,但杨依翠的信又勾起了他隐藏已久的惭愧和失落。

如此一来,杨依翠和刘水岸的交往有时热,有时冷。

刘水岸家里的房子建起来了,过几天就要进火,还请了人放电影。他到盘溪供销社,和杨依翠说了一些事情,也给杨依翠送了一些礼物,羽毛球拍,知识台历,贺年卡。

杨依翠没有来看电影,反而把羽毛球拍、知识台历送还到了刘水岸的妈妈手上。杨依翠继续和他写着一些信,在信中对他的称呼总是“刘老师”,但这些信的内容,还是经常提及他和林丽君的一些事。

刘水岸接到杨依翠的信,左考虑,右考虑,才慢慢地写封回信。他不敢多写一封信,即怕打扰了依翠的宁静,又怕损害了老师的面子。刘水岸总是称杨依翠为“依翠”,写信时的心情却很复杂,有时把依翠当作朋友,有时又把依翠当作妹妹,他心里再也不把杨依翠当成小学生了。

牛界的山不高水不清,低矮的灌木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寒风裹着泥沙在空中飞舞。孤独寂寞的日子里,刘水岸弹起吉他,独自唱着半年前和杨依翠唱过的那首歌:

林中有两条小路都望不到头

我来到岔路口,伫立了好久

一个人没法同时踏上两条征途

我选择了这一条却说不出理由

也许另一条小路一点也不差

也埋在没有那脚印的落叶下

那就留给别的人们以后去走吧

属于我的这一条我要一直走到天涯

正月初九,杨依翠第一次到刘水岸家里来拜年。在这个新建的砖混结构的家里,他第一次有了单独的房间。房间里的黑白电视机中一位女歌星正在演唱:

轻轻杨柳风,

悠悠桃花水,

小船儿飘来了,

俊俏的小阿妹。

眼睛水灵灵,

脸上红霞飞,

问一声小阿妹,

你要去接谁?

杨依翠痴痴地看着电视画面,他痴痴地看着杨依翠。刘水岸沉浸在“小阿妹”的幸福喜悦之中,杨依翠却留下一封厚厚的信,径自走了。杨依翠在信中说: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师生情好像慢慢冷漠了,却产生了另外一种不一般的感情。是友情还是爱情呢,我也不明白。假如是爱情的话,那我们都爱错了对方。虽然我们有缘相识,但是我想我们没缘相处。你以前是我的老师,以前还追过林丽君。我不想听别人说什么闲话。……

正月十一日,平二华也来向刘水岸拜年。平二华是他的师弟,刘水岸从盘溪中学调到牛界中学以后,平二华调入了盘溪中学。平二华极力邀请刘水岸到他家里做客。

那天晚上,他开心地喝着水酒,跟平二华说:“杨依翠温柔、纯洁、美丽、善良,我已经爱上杨依翠了!”

平二华借着酒劲,也把他和米爱田的事情,告诉了刘水岸。他心里感叹起来,想不到没过一年,米爱田就把“那种感觉”给了平二华。

杨依翠读初三那年,盘溪中学因为扩班,学生宿舍不够用,就到乡政府租了几间楼房,让一年级的男生住宿。刘水岸教一年级的体育,负责维护晚就寝和早操的纪律,自然也就住进了乡政府的院子里。

同在一个院子里,刘水岸经常看到林丽君。可是自从收到那封“潦草”的信后,他和林丽君再没有搭过腔。即使在院子里碰到林丽君,也像碰见仇人一样,赶紧地避开。林丽君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也不再搭理他。杜二云还像往常一样,继续找他玩,也和林丽君有说有笑的。

一天晚上,杜二云挤到刘水岸床上,闲聊起来:“我们是朋友吗?”

刘水岸答道:“不是朋友怎么挤在一张床上。”

“既然我们是朋友,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保证,跟任何人都不许说出这个秘密。”

“你的秘密,听一听还可以,我会跟谁去说呢?”

你保证不说出去,我就告诉你。”

“你还不相信我吗?”

“相信相信!是这么回事,林丽君看上我了,她说我聪明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刘水岸听了,耳朵里像是飞进去了一只蚊子。他想,你聪明能干,怎么连大学都考不上。

 “我可正愁着呢!你说说我该不该和她好呀?”

刘水岸不太高兴地说:“这种事情,你还问我吗?”

“你是说我应该和林丽君好!”

刘水岸耳朵里那只蚊子似乎飞进了心脏里,熄了灯,背过身去想要睡觉。

盘溪中学开学一个月以后,杜二云来问刘水岸:“听说中心小学来了一位女老师,叫做米爱田,你认识她吗?”

“哪里不认识,早几个月她在我们小学实习,还一起唱过歌呢?”

“米爱田,长得漂亮吗?”

“还可以。”

杜二云继续问:“那么,你为什么不去追她。”

他说:“我总不能见一个追一个吧,说起来多难听呀!”

“这有什么关系呀!李舟都已经生孩子了,你也不再喜欢林丽君了……”

他打断杜二云的话:“以后再说吧,我要写教案了。”

刘水岸送走杜二云,就坐在书桌边发起呆来。米爱田也是盘市村的,刘水岸师范毕业那年,米爱田进了师范校门。米爱田在盘溪小学实习结束以后,给他写过一封信,还寄来了一首流行歌曲:

悠悠岁月,

欲说当年好困惑,

亦真亦幻难取舍。

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

这样执着,

究竟为什么?

那年暑假,刘水岸到米爱田家里,玩过几次扑克牌。夏天的夜里,也曾跟米爱田到盘溪大桥散过步。夜色下的盘溪水,缓缓流过桥底,似乎是一个少女在浅吟低诉。桥两旁的高山倒映在溪水中,仿佛在借着月色展现伟岸的雄姿。

一天深夜,刘水岸已经睡着了。米爱田的妈妈突然来敲他家里的门:“刘老师,我们家爱田是不是在你家里呀?”

他很纳闷:“米爱田不在我家里呀!”

那边继续敲门:“你快告诉我,我们家爱田到哪里去了?”

“伯母,我今天没有见过你们家爱田,你们家爱田可能和林丽君在一起吧。”

米爱田的妈妈迈着急促地脚步,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回,还真让他猜中了。米爱田的妈妈在林丽君那里见到了米爱田,放心地回家去了。米爱田和林丽君继续刚才的话题:“刘水岸还挺浪漫的呀,又是红叶传情,又是红豆相思。”

林丽君说:“可是刘水岸要我不要找他,他还想调到县里去呢?”

米爱田叹了口气:“想不到‘心情’会有这样的作用。因为心情‘潦草’,字迹也变得‘潦草’了。字如其人呀,说不定刘水岸本来就是个‘潦草’的人。”

这时,杜二云又提起了米爱田。刘水岸却不想再上演一场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戏。

然而,杜二云很热心,一个劲地劝他到中心小学去找米爱田。刘水岸就像喝水酒一样,禁不住人家一个劲地劝。于是,他在杜二云的陪同下去找米爱田,成了每月必做的一门功课。如此这般,走了几个月,也没有一点乐趣。最后,刘水岸放下架子,直截了当地问米爱田:“爱田,你觉得我们能够成为朋友吗?”

“不可能的,我从来没有那种感觉。在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当大哥哥看待的。”

“既然可以是兄妹,就不能发展成为朋友吗?”

米爱田冷冷地说:“水岸,你不要这样想,我们以兄妹相待不是更好吗?”

此后,他没有和米爱田成为朋友,也没有和米爱田成为兄妹。他知道米爱田和林丽君早就情同姊妹,米爱田和杜二云的关系也不错。

刘水岸已经在盘溪中学教了一年体育。体操、队列还是不在话下,可是跳高跳远、篮球乒乓球等项目,他连个示范动作都做不准。在同事的眼里,他依然只是个小学语文老师,各个方面比初中老师都低了一个层次。更让人难堪的是,盘溪乡的女青年都认为他是个见一个追一个、追一个吹一个的花心男子。弄到这种地步,刘水岸觉得混身不自在,就想换个环境去混日子。

杜二云就极力劝说刘水岸调到牛界中学去。在杜二云的催促和陪同下,他到牛界中学和校长见了面,校长满口答应了这件事。

正月十二日,平二华骑上自行车,带着刘水岸到杨依翠爷爷奶奶家里拜年。他和依翠闲聊了几句,递给杨依翠一封信,就随平二华喝酒去了。

依翠,不知你把我想像成多可怕了。其实扔下老师的称呼,我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吗?我绝不会因为比你大四五岁,就把你当小孩子看,骗你、耍你,我只会加倍地爱护你、珍惜你,像我梦中的小妹一样对待你。说实话,初中毕业前,你是我的学生,我喜欢你,但我从不想过份。我压抑着自己不去想你,免得做出伤害你纯真心灵的事。直到现在,四五年的感情才象火山般爆发出来,但我又怕这股火会把你熔化,把我烧伤,所以一直都是小心谨慎地把它掩藏起来。依翠,假如你还觉得不损害你的荣誉,请你允许我在心中喊你一声:小妹!……

春节过后一个月,杨依翠的妈妈调到县城上班了。一个周末,刘水岸想到盘溪去找杨依翠,无意间在县城碰到了杨依翠的妈妈。他鼓起勇气问:“婶婶,依翠在盘溪吗?”

“刘老师呀,依翠和我们住到县城了。”

他有点意外:“我想找依翠有点事。”

“依翠在家玩呢,你到我们家去吃饭吧?”

刘水岸忐忑不安地跟着杨依翠的妈妈进了屋。他很想见到杨依翠,却有点害怕杨依翠的妈妈和爸爸。刘水岸跟杨依翠说了几句话,吃完饭,就回牛界中学去了。

刘水岸在牛界中学,一边回想着盘溪的往事,一边琢磨着和杨依翠的感情。他觉得他不再是两三年前那个懵懂少年,只要依翠真心喜欢他,就不再管什么心情和字迹是否“潦草”,就都要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属于两个人的爱情和幸福。他打算,不管杨依翠爱不爱听,有机会一定要同她当面说清楚过去的一些事情,不漏过一个细节,不隐瞒任何真实,免得你看不清我,我看不清你,又产生一些新的误会。

刘水岸想起杨依翠只有一个哥哥,他虽然有姐姐和哥哥,却没有一个妹妹,就换了个称呼给依翠写信:

依妹,我们真是有缘,你说呢?假如不是上天让我偶然碰到你妈妈,我怎么能够知道你的住处呢?那么这个周末,我即使找得焦头烂额,也只能败兴而归了。

我想,我们既是有缘相识,更能有缘相处。依妹,你还记得去年我回盘溪,总能与你不期而遇吗?那时,我想你肯定是个有灵气的女孩,我们之间肯定有一根红线暗牵着呢!

其实,缘分这个东西,说神秘就神秘,说简单也简单。就像是两个同船而渡的水手,必须是一个掌舵,一个划桨,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达到胜利的彼岸。反过来,假如两个水手都不成熟,都很任性,都不认真,都很潦草,你看不清我,我看不清你,你不信任我,我不信任你,在风雨交加的汪洋大海上,还能够不翻船吗?

年春天,杨依翠在县城没有什么朋友,就经常回到大禾村陪爷爷奶奶。那一天,刘水岸到大禾村找到了杨依翠。晚上,刘水岸陪爷爷奶奶喝了一点水酒,就和依翠去说话了。

“昨天,牛界有位老师回盘溪,我写了封信托他转交给你,你收到了吗?”

“没有收到啊!”

“哦,他可能先回自己家里去了。”

“你来了,还托别人带信干什么?”她红着脸,“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我想吻你!”他激动地说。

“有什么事,你就问吧!”她坐在书桌边,微闭着眼睛。

他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嘴唇落在乌黑的头发上,雪白的脖颈上。顿时,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嘴唇贴在了一起。她和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和她的心震颤着。

第二天晚上,刘水岸早早地洗了脸,洗了脚,坐在床沿,等着依翠。没想到,依翠洗完脸,洗完脚,到奶奶房里去了。这实在太早了些,他哪里睡得着呢?只好从包里拿出日记本和钢笔,默默地写着一些心里想说的话:

相互猜疑是最大的情敌,相互信任是最好的情人。依翠,你说过再也不提我的过去。我也相信你虽然不是我最初的追求,却永远是我最深、最真、最后的恋人。我总觉得,你是我心中最理想、最完美的女孩,温柔、纯洁、美丽、善良。

亲爱的,你相信我除了你以外再也不会喜欢别的女孩吧,这样我才会好受些,愉快些。我好害怕,你以后会抛弃我。因为你自己也觉得没有长大,又怎能保证这份纯洁不被世俗的思想同化呢!等你长大了,你不会把我当做你的过去吧?

轻轻一吻,换来如山责任。我第一次体会到男女之间浓浓蜜蜜的真情,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珍惜它,用所有的时间去挽留它、丰富它。昨天晚上,你我第一次单独相处,你似乎已经睡着,而我整个晚上醒着的时候多,睡着的时候少。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吻过你的纯洁和美丽。有朝一日,你会让我吻遍你所有的温柔和香甜吗?你愿让我永远为昨夜之吻负责、承诺、相守吗?你会为这真爱之吻终生相托吗?

不是因为伤悲

却分明有着心痛的感觉

不晓得,是否因为

这如水的夜色

虽然相恋得

如痴如醉,难分难舍

但谁能

抗拒那离别的时刻

离别的时刻

虽然心痛,却没有伤悲

因为即使只有今夜

也足够让我今生心醉

第三天,他和她都起了个大早。春寒料峭,刘水岸打开窗户,窗外下着绵绵细雨,一股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杨依翠见了,就脱下自己的外套,又脱下毛线背心,显出凹凸有致的身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杨依翠。杨依翠羞涩地说:“外面很冷,这件背心给你穿吧!”

他接过毛线背心:“你不冷吗?”

“我在家里,不冷。”

吃完早餐,杨依翠送他到盘市村去搭班车。一路上,杨依翠冷得瑟瑟发抖,刘水岸真想把他抱在怀里暖和暖和。上了班车,他目送着依翠的背影,再也无法克制感情震颤着的心灵潮水。

杨依翠好想告诉刘水岸,让他和别的女孩的过去永远成为历史,谁也不再提它,不再想它。杨依翠送他上了班车,双眼噙满泪水,独自回到奶奶家里,坐在书桌边写信:

水岸,前天晚上,你第一次吻我,而且紧紧地抱着我。虽然我没有给你反应,我也不会接吻,但是我心里很高兴,我希望你能永远这样抱着我。不过,在高兴中也有害怕,害怕你是在骗我,害怕你总有一天会把我甩了。这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很多。

说句心里话,我的确很早就喜欢过你,也吃过不少的醋,每当我的同学谈起你和其他女孩子的事,我就不想听下去了。那时,也许是我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其实,你是我的老师,这样的事怎么会可能呢?那时,我只能为你祝福,我相信我以后也会找一个有一点像你一样的男孩作为自己的终生伴侣。……

昨天晚上,你却不理我。我想,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你明天一走,就永远再不会来看我了。想着,想着,也不知怎样睡着了。可是,今天早晨吃了饭以后,你又给了我很多的吻,我昨天晚上所想的,好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当时,你也许并没有发现我在你肩上哭了,我好希望你不要离开我。……

亲爱的,你放心,现在,我看到了你写给我的日记,我相信你,我不会生你的气。愿我的太阳天天过的快乐!

转眼间,就到了春插时节。刘水岸带着依翠来到盘市,帮家里插田。杨依翠白里透红的小腿映在水田里,煞是惹人喜爱。突然,一条乌黑的蚂蝗,摇头摆尾地游向绿秧中的小腿。他惊叫着:“依翠,蚂蝗来了!”杨依翠吓了一跳,赶紧用晒得通红的手护着小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一手扶着依翠的小腿,一手摘下蚂蝗,狠狠地从蚂蝗肚子里捏出了鲜红的血。

那天晚上,杨依翠觉得小腿还是痒痒的。刘水岸就俯下身子,用嘴唇像蚂蝗一样叮住了依翠的小腿。顿时,杨依翠感觉全身麻酥酥的。从小腿到大腿,从大腿到颈脖,最后,他用嘴唇压住了她的嘴唇。她听任他褪去了全身的衣裤,默默地闭着含泪的眼睛。他吻着她的温柔和香甜,尽情地驰骋着雄心和雄壮。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刘水岸都会去看杨依翠。她总是羞涩地对他说:“太阳就是父亲,月亮就是母亲。你现在是个好老公,再过两三年,你就会做我们儿子的好爸爸。我们的孩子长大以后,一定会像你一样有出息的。”

他笑着说:“你现在知道我们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应该有哪些内容吧!五年后,我就差不多三十岁了。那时,我已经做了你的老公,你也该叫我孩子他爸了。”

一天,他带着依翠去了医院。他从不喜欢进医院,可是,这一次必须得去医院。在医院里没有一个熟人,刘水岸有点担心。在手术室外,听到依翠痛苦的叫声,他恨自己不该那样的去爱依翠,不该让依翠稚嫩的身心一下子承受那么多的变化。   

这些天,杨依翠实在太辛苦了。她招工了,安排在县酒厂做豆奶。然而,这几天她全身感到好痛,头也发昏,总想坐下来休息,有一次还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回到家里,又不敢告诉妈妈,还是像往常一样帮家里煮饭烧菜,洗衣洗碗。

杨依翠终于上班了!刘水岸记得,曾和依翠说过:你上班的那天,我会第一个来看你!然而,临上班前几天,她妈妈却对刘水岸说:“依翠还小,刚招工,你不要到酒厂去看她,免得影响她的工作。”

白天,杨依翠在酒厂车间做豆奶,刘水岸不能跟着同去,只能尽量帮着做点家务活。晚饭后,陪着依翠的爸爸妈妈看电视,打麻将。这样一来,他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比不上搭班车往返于县城与牛界的时间了。

端午节那天,他买了两条白沙烟和两瓶人参酒,送给了杨依翠的父母。依翠的妈妈不太高兴:“你不要乱花钱,听说你还欠了帐呢!”

“去年家里建房子,我向同事借了一点钱。”他执拗地说,“我不是个爱占便宜的人,您不接这些东西,我就不好意思再来你们家里吃饭了。”

这天上午,杨依翠不要上班。他就对依翠说:“我们去看铁牛吧!”

“听爷爷说过,我们县里有个铁牛,不知道好不好看。”

刘水岸听过铁牛的故事,也知道这铁牛雄踞于米水河畔,背靠着千年古城,天地为栏,不休不倦,铁筋铁骨,不锈不斑,双目圆睁,独角指天,已经成为铁牛县祖祖辈辈“勤于耕耘,敢打硬仗,大公至正,坚守信念”的象征和化身。杨依翠不会明白这层意思,但他觉得并不妨碍去和这铁牛合个影。杨依翠却说:“我不会照相,我的衣服也丑死了。”

  他拉着依翠,一起去买衣服。挑来选去,依翠的目光总是停留在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上。问了下价钱,要四十块钱,杨依翠拔腿就走。他摸了下口袋,买下这条裙子,再照一个合影,大概还能够剩下回牛界的车费。他赶紧拉住依翠,爽快地交了钱。依翠穿起这条裙子,脸上泛起了如花的笑靥。他觉得这裙子实在不错,粉红的纱裙,映着白皙的脸蛋,乌黑的眼眸,杨依翠比《新白娘子传奇》中的白娘子还漂亮。

刘水岸离开盘溪中学一年以后,刘水岸离开盘溪中心小学两年以后,又调回了盘溪中心小学。正当他和她热烈地喊着“亲爱的”的时候,因为没有大专文凭,刘水岸从牛界中学又调回了盘溪中心小学。

从盘溪到县城,每天只有一趟班车。他想,以后要见依翠就更难了,况且从中学调回小学,社会地位每况愈下,杨依翠会不在乎吗?

杨依翠送他上了回盘溪的班车,无穷无尽地思念和牵挂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至:水岸,下午看着班车中的你远远地离我而去,我的眼泪很快就掉了下来。幸好我戴了一顶草帽,用草帽遮住了眼睛,不然的话,见了人,我真不好意思。我的自行车骑得好快,我脸上有满脸的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我跑回房间,也顾不上去擦,躺在床上,哭得好伤心。亲爱的,你为什么不来为我擦掉脸上的泪水。我好想你能陪伴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相聚几天,今而又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心中的太阳……

回到盘溪,他擦干满脸的汗水和泪水,搬个火盆,把几年前的那些“潦草”的字迹,一把火全部烧了。

在那些用相聚祝福相聚、用离别等待离别的日子里,刘水岸用更加发奋地工作和学习冲淡着苦闷与懊恼。这时,他已经是第八次参加自学考试了。剩下的三门课程都是硬骨头,《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已经考了三次了,第一次考了三十四分,第二次考了五十五分,第三次还是五十五分;《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和《外国文学》,也已经考了两次了,只差一点点就及格了。

在那些用相聚祝福相聚、用离别等待离别的日子里,刘水岸用笔和纸记录着无尽的相思与哀愁。

依,窗外的雨好大呀!我想你今天如果没有休息,该是下班的时候了。你记得带雨衣了吗,或者等雨停了再回家,好吗?你淋坏了身子,我可很心痛哟。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多多保重身体。

依,我好想你呀!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我一直在等你,盼你。直到看见窗外又下起了大雨,我才相信,你真的不会来了。依,你想我吗?本来,昨天就开始下雨,你可能不上班,我多想飞到你的身边呀!依,你记得下雨的日子,我们总是在一起吗?你记得吗,因为下雨,你曾去接我,我又去接你,结果你我淋了一身的雨,当我们拨开额前被雨淋湿的头发,我看到你、你看到我时,我们是多么高兴呀!

今天,又是一个多雨的周末,却不像往日多情,而更比往日多思、多愁。依,你也许不明白上次我怎么会哭吧,告诉你,我多么舍不得离开你呀!当日一别,不知又到何时才能相聚?说实话,我每时每刻都会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我知道,你不喜欢看到我哭。今天下午,我只能独自关在家里,不去想,不去哭。 等我们见了面,拥抱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能叫我不哭吗?

依,把我抱紧一点,永远抱紧一点,好吗?依,今晚我会失眠的,我要陪你听窗外的风声、雨声、雷声。如果今晚有雷声把你从梦中惊醒,你只要知道,黑夜中有一个人在陪着你,你就不会害怕,是吗?依,不要怕,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依,这个周末呆在家里好闷呀!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整日整夜地看书,看电视,然后就是想你想你,总是想你。窗外的雷电一个比一个猛烈,我却看到一只小鸟在雨幕中穿行。我想问那小鸟,你是否也有孤独、悲伤,甚至恐惧?我想问那小鸟,你是否能飞到我身旁,来和我作个伴?我想问那小鸟,你这样不知疲倦,风雨无阻,是否是向着自己的窝儿飞翔?

窗外的风雨,搅乱了我的思绪。我为什么不去和你见面呢?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骄傲,我愿用我的生命去珍爱你。我原以为,世上没有一个女孩,会把一颗真心交给一个穷光蛋。然而,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从没有嫌弃我。有你做我的妻子,还有什么财富可以与之相比呢?我虽然贫穷 ,却很幸福。我更希望在你和我这个贫穷的家里,有两颗永远幸福的心静静相守。

这个秋天的周末,杨依翠没有来盘溪小学,刘水岸也没有去县城。依翠的妈妈说:“你们要节约点,以后半个月见一次面就可以了。”

秋天来了,豆奶的销路减少了很多,杨依翠有一天没一天地到车间去做点事。一天晚上,杨依翠说:“这是我的工资,你拿去用吧。”

“你的工资不是全部给了你妈妈吗,你哪来的钱,给我做什么?”

杨依翠咬咬嘴唇:“这五十块钱,你必须拿着!”

在刘水岸一再追问下,杨依翠才抽泣着告诉了他。原来,杨依翠的妈妈把端午节那两条烟拿到店子里换成了钱,说是给他留着搭车用。他含着泪,把钱放进裤兜里。

酒厂不再生产豆奶了。杨依翠休息了一个月,就到招待所去上班。刘水岸壮起胆子走进招待所,依翠跟所长介绍说:“这是我表哥,在盘溪小学当老师。”

回到家里,杨依翠同刘水岸讲着招待所里的一些事。在招待所住一晚要二十块钱,生意好的时候,一个中午能有十桌,大多是一百块钱一桌的包餐。在招待所上班很辛苦,既要为客人安排餐宿,有时还要陪客人跳舞。刘水岸静静地听着这些事,可是心里却很难平静。他想,到招待所做一天旅客,依翠都会嫌他寒酸;他要做依翠的丈夫,她真的不会嫌弃他吗?她真的会陪他共舞一生吗?

刘水岸兜着那五十块钱,一直不敢用。为了节约车费,他骑起自行车来了。去的时候,一路上想着这个星期依翠在信上写的忧愁,想着上个周末和依翠在一起的快乐,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县城。回盘溪的时候,就没有一点劲头,同样的路程却要用上三四个小时。

回到盘溪小学,上午两节语文课全部错过了时间。下午,刘水岸补了两节课,感觉非常辛苦。到了晚上却没有一点睡意,索性披衣下床,拿起那本《外国文学》翻看起来。眼睛虽盯着自考教材,看到的仿佛总是 “杨依翠”几个字。翻着翻着,他的目光停留在《麦琪的礼物》五个字上,他觉得应该让杨依翠看看这篇小说。他拿起笔,端端正正地抄写起来。虽说是个短篇小说,字数还真不少。天快要亮了,终于全部抄完了。刘水岸搓搓发酸的眼睛,揉揉发麻的手腕,脸上荡漾着“含泪的微笑”。

刘水岸回到盘溪小学快两年了。刘水岸把自学考试抓得很紧,专科阶段的所有课程全部及格了,已经开始了本科自考。

刘水岸觉得,爱情原本是谈出来的。于是,他和杨依翠约定,今后无论碰到什么情况,都要毫无保留地告诉所爱的人;无论碰到多少困难,每个周末都要和所爱的人见面;无论心情是好是坏,每个星期都要为爱情写一封信。

他和她继续过着牛郎织女般的日子,继续写着来来往往的一些情书。

有些时候,他星期一离开了县城,她就开始写信,信发出去以后又开始等信。没有收到新的来信的日子里,她总是翻出以前的信,一遍一遍地读着,一遍又一遍地流着眼泪。

这些信,有的由邮局寄送,有的由父母代收,有的托熟人转交。还有一些,是在相聚的夜晚,悄悄地塞在枕头下面的没有邮戳的信件。

依,看来结婚是明年的事。当然,如果今年打好结婚证,我们就成为一对合法夫妻了。依依,我好想我们永远会是今天一样恩恩爱爱,但我有时有一点担心。虽然,我从第一次吻你,就注定会终生爱你。但是,我担心你会变。说实话,你们单位的女孩子眼光都很高,她们的丈夫再没有一个像我这样是一个窝囊的乡村小学教师。他们也许很有钱,也许很有权,也许个子比我高。

依依,如果我们今天才相识,你真的会爱上我吗?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去爱呢?你不知道,我内心里好自卑。如果不是有你爱我,也许我早就愁死了。依,我好害怕我不能给你幸福,好害怕你会离开我。打了结婚证,心里也许多了一份安全感。但我始终会尊重你的感情,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把终身托付给我,我都会愉快地接受。假如你什么时候后悔了,我也不会勉强。因为,结婚证虽然能从法律上约束双方的行为,但是并不能约束一颗善变的心。如果结婚后才发现对方并不可爱,这样的婚姻还会有什么意义呢?   

亲爱的妻,我觉得两个人的恋爱,并不是三年五年的事,而应该是需要终生为之付出的事。我想五十年后,我还会像今天一样爱你,还会像今天一样为你做一些充满爱情的事!

相聚的夜晚

悄悄带来,一封

没有邮戳的信件

看月亮西沉

悄悄塞在,沾满泪痕的

枕头下面

轻吻月亮的脸

轻吻月亮的眼

梦醒时分

太阳已经东升

又是用离别

等待离别的每一天

牵走了月亮的梦魂

却留下寂寞无边

无边的寂寞里

狠把记忆找遍

昨夜的笑语

今晨的欢颜

终于找到了,一封

没有邮戳的信件

没有寂寞

没有哀怨

字里行间,却充满了

爱情的泪痕

有些时候,他星期一回到盘溪小学,星期二就往县城发信,星期三就到乡邮政所取信,星期四开始考虑,如果她没有时间来盘溪,他就一定要去县城。周而复始,工作和学习之余,他最喜欢的事,就是读她的写来的这些信,细细咀嚼两个人的恋情。他更喜欢的事,就是不断地写这些信,不断地向她诉说着相识之缘、相思之苦和相恋之美。

写着写着,刘水岸脸上挂着“含泪的微笑”,睡着了。刘水岸和杨依翠是同班同学。那一天,刚排座位。杨依翠很高,坐在前面。刘水岸较矮,坐在后面。刘水岸旁边是两个漂亮的女孩子,他和她们有说有笑的,杨依翠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刘水岸第二次走进教室,看见杨依翠一个人伏在桌上,就坐在她身边,她哭着说:“我看见你和她们笑得那么开心……”。他告诉她:“我不喜欢这样,我好想和你在一起。”于是,他们两个搬到中间同座,她高兴地傍在他的怀里。他说:“现在,我们可以时时刻刻手拉着手了……”

铃铃铃,铃铃铃,一阵铃声把他惊醒。刘水岸睁开迷蒙的双眼,看着空荡的床铺,真想继续刚才的梦,真想时光可以流入梦境,真想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在同一个单位上班,真想和杨依翠结了婚生了孩子、天天围着孩子玩游戏。

作者简介:钟步页,原名刘忠平,湖南省株洲市茶陵县人,曾担任中小学语文教师、县政府办文秘人员及副主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现任县广播电视局党组书记。

责任编辑:陈淑娟

发稿编辑:丁   村


2019年表彰大会成功召开

万物复苏,春暖花开。值此阳春三月,28日上午10点,我社通过线上社群举行了2019年年度各类赛事评奖评优大会。参加此次大会的有社长陈小平老师、编辑部全体老师、投稿群全体会员及文友读者,共计三百余人。大会由乡土文学社排版编辑及会员专栏编辑陈缘老师担任主持。
本次大会主要分为四个部分,首先是由陈缘老师致以开幕词并宣布各类赛事评选结果。接着,陈社长进行了精彩的主题演讲——《文学,永恒的财富》。演讲中,陈社长重点解说了文学带给人的功能性满足,通过深刻的理论视角,辅以古今中外名人名言、案例及当今社会现象做出了具体阐释,鼓励全体作者要坚守初心,坚守文学梦想,积极开拓文学事业。此外,陈社长还对我社未来发展提出了建设性的规划,为我社在未来文学市场竞争中确立了更高的目标,寻求更多的机会,从而在全国范围内打造出具有广泛影响与核心竞争力的文学品牌。接着,获奖人员进行了积极的发言,畅谈自己在文学中体会的快乐与获奖的喜悦之情。最后,乡土文学社各栏目各地区文苑负责人介绍了栏目情况及选稿用稿要求。大会在喜气祥和、催人振奋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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