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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黛玉,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

2022-05-17  少读红楼   |  转藏
   

——多年以后,面对分崩离析的末代乱世,林黛玉还会想起在梨香院打趣宝玉那句“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我叫林黛玉,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我发现最近网络上有些很火的“黛玉文学”,网友模仿我的语气怼男朋友:“平日里,我说的话,全当耳边风了,从未听过我一句话。怎么别人说的丢个垃圾你就应了,比圣旨还快。”对此,我的评价是仿技拙劣,不过是银样镴枪头。

虽说我的爱好是读书写诗呛人,别看我弱柳扶风,但其实我早就在内心建立了一支与男子不相上下的百万雄兵。正是有强大的内心支持,我才能在孤苦无依的环境里累月经年地悠然自得。虽偶尔对竹洒泪伤春悲秋,但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矫弱,因我具有不可后天侥装的魏晋之风。什么?你不信?那就请君细读此文。

初进大观园时我很紧张,可谓是步步小心,处处在意。我规范、在封建礼教下佯装妥协我的行为举止:款步姗姗,轻声细语,礼数更是丝毫不敢马虎。老祖宗说让嬷嬷带我去见大舅和二舅,大舅母想要留我吃饭,我知道这都是虚礼,但是这个氛围还是要去营造。

我想起先生和父母亲平日里教我的那些礼仪,接受不是,拒绝也应该再婉转一点,于是我思索了片刻便对大舅母说:“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就这样,我顺利地跨过了第一个“人情世故”坎儿。

我十分尽力地让我看起来像确实能配得上“探花林如海之女”的样子。我一步一惊心,踏过的不止贾府精雕细刻的板砖寸土,更走过我这短暂如花期,悲缅似枯叶的人生,这寥寥几步,就为我转瞬即逝的青春做一悲序。

我永远奔驰在找寻香丘的道路,永远高举愁绪满怀的长旗。我笔直地站在大观园里,身后的花没有一朵挺过了春天。我的眼泪一次接一次地流出来,为落花,为姑娘们,为宝玉,为我,为这个时代。

我跟这股吹不尽的秋风对抗了好几年,却只能还足他眼泪罢了。我爱这些美好,却不敢毫无顾虑、纯粹热烈地爱,我的爱永远带着悲伤的曲调,像是雨夜里被风吹来,若隐似无的腐木的味道,躲不掉就只能够任由尔尔。

大观园里的快乐是重复的单调:听戏曲,谈笑打趣,拜见长辈,吃饭,吃药,然后在夜晚醒来,然后落泪。我也偶尔坚持一些自己的坚持,和探春一样,如果我将同你们告别,我们起过的诗社,和大家拌过的嘴,宝玉送来的旧帕子……都将成为我尘封的宝贵回忆。

我曾对宝玉说我向来喜散不喜聚,是因为在喧嚣热闹过后,想要回归独属自己孤独的领域时,需要割舍的东西太多了,我不想再让我的那些悲愁负重前行。

我虽然没有嵇康那样的勇气挥毫提笔《与山巨源绝交书》,但我坚信无论如何缱绻漂泊,我将始终信奉着“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行为准则:不慕强,不欺弱,不入俗世,不献谄媚。

后人老说我小性爱哭,不饶人的性格在贾府让我没有宝姐姐那样的声誉,不用你们说我自己也知道,我解剖自己并不比解剖别人留情面。但你认为我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当然回答说是为了守我内心一片净土。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世界的尽头没有片席香丘,玉质兰蕙终将陷于污泥,徒留奈何,但我生性孤傲,我就是在纯净天穹之下的洁白花苞,如果周围环境喧闹嘈杂,污浊不堪,我也依然能够出淤泥而不染,不为什么,就因为我是林黛玉,我有别人所没有的自信与情怀。

你们总说我跟宝姐姐是表面姐妹,但其实我和宝姐姐是最早时期的“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的友谊。我从来敬重宝姐姐贤淑端庄,能深埋自己的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凡事都能办得妥帖,左右逢源。

之所以有时讲话对她刻薄了点,只是因为我心里面一直放不下金玉良缘之说。而我自己性子又直,又不会说讨人喜欢的话,敏感爱哭又体弱多病,我在大观园受了宝姐姐和薛姨妈很多的照顾,我很感谢她们。

有一次在刘姥姥和老祖宗面前,我不小心说漏嘴,引用了《牡丹亭》里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被宝姐姐发现,我知道薛家向来也是爱书之家,但我不知道宝姐姐这样贤淑端庄的人也会在小时候偷看这种书。当她说要审问我的时候我竟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能求饶撒娇让好姐姐饶了我。

我很感谢宝姐姐没有在众人面前挑明让我难堪,只是语重心长地教导我,可我自己是没办法做到像她这样周全,就这一点让我对宝姐姐的芥蒂统统消失。我以前认为她心里藏奸的那些想法,现在才懂随分从时或许正是她性格中的一部分,她也像我一样真诚,只不过她像夏天,而我像秋天。

而至于我和宝玉那个呆子之间的小吵小闹,我们两个只不过都是不好意思对对方表明自己的真实想法,产生的一些甜蜜的小误会而已。当我听到宝玉对我说我只知道为我的心,不知道他的心的时候,我仿佛又梦回古早时期,我受他雨露灌溉之情。

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可以不被他人理解,但我一定不能不被宝玉理解,也正是他这样理解我的心,我才能够做我自己。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呛他是一种类似于撒娇的浪漫,是木石前盟独有的趣味。

我就这样在大观园生活,我早知道众人分散的结局,我也从不将幻想腾挪到喧嚣的边界,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我就这样孤独地写着“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写着“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写着“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或许后人会说我小性爱哭,说我骄傲又不肯低头,网络上或许也有对我拙劣的模仿:那些爆火的黛玉文学。我并不理会这些,我仍然做我自己,我深知他们不懂我的百分之一,他们的心中没有一片竹林名为潇湘。

我尚且饶恕这些非议,“自己一动不动,故我依然,姓名却已经经历了几回升沉冷暖”。我举起灰黑的手浮一大白,我又是这样的孤标傲世,就算不被理解,不被喜爱,我仍是我,我要在这肮脏末世独自远行。

作者:江海逢,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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