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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旅太行·文化散文】一条青店河,千年井店史

 文旅太行 2022-03-05
编者按:涉县井店村的母亲河居然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只是以其夏季涨河河水混浊称之为“浑河”,井店古称青店,我们不妨称之为“青店河”吧。这条河的中心节点就是成汤庙和对面的老戏台,这个地方连接了井店一街二街三街四街,又是邯长古道的必经之地,堪称是井店村的政治经济文化和交通中心。读懂了这条河,也就读懂了井店。
井店,这条河……
王永太
2021年的秋末,四街一条近1.5里长的“滨河路”换了新装,多处凹陷裂缝的水泥路变成了平坦的柏油路,竖起了太阳能路灯,夜间行走也如同白昼。这条路的两端各有一栋老年楼。新的柏油路,提高了河坝的安全系数,也更加方便了村民特别是老年人的安全出行。这是村双委为村民办的一件值得夸赞的实事、好事——四街在美丽新农村建设中,又添一条幸福路!有感于此,我特意到这条路上走走,顺便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兴之所致,从这条路的最西端起步,时不时将目光越过栏杆,瞅瞅河中流淌着的墨色污水,又与正在河槽内为邯钢工程铺设输水管道的工人聊聊天,不知不觉中已进入前门鑫兴小区。从近年新建起的大悲寺前跨过铁桥,穿过成汤庙路洞,过了一街农村少见的大广场,经文昌路口,登上了立有“利应候神庙碑”的漳北渠渡槽处的高台(有人称东庙),心情很是舒畅。漫步沿河一趟倒像游览,目睹河两岸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家乡人民溢满幸福的笑容,不禁感叹这盛世的繁华,时代的伟大,无限感慨油然而生!随之,老年人爱回忆的惯性,过往的影像慢慢浮现,今昔对比真是天翻地覆!感叹道:井店,这条河,应该是有记忆的啊——
一、暗淡了刀光剑影
——井店村的战争与抗争
成汤庙山门内《井店杂谈》石碑有文:“一条涸河自东向西进村,以拐九道湾的流程从中央通过”。“涸河”由两条河道组成:一条以偏北方向入村,一条是从东山方向而下,在井元桥(原三孔桥)处汇合。
这条“涸河”即井店的母亲河,属季节河。
“涸河”,即干枯的河,它不是这条河的名字;严格说,这条河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过,对井店人来说,似乎也不必要有名字:只要说出“河嘞”二字,谁都清楚所指,只在需要时,为将两条河道区别开来,才特意称从东山下来的河为“清河”,另一条称“浑河”。
这条河,我不知道形成于何时,但我知道她承载了井店的厚重历史,记录了井店沧桑岁月和发展轨迹,曾是井店的政治、经济、文化兴衰的集中反映地,也见证了发生在井店的许许多多的重大事件——
这条河,曾见证了春秋时代赵简子赵鞅在井店筑城修寨屯兵的壮举。赵简子,《赵氏孤儿》剧中的孤儿赵武之孙。他在征战的过程中,很重视根据地的建立,井店的“简子城”便是其中要塞之一。
井店,燕赵秦晋襟喉之地。遥想那战事频仍的春秋战国时代,赵简子率领金戈铁马,在此地该是上演了多么威武雄壮的历史篇章!正是这位赵国基业的奠基人,开创者,使得后来的赵国步入了战国七雄之列,让三千年未改过名字的邯郸名垂青史。想必赵简子在天之灵定然不会忘记其率军驻跸井店磨刀铸剑的日子吧。
当然,这条河也见证了赵国名将廉颇由邯郸率军经涉县西去长平(今山西省晋城高平市西北)抗秦的雄壮;令人惋惜的是,因赵军改由善于“纸上谈兵”的赵括为帅,结果惨败,秦军将领白起下令将四十万赵国降军全部坑杀,惨烈之极,史上震惊。这一战,也使得赵国元气大伤,加速了秦统一中国的进程。
“湮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尽管简子城究竟是在扁扁寨山顶还是在山之脚下一直争论不休,但其存在则是史实。简子城无疑已成了井店的历史名片,在涉县诸多文人墨客的笔下频频提起,著名画家吕云所在介绍自己的原籍时就自豪地称老家在“简子城下”。
这条河,曾见证了元末明初朱元璋率军追击顺帝路过井店,村民备受苦难;后经“燕王扫北”,涉县更是遍地哀歌,井店村民亦惨遭杀戮,人丁稀少。之后,从山西洪洞县迁来李、王、张、傅、吕、杨、何、刘、贾等姓氏平民,繁衍生息,人丁才逐年兴旺起来。
这条河,曾见证了康熙十八年地动三次,又连阴四十日;康熙三十四年四月初六地震;特别是道光十年四月二十二日戊时地震,山崩地裂,墙倒屋塌,民无所居,直至年终方止;某朝庚午年直到五月二十六日才能种地,当年麦苗全无等重大灾难。
这条河,也见证了同治七年三月十三日、十四日陈大帅率兵从井店经过,万余官兵,浩荡入村,村上公设饭场,款待二日,村民乃安的事件。(涉县考证专家山雨考证说:陈大帅叫陈缇(湜?)(1832——1896)湘军提督,曾任山海关总兵,他的曾孙应是大名鼎鼎的陈赓大将。如是,可见陈赓祖上又是何其了得!)
这条河,也见证了民国时期奉军、东陵大盗孙殿英等军阀,以及刘贵堂等土匪在井店轮番上演的惨剧、闹剧;见证了农民起义组织天门会在井店的发生发展,以及井店天门会武传师吕文质与一些人之间“你给我初一,我还你十五”之宗派斗争的血腥。
这条河,更见证了日本鬼子的汽车喷吐着狼烟,嘶鸣着狼嚎,从河心碾压而过;初临河道,像带着慈善面具的凶神恶煞,以伪装的和善拿出糖块罐头等食品哄惑孩童,而后面露狰狞,屠刀出鞘,歇斯底里,惨无人道地烧杀抢掠,铁蹄践处,全是罪恶。1940年10月27日,鬼子制造了惨绝人寰的“井店惨案”:在荒地坡、寺院内、四街槐树场、店街东拐坡、清河红土井边、马王庙沟等处,无辜村民316人惨遭杀害,多人受伤,妇女遭受极端凌辱,抢走大量牲畜,烧毁近800间房屋,成汤庙正殿亦被烧毁,财产损失无数。亲历者讲,店街坡、荒地坡、清河口,血流成河,染红了街,染红了河,惨不忍睹!
这条河,更记住了八路军一二九师进驻涉县后,井店人民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踊跃参军,有着燕赵“壮士一去不复还”之血性的优秀儿女,为民族解放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1995年8月在井店剧场内竖起了“井店惨案纪碑”,2013年3月又竖起了“井店革命烈士纪念碑”,纪念碑立柱上,家乡人民用民族英雄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豪迈诗句,赞颂为国牺牲的烈士们,表达了世世代代繁衍生息在这块热土上的亲人们对英雄儿女们的敬仰和怀念之情;用“英雄遗志展宏图,先烈英名垂青史”的警联告诫和昭示后人要莫忘家仇,永记国耻,继承先烈遗志,发扬优良传统,在实现伟大祖国复兴的征程中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这条河,更见证了解放后井店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英明领导下艰苦奋斗,砥砺前行,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小康社会的今天!
二、多少楼台烟雨中
——井店村的寺庙文化
历史上,井店的寺庙文化很浓厚。据记载,井店的大小寺庙多达四十余座,其中有多座寺庙坐落在这条河两岸及其周边。如:供奉有深得历代统治者推崇,春秋时期教子“忠臣不事二主”的晋国大夫的狐突庙;供奉有读书文人们所最崇奉的神祗文昌帝君的文昌阁;供奉有三国时期的蜀国大将,被后人尊称为武圣人的关羽关老爷庙;供奉有儒家学派创始人,文圣人孔子的文庙;供奉有身穿雪白衣裳,手执杨柳净瓶,即人称的南海白衣观世音菩萨的白衣庵;将儒、佛、道三教之始祖孔子、释迦牟尼、老子供奉在一起的三教堂等等。走在河岸上,让思绪穿越历史的隧道,遥想曾经香烟缭绕,画栋雕梁,飞檐斗拱、飞逸俊秀的庙宇,定会被博大精深的寺庙文化撞击心灵深处。只可惜,在岁月的消磨中,除仅有的成汤庙(汤王爷庙)山门外,其余的基本上已全无踪影,只能从一些残存的庙址、古碑或老辈人的记忆中才可搜索到一些端倪。这座座庙宇的存在,无疑都在表达着村民对美好愿望的希冀,对忠孝礼仪的敬重,是民众慰藉心灵的场所,寄托信仰的精神家园,在“教化与未教化,开化与未开化的文学人类学们的表述中,它已经上升为一种文化符号。”
这里,仅以“文昌阁”和“成汤庙”为例,浅显地表述一下庙宇对于井店乡村文化的传承和对后人的启迪之效,当然只是管窥之见。
一街以古庙阁为依托命名的“文昌路”、“成汤街”,我感觉特别好:一来体现了家乡历史的厚重感,二也让村民感受到了文化血脉的传承。
据涉县方志记载,明朝知县任澄清在《建文昌阁记》一文中写道:井店,历史上“登甲第、列青琐者,迄今青衿之彦无虑数十,斯亦彬彬乎人文之区矣。”文中亦可知,任澄清因公务到井店时,“诸文学吕生等”接待了他,并向其提出了在村东南高岗建一座文昌阁,“以作文壁”,以裨益于村庄风脉的建议。之后,在任知县的支持和诸文学的协力下,文昌阁“拮据凡三月,而工告成。”
民间认为,文昌阁是主管考试、命运,及助佑读书撰文之神,作为地方文化诉求的依托,一直代表着当地人民祈求文运昌盛的美好夙愿,处于文化建设的主导地位,备受政府和民间的高度重视。
井店之文昌阁究竟怎样?《建文昌阁记》中写道:“望之巍然,登之豁然,青山写画,流水鸣琴,斯一方之奇观也。”由此可知,文昌阁定是屹立高岗,气势恢宏,雄伟壮观。登斯楼而临窗望远,自然会联想到“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的诗句——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锦绣山水图;“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有色有声,美不胜收,令人悠然舒展,豁然开朗,心旷神怡。若遇文人墨客,则会引发文思泉涌,佳句频出。不难想象,历史上的文昌阁,定是村之庙阁标志性建筑之一,亦可佐证,井店先民们是极为注重乡村文化建设的!
井店乃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之地,有着丰富的具有本村特色的乡村文化,古今亦不乏俊杰之士。如果古“文昌阁”能够留存至今,对于传承和弘扬乡村优秀文化,加快软实力建设无疑会起到非同寻常的作用。不是吗?只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成汤庙始建于金大定四年(1164年),整体布局坐南朝北,是河北省为数不多的早期木构建筑之一。据记载,该庙是为求得甘雨而建,因商朝开国君主成汤被民间敬奉为雨神。虽经历代兵燹,但总归是庙毁基存,到了明朝天顺八年(1464年)又得以重建,明嘉庆三十四年(1555年)又作维修。日本扫荡时,烧毁正殿。庙之山门隔河正对着戏楼。正殿供奉着汤王爷。建有献殿,献殿不属庙宇,是祭祀摆放供品的地方;作用如村上每年要唱四季大戏,届时会把各庙神像抬入献殿,共享欢乐,戏毕各归其位。庙院东西两侧建有为本村开展各种活动服务的配房。近年来,井店有识之士组织倡议捐款3.5万元,加上省文物局拨款,先后修建了大庙石堰;建砌涵洞40米,将修建磁涉铁路时劈为两处的庙院恢复一体。2016年,在一街杨五堂的积极筹资和主持下,成汤庙主殿得以重建。只是有幸保留下来的山门,虽经修缮,但并无太大改观,依然裸露着古朴苍老的面容,独自屹立在河之南岸高地上;四周八根约30公分见方、高三米有余的抹角石柱虽历经数百年的风雨剥蚀,依旧坚挺地支撑起山门的头颅,昂首向天穹,犹如井店人民顽强不屈向未来的性格。
成汤庙坐落在井店村中心、四个街的结合处,是井店人心目中的“大庙”。在涵洞未题“成汤大庙”之前,许多年轻人包括本人都只知道有个“大庙”,但却不清楚庙内供奉着何方神灵——究其实,若论规模,恐其难为井店庙“大”之首;或许是因其所占河岸地势高而有居高临下的优势,或许是因其不单是地理上坐落在村之中心位置,更是历史上曾作为井店政治经济文化的活动中心,而在村民心目中树立起了神圣高大的地位之缘吧。2006年五月,成汤庙山门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确立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涉县,能获此殊荣的单位并不多!
成汤庙山门的石柱和残存的石碑上有明清两朝的刻字,铁笔勒石的真迹,记录了沧桑岁月中井店曾发生过的地震、暴雨、山洪等各种重大灾难事件;同时也告诫后人,历史从来就不缺少天灾人祸,先民们曾无数次在瘟疫、灾荒、地震、兵燹等苦难深渊里挣扎……。
珍惜吧,看今日之盛世中华,是中华民族历史上任何朝代都无法比拟的!历史也告诉我们,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老人们说,旧社会井店的富庶人家也没有今日普通百姓家的饭食好,大米白面成了日常生活的主食,竟连玉茭面、小米都成了吝啬稀有食物,90后、00后甚至不知道糠面为何物,这乃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破天荒的奇迹啊!你看,大庙上,大冬天,满溢笑容的老人们穿着绵软的羽绒服,在和煦的阳光下,或谈天说地,或打扑克下象棋是多么惬意啊!想必成汤老爷面对此情此景,也会发出无限感慨吧!
三、衣冠简朴古风存
——井店村的民生民俗文化
井店村的政治、经济、文化活动场所,曾是以成汤庙为中心,散布在河之两岸的。
——在“皇权不下县”,村镇一级实行自治的年代,一般来说,多由文明素质较高,讲究并践行礼义廉耻的乡绅或乡贤来处理村中事务,制定村规民约。而成汤庙正是乡绅办公的的地方,是井店村最高管理机构处所。村民的地亩账也全在大庙保存。凡遇有大事要事,乡绅会召集有一定威望的乡人代表到大庙共同商议作出决策。井店民风淳厚,崇尚善行,时光穷困也很少有人犯瓜田李下的毛病。倘有人偷剜了几个青皮核桃,偷摘了几个南瓜豆角,被“口档”逮着,也都会送至大庙上按村规重罚。成汤庙正殿西侧房也曾有小学生在内读书。民国末年,井店有名望的四大先生“老克(四街张俊德)、老鑫(一街杨庆源)、四维(四街李四维)、方廷(一街李方廷)”上大庙的情景,至今还在上岁数的老人中间流传。
河北岸的关帝庙与白衣庵紧邻,两庙宇都具有一定的规模,关帝庙前建有棬棚。旧时,建有棬棚的庙宇规格和级别一般要高于无棬棚的庙宇。关帝庙棬棚曾是井店约所办公地。据传,有人犯了事,一听说要送往井店约所就害怕得直打哆嗦。原因是约所对待犯事人的处理方法是,首先将人吊起来打一顿,然后再进行处罚。能够想见,当时约所的权利是相当大的,可以私设公堂而无人问津。
——井店农业中学和井店一街、四街初中也曾设在关帝内。1963年,高小毕业生先由国办中学录取后,剩余大部分学生可上农业中学。井店农中只办了一届,毕业时已赶上“文革”,之后停办。1968年,井店村始办初中,二街、三街占崇庆寺,一街、四街占关帝庙。
——在成汤庙东边斜对的河北岸,二街崖上与坡下的交界处有一场地,是全村“转九曲”、下社火,开展娱乐活动的地方,村民叫“九曲圐圙(kulue)”(九曲谷院)。
井店村“过十五”比年初一还要热闹得多。一般,正月十四晌午、十五、十六晨,家家都要吃“疙瘩”(饺子)。十五、十六前晌,四个街十二个巷口都会拿出最亮眼的节目到九曲圐圙表演:耍大杆,踩高跷,扭秧歌,舞龙耍狮,二鬼扳跌,高台靓女,八戒背媳妇,跑驴划旱船,八仙过海显神通,唐僧师徒斗妖魔……,五花八门,出奇斗彩。平时一些老实巴交的人,也都活跃起来,各有所长,各显其能,只要愿意,谁都可以一展风采,尽情撒欢,尽情释放,极具乡土特色和幽默风趣的节目惹得人们喝彩声声,欢呼阵阵,神采飞扬。黑来,重点活动是“转九曲”、“下社火。所谓九曲,全名叫“九曲黄河阵”,是由九个万字组成的循环灯阵:按图形栽好约1.5米长的木棍,木棍上头扯上麻绳,两绳之间便是人要走的通道。在每根木棍挨地处放一个灯盏,有专人负责添皮油(俗名大麻籽油,学名蓖麻油),用麻杆点灯,随灭随点,尽力保持油灯常亮。九曲阵中竖起老杆,阵前设有神棚,供菩萨牌位。善男信女们在进入九曲前都要进棚燃柱柏香,虔诚叩首后才开始转九曲。当年的九曲场面虽不像现在具有声光电烘托的效果,但却显现出井店传统民俗文化的古朴庄重。转九曲、下社火的重场戏在晚上。天一擦黑,人们便提着各种形状的灯笼从各个巷口,从四面八方,涌向九曲场。男女老少,或邀朋唤友,或扶老携幼,在欢声笑语中畅转九曲。场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乃至密不透风;然而却是秩序井然,以绳为界,无人越矩。转到老杆根前,都会朝着老杆呸唾沫,把小孩儿撒泡尿,说这样可以免灾祛病。有的女人不好怀胎,还会偷个灯盏回家,但第一年偷一个第二年必须还回两个。人们转到了规定的时间后将逐步离场,开始“进社火”,这是活动的最高潮。全村十二个巷口的下社火队伍要按抽签顺序走进九曲阵。各队走在最前面的往往是由麦穗、谷穗、黍穂、高粱穗、玉茭穗或带荚的豆秧组成的“五谷丰登”车(楼),并在中央插香摆供,以表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愿;适合夜间表演的节目紧随其后,如舞龙、耍狮、扭秧歌等都会绕场一周表演。此时,场内外高潮迭起,热闹空前。锣鼓齐发威,唢呐声高扬;场外三眼枪声震耳欲聋,场内鞭炮声此消彼长;烟花夜空争艳,油灯地面闪亮。仰望天幕,繁星熠熠,明月朗朗;瞅瞅眼前,“东风夜放花千树”,一派人间盛景。倘遇瑞雪飘飘,河风冽冽,则另有一番景象:雪花围着灯火打旋,朔风吹的彩旗飞扬。尽管寒凝大地,冷气袭人,人们却不但兴致不减,反倒情绪更加高涨——瑞雪兆丰年,预示着当年定是雨顺风调好年景啊!
——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庙会,井店村都要写台大戏助兴,因为这天是汤王爷的生日。唱戏先前是在成汤庙山门正对的河北岸的戏楼上。十五六岁时看戏,虽然个子已不是很低,但总感觉戏台忒高,如果站立在台跟前,仰脸抬脚都不能看到演员踩的高底靴,常常会留下没有看全看透的遗憾。因戏楼台面小,演员表演受到很大局限,加上村大人多,戏台又面对着卵石散乱的河滩,已不适应发展的需要,四个街合力在九曲圐圙旁边建起了新戏院。新戏院戏台的台口上方楣脸上是四街付贵斌(小名二黑)写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八个大字。正是这八个遒劲有力透着柳颜笔力的大字让其名气大增,令人刮目相看。戏院用土坯垒起围墙。遇到戏院里唱戏演电影,没钱买票,我和同伴们经不住诱惑,有时会从厕所的围墙或水道眼偷着爬进去。时气不好,会被人逮个正着。不过逮住也无所谓,训斥几句撵出来完事。后来,因涨河威胁,上世纪80年代初,又将戏院建在了河南岸,大庙旁,规格较旧戏院高了不少,并请更乐赵翔凤在戏台中山上写了“井店剧场”四个大字。可见,井店村如此重视文化设施的建设,也得益于浓厚的戏文化的传承。“文革”前,井店四个街合办的剧团培养了一些具有一水平的小落子演员,连本戏“蜜蜂记”是保留节目,直唱得年轻人们走路也会哼几句恋情词:“想丈夫,董良才,花园见面离别开……”。“文革”中只唱革命现代戏,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退出戏剧舞台,内容不免有些单调;“文革”结束后,旧戏开唱,村民因怀念传统旧戏,看戏的情绪空前爆涨。那年,在旧戏楼的东边临时搭起个大戏台,写的是正定县河北梆子剧团,那真是万人空巷,家家闭门,戏台两旁,漫宽河滩,大庙上下,全都挤满了人。我想,那大概是井店有史以来看戏人最多的一次了。再后来,不光是花大价钱写河南省豫剧团等外来大戏,井店四个街就有三个街成立了自己的剧团,二街大落子,三街、四街小落子,都达到了一定水平,甚至跑山西还很吃香。眼下,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受电视和现代媒体的冲击,村里的剧团早已荡然无存,成为老年人嘴里的故事。再好的剧团光临,到戏院看戏的人也是稀稀拉拉,且大多是上了些岁数的人,曾经的戏剧情感在年轻人们的心目中已很是淡漠。毋庸讳言,戏剧文化的传承已面临着断层的可能!
——庙会也是井店古老的“广交会”。当年的庙会场地以“大庙”为中心向两侧河道延展达两里多地。庙会传统气息浓厚,角角落落充满着农耕文化的元素,比眼下透着现代气息的庙会内容还要丰富得多。人们对赶会有很深的情结。每到庙会前几天,人们便会相互打听,起会了没有,写的是哪里的戏,并特意通知或捎信给亲戚们来赶会,像是要过一个重要的节日一样。因正值青黄不接的时令,没有新鲜蔬菜,有的人家便早早生上豆芽,准备着款待亲戚。衣服再旧补丁再多也要洗涮一把,免得到会上叫人笑话。心里早有盘算,会上要买些什么能便宜一些或平时不易买到的东西。起会了,初七开始有了零星摆摊,晚上开锣唱戏,初八是庙会高潮。数十里开外的小商小贩都赶到会上兜售生意。四根竹竿顶起块布便是“锦货棚”,洋布土布、斜纹华达呢,绸缎、送老衣,引得女人们眼馋;小炉匠现场操作,就地安放好黑铁皮打造成炉壳,里边装上炉条,泥土糊成锅形的专用炉,生火添碳,风箱一响,火苗燃起,师傅一手用鉄钳夹起烧得通红的铁块,一手操小锤儿指点,锤头点那儿,徒弟紧握大锤夯那儿,师徒配合默契,落锤有轻有重,连环花点儿像打击乐,引得人们围观;卖针的唱着小曲,“嫌少我再添,嫌少我再添,总得叫你看上眼……”,像是变魔术,俩手指捏住那绣花缝衣针,略微举起,顺势稍微一甩一收,银光闪闪的钢针便直直地扎在了小木板上,让人眼花缭乱,直到有人看着多了,满意了,用纸一包,生意成交,女人回到家一看,直感叹没有看到的多;卖糖人的吹着一根顶着糖稀的麦秸秆,双手左捏右拽,不一会就能捏出猴子、老鼠、鸟儿等动物,栩栩如生,灵巧可爱;儿童有的将瓷鸟装上水,直吹得咕噜咕噜脆响,有的吹着竹哨子在人群中穿梭,还有的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吹着琉璃各崩,“空哐、空哐”声中刷拉一下,薄薄的玻璃片撒了一地,剩下的只有一脸失意;叉子扫帚,锨鐝镰斧等农具应有尽有,马布犁,胡峪耧,王金庄镢,记宝锄,这些名牌产品都会在会上风光一回;骡子、牛、驴交易场上,“小鞭子手”与买卖双方在衣襟下神秘兮兮地比划着手指头,谁买了一头驴,不管人生人熟都会问问几口牙,看看蹄腿溜不溜,毛色顺不顺眼;挑着“一头热”剃头的,玩把戏耍猴的,抽签算卦的,剜疔拔刺的,锔盆箍锅掌箩拴簸箩簸箕的,卖麻糖油糕菜夹子水煎包的,卖洋花糖芝麻糖山楂串糖精水的,难以尽数……其时正值立夏节,天气彻底回暖,人们好不容易才脱去早已厌倦、被臭汗浸透了的棉衣,换上了单衣薄衫,大有轻装上阵的感觉,好像一冬的寒酸要赶在盛夏前释放殆尽。如此说来,赶庙会,虽是以购物为主,却也是放松心情的机会。平素常,日子紧巴,人不得闲,遇到过会,那怕买东西钱短,也要到会上转转,看看人,瞧瞧戏,散散心。当闺女的也会买上几个麻糖,纸绳捆住送给爹娘表表孝心。小孩们缠着大人要个毛二八分,到会上买个洋花糖或玻璃瓶糖水,心里也是美滋滋的——这是这条河滩一年中人最多,物质最丰富,也是充满欢快气氛最浓的时刻!
现在,庙会还在延续,只是河貌变了,场地也移至与河道平行的由原来的磁涉铁路路基改成的成汤街上;最根本的是农耕文化的元素已成了点缀,人们的娱乐方式、饮食习惯、时尚穿戴,乃至种地观念都发生了质变。不知俯视河面的成汤王有否失落感——虽然随着正殿的落成,香火也缭绕起来,但昔日作为井店村活动中心的光环早已成了暗淡的历史痕迹。
四、为有源头活水来
——井店村的河与井
记忆中,这条与井店人民有着“血缘”关系的母亲河,当年并非如今常年污水流淌,河床卵石稀有,经人们防洪筑堤后而成的人工渠模样;而是河槽由水流任意冲刷而成,宽窄悬殊,卵石遍布,也有泥沙沉积,纯粹是大自然的作品。
她虽然是一条旱河,干涸的日子居多,看上去貌不惊人,不修边幅,只有素面朝天的朴实,但也与人的个体一样,同样有其独特的性格和脾气:既有温柔可人的一面,也有狂怒爆发的瞬间,循着四季的轮回变换着自身的颜色,而无论何种形态,其内心世界却总是敞亮的,有着远大深邃的襟怀。
曾记得,当杨柳风拂过河道时,岸边、石缝、泥沙间会零星拱出各种葱黄嫩绿的小草;又过了些天,一簇簇零散的黄色的米米花(打碗花)、紫色的泡泡花(地黄花)、老牛骨朵花及蓝紫相间的小豆角花等都会先后展开了笑容。花草间,蜂飞蝶舞,一派生机盎然,河道脱去了冬的单调,涂上了春的色彩。如果此时光临“涸河”,你会忘掉她“干”的形态而流连忘返。
随着夏风夏雨的不约而至,一些花儿谢了,但岸边的草丛会更加葳蕤,尤其是那顶起锁花的莎草要比城市的绿化草坪更显示出生命的旺盛。雨量充沛之年,常有潺潺流水弹颂着夏的旋律,给人以愉悦爽快的心情。到了夏秋交汇当儿,东山上的控山水会汇集成河,从清河流淌下来,清澈见底,月余不断,一路浅吟轻唱,就像村姑一样轻柔温顺,清纯自然;绿草在水中摇曳,燕子在水面亲吻,女人们伴着郎朗笑语濯洗,孩童们在水花飞溅中戏耍。“旱河”呈现出宛如江南水乡的美景,这是印象中她最动人的面容。
她最为狂怒的脾气往往是在农历的六七月间爆发。骤发的疾风暴雨,会在瞬间引发洪水咆哮而泄,以势不可挡的巨大冲击力给沿河边的民房耕地造成极大的威胁甚至灾难。嘉庆十四年六月二十日大雨冲白衣庵一座;光绪二十年七月初八,冲白衣庵、关帝庙九间,仅留正殿;一九八九年六月冲白衣庵、关帝庙数间,仅留正殿;一九九六年六月冲塌成汤大庙山门正对的河北老戏楼。沿河人家不得不被迫迁走。这些古迹的消失,不能不说是井店村的一大损失。
洪峰急流往往是来势猛消减快,洪水泄去后,大小卵石横头拨浪地铺满河床,河槽被冲刷一新,充分展示了大自然的自我净化能力。机不可失,有人等不得断流,便挽起裤腿下河,将被洪水裹夹而绊下的树木等物捞起,或将可用之石占下,以备砸根基垒石堰用。占石头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在看准的石块上再摞上两个小石头,便表示有人占下,过三两天再去搬运也不会被别人弄走——或许,这也是洪水给人留下的馈赠吧,
那时的数九寒冬似乎要比现在冷得多,她会展示出应有的严肃面孔。河道的寒风格外凛冽,人们走路都会有意绕道以躲开刺人的顺河风;河卵石透着冰冷,谁都不愿触动;即使有细水流动,也会瞬间成冰且层层叠加;背阴处或藏在卵石缝隙间的积雪会等到“惊蛰地犁开”时才缓慢的消融。当然,这正是她越冬的真性情,会让人从另一个角度去欣赏她的素面真容。
但是,我们千万别被她朴实憨态的表象所迷惑,因不会在世人面前刻意装饰,而“寻常看不见”。要知道,她就像哺乳期的母亲,虽然形态有些消瘦或臃肿,但其内心却满是温情,只是不善用直白的话语表达爱意而已,任由世态炎凉,即使忍辱负重,也默默无闻地甘为儿女们付出,却从未想到过丁点儿回报。
不是吗?村名之所以早在宋末元初就由“古青店”改为“井店”,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井多,而多达上百眼的井则大多分布在这条河的周边甚至就在河滩上。用全方位展示了民国时期井店风情的小说《太行脚夫》的作者傅岩伟的话说,井店的井是多得出奇,水量大得惊奇,水质好得奇特。此话道尽了井店之“井”的独有魅力。一口人工凿下的古井,水量大得竟然在一夜之间能将五间主房的土坯、房土及废弃砖石冲走——惊讶吧,井底的水竟有如此大的威力!倘逢大旱饥馑之年,水窖干涸,别说邻村,连离村三十里外的王金庄都要赶上毛驴到井店排队驮水,可见这条河滩上承载的井水在历史的长河中曾拯救过无数的人畜性命!井店人因沾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光,再旱的年景也不会为吃水发愁,甚至对水质还有所挑剔。因井所在的地点不同,水的口感便略有差异,有的绵软,有的带甜,有的稍硬一些,于是村人便说粉坊井水好喝,红土井水甜……。记得家门口的水窖灌满了漳北渠水,家里人还支使我到粉坊井担水,说想喝井水;铁箍木筲比白铁皮桶要沉,担上两筲水,再经上马坡,累的气喘吁吁,心里一窝子火,可就为能喝上那河沟井里的甘甜水也宁愿舍近求远,负重爬坡,全都是因为摆不脱井水好喝的诱惑力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无尽的井水来自哪里?活水源头又在何方?随着科技的进步,人们惊奇地发现在河床之下百余米处是一个方圆200平方公里、厚度达3.5—5亿立方米的含水层,学名为“东风湖水文地质单元”,俗名叫“东风湖”。而如此奇迹的孕育,正是涉县的母亲河,清漳河对其子民的天大恩赐。清漳河在流经县城段时便执着地钻入地下,到茨村才又重新涌出地表,还被城里人抱怨说“上河浇,下河浇,留下当中不能浇”。原来,这清漳河的胸怀是如此宽阔,为使更多的生灵能够获得生命的源泉,她宁肯经受一番磨难,也要奋力冲破地层的阻碍,经天长地久的历练渗透,再加地面雨水的补充,成就了一汪深藏在旱河腹部的“东风湖”水。也正是这“东风湖”的水给了井店之“井”无尽的源泉,似乳汁养育了世世代代井店人,为十年九旱的井店周边地区的子民们送上了天大的恩赐,千秋功勋,再高的评说也不为过!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大型钢铁企业六九八五建厂初投巨资从漳河引水,经韩王山马圈沟,凿山穿洞,两级泵站后过招岗、南岗、北岗、更乐村才到厂区,结果也极不理想被废弃。之后,也主要是靠着在井店这条河的周边钻下了多眼机井,才满足了铁厂的大量用水,井店的“井”为周边的工业发展同样做出了巨大贡献!
我们会不由地惊叹,原来,这条表面上的“涸”河,她不单是在山洪爆发时,将洪水泻入漳河,最大限度地护佑其子民的生计安全,而在其温厚的胸膛里还深藏着无尽的碧水清波,与涉县的母亲河漳河一脉相通;只是神龙见头不见尾,默默为民输送着生命的源泉,却从不炫耀于世,如此博大的胸怀,可让天地感叹!漳河最终汇入海河,直达渤海,与世界相通相连;就像勤劳善良的井店人民,早已冲破大山的封闭,摒弃旧的思维方式,以自信豪迈的步伐,紧跟时代要求,汇入了改革开放的洪流,为实现中华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拼搏奋斗在各行各业!
随着国家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进程,可以想见,这条河,必将继续见证并记录下井店这一古镇日新月异变化的精彩画面……!
写于2022年正月
作者简介:王永太,涉县井店人,龙山电厂退休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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