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会擦个地，也敢称大帝？——谈历史上的“大帝”

擦地帝镇楼：

在欧陆蛮夷仅为王，拉美土著皆是帝？谈西方语境中的“帝国”发表后，有不少朋友私信问我，让我说说到底什么是“大帝”，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大帝”。

本文就来说说到底什么是“大帝”。

一、将错就错的翻译

“大帝”这个词，是一个纯纯的汉语语境下的错误翻译，因为原词，以英语最为典型，the Great，实际上是个形容词，而不是名词。

也就是说，历史上一堆“XX大帝”，实际上应该被翻译为“伟大的XX”。

在中国古代，“大帝”长期是“太帝”的同义词，用来形容上古的圣主或道教的尊者，如太昊、三清、玉皇大帝等。后来东吴使用了“大皇帝”作为孙十万的谥号，简称“吴大帝”，但孙十万实在太挫，没有多少人把这个称号当回事。李治的谥号是所谓的“天皇大帝”，但李治死的时候都快和武则天的傀儡没啥区别了，大家伙也不把什么“大帝”当回事。

在魏晋到隋唐都不大把“大帝”当回事后，苏洵最早开始了对“大”一字拨乱反正，他在《谥法》中称“则天法尧曰大”，给了“大”一个非常正面积极的定义——虽然在此之后，中国还是没人称“大”。

最后，“大帝”一词墙里开花墙外香，虽然中国在改革开放前的典籍中都没有多少“大帝”的说法，但“大帝”一词，却被用来翻译一些西方国家的伟大人物，并引起了十足搞笑的结果。

首先，大帝，字面意思自然指的是“伟大的皇帝”。

你说罗马、神罗、俄罗斯的皇帝，伟大了，可以叫大帝，这没问题；

你说其君主位置被罗马、神罗、俄罗斯的皇帝们，承认与自己平级（甚至可能还高于自己的）的君主，可以叫大帝，这也没问题。

例如，亚历山大大帝的称号“βασιλεύς”被后来的罗马皇帝用于自称，这个等于是升格了，所以亚历山大大帝可以是“大帝”；

波斯的帕迪沙阿，最典型的是“万王之王”沙普尔二世，其被罗马皇帝写信称为和自己旗鼓相当的统治者，那沙普尔二世也可以是“大帝”；

伊斯兰教的哈里发也可称大帝，毕竟哈伦·拉希德时代，哈伦·拉希德加税都加到罗马皇帝个人头上了（向尼基弗鲁斯一世收取了侮辱性质的个人人头税），还痛骂罗马皇帝是“罗马的狗”，罗马皇帝照样大屁都没敢放一个。后来阿拉伯帝国衰落，但马其顿王朝内战都打到巴格达了，罗马也没说改称哈里发为雷克斯的，仍然保持了对哈里发的尊重，并将其等同于和罗马皇帝一样级别的统治者，那后世伟大的哈里发，比如苏莱曼一世，被称为“大帝”也还可以接受。

可问题是，如果一个人，自己没有成为过皇帝，也没有得到过成为了皇帝之人的认可，甚至他自己也从不以成为皇帝为荣。那叫他大帝不是骂他呢？

我的偶像腓特烈二世常年被翻译为“腓特烈大帝”，可腓特烈二世不但没有当过皇帝，也从来没有对任何皇帝位子（甭管是神罗还是俄罗斯）提出过主张，甚至自己还说过“普鲁士国王的位置不低于任何穿着衬裙给女人跳舞的皇帝”（讽刺弗朗茨一世），完全不把神罗皇帝当回事，那腓特烈二世怎么就是“大帝”了呢？

其次，你要说“大帝”不用非得是皇帝，只要是伟大的君主都可以，那问题来了——

实现了“世宗中兴”、发明了“训世良音”（“训民正音”，即今日的韩语字母）、文体两开花的朝鲜李氏王朝世宗李裪，人家也很伟大嘛！

为什么就管人家叫“世宗大王”，不叫“世宗大帝”？

哦，因为当时朝鲜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那暹罗当年照样是大明的狗啊，甚至要去帮大明打鬼子解放朝鲜，为什么暹罗的两位国王，兰甘亨和纳黎宣，就特么成“大帝”了？

再次，“大帝”一词只用来说君王也就算了吧。

我倒想知道，哲学家、传教士、基督教圣人，科隆的阿尔伯特，也得到了“伟大的”（拉丁语Magnus）的称号，

可人家当了一辈子和尚，也能翻译成“大帝”不成？

所以说，绝大多数所谓的“大帝”，不过是一群没文化、没了解过外国政治制度、封号系统的人，想当然觉得很牛逼搞出来的一个错译罢了。

完全没什么科学性可言。

二、什么样的人能称“伟大的”？

当然，如果只写第一部分，估计大家伙就要来骂我了。“我们想知道的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被称为the Great，你光说个翻译的人没文化我们看这文章白看了”。

而什么样的人可以被称为“The Great”，其实也是一个相当混乱的问题。

认真总结的话，历史上实际上只有一种人会被真正称为“The Great”——后世大众普遍认为他是the Great的，他就是the Great。

也就是说，一个人是否成为the Great，与他生前所得可能有点关系，但关系不是特别大。最终还要看身后评价，有没有足够多的人、足够有影响的著述称其为the Great。

否则你解释不了很多得到同样称号甚至更高称号的人，为什么不被称为the Great。

以罗马为例，罗马历史上有四位，一提到其名字就会主动加上“the Great”的皇帝。

君士坦丁一世，狄奥多西一世，查士丁尼一世和曼努埃尔一世。

你说这老几位有没有得到过“伟大的”（拉丁语Magnus，希腊语ὁ Μέγας）的称号？

那确实都有。

可问题是，别的罗马皇帝也不是没得到过这个称号啊？！

瓦伦提尼安一世得过，利奥一世也得过。

你说这俩好歹还行吧，

那下面这个可真是挫了——

383-388年的西部帝国皇帝，马格努斯·马克西姆斯（这是称号，不是姓名，他自称是狄奥多西一世的堂亲，根据狄奥多西家都叫狄奥多西的传统，他理论上应该也叫狄奥多西）：

这何止是伟大，“Magnus Maximus”直接翻译过来是“超级伟大”，这可比狄奥多西一世的称号（DOMINUS MAGNUS PIUS FELIX AUGUSTUS，“伟大的统治者，带来财富和庇护的奥古斯都”）牛批。

但现在有几个人记得马格努斯·马克西姆斯的？更遑论称这位被狄奥多西一世干挺后砍头者为“大帝”了。

另外，若论功勋，罗马历史上最大的领土

是图拉真开创的，

图拉真生前就得到了元老院授予的“Optimus Princeps”（最佳统治者）的称号，这称号一点也不比“Magnus”低。而他去世一千多年后，还被马基雅维利送上了“贤帝”的称号，那凭什么图拉真不能叫“大帝”？

实际上，四位罗马大帝，除了曼努埃尔一世是因为克复巴尔干和大半个小亚细亚，真正得到了希腊罗马人的爱戴，并以“大帝”称号闻名外，其他三位“大帝”之所以是“大帝”，实际上都是因为他们对基督教发展的重要贡献，于是便被西方的基督徒主流文化圈称为“大帝”（曼努埃尔一世本身也是虔诚的基督徒）。

而五贤帝这种“异教皇帝”，就被基督徒们自动忽略了。

像提比略、克劳狄这种戳死了耶哥、大力迫害基督徒的，就更是八辈子和“大帝”没关系了。

仔细想想，君士坦丁、狄奥多西就真的比奥古斯都、图拉真、哈德良、马可·奥勒留伟大？

还不是因为信耶哥得永生了。

当然，后世的一些想要效仿罗马的国家，确实对“大帝”称号，是比较看重的，一位君主要被称为“大帝”，得获得过正式的封号才行。

例如，俄罗斯历史上有两位“大帝”，彼得一世和叶卡捷琳娜二世，

这俩人都曾被俄罗斯元老院授予“伟大的”（“Вели́кий”）的称号。

除了他俩以外，客观来说，尼古拉一世

也挺牛逼的，当了“欧洲宪兵”一路干涉欧洲各国内政干涉到葡萄牙，但因为没有得到“Вели́кий”的称号，所以世间便少了“尼古拉大帝”。

甚至还有些情况下，有些人被称为“伟大的”，只是因为之前有人这么叫了，后来的人也想都不想，就跟着这么叫了。

至于真的伟大吗？那还真不一定。

例如，西班牙历史上最著名的“伟大的”，是阿斯图里亚斯国王阿方索三世。

你肯定会问这是谁，这没错。因为我也没搞清楚，就对西班牙历史的贡献，阿方索三世凭什么和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和阿拉贡的斐迪南，或者查理五世（卡洛斯一世）比啊？后面这三位可没得到过“伟大的”的称号。

不过现在西班牙人也不太叫他magno了，毕竟历史太久远了，而且和现代西班牙的历史确实没太大关系——他死了五百多年后西班牙才从穆斯林手中完全光复的。

目前，世界范围内，有如下其所在国比较公认的“the Great”——至少其本国人一定会把“the Great”像吃饭喝水一样冠在他们的名字之后：

伊朗：居鲁士一世，大流士一世，沙普尔二世，阿巴斯一世，纳迪尔沙；

希腊：亚历山大大帝，曼努埃尔一世；

印度：旃陀罗笈多，阿育王，阿克巴；

波兰：卡齐米日三世；

俄罗斯：伊凡雷帝，彼得一世，叶卡捷琳娜二世；

法国：查理曼，亨利四世，路易十四（生前常用，死后改叫太阳了），拿破仑；

德国：奥托一世，腓特烈二世；

英国：阿尔弗雷德；

丹麦、挪威：克努特；

瑞典：古斯塔夫·阿道夫；

立陶宛：维陶塔斯；

保加利亚：西美昂一世；

罗马尼亚：斯特凡三世（斯特凡大公）；

葡萄牙：阿方索一世。

至于你说恩比德为什么叫“大帝”？

“大帝”作为恩比德的外号，在国外是没有的，恩比德自称“the Process”，“步骤哥”：

结果中国球迷因为恩比德谐音“彼得”，称其为“大帝”。

不过说实话，在这十几年中文退化得越来越厉害的情况下，相较于各种“X老师”、'X神”，“大帝”这个称号还稍微有文化一点，虽然不如擦地帝那么恰当就是了。