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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最相思(第1章)

 桑葚三味 2021-07-01
第1章 出生世家 求取功名

公元715年,大唐开元三年,初春。

在通往京城长安的驿道上,梨花比往年开得早,开得多,成片成片,浓荫满地。

自李隆基712年铲除姑姑太平公主势力,继承皇位,713年改年号为开元以来,大唐王朝正一步步走向繁荣。正如这一路的梨花,如火如荼,日上日妍。

忽然,一阵尘土轻扬,一个15岁的翩翩少年踏马而来。

少年姓王,名维,701年出生于河东道南端的蒲州(今山西永济)

王维可以说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因为他出生在汉代起就世代为官天下五大望族之一——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祖先中,最早闻名于世的是东汉初年的王霸。王莽篡位后,王霸弃官归隐,朝廷屡次征召,均不为所动。之后,曹魏时期的司空王咏、两晋时期的名臣王述、王坦之、王羲之等,也都出自太原王氏。

自王维懂事以来,父亲王处廉就告诉他,他身上承载着王家先祖们的荣光。远的不说,五代之内的,就有朝时期担任镇东将军王琼初唐时期担任赵州司马王儒贤扬州司马王知节

王处廉还特别提到了王维的祖父王胄王胄初唐著名音乐家,曾任朝廷的协律郎,掌管调正各种音乐律吕,尤其擅长琵琶和古琴,被时人称为“国手第一”。

王处廉本人也知识渊博,年纪轻轻就考取功名,官至汾州司马。王维母亲崔氏,出自博陵崔氏,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王维是家中长子,说到他的名字,还有一番由来。

王处廉和崔氏婚后不久,崔氏就有了身孕。快临盆时,崔氏梦见古印度著名居士维摩诘醒后连忙告诉王处廉。王处廉说,维摩诘是古印度毗舍离的一个富翁,家有万贯,奴婢成群。但是,他虔诚修行,即便有妻有子过着世俗生活,也能自得解脱、修炼成佛王维出生后,王处廉夫妇长子取名为“维”,字“摩诘”。

后来,王维陆陆续续有了五个弟弟妹妹。一家人不为衣食而忧,不为束修而愁,过着其乐融融的日子。

王处廉亲自教孩子们诗文,从文字、声韵、训诂教起,由小学进入经学,再由经学步入史学。

王维天资聪颖,岁就能过目成诵、出口成章,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童。而且,王维还继承了祖父王胄的音乐天赋,随便拿起一件乐器,就能拨弄出美妙的旋律来。王处廉大为惊喜,特地请来父亲的得意弟子,教王维各种乐器。

如果说王维的音乐天赋来自祖父,那么,他对画画的喜欢则受母亲影响。

崔氏喜欢画画,照顾儿女之余,经常拿起画笔,一画就是大半天。崔氏作画时,年幼的王维就在一旁铺纸磨墨。崔氏告诉王维,画树要有四枝,画石要有三面,画山要有阴阳向背。崔氏还说,天地之间有大美,关键要有一双发现美的慧眼。拿起画笔时,画的不是风景,而是心境……

然而,这样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日子,却在709年一去不返!那一年,年仅九岁的王维永远失去了父亲!

任凭崔氏哭断肝肠,任凭王维和弟妹嚎啕大哭,都再也唤不醒英年早逝的王处廉了。

王维明白,对年幼的弟妹们来说,长兄如父。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天起,他就提前结束了原本无忧无虑的童年,用他单薄的肩膀挑起父亲留下的重任。他要孝顺好母亲,照顾好弟妹,让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让王维揪心的是,父亲去世后,母亲的心似乎也随之而去了,常常看着父亲生前穿过的衣物默默垂泪。直到三年后,父亲丧期已满,母亲开始捧起佛经,才渐渐走出了那失去亲人的巨大哀痛。

有一天,母亲告诉王维他名字的由来,并深深地叹了口气:“摩诘,一切自有天意。或许,咱家和佛自有一段缘分吧。”

从此,母亲诵读佛经的声音,伴随王维和弟妹长大,并在他们心里播下了佛学的种子。

时光荏苒,当715年春天来临时,王维已经长成了十五岁的翩翩少年。他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所有优点,熟谙诸子百家,精通音律,擅弹琵琶,书画俱佳,是不可多得的多才多艺之人。

然而,他并不以才自傲,仿佛他所擅长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受母亲的影响,他似乎并未将功名利禄放在心上。

不过,随着年岁渐长,他并没有忘记他身上的使命,那就是父亲生前对他的殷殷期盼——他的身上,承载着王家先祖们的荣光。

而在当时的大唐,最能让读书人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无疑就是到长安参加科举考试。长安,是每一个读书人实现梦想的地方。

于是,当715年春天来临时,王维终于郑重地告诉母亲,他要前往长安,参加来年的科举考试。

崔氏放下手中的佛珠,目光久久停留在王维脸上,沉默良久后,含泪点头道:“摩诘,你果然长大了。”

一个春雨蒙蒙的日子,王维别过母亲和弟妹,跨出了家门。小他一岁的二弟王缙一直送他到城外。

分别之际,王维拍了拍王缙的肩膀:“夏卿,母亲身子骨弱,弟妹们还不懂事,家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了。”

“大哥放心吧,家里有我呢。倒是大哥你,出门在外,比不得家里,凡是都要小心些。”王缙比王维略矮半头,一脸崇拜地看着王维道。

“好!”王维用力点了点头。在略带寒意的潇潇春雨中,跃然上马,向那个繁华富庶的长安城出发了。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即将要去的长安,将对他意味着什么。

一路星夜兼程,不出几日,王维就到了骊山脚下。自幼饱读史书的他,自然知道骊山绝非等闲之地。

上古时期,女娲在这里炼石补天;西周末年,周幽王在此烽火戏诸侯;统一天下的秦始皇,将他的陵寝建在骊山脚下,并安排兵马俑军阵相伴千年。如今,每到秋冬时节,大唐天子就带着嫔妃来骊山沐浴温泉……

这样想着想着,王维不由感慨万千,随口吟了一首咏史诗《过秦皇墓》。他仿佛有一双与生俱来的善于看透世事的慧眼,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淡定。

在别人眼里不可一世的秦始皇,在他看来,一样逃不出佛家的一个“空”字。不是么?即使秦始皇将陵墓建造得再豪华,想要让秦朝统治千秋万代,却终究是一场空,终究躲不过二世亡国的命运。

过了骊山,长安就近在眼前了。尽管王维对长安的富庶繁华早有耳闻,但当他终于站在长安城南的明德门下时,依然被深深震撼了!

这座始建于隋朝的长安城,如同一块镶嵌在八百里秦川上的宝玉,散发着让世人不敢直视的耀眼光芒!

这是一座举世无双的雄城,这里有全世界最强大的军队、最美丽的丝绸、最富庶的粮仓、最可口的美食、最动人的诗歌,各个国家的使臣、客商、僧侣、工匠,正像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涌向这里……

当王维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明德门时,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前所未见的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大街,气势恢弘,气象万千!

他曾听父亲说起过,长安城中最繁华的大街,叫朱雀大街。而他眼前这条大街,正是朱雀大街。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有佩剑出游的文人士子,有帷帽遮面的豪门贵女,有当街叫卖的贩夫走卒,也有站在酒肆门口卖力揽客的胡姬美女,当然,也不乏金发碧眼或卷发翘须的不知来自何国的使臣或商人……道路中间,不时有牛车、马车疾驰而过,将整条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长安,我来了!”置身这座雄城,王维只觉得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为了母亲和弟妹,他要在长安潜心备考,放手一搏,争取早日金榜题名,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可是,王维没有想到的是,虽然他才华横溢,但因为科举考试和官场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要走的这条路,远比他想的艰难得多。

此时,是李隆基执政的第四个年头,自他伯父李显执政时期韦后干政导致的“卖官鬻爵”之风依然盛行。

李显是李治和武则天的儿子,和李治一样,也是一个懦弱的皇帝。而他的妻子韦后和女儿安乐公主,则和武则天一样,都是权力欲极强的女人。

她们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势,随心所欲地给自己人封官许愿。只要花上足够的银子,就可以买到一官半职,这种官职被称为“墨敕斜封官”。一时间,长安城内,弄权纳贿、卖官鬻爵之风猖獗。

因此,716年春天,王维第一次参加科举失利,既出乎意料,又在所难免。王维终于明白,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他不是不知道,要想榜上有名,就要像其他士子那样去干谒王公贵族,拜访社会贤达,结交名人雅士,但最终,他自嘲地摇了摇头。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从716年初夏到717年秋天,他在长安备考之余,一边游历名山大川,一边思考人生该何去何从,并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其中,同样科举失利的河南人祖自虚和他最是投缘。

祖自虚在家中排行第六,王维称他为“祖六”。

717年九月初九,王维和祖自虚结伴攀登长安附近的终南山。

古人有云:“关中河山百二,以终南为最胜。”终南山位于秦岭山脉中段,东起盛产美玉的蓝田县,西至秦岭主峰太白山,绵延二百余里,雄峙在长安城南,素有“天下第一福地”之称。

两人漫步山间,边走边聊。

“摩诘兄,终南山本来只是一座山,因为幽州范阳人卢藏用曾在此隐居,以此获得贤名,被唐中宗看中,请入朝中为官,就有了'终南捷径’一说。”

“是的,卢藏用四年前去世了,年仅49岁。他以文辞才学著称,年纪轻轻就考中进士,不过迟迟未被授予官职。郁郁不得志的他,就和哥哥卢征明隐居终南山。”

“不知卢藏用隐居终南山时,是否想到后来竟有那样一番际遇?可见世上之事,原也难说!”祖自虚叹了口气,目光中隐隐闪烁着向往之情。

“祖六,自古以来,选择隐居之人,大抵有三种,一是官场不得意者,二是看破世事者,三是不愿与世人同流合污者。若说想借隐居之举引起朝廷关注,当非隐者本意罢。至于朝廷,偶尔任用一二隐士,以示他们求贤若渴之心也未可知。虽然卢藏用被人戏称为'随驾隐士’,但或许他也有难言之隐,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王维拍了拍祖自虚的肩膀,淡然一笑。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爬到了山顶。放眼远眺,目光所及之处,是连绵不绝的山峰。山的尽头,有他们的家人吗?

“祖六,我离家两年多了,依然一事无成,无颜回家呐。”

“摩诘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惜我们至今还不得要领。”祖自虚身体本就单薄,方才一边爬山一边说话,不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王维忙替他轻轻捶背:“祖六,今日是重阳节,你我都远游在外,上不能孝敬父母,下不能照顾弟妹,可愧可叹。”

王维转身看向蒲州的方向,不由想起了以前在家和弟妹们过重阳节时的情景,情不自禁开口吟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好诗!好诗!”王维话音刚落,祖自虚就一叠声拍掌叫好道,“好一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把你我想家却无颜回家的心情表达得入木三分!摩诘兄,我有种预感,这首诗定会成为千古名篇,流芳百世!”

“哪里哪里,今日是九月初九,这首诗不妨就叫《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吧。”

“好,'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咱们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从今往后,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共享。”祖自虚似乎也被王维感染了,忍住咳嗽,意气奋发道。

山风吹来,两个年轻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彼此的眼睛似乎都有些湿润了。

此时此刻,王维还不知道,在他人生最失意的时候,那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即将走进他的人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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