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公元30年,五月,西州大将军隗嚣起兵造反。 我们习惯于说隗嚣造反,这是因为我们下意识认为,东汉政府,是唯一合法政府,其他政府,都是伪政府。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不管是隗嚣还是成家皇帝公孙述,只不过是因为最后失败了,所以他们就是反贼,就是野心家,就是大盗;如果他们最后胜利了,那刘秀就是反贼,就是野心家,就是大盗。这一点,在读史过程中,我们需要不断提醒自己。 隗嚣派大将王元在陇坻(甘肃省庄浪县东,坻读如底),把东汉军队干了一顿,赶下陇山。 东汉皇帝刘秀命建威大将军耿弇(读如眼)进驻漆县(陕西省彬县),征西大将军冯异进驻栒邑(陕西省旬邑县。栒读如旬),征虏将军祭遵进驻汧县(陕西省陇县。汧读如牵),命大司马吴汉等,返回长安坐镇。 【读本文,得经常回头看这幅地图】 冯异还没到达栒邑,隗嚣已派大将王元、行巡(行,姓)率军二万下了陇山,命行巡夺取栒邑。冯异得到消息,立即急行军挺进,要抢先占据栒邑。手下干部说,敌军强大,而且刚打了胜仗,气势正盛,不能和他们争锋,咱应该找一合适的地儿,安营扎寨,再作图谋。 冯异说,敌军压境,小利得的多了,势必进入我们腹地。如果他们拿下栒邑,三辅地区就危险了。兵法云,兵力不足以进攻时,防守则尚有余。咱们抢先进入栒邑,以逸待劳,并非和他们决战。 于是秘密进城,关闭城门,偃旗息鼓。行巡哼着轻快的小曲儿,来到栒邑城下,正准备进城,突然之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冯异率军杀出,行巡军大惊,四下奔逃。这个时候,祭遵也在汧县大败王元。于是北地郡(甘肃省庆阳县西北马岭镇)诸豪强首领耿定等全都背叛隗嚣,投降东汉。 冯异向刘秀上书说明情况,不敢自矜其功。但不少将领都想争功,刘秀颇感忧虑,下诏书说: 诏令大司马吴汉,虎牙大将军盖延、建威大将军耿弇、汉忠将军王常、捕虏将军马武、武威将军刘尚:虏兵率众冲下陇山,三辅百姓惊恐。栒邑危亡,在于旦夕。北地各营保,都按兵观望。现在栒邑等地得以保全,虏兵被我们击溃,使耿定之流重新归附,征西大将军冯异功如丘山,然而他过于谦逊、不肯居功。现派太中大夫赏赐冯异部死伤者医药及棺殓用器,大司马以下亲自吊问死伤者,以表谦让。 【此时,刘秀快四十岁了】 远在西部边陲的凉州牧(甘肃省)窦融,决心归附东汉政府,写信给隗嚣,劝他算了吧。隗嚣不理。于是,窦融动员武威郡、酒泉郡、张掖郡、敦煌郡、金城郡五个太守,与隗嚣决裂。 衣赐履说:窦融表明立场,相当于在隗嚣家的后院放了一把火。 窦家在两汉期间,兴旺二三百年,窦融是个承上启下的人物。老窦家盛产太后,西汉时出了一位,就是非要儿子景帝刘启把皇位让给弟弟刘武的窦太后,东汉时则出了两位窦太后。但让中国人一提起来就浑身荡气回肠的,则是窦融的曾孙窦宪,剿灭匈奴、燕然勒石,就是他的手笔。窦宪后来因涉嫌谋反被逼自杀,我初步判断是个冤案,到时再讲。 隗嚣的老朋友、老手下马援给刘秀上书,表示愿意为消灭隗嚣贡献自己的力量。刘秀召见马援,首肯其提出的作战方略,又拨给他五千骑兵突击队,往来于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等,以及羌族部落(散居在甘肃省南部及青海省东部)的首领之间,开展外交攻势,离间瓦解隗嚣部属。由于马援对西州(甘肃省东部)情况非常熟悉,东汉将领们每有疑惑争议,都向马援请教,对他十分敬重。 本年年底,隗嚣突然向刘秀上书请罪,信中说: 官吏百姓听说大军突然逼近,惊慌惧怕,只求自救,我根本禁止不了。我的部队虽然获得胜利,但我又岂敢抛弃做臣子的大节,于是亲自把部队追回。虞舜侍奉父亲时,如果父亲用大棍子打他,他就躲避开;如果用小棍子打他,他就承受(据说舜的老爹不喜欢舜,动辄打骂,但是舜以孝顺闻名天下,如果老爹用细棍子,挺得住,舜就挨着;如果用大棍子,可能会被打死,舜就跑掉)。我虽愚钝,又怎么敢忘掉君臣大义呢!我的命运掌握在朝廷手中,赐我死我就死,给我加刑我就受刑。如能再使我有机会洗面革心,就算死了,我的骨头,也将不朽。 主管部门认为隗嚣言语傲慢,请求诛杀他的儿子隗恂。 刘秀不忍心,再次作外交努力。派来歙到汧县送亲笔信给隗嚣,意思是说,如果你现在投降,再派隗恂的弟弟到朝廷来做人质,那你的爵位、俸禄都可保全,我已经快四十岁了,打了十年仗了,对花言巧语,十分痛恨,如果你不愿意归降,就不用答复了。 隗嚣看了信,知道刘秀不好糊弄,就派使者到成都,向成家皇帝公孙述称臣。 【隗嚣,降刘最多封侯,降公孙封王,介个嘛……】 ![]() 公元31年,公孙述封隗嚣为朔宁王,并派军支援。 秋季,隗嚣率领步、骑兵三万人进军安定(宁夏固原县),到达阴槃县(陕西省长武县西北),冯异率军抵挡,隗嚣又命其他将领攻打汧县的祭遵,都没有战果,撤军。 刘秀命来歙写信招降隗嚣的部将王遵,王遵果断投降,刘秀任命他当太中大夫(中级国务官),封向义侯。 ![]() 公元32年,春季,中郎将(皇家警卫指挥官)来歙率领两千余人伐山开路,从番须(陕西省陇县西北)、回中(陕西省陇县西北)径直袭击略阳县(甘肃省秦安县东北),斩隗嚣的守将金梁。隗嚣大为震惊,惊叹道,怎么如此神速!刘秀听说攻取了略阳,非常高兴,说,略阳是隗嚣所依据的屏障,我们直捣心脏,获得了中枢,再控制他的四肢就容易了。 大司马吴汉等听说来歙占据略阳,争着率军西进。刘秀认为,隗嚣失去所依据的险阻,丢掉了重要的城市,势必出动所有的精锐部队前来进攻,等到攻城旷日持久仍然攻不下来的时候,部队就会困顿疲惫,到时一击就溃。于是,把吴汉等人全都追回。隗嚣果然派王元在陇坻抵御,派行巡把守番须口,派王孟堵住鸡头道(宁夏隆德县,六盘山峡道之一),派牛邯在瓦亭(宁夏西吉县东南)驻屯。隗嚣亲自率领大军数万人包围略阳。公孙述派大将李育、田弇(读如眼)协助作战。他们挖山筑堤,企图放水灌城。来歙和将士们誓死坚守,箭射完了,就拆掉房屋,把木头挑捡出来作为兵器。隗嚣用全部精锐部队攻城,几个月都不能攻下。 ![]() 夏季,闰四月,刘秀亲自率军征伐隗嚣。光禄勋(宫廷禁卫司令)汝南(河南省平舆县西北射桥乡)人郭宪劝阻说,东方刚刚平定,陛下不能远征。刘秀不听,带军抵达高平县第一城(高平,宁夏固原县,安定郡郡政府所在。高平第一,即高平第一城,也就是高平)。 此时,窦融率领五个郡的太守以及羌族、小月氏等步骑兵数万人、辎重车五千余辆,和刘秀会合,联军分成几路,进攻陇山。 刘秀让王遵写信招降牛邯。牛邯立即投降,献出瓦亭,刘秀任命牛邯当太中大夫。霎时间隗嚣的十三位大将、所属的十六个县、部众十余万人归降。 ![]() 隗嚣带着老婆娃娃逃往西县(甘肃省礼县东北),投奔大将杨广。公孙述的将领田弇、李育退保上邽(甘肃省天水市)。略阳县解围,刘秀慰劳、赏赐来歙,把席位单独设在将领们的上首,赐给来歙的妻子一千匹绢帛。 刘秀到达上邽,写信给隗嚣说,你如果放弃武力,自己前来投降,父子能够相见,保证没有人伤害你们。你如果要做黥布(即九江王英部,谋反,被刘邦所灭),也随你便。 隗嚣到底不肯投降,刘秀终于把隗嚣那个当了好几年人质的儿子隗恂杀掉了。命吴汉、岑彭包围西县,耿弇、盖延包围上邽。 东汉军正在高歌猛进之时,颍川郡(河南省禹州市)突然有变民集团造反,攻陷本郡所属县城,河东郡(山西省夏县)的守军也叛变了,京都洛阳震动(颍川距洛阳直线距离一百一十公里,河东距洛阳也是一百一十公里)。刘秀听到消息说,我后悔没有听郭宪的话!八月,刘秀东归,写信给岑彭等说,如果攻陷西县和上邽,就直接率军南下,攻打公孙述,人真是不知足啊,已经平定了陇,又想得到蜀,每一次出兵,都让人白头啊。 ![]() 西州战事胶着,东汉大军围困西县,守将杨广去世,隗嚣处于穷途末路。他的另一位大将王捷,据守戎丘(西县西南小山),王捷登上城楼向汉军高喊,替大王隗嚣守城的人,全都必死,但没有二心,请你们赶快停止进攻,我用自杀来表明我们的决心。 于是自刎而死。 ![]() 当初,刘秀曾对吴汉说,你手下从各郡调来的士兵,来源很广,构成复杂,政治上不够坚定,而且这么多人粮食消耗太大,一旦有人逃亡,就会动摇军心,应打发他们回去。吴汉等人感到,围攻隗嚣,人少了恐怕不行,没有听从刘秀建议。围城日久,粮食消耗,官兵疲惫,逃跑的人逐渐增多。岑彭堵住谷水,把水灌进西县,水位离城头就剩一丈左右时,隗嚣的大将王元、行巡、周宗率领公孙述派来的五千救兵,突然从高处杀到,擂起战鼓大声呼喊“百万大军来了!”东汉军队大惊失色,还没有来得及布阵,王元等人突破包围,杀进西县,接上隗嚣,又杀出一条血路,回到冀县(甘肃省甘谷县)。 【吴汉,时不时就不听刘秀的】 吴汉大军粮秣已尽,就烧掉辎重装备,领兵撤下陇山。盖延、耿弇也相继撤退,岑彭断后,大军东归。只有征虏将军祭遵驻屯汧县没有撤退。吴汉等回驻长安,岑彭回到津乡(湖北省江陵县东,为下一步征讨公孙述作准备)。于是,已经归降的安定、北地、天水、陇西等郡,驱逐东汉官员,重新回归隗嚣。 公元33年,隗嚣患病,却又赶上荒年,贵为朔宁王,也只能吃到黄豆干饭,终于撒手西去。大将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幼子隗纯为王,据守冀县。成家皇帝公孙述派将领赵匡、田弇协助隗纯。 刘秀下诏,在汧县储备六万斛粮食。 八月,命来歙率冯异等五位将军在天水讨伐隗纯。 公元34年,冯异等同隗纯的将领赵匡、田弇交战将近一年,终于将两人斩杀。然而,隗纯尚据守冀县落门(甘肃省武山县东北洛门乡),大部分东汉将领想暂且返回休整部队,冯异坚决主张继续围攻,于是包围落门。 夏季,冯异在军中去世。 【大树将军冯异】 ![]() 衣赐履说:公元24年,五月,刘秀击败郎汉皇帝王郎,重新调整部队,把新收容的官兵,分配给各将领,大家都愿意归属“大树将军”。这个大树将军就是冯异。冯异为人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才能、功劳,他命令他的部队,除非跟敌人交战或遭受敌人的攻击,通常要排在别的部队的后面。每到一个地方停留,当将领们坐在一起各自摆功时,冯异常常独自躲到树下。所以军中称他“大树将军”。 这样的将军可真的是不多啊。实际上,这里有美化的嫌疑。将士们出生入死,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作为主帅,往大树底下一蹲,你自己不争功也就罢了,你手下兄弟们你也不争,那谁还跟着你混啊!所以,“大家都愿意归属冯异”,纯属扯淡。只有一种可能,如前面所说,将领们争功争得太利害,刘秀需要树一个不争功的典型,这样,在评功评奖的时候,容易平衡,特别是,冯异越不争,没准儿他的手下记功越多。 最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人高峻据守高平县第一城。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包围该城,一年未能攻陷。刘秀亲自征伐,到达汧县,派遣寇恂前往劝降。寇恂带着刘秀的诏书到达高平第一城,高峻派遣军师(参谋长)皇甫文出城拜见。皇甫文是条硬汉,言辞礼节毫不卑屈。寇恂大怒,准备诛杀。手下干部劝阻说,高峻有精兵一万人,多半都是强弩射手,在西面堵塞陇地(甘肃省东部)要道,连年不能攻下。现在准备招降高峻,却反而杀了他的来使,恐怕不行吧? 寇恂不理这些质询,下令砍了皇甫文,然后放副使回去,转告高峻说,皇甫文无礼,已被诛杀,高峻你要投降,就赶快降;不投降,就等着挨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峻当天就开城投降,惊得寇恂手下眼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大家齐向寇恂祝贺,进而请教,为什么杀了高峻的使节,他反而献城投降? 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和智囊,更是高峻的主心骨。这次前来,皇甫文言辞态度强硬,绝对没有归降的意思。换句话说,有他在,高峻就会坚决与我们对抗;杀了他,高峻没了主心骨,失魂丧胆,当然投降。 诸将叹服。 【寇恂,能文能武,通达人性】 ![]() 十月,来歙攻陷落门(甘肃省武山县东北洛门乡)。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献出朔宁王隗纯,投降。只有王元逃走,投奔成家皇帝公孙述。 刘秀把隗氏家族迁徙到洛阳以东。后来,隗纯和宾客们逃跑,企图投奔匈奴。逃到武威郡(甘肃省武威市),被捕获,处死。 ![]() 【还等什么,赶紧关注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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