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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老下有小,老家还有鸡飞狗跳

 诸暨弘虫 2022-06-16 发表于浙江

母亲住院后,我灰头土脸的日子也开始了。

早晨,我将孩子从城东送到城中上学。傍晚,我到城中接到孩子放学回城东。中间,我在城西的人民医院住院部和在城北的单位之间穿梭。有时晚上还要绕城南去城西,给母亲送点吃食。母亲住院的日子里,我不在医院,就一定在绕着我们的城市转圈圈,并一路伴随油价的蹭蹭上涨。

母亲病倒了,责怪已显得多余。其实平时我一直在提醒。说提醒是好听,真实的画面往往是我在饭桌上放狠话。母亲发病在周日上午,而之前的周五晚上,我又狠批了她一顿。我是这样说的:“你不要老骂我爹懒,你应该与我爹比谁懒,越懒越好。”我的意思是,我能为他们养老,我不想他们一天到晚“搂根挖煞”地做,他们的做功貌似勤劳,其实是得不偿失。我这样骂过才隔了一天,母亲就用她的躺倒应证了什么叫“过犹不及”和“因小失大”。

我们农村的爹娘都是这样的,顽固不化,听不进劝,他们我行我素,拼命地做。现在好了,做出毛病来了,躺在病床上唉声叹气也来不及了。

周末那天下雨,我在书房里,先是听见母亲大声喊我父亲,喊过两声,忽听父亲在大声喊我。我匆匆下楼,发现母亲站在水池边,右手死死抓住水管,嘴里不停地喊“(晕)倒了,(晕)倒了”。我和父亲将她搀扶到地上躺下,她就开始不停地呕吐,一直吐到出血。原以为是高血压的缘故,后来才知道这是小脑出血。

母亲不会坐车,我的车无法坐,只好拨打120120司机见多识广,见我母亲的症状,说基本断定是脑出血,所以直接送往中医院。在中医院拍片后确诊是小脑出血,又用120救护车转送至人民医院。那是529日的中午。再次诊断后,因出血量不大,决定保守治疗。

小脑出血,不必手术,是不幸中之大幸。母亲意识清醒,手脚活动自如,最突出的症状是头痛头晕、恶心呕吐、视力模糊。这些症状经过保守治疗,加上后期康复训练,说是可以恢复正常。但是小脑血块的消除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问医生要多少天,医生说要论“月”。在血块没有消除之前,那些症状折磨得母亲够苦。她老是要呕吐,老是没有胃口,让我们干着急。

请了一个护工阿姨,这样我们就不用整夜陪护了。护工阿姨陪护了十天,突然变卦。那天做完检查回到病房,阿姨说她老公旧病复发,要回家去伺候。于是结清费用,让她回家。陪护领班给我介绍了一位新阿姨,这位阿姨盛气凌人,我们谈不拢,好像我倒欠她似的,于是我只好自己顶上,陪护了一天一夜。

我对护工阿姨原本颇多好感,我在开水房里偷偷吸烟,见她们总是在开水箱前“烫菜”(用开水烫蔬菜,或苋菜,或四季豆,或包心菜,或茄子,或辣椒,烫熟后放盐,就成了下饭菜),然后去医院食堂花一元五角一盒的米饭。看着他们如此省吃俭用,感叹她们生活的不易。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对护工阿姨的人品产生了怀疑。

我先是发现,那个辞工回家的阿姨,貌似细致耐心,其实特健忘。她离开前的那天晚上,我母亲吐了一夜,她也被恶心得吐了一夜,原因是她忘了给我母亲吃晚上的那包药,结果害了我母亲也害了她自己。她收拾包裹离开后,我清理抽屉,发现十天里她积攒了上百只塑料袋,每一只塑料袋都纽成一个结,塞在角角落落。最令我不可思议的是,我次日凌晨买早饭回来,在电梯里分明又见到了她的身影。这位阿姨还在?她的确在,她根本没有回家,她跟我们撒了一个谎,去陪护同一病区的另外一个病人了。我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你不做就明说,你想加钱也明说,何必如此愚弄我们?结果害得她自己也挺不自在的,后来但凡在楼道上远远见到我,她倏地掉头躲避,她做贼心虚,怕被我撞见。

找过护工后才知道,护工费是医保之外一笔不小的开支。这倒是其次,问题护工的职业道德更让人受气。一个病区内的陪护阿姨受同一个领班管理,而我们所在的病区的陪护领班,显然是一个比较狡猾的老太婆。我们后来通过陪护公司从别的病区调来了一个陪护阿姨,又了解了一些内幕。一个护工可以同时陪护同病房里的两个病人,拿的是双份工资,但她只上缴一个人的管理费,实际每天收入高达420元。这多余的220元成为护工和领班的额外收入。

现在的陪护阿姨姓胡,刚好我母亲也姓胡。于是一个老胡,一个小胡,组成“二胡”。陪护是一本学问,是有窍门的。譬如我母亲的吃药时间就有讲究,如果医生发药后就积极地喂药,那么我母亲早晨的那包药肯定就浪费了。我母亲白天吊瓶,早晨要恶心呕吐,若在吊瓶前喂药,这药必然会吐出来。

疾病有“来似风火,去似磨墨”的特点,我母亲的病尤其如此。她在病床上躺了两周,症状不见明显好转,而老家因为缺少了主人,也开始牵制我的精力。

这个季节,正值四季豆、包心菜、南瓜、黄瓜、茄子等蔬菜疯长,为了减轻病床上母亲的担忧,我不得不跑到老家,去收获这些庄稼,然后分送给别人。父亲独自在家,他搞不懂做饭的电器,就在柴火灶上做饭,我让堂弟时不时过去看看,祈求他不要节外生枝。我自己则通过手机监控,每天早晚在手机上远程查看父亲的动静。

母亲病倒的时候,家里有18只鹅,14只鸡,2只鸭,2条狗。母亲住院了,这些鸡飞狗跳的事,全由父亲负责管理。他上午干点农活,下午依旧去村室打牌。他想去医院看我母亲,我母亲也希望他来医院照顾,但被我否决了,因为我父亲也一把年纪,又没有字眼,到了医院反而会增加我的奔波。他把老家照看好,就万事大吉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又印证了什么叫“祸不单行”。611日上午我在单位值班,突然接到父亲电话,听完电话的那一刻,我的头发全都竖起来了。父亲说,他骑电瓶车去买化肥,被汽车撞了,撞得有些严重,电瓶车也撞破了。我赶紧打电话给堂弟。数分钟后我再询问那边的情况,原来父亲根本没有被汽车撞倒,而是看到正在倒车的汽车,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摔倒在了地上。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一个月前刚发生过,今天再次发生,这让人好生懊恼。中午时分,堂弟打来电话,医院的检查结果是问题不大,一只脚背擦破了皮,一根肋骨有点骨裂,可住院也可不住院。父亲不愿住院,就直接回了家。

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我从单位跑到老家。进了家门,见父亲正在吃饭。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将两辆电瓶车的钥匙先藏起来,藏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这是阻止父亲再次骑车闯祸的根本性措施。然后我说今年不用种田了,谁家爱种就给谁家种。父亲表示不服,我问“我娘还能种吗”?我又问“你还能种吗”?问过后,父亲认为真的无法种了,于是,这个说过无数次不要种田的事情,就以一个病倒、一个跌倒的方式彻底解决了。我还警告父亲,最近不能去打牌了,也不能喝酒了,父亲一一应承。我想他应该明白,这边医院里还忙不过来,他在家里平安无事才是对我的最大支持和安慰。

还要处理一件棘手的事情,把18只鹅处理掉。母亲病倒的第二天已处理了4只,现在还剩14只。这些鹅白天在孝泉江里闲游,每天傍晚,父亲要下河去赶回家。现在父亲自身难保,当务之急是将它们从我家里消失。我拍了几张照片,妻子在朋友圈发了个微信,就有好兄弟出来将它们弄走了。

还有一群鸡、几只鸭,本打算熬一阵子再说,前几天另一位好兄弟打电话给我,因为知道我母亲病了,想到了我母亲养的鸡鸭,便热心地帮着处理。他问我价格,我却说不上来。今天我问母亲要不要卖掉,她终于爽快地答应。

现在家里还有两条狗,一只拴在窝里,一只挣脱了锁链。我家最自由自在的,就数这条挣脱了链子的狗。母亲不在,它谁也不亲,所以无人能拴住它的链子。我每次到家时,发现它总是孤独地站在门口。我从这条狗里看到了未来自己的影子。

我母亲现在应该会算账了,她养的一群鹅全部卖掉,也不够她在医院做一次血管造影。现在她应该明白了,她养的一只老母鸡,还不够支付她一天的陪护费。她一年里兜兜凑凑的钱,还不够我在住院窗口交一次医药费。

这就是我们乡下的父母,他们有着雷同的精神风貌。逞强好胜,屡教不改,顽固不化,他们非要躺在病床上才会有时间想:子女的话还是要听的。“父母的健康,是儿女最大的财富”,这句话也只有到这个时候,我们与我们的父母,才会有真真切切的感受。

昨天上午医生找我谈话,谈了下一步的治疗方案。我母亲小脑出血源于过度劳累,外加血管畸形。为防止再度出血,接下来要外请专家来做介入放射手术,甚至不排除有做开颅手术的可能。我回到病房后,母亲问我结果,我说要手术,结果她又不淡定了,说将她拉到家里去算了。我说:“你那天脑出血没死,现在是想死也死不了了,最好的办法是尽量吃些东西下去,争取早点恢复,早点出院。”末了我特别提醒:“多住一天院,要多付一千块钱。”我知道母亲肉痛钱,估计这一招会让她胃口稍微开一点。今天早上问她,果然,胃口有点好起来了。

(原“泉溪书房”公众号已停用,此为我的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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