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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山伍欣甸园征稿展播(8)】张扬:憨子哥的春天;秦文友:老谢家的天塌了(二)

 蒋红平诗歌馆 2021-06-09
21世纪散文诗·第538期

憨子哥的春天

 张扬

早起,推了柴门放鸡。鸡子们扑楞楞啄食一地的谷粒。

一只麻雀栖下来,引出那条胖狗,惊起满地浮尘。牛儿皱动着一身皮毛,抖落昨夜的草末,“哞”的一声长鸣,硬硬地拉一泡油黄的尿,温热的牛粪趴了几堆,袅袅地蒸腾着一股草腥气。

年过月尽,憨子哥又该出远门了,去西安,坐老长的车。男人说:舍不得你!春花叹:明年丫头上学更烧钱,日子长,没钱咋过?酒,叫你品,莫多喝,喝多了上瘾,还想给你生个儿子哩……

夜里,碰到男人火塘样的怀,女人软成一堆泥,嘱咐着:世上路走不完,日子长得没边儿,外头再苦,不能苦生活,该吃的吃,该穿的穿。花心是要不得的,人不长眼天长眼。离别的夜很缠绵,话儿断断续续,如一部开着的老唱机。夜忽地变得很短,打个哈欠,鸡都叫了三遍。

女人从男人怀里挣出来,拢发,拉灯绳儿,亮光照见她眼角的泪痕。灶屋锅里,腊肉炸得胶黄黄的,香。糍粑在水里软成一堆棉。女人往灶口添把子,又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男人吃东西时,女人在旁边梳头:糍粑贴心,出门路长,耐饿哩!

男人扛上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女人站在砦前的檗树下,挥手,兀地想起什么,折回去,翻出一板药片两包瓜子,撵出屋,唤着男人。娇喘着塞到男人怀里:瓜子,路上孤单,应点儿;晕车药,车上吞几片儿。男人咧嘴笑,憨憨的,猛地拽住女人,女人闪腰,脸上罩了层红晕。脆生生地笑,撒满了春的早晨。

那个男人就是憨子哥,是我贫困户中的一个,也是我出了五服的远房哥哥。小时候,他父亲走得早,母亲又中风,家里就一根扁担挑到黑,穷,让他没读完小学,就回家种地了,家里兄弟姐妹一堆,多得要吃人,他排行老大,穷不当长,富不当幺,他不苦谁苦?

憨子哥没学手艺,只能靠力气赚钱。一次在工地帮大工,从二楼掉下来,摔断肩胛骨。官司糅了一两年,老板就是不理不赔。

逼上梁山,憨子哥提前喝了一碗烈酒,端了隔壁黑老包家打兔子的土铳,冲到黑子堂屋里,瞄准了他脑壳,鼓着一双血丝的眼睛声嘶力竭:“今天不给老子赔偿金,就叫你一家老小见阎王!”顺势要扣扳机。硬的怕不要命的,黑子婆娘一见傻了眼,三下五除二,把款子结了。

憨子哥提着蛇皮袋子回家,走了一里地,腿肚子还在打颤。他摸出一棵烟,半天才打着火:日他祖宗八代,他怕,老子比他还怕哟,他狗日的,哪晓得我今天唱了一曲空城计!嘿嘿嘿……

自此,憨子哥再做不得力气活,常常唉声叹气: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坐吃山空,日子也过得凄凉。

种了几亩地,出产越多,卖得越贱。憨子哥一气之下砍光了桃林,一屁股塌坐在坡坎上,泪水就在眼里打转儿。

扶贫那天,我给他带了两瓶董家酒,正瞅他在堂屋里生闷气,胡子拉碴,30多岁才完婚,正为孩子上学的事发愁哩。

憨子哥,没啥爱好,就喜欢喝点小酒,都是早年外出当麦客,四乡八里喝出来的,憨子哥还偷学了一个绝活,就是对酒很内行,但凡是酒,喝一口,什么品相,猜一猜总是八九不离十。

他喜欢中午喝,量不在多,而在享受那个微眯双眼品味的过程,尤其喜欢烈酒。几年前,憨子哥到过董永祠,他看了“槐荫为媒”,就笑着说,这男人女人啦,没结婚是爱人,结了婚就是怄人哦!天仙配,配天仙,那个董永是走路踩了狗屎,走了狗屎运。过桥撞到桃花,走了桃花运哦……

尤其是楚剧名角关啸彬的《百日缘》,他百听不厌,常听常新,叹着也是一杯好酒!有时开心了,难免也要哼上几句:七月十五是中元,家家户户祭祖先。爹娘去世百日满,带娘子回家去祭扫坟园。

顺势拿筷子叮当敲了杯碟,响了一串脆音。老婆就在厨房里骂:死鬼,穷得叮当响,还要穷快活,早死早脱胎哦……憨子哥红着一张好像打了补丁的脸,仰头铳一句:好男不跟女斗,穷快活也是快活,娘子呀,再盛一碗饭来——,敲一敲碗沿,沙哑着一副嗓音,故意把拖音拉了老长,像极了楚剧里的迓腔慢板。

那天因为扶贫,我们坐到一处,就着董家酒,蘸着臭豆腐,吃着花生米,还有几盘自制的咸菜,乘着正午的阳光,他似乎有些微醉,无端来了一句:狗日的,兄弟这槽坊的董家酒,烈是烈些,倒是喝着通透,喝着有劲儿!

不久,通过朋友的朋友,我把憨子哥推介到一家酒厂打工,也算用其所长,发挥了他的品酒特长,他还自学了很多文化,很快就被提拔为车间主任,憨子哥的待遇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他逢人就说:我这是歪打正着,歪才正用了,多亏了我的那个兄弟哦……

两年后,憨子哥就在镇上租了房,丫头也在镇中心小学读书。嫂子也在一个家教机构打工,一家人别提多开心了。他们家也算是彻底脱贫了。

那年的春节,手捧董家酒,与他共饮,畅谈,他的快人快语,他的感怀感恩,叫我感动。

他说准备今年夏天,就带嫂子和丫头去西安城里,买不起房先租着,不图自己安逸,就指望孩子将来接受好的教育,大人苦是苦些,那又算个锤子!因为没读书,憨子哥是苦了半辈子,人生的遗憾无处不在,那是他一辈子锥心的痛。

前几日,憨子哥来电话:要是今年没疫情,春节就带着一家人到西安过年,来的时候,么事不备,就备几瓶董家酒,酒要烈,因为哥哥我最喜欢!

老谢家的天塌了(短篇小说)

文‖秦文友

三 
 
        银行来人了。谢强接到扶贫工作队队员李明的电话,带身份证,户口本到村委会办理户贷户用小额贷款。喜出望外的谢强,特意用刮胡刀刮净胡子拉碴的脸,换身行头,走路脚下生风。谢强发现玲子跟在他的后面。谢强停下脚步,玲子停止前行。谢强做着让她回去的手势,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玲子自从桎梏她的枷锁化为灰烬,胆子慢慢变大,不时地在院子里走动,有时跨越院门到外面。谢强的心软了下来,喊她一起走,她站在原地。谢强往回走,她往后退。谢强亳无怨言返回家,她进了房间。谢强把玲子拉到洗脸架的镜子前,给她洗好脸后,用梳子理了理她的头发,拿出梅书记送给她的连衣裙让她穿上,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他家的大黄狗跑来凑热闹,跟着兄妹俩或前或后摇头摆尾地跑着。
        办理户贷户用的精准扶贫户,见了谢强兄妹俩,把惋惜的目光投向玲子。玲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非常胆怯,苗条的身材不由自主往谢强身后缩。一双眼睛盯着李明,李明挪换一个位置,她的双眼随位置变化而变换。
        李明侧着身子,从人群中穿插而过。告诉银行的工作人员,前几天沟通过的就是他家办理十万元的小额信贷。话没说完,办理五万元的懒虫有意见,指责李明一碗水冇端平。吹筒仔跟着附和,一样的生意两样做。梅书记大着嗓门,有什么好争好比的?谁家有他家困难?起哄的有几个拿着钱真心想发展产业?政府每年搞奖补,有几户能拿满政府的奖补资金?有的懒得蛇钻屁眼懒得抽,一门心思等,靠,要。五万元不是钱?入股鑫民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年终按股份保底分红还不满足?梅书记连续不断地发问,那几个人不再言语了。

        坐在车上的谢强,以为送他们回家,可车子跑的不是回家的路。一头雾水的谢强,从车子反光镜里看着自家的大黄狗,追赶车子,四蹄生风。  

车子停在一个独立的山头。下了车,一个大型的养猪场被密密麻麻高大挺拔的马尾松包围在中间。穿过铁栅栏门进院子,猪场杨老板带领大家到东边的养猪场内。谢强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似的空旷,墙上不锈钢的自动吸水嘴有如天上的星星格外耀眼。来到西边的生活区,一排红砖瓦房的件数比谢强家要多一倍有余。他们三人之所以没说,想给谢强一个惊喜。谢强揉了揉眼睛,做梦没想到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玲子似乎很好奇,漂亮的连衣长裙从一间屋子飘向另一间屋子。谢强签租赁协议的手有些发抖。没养猪时,想养猪。动真格的,心里没底,内心深处有如若大的养猪场一样空荡荡。杨老板双手叉腰给谢强打气,没什么可怕,全镇像他规模的养猪场好几家,从建场到喂养一个模式。八百头猪,想着吓人,干起来是个数字而已。要不是儿子打电话催促他到北京,帮忙老伴带两个猴精的孙子,他也舍不得离开。杨老板特意推荐个帮手,帮他打理猪场的老刘。他无牵无挂,人品和喂养技术绝对可靠。
  换一个环境对于谢强来说,是极为奢侈的想法。做梦没想到的事,终于实现了。  
清理完母亲和妹妹的衣物,谢强装入蛇皮袋子,放进李明车子的后备厢。梅书记特意安排玲子坐在后排中间。她凭借女人的直觉,玲子看李明的眼神,并非一般的神情。尽管玲子不会表达情感,可玲子的眼神藏不住情意啊!坐在李明后面的梅书记,将头凑过去,贴着李明的耳朵,细声细语一翻。
         一阵喇叭声。打扫卫生的老刘急忙放下手中的竹扫把,气喘吁吁的边走边用蓝色的工作服擦拭脸上的汗水。打开院子门,挂着副驴脸,俨然执法人员做着要车子后退的手势。梅书记很疑惑,李明退着车到消毒池以外。老刘还要求他们不要随便进入养猪场,马上进猪苗。玲子下了车,奔院门而去。谢强看着老刘一手提个蛇皮袋走路的精气神,那是同龄的父亲在世时没法比拟的。
        玲子的房间是李明布置的,前后窗挂着粉色窗帘,中间的喜庆帘子将房子一分为二。里面是玲子的床铺,床头柜上有个红色的微型放唱机。玲子像变了个人似的,在穿衣柜的镜子前转来转去。谢强打开放唱机,里面播放的是玲子那个年代或会唱的歌曲,玲子也跟着哼哼唧唧。几年没人同她交流,玲子的舌头有些僵硬打结,唱歌也不婉转流利,她的嗓门仍然清澈干净。   
李明重重吁了一口气,阴森森的房间使人不寒而栗,一股异味扑鼻而来。谢强打开房间灯的开关,昏暗之中见闵翠花蓬着头,躺在躺椅上似乎睡着了。谢强走到闵翠花的跟前,双手将闵翠花的头发从面部向两边分开,露出惨白色的脸。突然,闵翠花的身体抖了一下,睁开双眼,目瞪眼呆的表情看着他们。谢强弯腰,一手贴着躺椅伸进闵翠花的背后,另一手抱紧闵翠花的双腿,告诉母亲给她换个地方。挺腰,把闵翠花抱了起来。闵翠花不知是处于本能的反应,还是不愿离开这屋子,双手死死抓住躺椅不放,发出揪心般的哀嚎。李明和老赵用了很大的气力,将闵翠花的双手掰开的一瞬间,躺椅哐当一声落地,砸在帮忙的梅书记脚上,她哎呦着帮扶小谢把闵翠花挪到车上。
       光线通透的房间。闵翠花住进去后,开始紧张、焦虑、恐慌、导致躁动,坐立不安。环境的改变,丝毫没有减轻她的病情,反而适得其反。从不吭声的闵翠花变得如此狂躁,刺耳入心的乱吼乱叫。谢强说他母亲命苦,只有呆在阴暗潮湿房间的命。老刘找来遮阳网,前后窗户用遮阳网封闭,中间的布帘子同样用遮阳网遮盖。敞亮的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整个屋子变得暗淡无光。闵翠花不知是嗓子喊哑,气力用尽,还是习惯呆在阴暗的氛围当中,慢慢安静下来。
(待续)



秦文友,网名独舞寒山巅,安陆作家协会会员。有散文,小小说散见于一些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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