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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兴无:狐狸的社区——《聊斋志异》与《阅微草堂笔记》中的狐怪故事比较

 古代小说网 2022-08-07 发表于江苏



一、引言


《聊斋志异》(下简称“《聊斋》”)、《阅微草堂笔记》(下简称“《笔记》”)是清代文言小说的两部翘楚,被誉为“双璧”。《聊斋》作者蒲松龄(1640-1715)“于制艺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大要皆鬼狐怪异之事”[1];《笔记》作者纪昀(1724-1805)于乾隆己酉(五十四年)夏,至滦阳(今承德)编排秘籍,“昼长无事,追录见闻”[2],“托狐鬼以抒己见”[3]。

《聊斋志异》手稿本

所以,作为异类的狐狸是两部小说共同的主要题材之一,《聊斋》约有70多则,《笔记》约有132则。但两部书的旨趣不同,因而狐狸的类型、形象及其中的喻意与寄托相异。本文就狐狸居所的描写作一比较,以此作为理解两者不同旨趣的一个视角。

蒲松龄对于狐狸的来源、产地、居所没有系统的看法。《五通》 云:“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又《焦螟》记京师董侍读家为狐所扰。请道士捉狐,诘其里居,狐自称:“我西域产,入都者十八辈。”《胡四姐》载有陕人骑驴造门觅狐寻仇。《乔娜》载狐仙自称“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胡四相公》载狐与其友莱芜张虚一道别,称:“弟陕中产,将归去矣。”则其以狐之发源皆在陕西,而狐之怪异多流行于北方。

考其中所载南方狐怪之事仅二例:《小翠》载越人王太常总角之时有狐来其榻上避雷,后携其女狐仙小翠赴京师,赠与王太常痴儿为妇,自称姓“虞氏”;又《金陵乙》记金陵卖酒人见醉狐之事。

纪昀与蒲松龄皆是北人,故《笔记》中所记狐异之事亦多北方之传闻。但纪昀深入学问,故于狐历史、修炼、习性多有阐说或记述。如《学究与狐友》 论狐怪之源流,堪称狐文化小史:

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途, 狐则在仙妖之间。故谓遇狐为怪可,谓遇狐为常亦可。三代以上无可考,《史记·陈涉世家》称篝火作狐鸣曰:“大楚兴,陈胜王。”必当时已有是怪, 是以托之。吴均《西京杂记》称广川王发栾书冢,击伤冢中狐,后梦见老翁报冤。是幻化人形,见于汉代。张鷟《朝野佥载》称唐初以来,百姓多事狐神,当时谚曰:“无狐魅,不成村。”是至唐代乃最多。《太平广记》载狐事十二卷,唐代居十之九,是可以证矣。



清嘉庆二十一年北平盛氏刻本《阅微草堂笔记》

其中又记刘师退与狐友问答狐之品类、居所甚详,其中有云:

师退问:“狐有别乎?”

曰:“凡狐皆可以修道,而最灵者曰狴狐。此如农家读书者少,儒家读书者多也。”

问:“狴狐生而皆灵乎?”

曰:“此系乎其种类。未成道者所生,则为常狐;已成道者所生,则自能变化也。”

问:“既成道矣,自必驻颜。而小说载狐亦有翁媪,何也?”

曰:“所谓成道,成人道也。其饮食男女,生老病死,亦与人同……”

……

问:“或居人家,或居旷野,何也?” 曰:“未成道者未离乎兽,利于远人,非山林弗便也。已成道者事事与人同,利于近人,非城市弗便也。其道行高者,则城市山林皆可居。如大富大贵家,其力百物皆可致,住荒村僻壤与通都大邑一也。”



《阅微草堂笔记会校会注会评》

又《狐能化形》载姚安公尝言:“狐居墟墓, 而幻化室庐。”

《深山孤狐》载哈密空山老翁自云蜕形之狐,人问:“狐喜近人,何以僻处?狐多聚族,何以独居?”对曰:“修道必世外幽栖,始精神坚定。如往来城市,则嗜欲日生,难以炼形服气,不免于媚人采补,摄取外丹。倘所害过多,终干天律。至往来墟墓,种类太繁,则踪迹彰明,易招弋猎,尤非远 害之方。故均不为也。”

故就纪昀所论,可知狐怪之一般。狐在仙妖之间,可以视之为怪;狐有成道之狐与未成道之狐两大类别,成道之狐为成人之道;狐多聚族而居;狐之居所为“人家-城市”与“旷野-山林”两大空间,成道之狐居处近于前者,未成道之狐居处近于后者。

这两大空间恰恰代表了自然与文化,以此可以衡量《聊斋》与《笔记》中狐怪的生活空间和社区特征。


二、《聊斋》狐的社区


《聊斋》之狐的社区,最多者为乡村,狐可入村居于人家的空仓废宅、乡间庙宇,但村外旷野往往另有洞穴墟墓之所。如《狐嫁女》 载历城殷天官遇狐邑有故家废无居人之第。《娇娜》载孔生遇狐仙乔娜于单先生空第,离别后再遇于村外树大浓昏之处,“高冢岿然,巨穴无底”。《新郎》载村人遇狐,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青凤》载太原耿去病于故家空宅遇狐仙青凤一家,后再遇害于清明上墓之时。《婴宁》载王子服山村遇害狐女婴宁,后知其托于鬼母,生长于庐墓。

扫叶山房刊本《聊斋志异新评》

它如《狐入瓶》《王成》《贾儿》《胡四姐》《酒友》《连香》《九山王》《红玉》《胡氏》《伏狐》《小髻》《毛狐》《青梅》《辛四十娘》《双灯》《胡四相公》《封三娘》《狐梦》《农人》《荷花三娘子》《郭生》《马介甫》《河间生》《萧七》《周三》《冷生》《阿绣》《小翠》《杨疤眼》《丑狐》《凤仙》《张鸿渐》《狐女》《姬生》等篇中所写之狐,皆居于山乡村野。

其他尚有居于官署之狐如《遵化署狐》《汾州狐》《狐妾》《盗户》等;城市之狐如《焦螟》《小翠》《潍水狐》《捉鬼射狐》《上仙》《蕙芳》《陵县狐》《司训》等;村旅客舍之狐如《狐谐》《念秧》《鸦头》等。

由此可见,《聊斋》狐生活的空间主要是中国北方的乡村,包括一些县城市镇,因此,这些狐的生活方式、情感趣味都是乡村民众一样。它们很少谈高深的学问,即如《狐谐》《狐联》等篇,也是叙述狐仙与人讥谑取乐,谐趣对联,而非问道论学之事。

《聊斋》中的狐狸比较多地和人类相悦恋爱,或者结下恩仇情怨,情感表达方式非常直率,情事也极为曲折感人,此类佳篇妙构,多发生在乡村山野。

《胡四姐》载泰山人尚生遇狐之事:

《聊斋志异图咏》之胡四姐

尚生泰山人,独居清斋。会值秋夜,银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阴, 颇存遐想。忽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问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复 置问,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临无虚夕。一夜与生促膝灯幕,生爱之,瞩盼 不转。女笑曰:“眈眈视妾何为?”曰:“我视卿如红叶碧桃,虽竟夜视勿厌 也。”三姐曰:“妾陋质,遂蒙青盼如此,若见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颠倒。” 生益倾动,恨不一见颜色,长跽哀请。

逾夕果偕四姐来。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生狂喜,引坐。三姐与生同笑语,四姐惟手引绣带,俯首而已。未几三姐起别,妹欲从行,生曳之不释,顾三姐曰:“卿卿烦一致声。”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为少留。”四姐无语,姊遂去。二人备尽欢好,既而引臂替枕,倾吐生平,无复隐讳。四姐自言为狐,生依恋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无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生惧,求所以处。四姐曰:“妾虽狐,得仙人正法,当书一符粘寝门,可以却之。”遂书之。既晓三姐来,见符却退,曰:“婢子负心,倾意新郎,不忆引线人矣。汝两人合有夙分,余亦不相仇,但何必尔?”乃径去。

数日四姐他适,约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门眺望,山下故有槲林,苍莽中出一少妇,亦颇风韵。近谓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恋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钱相赠。”即以一贯授生,曰:“先持归贳良酝,我即携小肴馔来,与君为欢。”生怀钱归,果如所教。少间妇果至,置几上燔鸡、咸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缕切为脔。酾酒调谑,欢洽异常。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既明始起,方坐床头,捉足易舄,忽闻人声。倾听,已入帏幕,则胡姊妹也。妇乍睹,仓惶而遁,遗舄于床。二女遂叱曰:“骚狐!何敢与人同寝处!”追去,移时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长进,与骚狐相匹偶,不可复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词哀恳;三姊从旁解免,四姐怒稍释,由此相好如初。



尚生独自遐想,为物所知。胡三姐与胡四姐来与尚生相欢,其情状一如乡女村姑,既直率又真挚。其姐妹之间相互夺情,也充满幽默与爱意。而骚狐既诱尚生以色,且以利益离间尚生与胡氏姐妹,故遭驱逐。此篇写人狐之情一如人间之情,以超越利益,情意相投为理想。

溥儒绘狐仙

山野之狐进入人的世界,多是寻找空宅废院,模仿人类聚族而居。但山野墟墓,也有其居所。人居代表文化,而狐和山野代表着自然。

《聊斋》之狐与人的交往,往往折射出自然与文化的关系。比如《胡氏》载一狐自称秀才胡氏,至直隶巨室为塾师,欲聘主人女。主人不可,狐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实无他意,但恶非其类耳。”于是交恶而去:

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骑、或步、 或戈、或驽,马嘶人沸,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狐声言火屋,主入益惧。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飞石施箭,两相冲击,互有夷伤。狐渐靡,纷纷引去。遗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则高梁叶也。众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复至,益备之。明日众方聚语,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余,身横数尺,挥大刀如门,逐人而杀。群操矢石乱击之,颠踣而毙,则刍灵耳。众益易之。狐三日不复来,众亦少懈。主人适登厕,俄见狐兵张弓挟矢而至,乱射之,集矢于臀。大惧,急喊众奔斗,狐方去。拔矢视之,皆蒿梗。如此月余,去来不常,虽不甚害,而日日戒严,主入患苦之。

 一日胡生率众至,主人身出,胡望见,避于众中,主人呼之,不得已, 乃出。主人曰:“仆自谓无失礼于先生,何故兴戎?”群狐欲射,胡止之。主入近握其手,邀入故斋,置酒相款,从容曰:“先生达人,当相见谅。以我情好,宁不乐附婚姻?但先生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弱女相从,即先生当知其不可。且谚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适于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惭。主人曰:“无伤,旧好故在。如不以尘浊见弃,在门墙之幼子年十五矣,愿得坦腹床下。不知有相若者吾?”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岁,颇不陋劣,以奉箕帚如何?”主入起拜,胡答拜。于是酬酢甚欢,前隙俱忘,命罗酒浆,遍犒从者,上下欢慰。



《聊斋志异图咏》之《胡氏》

胡秀才是得道之狐,自以为人类,故欲与人通婚。遭拒后他用来报复的人类的东西,全是乡村自然之物:高梁、蒿梗、稻草人。而主人与狐复归于好,也是通过婚约,但更为人娶狐的方式。这里既隐喻了人类与自然的争斗与和谐,也隐喻了人类对文明的坚持。

《荷花三娘子》写士人宗湘若与狐女相恋之事,他们原本相遇害在一个十分原始的乡村野合的场景:

湖州宗相若,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垄,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腼然结带,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挼莎上下几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闻言,极意嘉纳。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殢雨尤云,备极亲爱。



孔维克绘《荷花三娘子》

狐女与人野合,完全是乡村生活的写照。在这种行为中,欲望而不是爱情占据主导。狐女言语质朴,不顾礼仪。但是被士子之言感动,由欲至情,接受了约会。人与狐之间的对话成为一个工具,将狐由山野带进了人家。

总之,由于狐怪传奇的场景多为乡村山野,因此《聊斋》的狐怪多带有自然的气息和质野的个性,这些个性让它们既体现出纯朴质实的人性,与人类虚伪的社会文化和日常生活形成鲜明的对照或者不和谐,因而使它们显得愈加可爱。


三、《笔记》狐的社区


《聊斋》作者蒲松龄一生困顿,常居乡里,而《笔记》的作者纪昀生于京畿县乡,一生仕宦,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其间又有谪戍边新疆和总纂《四库全书》的经历,交游极广,他的狐怪事迹既有来自他的故里亲友的讲述,但更多地来自他的仕途与交游的见闻,因此题材比《聊斋》丰富许多。就狐狸的社区而言,“人家-城市”是主要的居所。

纪昀大部份时间在京做官,因此京师的狐是《笔记》中的重要角色,约有近二十则之多。比如《人狐争居》记狐与叶旅亭御史争宅居,后叶氏请道士隆伏狐怪,“以罂贮之,埋广渠门外”。

《圃中狐女》 记“有卖花老妇言:京师一宅近空圃,圃故多狐。”

《狐宅》记“芮庶子铁厓宅中一楼,有狐居其上,恒鐍之。狐或夜于厨下治馔,斋中宴客,家人习见亦不讶。凡盗贼火烛,皆能代主人呵护,相安已久。”

《钱宅雅狐 》记“丁亥春,余携家至京师。因虎坊桥旧宅未赎,权住钱香树先生空宅中。云楼上亦有狐居,但扃锁杂物,人不轻上。”

《吏为狐媚》 记“余官兵部时,有一吏尝为狐所媚,尪瘦骨立。”

桂馥书阅微草堂

《夜狐点诗》记“董曲江游京师时,与一友同寓,非其侣也,姑省宿食之资云尔。友征逐富贵,多外宿。曲江独睡斋中。夜或闻翻动书册,摩弄器玩声,知京师多狐,弗怪也。”

《狐笑》记“先叔仪庵公,有质库在西城中。一小楼为狐所据,夜恒闻其语声,然不为人害,久亦相安。”

《狐化幼妇 》记“裘编修超然言;丰宜门内玉皇庙街,有数屋数间,锁闭已久,云中有狐。”

《琴工钱生》记“一选人居会馆,于馆后墙 缺见一妇,甚有姿色,衣裳故敝,而修饰甚整洁。意颇悦之。”

《教场狐宅 》记“西城将军教场一宅,周兰坡学土尝居之。夜或闻楼上吟哦声,知为狐,弗讶也。及兰坡移家,狐亦他徙。后田石岩僦居,数月狐乃复归。”

《人伪狐状》记“乾隆己未会试前,一举人过永光寺西街,见好女立门外;意颇悦之,托媒关说,以三百金纳为妾。因就寓其家,亦甚相得。迨出闱返舍,则破窗尘壁,阒无一人,污秽堆积,似废坏多年者。访问邻家,曰:“是宅久空,是家往来仅月余,一夕自去,莫知所往矣。”或曰:“狐也,小说中盖尝有是事。”或曰:“是以女为饵,窃资远遁,伪为狐状也。”夫狐而伪人,斯亦黠矣;人而伪狐,不更黠乎哉!余居京师五六十年,见类此者不胜数,此其一耳。”

《鬼狐之见》 记“裘文达公言:尝闻诸石东村曰:有骁骑校,颇读书,喜谈文义。一夜寓直宣武门城上,乘凉散步。至丽谯之东,见二人倚堞相对语。心知为狐鬼, 屏息伺之。”

《狐赠丑郎帽 》记“裘文达公赐第,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有中狐怪之事。

《两狐论金》记“沈瑞彰寓高庙读书,夏夜就文昌阁廊下睡”,闻阁上有狐语之事。

《狐毙烈焰》记“相传康熙中,瓜子店火(在正阳门之南而偏东)有少年病瘵不能出,并屋焚焉。火熄,掘之,尸已焦,而有一狐与俱死,知其病为狐媚也。”

上海古籍出版社版《阅微草堂笔记》

《海淀有贵家守墓者》记“嵩辅堂阁学言:海淀有贵家守墓者,偶见数犬逐一狐,毛血狼藉。意甚悯之,持杖击犬散,提狐置室中,俟其苏息,送至旷野,纵之去。越数日,夜有女子款扉入,容华绝代。骇问所自来。再拜曰:'身是狐女,昨遘大难,蒙君再生,今来为君拂枕席。'守墓者度无恶意,因纳之。”

《有选人钓鱼台遇狐》记 :“图裕斋前辈言:有选人游钓鱼台。”遇一女为狐之事。

《笔记》中的居家之狐与人类的关系也和人类之间的家人、客人、邻居、朋友一样《狐宅》记“芮庶子铁厓宅中一楼,有狐居其上,恒鐍之。狐或夜于厨下治馔,斋中宴客,家人习见亦不讶。凡盗贼火烛,皆能代主人呵护,相安已久。”

《狐居小楼》载“余家假山上有小楼,狐居之五十余年矣。人不上,狐亦不下,但时见窗扉无风自启闭耳。”

《以狐为妾》记 “张铉耳先生之族,有以狐女为妾者,别营静室居之。”

《有狐居仓中》记“ 表伯王洪生家,有狐居仓中,不甚为祟;然小儿女或近仓游戏,辄被瓦击。一日,厨下得一小狐,众欲捶杀以泄愤。洪生曰:“是挑衅也。人与妖斗,宁有胜乎?”乃引至榻上,哺以果饵,亲送至仓外。自是儿女辈往来其地,不复击矣。”

这些居家之狐狐往往与人之间以道义相尚,甚至相互责善,宛如邻里朋友之间。《狐具人心 》曰:

陈竹吟尝馆一富室。有小女奴,闻其母行乞于道,饿垂毙,阴盗钱三千与之。为侪辈所发,鞭捶甚苦。富室一楼,有狐借居,数十年未尝为祟。亦具人心。悲此女年未十岁,而为母受捶,不觉失声。非敢相扰也。”主人投鞭于地,面无人色者数日。



又《义狐之言》曰:

有益书局刊本《阅微草堂笔记》

从舅安公介然言:佃户刘子明,家粗俗。有狐居其仓屋中,数十年一无 所扰,惟岁时祭以酒五琖,鸡子数枚而已。或遇火盗,辄叩门窗作声,使主 人知之。相安已久。扰,惟岁时祭以酒五琖,鸡子数枚而已。或遇火盗,辄叩门窗作声,使主人知之。相安已久。一日,忽闻吃吃笑不止。问之不答,笑弥甚。怒而诃之。忽应曰:“吾自笑厚结盟之兄弟,而疾其亲兄弟者也。吾自笑厚其妻前夫之子,而疾其前妻之子者也。何预于君,而见怒如是?”刘大惭,无以应。俄闻屋上朗诵《论语》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语之言,能无悦乎?绎之为贵。”太息数声而寂。刘自是稍改其所为。



又《狐据书楼 》曰:

长山聂松岩言:安丘张卯君先生家,有书楼为狐所据,每与人对语。媪婢童仆,凡有隐慝,必对众暴之。一家畏若神明,惕惕然不敢作过。斯亦能语之绳规,无形之监史矣。然奸黠者或敬事之,则讳其所短,不肯质言。盖聪明有余,正直则不足也。斯狐之所以为狐欤!



又《待人以理之狐》曰:

李又聃先生言:东光某氏宅有狐,一日,忽掷砖瓦,伤盆盎。某氏詈之。夜间人叩窗语曰:“君睡否?我有一言:邻里乡党,比户而居,小儿女或相触犯,事理之常,可恕则恕之,必不可恕,告其父兄,自当处置,遽加以恶声,于理毋乃不可。且我辈出入无形,往来不测,皆君闻见所不及,提防所不到。而君攘臂与为难,庸有幸乎?于势亦必不敌,幸熟计之。”某氏披衣起谢,自是遂相安。



又《狐知夙债》曰:

中华书局版《阅微草堂笔记》

张完质舍人言:有与狐为友者,将商于外,以家事托狐。凡火烛盗贼,皆为警卫;僮婢或作奸,皆摘发无遗。家政井井,逾于商未出时。惟其妇与邻人昵,狐若弗知。越两岁,商归,甚德狐。久而微闻邻人事,又甚咎狐。狐谢曰:“此神所判,吾不敢违也。”商不服曰:“鬼神祸淫,又反导淫哉?”狐曰:“是有故。邻人前世为巨室,君为司出纳,因其倚信,侵蚀其多金。冥判以妇偿负,一夕准宿妓之价销金五星,今所欠只七十余金矣。销尽自绝,君何躁焉!君倘未信,试以所负偿之,观其如何耳。”商乃诣邻人家曰:“闻君贫甚, 仆此次幸多赢,谨以八十金奉助。”邻人感且愧,自是遂与妇绝。岁暮,馈肴品示谢,甚精腆。计其所值,正合七十余金所赢数。乃知夙生债负,受者毫厘不能增,与者毫厘不能减也。是亦可畏也已。



又《义狐之行》曰:

李秋崖言:一老儒家,有狐居其空仓中,三四十年未尝为祟。恒与人对 语,亦颇知书;或邀之饮,亦肯出。但不见其形耳。老儒殁后,其子亦诸生, 与狐酬酢如其父。狐不甚答,久乃渐肆扰。生故设帐于家,而兼为人作讼牒。凡所批课文,皆不遗失;凡作讼牒,则甫具草辄碎裂,或从手中掣其笔。凡修脯所入,毫厘不失;凡刀笔所得,虽扃锁严密,辄盗去。凡学子出入,皆无所见;凡讼者至,或瓦石击头面流血,或檐际作人语,对众发其阴谋。生苦之,延道士劾治。登坛召将,摄狐至。狐侃侃辩曰:“其父不以异类视我,与我交至厚。我亦不以异类自外,视其父如弟兄。今其子自堕家声,作种种恶业,不陨身不止。我不忍坐视,故挠之使改图;所攫金皆埋其父墓中,将待其倾覆,周其妻子,实无他肠。不虞炼师之见谴,生死惟命。”道士蹶然下座,三揖而握其手曰:“使我亡友有此子,吾不能也;微我不能,恐能者千百无一二。此举乃出尔曹乎!”不别主人,太息径去。其子愧不自容,誓轰是业,竟得考终。



《笔记》中的狐与人类之间也有男女关系,但很少如《聊斋》中所写男女之间的真情挚爱。《人狐恋》写人狐相恋之事:

《乾隆文治与纪晓岚志怪创作》

献县周氏仆周虎,为狐所媚,二十余年如伉俪。尝语仆曰:“吾炼形已四百余年,过去生中,于汝有业缘当补,一日不满,即一日不得生天。缘尽,吾当去耳。”一日,冁然自喜,又泫然自悲,语虎曰:“月之十九日,吾缘尽当别。已为君相一妇,可聘定之。”因出白金付虎,俾备礼。自是狎昵燕婉,逾于平日,恒形影不离。至十五日,忽晨起告别。虎怪其先期。狐泣曰:“业缘一日不可减,亦一日不可增,惟迟早则随所遇耳。吾留此三日缘,为再一相会地也。”越数年,果再至,欢洽三日而后去。临行呜咽曰:“从此终天诀矣!”



此写人狐情缘,但对人狐情事并不着墨。甚至否定人狐之间的情感和情欲的价值。《纪生说狐》 曰:

闻有纪生者,忘其为寿光为胶州也。尝暮遇女子独行,泥泞颠踬,债之扶掖。念此必狐女,姑试与昵,亦足以知妖魅之情状。因语之曰:“我识尔,尔勿诳我。然得妇如尔亦自佳。人静后可诣书斋,勿在此相调,徒多迂折。”女子笑而去。夜半果至,狎媟者数夕,觉渐为所惑,因拒使勿来。狐女怨詈不肯去。生正色曰:“勿如是也。男女之事,权在于男。男求女,女不愿,尚可以强暴得;女求男,男不愿,则心如寒铁,虽强暴亦无所用之。况尔为盗我精气来,非以情合,我不为负尔情。尔阅人多矣,难以节言,我亦不为堕尔节。始乱终弃,君子所恶,为人言之,不为尔曹言之也。尔何必恋恋于此,徒为无益?”狐女竟词穷而去。乃知一受蛊惑,缠绵至死,符箓不能驱遣者,终由情欲牵连,不能自割耳。使泊然不动,彼何所取而去哉!



人狐之间“非以情合”,狐盗人精气,而人亦可始乱终弃。不能驱遣,在于“情欲牵连”。《笔记》更多地关注人狐之间的道德伦理,至有良心发现,现形去魅之狐。

溥儒绘狐司帐

《狐妖报德怨》记

有农家子为狐猸,延术士劾治。狐就擒,将烹诸油釜。农家子叩额乞免,乃纵去。后思之成疾,医不能疗。狐一日复来,相见悲喜。狐意殊落落,谓农家子曰:“君苦相忆,止为悦我色耳,不知是我幻想也。见我本形,则骇避不遑矣。”欻然扑地,苍毛修尾,鼻息咻咻,目睒睒如炬,跳掷上屋,长嗥数声而去。农家子自是病痊。



亦有为报恩而捍卫人类者。《海淀有贵家守墓者》曰:

嵩辅堂阁学言:海淀有贵家守墓者,偶见数犬逐一狐,毛血狼藉。意甚悯之,持杖击犬散,提狐置室中,俟其苏息,送至旷野,纵之去。越数日,夜有女子款扉入,容华绝代。骇问所自来。再拜曰:“身是狐女,昨遘大难,蒙君再生,今来为君拂枕席。”守墓者度无恶意,因纳之。往来狎昵,两月余,日渐瘵瘦,然爱之不疑也。一日,方共寝,闻窗外呼曰:“阿六贱婢!我养创甫愈,未即报恩,尔何得冒托我名,魅郎君使病?脱有不讳,族党中谓我负义,我何以自明?即知事出于尔,而郎君救我,我坐视其死,又何以自安?今偕姑姊来诛尔。”女子惊起欲遁,业有数女排闼入,掊击立毙。守墓者惑溺已久,痛惜恚忿, 反斥此女无良,夺其所爱。此女反覆自陈,终不见省,且拔刃跃起,欲为彼女报冤。此女乃痛哭越墙去。守墓者后为人言之,犹恨恨也。此所谓“忠而见谤,信而见疑”也欤!



《笔记》和《聊斋》一样,都是以人类伦理原则处理人狐关系,人狐之间的男女关系,女性多是雌狐,而雄狐淫惑女性必遭杀戮,如《聊斋》《贾儿》一篇记其母为两雄狐所惑,皆被其子追杀。

但《笔记》中至有好色而不淫的雄狐。《村女》记载一“狐之媚人,从未闻有如是者”之事,曰:

《中国狐文化》

闻有村女,年十三四,为狐所媚。每夜同寝处,笑语媟狎,宛如伉俪。然女不狂惑,亦不疾病,饮食起居如常人,女甚安之。狐恒给钱米布帛,足一家之用。又为女制簪珥衣裳,及衾枕茵褥之类,所值逾数百金。女父亦甚安之。如是岁余,狐忽呼女父语曰:“我将还山,汝女奁具亦略备,可急为觅一佳婿,吾不再来矣。汝女犹完璧,无疑我始乱终弃也。”女故无母,倩邻妇验之,果然。



因此,《笔记》对于人狐情感,可谓儒家的“贤贤易色”,因而彻底否定了狐魅淫惑人类的行径,人狐之恋,重德轻情。

《聊斋》的人狐关系大多为男女关系,而《笔记》则多为友朋关系,故《笔记》中多“友狐”之事,且颇多道友和文友。《野狐听经》 曰:

孤树上人,不知何许人,亦不知其名。明崇祯未,居景城破寺中。先高祖厚斋公,尝赠以诗。一夜,灯下诵经,窗外窸窣有声,似有人来往。呵问是谁。朗应曰:“身为野狐,为听经来此。”问:“某刹法筳最盛,何不往听?”曰:“渠是有人处诵经,师是无人处诵经也。”后为厚斋公述之,厚斋公曰:“师以此语告我,亦是有人处诵经矣。”孤树怃然者久之。



《说狐》

野狐之所以欣赏孤树上人于无人处诵经,在于其为异类,不为名利所缚,知自修之旨。又《朱明经与狐友》记一儒生与狐友讨教如可成道之事,狐友阐说了成道在于炼心之理:

凡修道人易而物难,人气纯,物气驳也;成道物易而人难,物心一,而人心杂也。炼形者先炼气,炼气者先炼心,所谓志气之帅也。心定则气聚而形固,心摇见气涣而形萎。广成子之告黄帝,乃道家之秘要,非庄叟寓言也。深岩幽谷,不见不闻,惟凝神导引,与天地阴阳往来消息,阅百年如一日,人能之乎?”



狐亦精诗文书画。《夜狐点诗》记董曲江游京师时,“独睡斋中。夜或闻翻动书册,摩弄器玩声,知京师多狐,弗怪也。一夜,以未成诗稿置几上,乃似闻吟哦声,问之弗答。比晓视之,稿上已圈点数句矣。”

《夜遇狐女》记“赵太守书三言:有夜遇狐女者,近前挑之,忽不见。俄飞瓦击落其帽。次日睡起,见窗纸细书一诗,曰:'深院满枝花,只应蝴蝶采;喓喓草下虫, 尔有蓬蒿在。’语殊轻薄,然风致楚楚,宜其不爱纨袴儿。”

《济南朱子青友狐》 记“济南朱子青与一狐友,但闻声而不见形。亦时预文酒之会,词辩纵横,莫能屈也。”

任伯年绘《钟进士斩狐图》

《善画之狐》 记有士人请画家周处士为书室西壁画松树,见一狐在室而诟骂。画成后,士人置酒邀社友共赏。众人忽见壁上画有士人与裸妇秘戏图,于是:

士人恚甚,望空捐划,詈妖狐。忽檐际大笑曰:“君太伤雅。曩闻周处士画松,未尝目睹,昨夕得观妙迹,坐卧其下不能去,致失避君,未尝抛砖掷瓦相忤也。君遽毒詈,心实不平,是以与君小作剧。君尚不自反,乖戾如初,行且绘此像于君家白板扉,博途人一粲矣。君其图之。”

众为慰解,请入座;设一虚席于上。不见其形,而语音琅然;行酒至前辄尽,惟不食肴馔,曰:“不茹荤四百余年矣。”濒散,语士人曰:“君太聪明,故往往以气凌物。此非养德之道,亦非全身之道也。今日之事,幸而遇我。倘遇负气如君者,则难从此作矣。惟学问变化气质, 愿留意焉。”叮咛郑重而别。回视所画,净如洗矣。

次日,书室东壁忽见设色桃花数枝,衬以青苔碧草。花不甚密,有已开者,有半开者,有已落者,有未落者;有落未至地随风飞舞者八九片,反侧横斜,势如飘动,尤非笔墨所能到。上题二句曰:“芳草无行径,空山正落花。”(按:此二句,初唐杨师道之诗)不署姓名。知狐以答昨夕之酒也。后周处士见之,叹曰:“都无笔墨之痕。觉吾画犹努力出棱,有心作态。”



城市与人家、人伦道德、佛道玄理,诗文书画皆是《笔记》中所写狐的社区生活场景,这其实是对文人或官僚的生活场景的认同或反讽。

连环画《狐谐》


四、自然与文化


学界一般认为,《聊斋》 《笔记》作为中国文言小说,前者更多地继承了唐传奇的体式与风格,而后者则更多地继承了晋宋志怪的传统。这种文体与风格的追溯,其实是划分两者的差异。首先是创作的诉求的不同,或者说是文化理想的不同。蒲松龄在《自序》中说: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换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遄兴逸飞,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而不讳……集腋为裘,妄续子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一生困顿的蒲松龄将《聊斋》作为骚人寄托旷怀孤愤之书,因而《聊斋》是一部抒情性很强的作品,作品的主体性很强,即作品是作者生命的寄托。

纪昀则认为:“小说稗官,知无关于著述;街谈巷议,或有益于劝惩。”[4]这是对古代小说家传统的阐扬。《汉书·艺文志》曰:“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要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这个传统强调小说的载道作用。小说只是一个寓体,作为弘扬天理人伦的工具,小说追求理趣与博览而不是抒情。纪昀的《笔记》是一部知识性和思想性很强的作品,但只是作者制造的精致而艺术的说教的工具。

其次是创作的方式不同。纪昀生活的时代,《聊斋志异》已风行天下。盛产彥《姑妄听之跋》记录纪昀批判《聊斋》曰:

小蓬莱山馆刊本《姑妄听之》

《聊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



按照他的标准,作为“著书者”的书写,小说叙事要遵循记述见闻的规范,也就是记录他人或自己的所见所闻,不可像“才子”的创作,随意主观地臆造情节。所以,艺术想象在两部小说中的作用与地位是完全不同的。

就《聊斋》和《笔记》中的狐狸社区而言,其差异其实是自然与文化的差异。在自然与文化两极,狐怪们可以自由地往来其间,向人类揭示自然与文化的关系。

《聊斋》的狐狸来自山野乡土,远离城市稠居,其更多带有自然质朴的气息,其奇怪而真率的情状既具野性,又具个性,它们往往凭借这种自然的兽性和人类的文化发生冲突,反衬出人类文化的虚伪与平庸,出乎人之常情反而抒发了人之真情。它们成功地实现了《聊斋》的创作意图和创作手法。

《笔记》的狐狸多是城市家居之狐、他们作为人类的朋友、邻居、家人、文友和道友,更具有家庭人伦和文化气息,和人类相互惩恶劝善,增益学问。它们尽管聪明多智,深明大义,甚至博学多才,但却是被人类文化驯服的善解人意的宠物,它们对文化的归向,肯定了文化和道德的价值,否定了情欲等自然的本质。它们同样成功地实现了《笔记》的创作意图和创作手法。

方楚雄绘双狐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差异,决定了《聊斋》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而不是《笔记》。



注释:

[1]唐梦赉《聊斋志异序》,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本文所引《聊斋志异》悉据此版本,不一一出注。

[2]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本文所引《阅微草堂笔记》悉据此版本,不一一出注。

[3]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P151。

[4]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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