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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兄弟与猫叫春

2020-08-24  大地菲芳

罕见的兄弟同框


春夜阒寂,酣梦沉沉。几声猫叫,凄厉惊悚。生生将人从梦乡扯回。于是乎,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关雎》里面的君子“寤寐思服”,那是有窈窕淑女在心里抓挠。被叫春的夜猫惊扰得夜不能寐,这算甚么事情?

眼睛望着黑暗的虚空,耳朵听着窗外的猫叫,心思却天马行空,野马尘埃。于是就想起了早年读过的野史杂闻,想起了窗外叫春的野猫,以及与其相关的掌故。

大学的时候,喜欢读周作人的书。周作人晚年的小品文,闲适冲淡中蕴藏着说不出来的丝丝枯涩,这大概是度过牢狱之灾,又迎来新中国的新社会,在形格势禁之下内心真实的晦涩表露吧。1950年3月2日夜,他似乎听到了野猫儿叫春,于是,知堂先生挑灯挥笔,写了一篇叫做《牛山猫儿诗》的小品文。文章开头,他引用了明朝一个和尚的打油诗《牛山四十屁》里的一首,曰:“春叫猫儿猫叫春,听他越叫越精神。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知堂先生说“这诗写得不坏”,我也认为确乎可爱。春夜里,地气冉冉,万物复苏。猫儿发情唤偶,男女媾精化生。天地之德,万物本性。偏偏和尚例外,唉,老僧纵有猫儿意,春夜融融其奈何?看来作《牛山四十屁》的那个志明和尚,是个率性的真和尚。人可爱,诗也不赖。

周作人说他不爱猫,因为猫叫春的声音实在“横暴”,这让我想起了乃兄的逸闻。在鲁迅的一些文章里或者回忆鲁迅的一些文章里,我约略地知道鲁迅也很讨厌猫叫春。周氏兄弟虽然很早就反目成仇,但在痛恨猫叫春这件事情上,却同仇敌忾,殊途同归。所不同者,周作人讨厌猫叫春,却因此想起了和尚、诗歌、《牛山四十屁》,甚至还有凶险和柔媚为一的李林甫。李林甫大家都知道是谁,唐玄宗的宰相么。他和杨贵妃有没有一腿子,无法考证。但他确乎有一个不太优雅的绰号叫李猫。真不明白唐朝人以猫喻李林甫,是强调他的口蜜腹剑呢?还是柔媚之态呢?还是精于叫春呢?



周作人手迹:饮酒损神茶损气,读书应是最相宜。圣贤已死言空在,手把遗编未忍批。


知堂先生夜闻猫叫春,作短文《牛山猫儿诗》,大俗大雅,亦庄亦谐。乃兄鲁迅夜闻猫叫春,又该如何呢?据文字记载,似乎有两途。其一是他也叫,喉咙里发出愤怒、短促的声音,企图驱赶或者恐吓猫儿,使其逃跑,或者噤声。这自然是收效甚微的。发情的猫儿怎么会屈服于人类的恐吓呢?

恐吓不成,就会下手。在这个问题上,先生是不惮于动手的。甚么君子动口不动手,在他那里,统统不好使。别说是猫,他不是还提倡“痛打落水狗”的么?临死时之前,还在遗嘱里说“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这样一个与世界做彻底战斗的人,面对自己厌恶的东西自然是不惮于动手的了。于是,根据前人描写,他往往是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一边恐吓,一边愤怒地驱赶……直到胜利、或者无所谓胜利,为止。


鲁迅手迹:惯于长夜过春时,掣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换个角度想想,猫叫春是自然现象,符合天理猫道。人有什么权力干涉或者讨厌呢?宋儒们提倡“存天理,灭人欲”,流波及于猫狗动物。然则猫狗动物何罪之有?它们才不管你存不存天理,灭不灭猫欲呢?发情了,就叫春,天赋猫权,自然而然。有幸的是那时候没有动物保护协会,或者爱猫、爱狗的各界人士,如此,周氏兄弟厌恶、歧视猫狗的文字,才得以安然流传。

话说回来,那时候的社会,好像草根百姓也只有看看猫儿叫叫春,狗儿恋恋蛋,以为娱乐,以解烦闷。偶有白胳膊白大腿,也是阔人们的太太小姐穿旗袍的时候。那时候穿旗袍的总是少数极少数,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民的绝大多数是穿不起旗袍的。不像时下,叫春的猫儿不多,叫春的人却触目皆是,不分季节场合,网上网下,甚或现场直播,旁若无人。狗穿衣服人露肉的时代,猫狗们进步了,人的进步却更加彻底、更加简约,舍舟去筏,直趋本质。知堂先生乃兄乃弟倘若健在,又该发何种感慨?

“春叫猫儿猫叫春,听他越叫越精神。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志明和尚生不逢时。倘在时下,他即使做了和尚,似乎可以放胆叫几声,说不定还能迎来满堂喝彩,当个网红。只是不知道现在的时髦人儿,有多少人能搞清楚叫春的猫儿是公?是母?或者是公母都叫,也未可知。

2017年2月18日凌晨3时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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