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红楼梦里的两个小人物,最善于抓人软肋,无形中却加速了贾府败落

 少读红楼 2022-09-23 发表于上海

贾府官宦门庭、大户人家,当主子的往往都显着“硬气铮铮”的。

其实不然,吃五谷杂粮、住血肉之躯,是人就有弱点,有软肋。这些软肋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在不同人身上也是光怪陆离——或明显、或隐蔽,或物质、或精神,或有自知之明、或是浑然不觉。

于是与这些主子——“大人物”接触的“小人物”,就有了一定的操作空间,可以利用这些软肋达到各自不同的目的。

这其中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小人物掌握了大人物的心理,欲擒故纵,从反面刺激大人物。

代表性场面:“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老尼净虚为了贪图不义之财,提出了那件拆散鸳鸯的事体,并最终让凤姐接下了这损阴丧德的活计。

其中奥秘,最根本的是这个意狠心毒的伪“出家人”抓住了凤姐心理上的三个软肋、对症下药之故。

其一,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第十三回),而且总是有脱离王夫人宏观控制“放单飞”的欲望——“协理宁国府”的辉煌,此时刻已经让她正有个“趁热打铁、乘势而上”的心。

净虚一句“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的话,一下子就把凤姐那颗“积极进取”的心给点着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找什么太太,我就办不成么?有事你说话!

其实净虚根本就没想找王夫人——可笑凤姐,还以为人家老尼姑真不知道“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吗?这一个架子搭出来,就是给你琏二奶奶量身定做的。马上人家就顺杆爬上来了——“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

其二,凤姐虚荣,觉得自己既有掌控力,又有执行力,还有“把我们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够你们过一辈子”(第七十二回)的娘家背景,“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第六十八回)的婆家势力,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何况“这事倒不大”。而且她做事没有底线,“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知道这些软肋,在凤姐假意推脱的时候,胸有成竹的净虚,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似惋惜、似嘲笑的话“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稀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凤姐哪里受得了这个激将法,一下子就上架了。

其三,老毛病,凤姐贪财好货。还在假意推脱的环节,实际上已经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欲望和底牌——“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不就是要钱吗?

及至“激将法”生效,干脆就说出来了“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净虚一句“有,有,有”——一个“有”还不够吗?还得重要的事说三遍?这就是净虚心中暗笑三声:你肚子那点子牛黄狗宝,早就在掌握之中,早就给你预备下了!

至于后边什么“给打发说去的小厮做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就显得和“当XX还要立XX”一样万分可笑了。

银子到手、气派摆足,再听几句“这点子事,在别人跟前就忙得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这种低档次的奉承,上套的凤姐竟然就“越发受用了,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最后,她当然是“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守备之子和金哥的悲剧也就快快上演了。

贪名图利、伤天害理,真的那么爽吗?后文书里平儿一句说错“馒头庵里的事情”,把凤姐“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咳嗽了一阵,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第九十三回)——可见亏心事还是不干的好,三千两银子带来了多大心病!(以上除另行注明外,均出自第十五回)

第二种:小人物掌握了大人物的痛点,顺水推舟,从正面怂恿大人物。

代表性场面:“王夫人抄检大观园”。

抄检大观园,公认是贾府由盛转衰过程的一个重要节点,结果众所周知,大家不同程度元气大伤,没有赢家。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个中原因很多,但是王夫人在傻傻乎乎中被人家抓了软肋,是一个重要因素。

荣国府存在一个严重的矛盾:长房袭爵,二房当家。无论是管家权限,还是外边声名,政老爷都远远胜过大哥。家长里短、油盐酱醋、金银铜钱,权限都在王夫人那里。尽管具体执行官是长房的儿子儿媳,可偏偏儿媳又是王夫人的侄女、且深以姑侄情分为念,于是形成了“虽有琏儿,又是素来顺他二叔”(第一百零七回)的尴尬局面;加上贾琏长久无子、“凤凰蛋”的超高地位、贾兰读书有成的事态,包括邢夫人在内的长房,不安全感可谓与日俱增。

自己成长能力有限,就得给别人挖陷阱、使绊子——这是小人的思维方式,所以邢夫人就这么思考问题。

但是事情好想,机会不好找——于是邢夫人从傻大姐手里发现那个东西,登时如获至宝,急急忙忙就给妯娌送去了。目的很简单,让王夫人发动一次自相残杀的活动,大幅度降低二房的成长动能,搅乱其前进路径。

但是仅仅靠这么一个物事,恐怕顶多是就事论事,还不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达到“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的效果。还需要一个“绝杀”。

但是这个事邢夫人就不好自己出场了——送那个东西“自然而然”,再专门露面就显得刻意,王夫人再傻也会生疑心了。

于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刚刚“送香囊来”,这会子又“走来”了——怎么那么巧啊!(说到这里,看到这个用人环节,我们不由得暗自感慨,可能我们平时都低估了邢夫人的手段?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以后再说罢。)

而“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说白了就是犯傻,毫不考虑邢夫人一直对二房当家不满的心结——这就有操作空间了。

王善保家的这个“小人物”并不是省油的灯,一年到头不干什么事的她,对王夫人这个“侵占”她主子地位的人,自有观察。她看到了王夫人的痛点:与贾政这个父亲为宝玉读书的事着急上火不同,作为母亲的王夫人最担心的是儿子周边的“狐狸精”。

于是劈头一句话就直奔主题——“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诰封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

而且这话还不是信口说说,立马就有实际例证:“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长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抓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只眼睛来骂人。妖妖调调,大不成个体统”!

一下子就击中了王夫人的软肋——“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于是自然得借着追查那东西的机会,赶紧着手整治!

而且人家王善保家的接下来还有精彩表现——“太太且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她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她的了”——既拿出了具体方案,又自告奋勇上阵(当然王善保家的如果预知结局,死也不会上了),王夫人内心恐怕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被人家把软肋抓得死死的王夫人,只想着这样做可以清理儿子周边的“狐狸精”,既不考虑这主意来自“邢夫人的陪房”,也不思量这样做后续可能的严重后果,竟然大赞“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乎不能明白”——有这样冬烘糊涂、顽钝无知的当家主妇,荣国府不败也是没天理了。(以上除另行注明外,均出自第七十四回)

人非圣贤,皆有软肋,这非常正常。但是问题在于,日常生活中我们要保持最大限度的头脑清醒,遇事不要头脑发热,多问几个“为什么”。这样,在欲擒故纵或者顺水推舟者面前,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防止失误、少受损失——这或许是曹公在字里行间对我们的期许吧。

作者:风雨秋窗,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