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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种子的力量

 ldtsg1957 2022-07-04 发表于四川

种子在未撞触到土壤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力量可言的。尤其,种子仅仅是一粒或几粒的时候,简直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么的不起眼,谁会对一粒或几粒种子的有无当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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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吃的粮食,诸如大米、小米、苞谷、高粱……皆属农作物的种子;桃和杏的核儿,是果树的种子;柳树的种子裹在柳絮里,榆树的种子夹在榆钱儿里;榛树的种子就是我们吃的榛子,松树的种子就是我们吃的松子……都是常识。

据说,地球上的动物,包括人和家畜家禽类在内,哺乳类有四五千种之多;仅蛇的种类就在两千种以上;鸟类一万五千余种;鱼类三百种以上。虫类是生物中最多的。草虫之类的原生虫类一万五千余种;毛虫之类四千余种;章鱼、墨鱼、文蛤等软体动物近十万种;虾和螃蟹等甲壳类节肢动物估计两万种。而我们常见的蜘蛛竟也有三万余种,蝴蝶的种类同样惊人的多……

那么植物究竟有多少种呢?分纲别类地一统计,想必其数字之大,也是足以令我们咋舌的吧?想必,有多少类植物,就应该有多少类植物的种子吧?

而我见过,并且能说出的种子,才二十几种,比我能连绰号说出的《水浒传》人物还少半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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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许多人一样,我对种子发生兴趣,首先由于它们的奇妙。比如蒲公英的种子居然能乘“伞”飞行;比如某些植物的种子带刺,是为了免得被鸟儿吃光,使种类的延续受影响;而某类披绒的种子,又是为了容易随风飘到更远处,占据新的“领地”……关于种子的许多奇妙特点,听植物学家们细细道来,肯定是非常有趣的。

我对种子发生兴趣的第二方面,是它们顽强的生命力。它们怎么就那么善于生存呢?被鸟啄食下去了,被食草类动物吞食下去了,经过鸟兽的消化系统,随粪便排出,相当一部分种子,居然仍是种子。只要落地,只要与土壤接触,只要是在春季,它们就“抓住机遇”,克服种种条件的恶劣性,生长为这样或那样的植物。有时错过了春季它们也不沮丧,也不自暴自弃,而是本能地加快生长速度,争取到了秋季的时候,和别的许多种子一样,完成由一粒种子变成一棵植物进而结出更多种子的“使命”。请想想吧,黄山那棵知名度极高的“迎客松”,已经在崖畔生长了多少年啊!当初,一粒松子怎么就落在那么险峻的地方了呢?自从它也能够结松子以后,黄山内又有多少松树会是它的后代呢?飞鸟会把它结下的松子最远衔到了何处呢?

我家附近有个小园林。前几天散步,偶然发现一蔓豆角秧,像牵牛花似的缠在一棵松树上。秧蔓和叶子完全地枯干了,我驻足数了数,共结了七枚豆角。豆荚儿也枯干了。捏了捏,荚儿里的豆子,居然相当饱满。在晚秋黄昏时分的阳光下,豆角静止地垂悬着,仿佛在企盼着人去摘。

在一片几十棵的松林中,怎么竟会有这一蔓豆角秧完成了生长呢?

哦,倏忽间我想明白了——春季,在松林前边的几处地方,有农妇摆摊卖过粮豆……

为了验证我的联想,我摘下一枚豆角,剥开枯干的荚儿,果然有几颗带纹理的豆子呈现于我掌上。它们的纹理清晰而美观,使它们看去如一颗颗带纹理的玉石。

那些农妇中有谁会想到,春季里掉落在她摊床附近的一颗粮豆,在这儿度过了由种子到植物的整整一生呢?是风将它吹刮来的?是鸟儿将它衔来的?是人的鞋在雨天将它和泥土一起带过来的?每一种可能都是前提。但前提的前提,乃因它毕竟是将会长成植物的种子啊!……

我将七枚豆荚剥开了,将一把玉石般的豆子用手绢包好,揣入衣兜。我决定将它们带回交给传达室的朱师傅,请他在来年的春季,种于我们宿舍楼前的绿化地中。既是饱满的种子,为什么不给它们一种更加良好的、确保它们能生长为植物的条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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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一九八四年,我们十几位作家在北戴河开笔会。集体散步时,有人突然指着叫道:“瞧,那是一株什么植物呀?”但见在一片蒿草中,有一株别样的植物,结下了几十颗红艳艳的圆溜溜的小豆子,红得是那么抢眼,那么赏心悦目。红得真真爱煞人啊!

内中有南方作家走近细看片刻,断定地说:“是红豆!”

于是有诗人诗兴大发,吟起“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之句。

南方的相思红豆,怎么会生长到北戴河来了呢?而且,孤单单的仅仅一株,还生长于一片蒿草之间。显然,不是人栽种的;也不太可能是什么鸟儿衔着由南方飞至北方并且自空中丢下的吧?

年龄见长,创作思维却最为活跃浪漫的天津作家林希兄,以充满遐想意味的目光望那艳艳的红豆良久,遂低头自语:“真想为此株相思植物,写一篇纯情小说呢!”

众人皆促他立刻进入构思状态。

有一作家朋友欲采摘之,林希兄阻止:“不可。”曰:愿君勿采撷,留作相思种。数年后,也许此处竟结结落落地生长出一片红豆,供人经过驻足观赏,岂不是北戴河又一道风景?

于是一同离开。林希兄边行边想,断断续续地虚构一则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直听得我等一行人肃静无声。可惜十几年后的今天,我已记不起来了,不能复述于此。亦不知他其后究竟是否写成一篇小说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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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知青时,曾见过最为奇异的由种子变成树木的事。某年扑灭山火后,我们一些知青徒步返连。正行间,一名知青指着一棵老松嚷道:“怎么会那样!怎么会那样!”众人驻足看时,见一株枯死的老松的秃枝,遒劲地托举着一个圆桌面大的巢,显然是鹰巢无异。那老松生长在山崖上,那鹰巢中居然生长着一株柳树,树干碗口般粗,三米多高。如发的柳丝,繁茂倒垂,形成帷盖,罩着鹰巢。想那巢中即或有些微土壤,又怎么能维持一棵碗口般粗的柳树根的固扎呢?众人再细看时,却见那柳树的根是裸露的——粗粗细细地从巢中破围而出,似数不清的指,牢牢抓着巢的四周,并且延下来,盘绕着枯死的老松的干。柳树裸露的根,将柳树本身,将鹰巢,将老松,三位一体紧紧编结在一起,使那巢看上去非常的安全,不怕风吹雨打……

一粒种子,怎么会到鹰巢里去了呢?又怎么居然会长成碗口般粗的柳树呢?种子在巢中变成一棵嫩树苗后,老鹰和雏鹰,怎么竟没啄断它呢?

种子,它在大自然中创造了多么不可思议的现象啊!

我领教种子的力量,就是这以后的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大宿舍内的砖地中央隆了起来,且在夏季里越隆越高。一天,我这名知青班长动员说:“咱们把砖全都扒起来,将砖下的地铲平后再铺上吧!”于是说干就干,砖扒起后发现,砖下嫩嫩的密密的,是生长着的麦芽!原来这间老房子成为宿舍前,曾是麦种仓库。落在地上的种子,未被清扫便铺上了砖。对于每年收获几十万斤、近百万斤麦子的人们,屋地的一层麦粒,谁会格外在爱呢?而正是那一层小小的不起眼的麦种,不但在砖下发芽生长,而且将我们天天踩在上面的一块块砖顶得高高隆起,比周围的砖高出半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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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有位老职工回原籍探家,请我住到他家替他看家。那是在春季,刚下过几场雨。他家灶间漏雨,雨滴顺墙淌入了一个粗糙的木箱里。我知那木箱里只不过装了满满一箱喂鸡喂猪的麦子,殊不在意。十几天后的深夜,一声闷响,如土地雷爆炸,将我从梦中惊醒。我骇然地奔入灶间,但见那木箱被鼓散了几块板,箱盖也被鼓开,压在箱盖上的腌咸菜用的几块压缸石滚落地上,膨胀并且使长出了芽的麦子泻出箱外,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于是我始信老人们的经验说法——谁如果打算生一缸豆芽,其实只泡半缸豆子足矣。万勿盖缸盖,并在盖上压石头。谁如果不信这经验,膨胀的豆子鼓裂谁家的缸,是必然的。

我们兵团大面积耕种的经验是——种子入土,三天内须用拖拉机拉着石碾碾一遍,叫“镇压”。未经“镇压”的麦种,长势不旺。

人心也可视为一片土。

因而有词叫“心地”,或“心田”。

在这样那样的情况下,有这样那样的种子,或由我们自己,或由他人,一粒粒播在“心地”里了。可能是不经意间播下的,也可能是在自己非常清楚非常明白的情况下播下的。那种子可能是爱,也可能是恨;可能是善良的,也可能是憎恨的,甚至可能是邪恶的,比如强烈的贪婪和嫉妒,比如极端的自私和可怕的报复的种子……

播在“心地”里的一切的种子,皆会发芽、生长。它们的生长皆会形成一种力量。那力量必如麦种隆起铺地砖一样,使我们“心地”不平。甚至,会像发芽的麦种鼓破木箱,发芽的豆子鼓裂缸体一样,使人心遭到破坏。当然,这是指那些丑恶的甚至邪恶的种子。对于这样一些种子,“镇压”往往适得其反。因为它们一向比良好的种子在人心里长势更旺。自我“镇压”等于促长。某人表面看去并不恶,突然一日做下很恶的事,使我们闻听了呆若木鸡,往往便是由于自以为“镇压”得法,其实欺人欺己。

唯一行之有效的措施是,时时对于丑恶的邪恶的种子怀有恐惧之心。因为人当明白,丑陋的邪恶的种子一旦入了“心地”,而不及时从“心地”间掘除了,对于人心构成的危险是如癌细胞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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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人自己不要往“心地”里种下坏的种子。其次是,别人如果将一粒坏的种子播在我们“心地”里了,那我们就得赶紧操作起理性的锄了……

“人之性如水焉,置之圆则圆,置之方则方。”——古人在理之言也。

人类测试出了真空的力量。人类也测试出了蒸汽的动力。

并且,两种力都被人类所利用着。

可是,有谁测试过小小的种子生长的力量么?

什么样的一架显微镜,才能最真实地摄下好的种子或坏的种子在我们“心地”间生长的速度与过程呢?

没有之前,唯靠我们自己理性的显微镜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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